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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各怀鬼胎
小黑蛇就那么无缘无故消失了。
没有预兆,没有告别,就像它当时出现一样突兀。那几天里,谢风扬甚至有点不习惯耳边突如其来的清净——虽然少了那家伙的咆哮和指手画脚,耳根子确实清静了不少。
然而,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对方又悄没声儿地回来了。
彼时谢风扬正蹲在屋门口的台阶前刷牙,冷不丁看见那条眼熟的黑蛇出现在眼前,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咳——!咳咳咳咳……!”
谢风扬一口带着青盐沫子的水呛进了气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他抬手指着那条优哉甩尾的黑蛇,憋了半天才艰难挤出一句话,
“你……咳咳咳、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小黑蛇猩红的蛇瞳危险眯起,觉得他在想屁吃:
【你任务都没完成,我走哪儿去?】
谢风扬偏头吐出漱口水,用巾帕胡乱擦了擦嘴角,盯着小黑蛇上下打量:“那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怎么叫你都不应。”
小黑蛇随便编了个理由:【哦,我走亲戚去了。】
谢风扬闻言擦嘴的动作一顿,愕然看向它:“……你还有亲戚啊?”
小黑蛇闻言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细长的身躯瞬间绷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本大人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怎么就不能有亲戚了?!要不是你……】
话未说完,小黑蛇忽然感受到冥冥中似乎有双眼睛正在注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这股力量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存在,它起初并没有在意,只以为是这方游戏世界运行的能量,但想起厄里图的提醒,话到嘴边又变了个口风:
【要不是你这么多局都没完成任务,我至于连看亲戚的时间都没有吗?!】
谢风扬闻言不紧不慢站起身,把布巾往肩上随意一搭,他唇角微勾,一副十足的混混姿态:“你厉害,那你给我支个招?”
【……】
小黑蛇不吭声了。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它理亏,而是它在思考该在怎么在这局里把谢风扬“合理”弄死。
一尾巴抽死好像有点太血腥,动用能量抹杀又好像有点胜之不武。
——虽然它觉得自己就算什么都不做,谢风扬自己都能把自己玩儿死。
眼神忽然阴暗.jpg
谢风扬被小黑蛇突如其来的沉默弄得后背有些毛骨悚然,他不自觉站直身形,语气警惕:“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小黑蛇的目光瞬间恢复正常:【哦,没什么,我这不是在帮你想办法吗,对了,你还剩几次重生机会?】
谢风扬迟疑一瞬,伸出一根手指头。
小黑蛇惊奇咦了一声:【金玉堂你没攻略成功吗?】
谢风扬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他的好感度涨到99%就不动了,可能因为他爹还没成功救出来吧,等救出来应该就差不多了。】
小黑蛇扼腕叹息:【那岂不是还要等很久?】
#草,它已经迫不及待想弄死谢风扬了#
谢风扬误解了它的惋惜,开口安慰道:“没事,最多一个月就差不多了,我这局的攻略目标是楼疏寒,刚好可以往他身上使使劲,我已经把他的好感度刷到99%了。”
他超绝不经意说出最后一句话,小黑蛇闻言都惊呆了:【夺少???99%???】
到底是谢风扬失心疯了还是楼疏寒失心疯了?!
【你对楼疏寒做什么了?!你救他全家命了?!!】
谢风扬很不满意小黑蛇鄙视的语气,一字一句强调道:“我给他写了一封绝无仅有的情书,一封情感真挚,潸然泪下的情书!我趴桌子上写了一上午呢!”
小黑蛇被噎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楼疏寒看着也不像脑子有问题的样子啊,居然被这货一封情书就骗到了99%???
【那你……那你岂不是就剩1%了?】小黑蛇憋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谢风扬认真点头:“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不过他很有自知之明。
“但也说不准,万一什么时候就往下掉了呢,你说对吧?”
阴雨缠绵了月余,终于在近日渐渐收了势,连一贯深居简出的楼疏寒也重新出现在了学堂里。
原因无他,马上便是学宫三月一次的“品状排行”重新评定的日子。夫子们对每位学子的评语不仅关乎眼下的排名,将来若入仕为官,更是一份关乎前程起点的身凭,甚至可能影响日后官场的沉浮。
因此所有学子最近都变得异常勤勉,迟到早退的没了,托病告假的销声匿迹,连课上回答问题都比往日急切几分,人人争先,唯恐夫子漏看了自己半分才学。
——谢风扬除外。
他上课还是那么爱溜号。
以前喜欢盯着辜剑陵看,后来喜欢盯着慕容龙泉看,再然后是盯着金玉堂,现在变成了楼疏寒。
#眉目传情#
#暗送秋波#
“谢兄何故一直盯着我看?”
