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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47、孤军奋战(第1页/共2页)

    那光一闪而过,像冬天的闪电,很快,很亮,然后消失了。谷主任低下头,把烟掐灭,沉默了很久。

    “股票?”他问,声音很轻。

    赵振国硬着头皮说:“对,股票。找老百姓集资,发股票,老百姓买了,就是股东。厂子赚了钱,给他们分红。这样既解决了资金问题,老百姓也能得点实惠。”

    谷主任抬起头,“你从哪儿听来的?”

    赵振国沉默了一瞬,从哪儿听来的?

    “谷主任,其实股票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一百多年前,洋务运动那会儿,轮船招......

    王克定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停住了,那一下叩击戛然而止,像被突然掐断的钟摆。他没看赵振国,也没看王新军,目光落在窗台那盆养了十七年的虎皮兰上——叶缘焦黄,茎干却挺得笔直,一簇新芽正从老叶根部钻出来,嫩绿里裹着点微红,像刚结的血痂。

    “深市有律所?”他忽然问,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

    “有了。”赵振国答得干脆,“去年底批的试点,全国就三家。我托人查过,深市律所主任叫陈砚秋,原政法大学刑法教研室的,七九年平反后返校,八零年主动辞职南下办所。他带的案子,三起都改判了。”

    王克定鼻腔里哼出一声气:“改判?谁改的?法院自己改的?还是上面压下来的?”

    “法院改的。”赵振国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三份复印件,纸边已磨得起毛,“这是陈砚秋经手的案子。第一个是卖粮票的,判七年;第二个是倒卖自行车票的,判十年;第三个最重,倒卖进口收音机零件,判了十五年。三个人,都没请律师,开庭全程低头不说话。陈砚秋介入后,调卷、取证、找证人,硬是从当年派出所的值班日志里翻出两条记录——收音机案子那个,举报人当天刚在供销社买了同款收音机,而发票日期比报案时间早三天。”

    王克定没伸手接,只盯着那叠纸:“你哪来的?”

    “崔明义给的。”赵振国把复印件推到桌角,“他说,陈砚秋前天刚到县里出差,在招待所住了两晚。彤蕾书记亲自陪他吃了顿饭。”

    王新军猛地坐直了:“什么?彤蕾她——”

    “她想拉拢陈砚秋。”赵振国打断他,“严打要立标杆,可基层法官连《刑法》新修订条款都背不全。彤蕾要的是‘铁案’,不是冤案。所以她请陈砚秋来当顾问,帮专案组把把关。”

    王克定终于抬眼,目光如刀:“那你打算怎么让陈砚秋接赖毛的案子?”

    “我不打算请他接。”赵振国说,“我要他拒接。”

    书房里静了一瞬。王新军端起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茶水晃出一点涟漪。

    “拒接?”王克定眯起眼,“你让他拒接一个死刑犯?”

    “对。”赵振国点头,“我昨天让崔明义放出风声,说赖毛娘在京告状,告彤蕾滥用职权、刑讯逼供、伪造证据。今天上午,县公安局政委去了趟深市,提着两盒茶叶和五百块钱——钱是凑的,茶叶是县里特供的云雾山毛尖。他见了陈砚秋,话没说完就被轰出来了。”

    王克定嘴角抽了一下:“你安排的?”

    “一半。”赵振国坦然道,“另一半是陈砚秋自己干的。他把茶叶退回去,钱没收,但写了张条子:‘欲求公允,先正其源。若贵县办案流程合乎程序,请将赖毛案全部卷宗、审讯录像、刑拘令原件,于三日内寄至深市律所。’”

    王新军噗嗤笑出声:“这老头够狠啊!”

    “他不是狠。”赵振国摇头,“是怕。深市律所挂牌才八个月,省司法厅盯着,中纪委巡视组刚走,他不敢沾半点灰。所以——”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他宁可得罪县委书记,也不敢接一个连基础程序都不全的案子。”

    王克定缓缓靠回藤椅,闭上眼:“然后呢?你打算让记者报道什么?”

    “报道陈砚秋拒接的真相。”赵振国声音沉下去,“不写赖毛有罪没罪,就写三件事:第一,深市律所成立至今,共受理死刑复核案九件,全部要求调阅原始证据,其中六件因证据链断裂退回重审;第二,全国目前仅存的三家律所,已有两家公开声明,凡未全程录音录像、未保障被告人沉默权及会见权之案件,一律拒接;第三……”他停住,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叠的旧报纸,“这是上月《南方日报》内参版,登了半版,讲粤东某县枪毙一个倒卖尼龙袜的,临刑前喊了三遍‘我没偷东西’。没人录音,没人记笔录,法警说他疯了。”

    王克定没接报纸,眼皮都没抬:“内参?你从哪儿弄的?”

    “王伯伯,您忘了?”赵振国轻声道,“去年春节,您让我帮您整理书房,那柜子顶层的旧报纸捆儿里,夹着二十多份各地内参。我抄了目录。”

    王克定终于睁开了眼,眼神锐利如初:“你小子,早就算好了。”

    “不算好。”赵振国苦笑,“是赖毛娘跪在我办公室地上时,我就知道,这事只能这么走。走人情,彤蕾敢驳王家的面子;走关系,刘有全调走了,崔明义也保不住人;可走程序——”他指尖点了点那张内参,“现在全国都在等一个口子。有人撕开一道缝,后面的人就能跟进来。”

    王克定没说话,只是慢慢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炸开,他喉结动了动,把茶咽了下去。

    窗外,棠棠清脆的笑声隐约传来:“爷爷!蝴蝶翅膀是蓝色的!”

    王克定忽然问:“赖毛娘今晚睡哪儿?”

    “招待所。”赵振国答,“我给她开了间单人房。”

    “明天早上,你带她去西城区信访办。”王克定说,“不递材料,就坐在那儿。带个搪瓷缸,里面泡点茶,别喝水,就晾着。坐满八小时。”

    赵振国一怔:“就……坐着?”

    “对。”王克定声音冷下来,“信访办门口有棵槐树,树影子照在台阶上,每天十点零七分,会移到第三级台阶正中间。你让她在那个点儿,把搪瓷缸放上去。缸底磕台阶的声音,要响。”

    王新军忍不住插嘴:“爸,这——”

    “闭嘴。”王克定扫他一眼,“你当信访办那些人是吃素的?他们每天看多少哭天抢地的?可谁见过一个老太太,抱着空缸子,在太阳底下坐八小时,就为等一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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