谢风扬的目光一度强烈到连楼疏寒都没办法继续装作视若无睹,他将手中书卷下移几分,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点,耐人寻味地问道:
“莫不是我脸上长了花?”
“呃……”
谢风扬偷看被抓包,多少有些尴尬,他立刻坐直身形,试图让自己显得磊落一些,编了一个还算靠谱的借口,
“楼兄说笑了,我只是在想此次学宫的品状排行。楼兄学识渊博,勤勉不辍,定然又是魁首,反观我近日屡屡生事,怕是要末座垫底了。”
他说的是真话,自从楼疏寒入读学宫以来,品状排行就没掉下过第一名,第二名又被慕容龙泉牢牢占据,以至于其余学子为了争夺第三名恨不得“打”个头破血流,厮杀之激烈堪比当年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楼疏寒闻言,只淡淡“哦”了一声,视线落回书卷,似乎并不在意:“虚名罢了,谢兄无需挂怀。”
谢风扬却道:“QAQ楼兄,我在意。”
哪个老师能够不在乎成绩呢?
#他可以看淡生死,但是看不淡成绩#
楼疏寒:“……”
楼疏寒顿了顿,压下微微上扬的唇角,正思忖着该怎么安慰谢风扬,谁料前排的辜剑陵却忽然转过身,一脸认真地望着谢风扬道:“谢兄何必对品状虚名耿耿于怀?大丈夫生于世间,当提刀策马,立伟业丰功。纵然此番位列榜末,在剑陵心中,谢兄风骨气度,远非纸上排名可量。”
辜剑陵现在是谢风扬的书院第一无脑吹,谢风扬说什么他就附和什么,就连上课也天天想办法挨着坐,更不提平日吃饭习武,活脱脱一个跟屁虫模样。
谢风扬听见这段话的第一时间就直觉不妙。果然,下一秒便见楼疏寒轻轻笑了笑,手中书卷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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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有一下没一下轻敲,慢条斯理开口:
“辜兄此话,倒让我有些汗颜了,我虽多次侥幸位列榜首,却一不能横刀立马,二不曾立伟业丰功……哪里及得上谢兄的风骨气度?”
他语调温吞,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谦逊。
谢风扬心道要完,连忙打断:“楼兄千万不要妄自菲薄!辜兄绝无此意!”
楼疏寒静静睨了他一眼,嗓音温雅依旧,却莫名让人脊背窜上一股寒意:“哦?那谢兄的意思是……我错了?”
【叮!楼疏寒好感-1%】
谢风扬瞳孔地震,他不是!他没有!别瞎嗦啊!
他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楼兄,我绝无此意。”
楼疏寒闻言淡淡挑眉,活像个杠精,意味深长反问道:“那谢兄便是在替辜兄说话了?”
【叮!楼疏寒好感度-90%】
谢风扬默默捂住胸口,感觉自己快要心梗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挽救:“楼兄,你误会了,我当然是……”
“谢兄自然是替我说话的。”
辜剑陵直接截断了谢风扬的话头,在后者震惊到近乎碎裂的目光中,坦然迎上楼疏寒的视线,语气是一贯的耿直认真:
“楼兄学识过人,剑陵素来钦佩,然品状高低,终是纸上考评。谢兄为人赤诚,行事有侠气,此等心性风骨,非笔墨可裁度,剑陵只是据实而言,并无他意。”
他说着顿了顿,又看向谢风扬,目光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天地至理:
“在剑陵心中,谢兄便是最好的。”
谢风扬:“……”
他感觉自己不是快要心梗,而是已经心脏病发了。
楼疏寒闻言静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他不再看辜剑陵,目光重新落回谢风扬脸上,指尖的书卷轻轻合拢。
“原来如此。”
他嗓音轻缓,每个字却都带着轻飘飘的寒意,
“倒是我……多事了。”
楼疏寒的好感度最后彻底跌到了1%。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不过如此。
谢风扬狼狈至极,最后连下课都是躲着辜剑陵走的,果然脚踩多条船是会翻的,所有“前任”都聚在一个书院,他不死谁死?
他心情悲催得无以复加,偏偏还有一件事让他更加不安,那条平时早该跳出来对他进行全方位辱骂的小黑蛇,今天安静得简直有点诡异了。
谢风扬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在心里试探性地呼唤:“……喂?臭蛇?”
小黑蛇没好气地现身:【叫我干嘛?】
谢风扬很是惊奇:“楼疏寒的好感度刚才跌到只剩1%了,你怎么不打我也不骂我了?”
小黑蛇闻言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了谢风扬一眼。
这人类是皮痒痒吗?不打不骂还不乐意了?
它现在巴不得谢风扬早点把自己作死,好进行下一步计划,怎么可能还费力气去管他?于是它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和的语气回应道:
【哦,没关系,这次也不是你的错嘛。】
谢风扬震惊了,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听,这条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他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迟疑问道:“你真这么认为?”
【嗯,】小黑蛇敷衍应了一声,【我真的这么认为。】
谢风扬心里那点狐疑越发扩大,再次试探:“那……你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黑蛇目光真诚:【我也不知道,但我相信你做的决定都是正确的,你就按照自己的心去做吧!】
——照谢风扬的水平,他做的越多,死得越快。
谢风扬这下是真的感觉到了反常,他顿了顿,换了个方式问道:“那……要不让你那些朋友给我支个招?”
小黑蛇心里一咯噔:【这就不用了吧?】
谢风扬十分谦逊:“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比我强多了,而且人多力量大嘛。”
小黑蛇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但让它把厄里图这个王牌放出来肯定绝无可能,思考片刻,它忽然想起一个坑爹至极的家伙,装作勉为其难地答应:
【好吧,我刚好还有一个情商很高的朋友,让他来帮你想想办法。】
它迅速在群里戳了戳厄兰。
厄兰被强行拉出来时,显然还带着上次被气退群的怒火,语气相当不善:【这时候知道找我了?早干嘛去了?!】
小黑蛇极其敷衍地劝了两句:【行了,人命关天呢,快,给他想想办法,该怎么把楼疏寒的好感度给哄回来。】
它巴不得厄兰这个不靠谱的家伙早点把谢风扬坑死。
厄兰一听是这种事,又看了眼小黑蛇那装出来的恳求态度,心想这简直易如反掌,他几乎连思考都没有,直接甩出了他的锦囊妙计:
【哄回来?这还不简单?】
厄兰打了个响指,得意洋洋道,
【听我的,亲他!抱他!电他!用甜言蜜语迷晕他!】
作者有话说:
厄兰(认真脸):信我,我老婆就是这么哄回来的。
第322章 这和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这和耍流氓有什么区别?我才不干。”
谢风扬当想也不想拒绝了厄兰的馊主意,他觉得自己也是傻了,怎么会让小黑蛇找人帮忙出主意,分明一个靠谱的都没有。
厄兰闻言眉梢轻挑,倾身靠近光屏,那张脸离近了愈发美得令人炫目:【耍流氓?不不不,这可不叫耍流氓,这叫双向奔赴。瞧瞧,他对你的好感度最高可有99%,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谢风扬思考一瞬,迟疑出声:“……这说明他对我好感还挺高的?”
原谅他吧,实在说不出楼疏寒喜欢他这么厚脸皮的猜测。
【……】
厄兰微微偏头,单手支着侧脸,用一种打量稀有物种的眼神,上下扫视着谢风扬,语气充满费解:【朋友,看来虫神虽然慷慨赐予了你一副足够迷人的皮囊,却忘了顺手塞点相应的智慧进去。在我们南部星域,如果一只雌虫对您的好感度达到99%,那么您已经可以开始准备婚礼致辞了——我这么说,您能理解了吗?】
谢风扬眼皮狠狠一跳:“你的意思是……楼疏寒喜欢我?”
厄兰唇角轻勾,摊了摊手:【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我的朋友,你要学会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千万不要浪费这张漂亮的脸蛋。】
他说完这番话就切断了通讯,那股高高在上的贵族姿态实在让人恨得牙痒痒。
谢风扬不可置信看向小黑蛇:“你上哪儿找来的二百五?”
小黑蛇:【倒八辈子血霉找来的,不然我也不会遇上你了,你说对吧?】
谢风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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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风扬看似不在意,但厄兰那番胡诌的话到底还是在他心底留下了些许怀疑的种子,以至于他居然真的开始思考“楼疏寒喜欢自己”这件事的可能性有多大。
与此同时,光阴飞逝,眨眼就到了书院发布品状排行的日子。学子们照例聚在布告栏前,本以为今年的榜首又会是楼疏寒,却不想发生了一件令人大跌眼镜的事,榜首上赫然写着一个他们万万没想到的名字——
谢风扬。
布告栏前先是死寂一瞬,随即陷入哗然。
“谢……谢风扬?榜首?我没看错吧?”
“谢兄文采敏捷,确有急智,平日考校也常出惊人之语,只是……只是他平日闯祸也不少吧?”
“是啊,他上月才被夫子罚抄了呢。”
“前日似乎还与崔兄切磋过了头,害得他在医舍躺了好几日……”
“可品状排名是各位夫子一同评定的,你我如何置喙?”
议论声中,已有机敏之人回过神来,不管他们内心如何惊讶疑惑,面上已堆起笑容,朝着同样有些发懵的谢风扬拱手道贺:
“恭喜谢兄!拔得头筹,实至名归!”
“谢兄平日文武双全,看来夫子心中也是有数的,佩服佩服!”
“恭喜恭喜,谢兄连楼兄都比下去了,将来一定前程似锦!”
谢风扬听着周遭的道贺声,脸上却没什么惊喜之色,反而眉头紧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柳夫子该不会是老眼昏花把名字看错了吧?自己上次还骂他死老头子来着,怎么看第一名也轮不到他呀。
等到人群渐渐散去,谢风扬还独自留在布告栏前怀疑人生。他盯着自己高居榜首的名字,心中却并没有多么高兴,反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己抢了楼疏寒这个学霸万年第一的宝座,对方的好感度该不会直接清零了吧?
俗话说得好,抢人排名犹如杀人父母,这事儿可不大好办。
就在谢风扬对着榜单愁眉不展时,一道苍老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上方响了起来:
“怎么,高兴傻了?”
谢风扬闻声下意识抬头,却见柳夫子不知何时已负手立在台阶上。对方鬓发微霜,语气一如往常,透着几分淡淡的严肃:
“品状第一,不过是个名头,算不得真本事。”
“为人立世,贵在勤勉修身,言行有度。你此次虽是榜首,更需戒骄戒躁,谨记分寸二字,切不可因一时虚名,便沾沾自喜,失了往日的进退。”
谢风扬实在没想到柳夫子居然真的会将榜首评给自己,想要开口询问,却又觉得不合适,几度欲言又止。
柳夫子仿佛看穿了谢风扬在想些什么,缓步走下台阶,停在他身侧,缓缓问道:“你是否在疑惑,老夫为何将你列为第一?”
谢风扬老实点头。
“品状,品状。品行为先,才学次之。”
柳夫子捋了捋胡须,目光悠远,
“你虽举止跳脱,时常言行无状,然大节无亏,心性赤诚,偶有急智,亦显灵光,武科比试,能力压同侪,亦是实绩。此乃我与诸位夫子共同商议之结果,无人异议,你不必觉得受之有愧。”
谢风扬闻言不自觉收敛了自己的敷衍散漫,对着柳夫子郑重其事行了一个揖礼:
“学生多谢诸位夫子厚爱,必当砥砺前行,不负所望。”
柳夫子微微颔首,却再次看向布告上贴着的榜单,他的目光掠过那一排排熟悉的名字,苍老的眼中似有波澜起伏,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且看今日榜上少年,济济一堂,策马鹰扬,皆怀补天之志,这般光景,恐怕不过数年便如流云易散了。”
“等到他日学成离开书院,众人各奔前程,踏入那巍巍朝堂,便免不了立场相左,各为其主,乃至刀兵相见。”
谢风扬稍显讶异地望向他:“夫子……”
柳夫子反问:“怎么,你不信?”
他并不需要谢风扬回答。
柳夫子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旧年光景,看到了无数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走向血色的庙堂,那些都是他亲手教出的学生,
“老夫在这书院之中,教出了数不清的学生,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们步入朝堂,互相算计,彼此攻伐,最终能全须全尾、善始善终者,百不存一。”
他苍老的手轻轻按在谢风扬肩上,明明力道不重,却莫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说是教书育人,有时想来,老夫倒像个制棋者,将你们这些活生生的少年磨成棋子,然后送入朝堂天下,教你们规则,看你们厮杀,最终满盘胜负,却不是我这制棋人能够插手的。”
或许是年岁真的大了,或许是今日这出人意料的榜首之名,触动了他心底埋藏已久的感慨,柳夫子的话比往日多了许多,他收回望向虚空的视线,落在谢风扬面带沉思的脸上,目光复杂难懂:
“孩子,你与他们都不一样,没有家族牵绊,没有血海深仇,也没有一定要踏入那个地方的理由。”
他说着顿了顿,落在谢风扬掌心的手力道微微收紧:
“老夫既盼着你能踏入棋局,以你之能为,去搅动那一潭死水,或许真能走出一条新路,可有时又私心盼着你永远别踏进去,免得污了赤子心肠,折了飞扬意气,甚至……丢了性命。”
说完这些,柳夫子缓缓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布告栏上那些熟悉的名字,尤其是顶端“谢风扬”那三个字,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
他转过身,背影在院中一丛青竹的衬托下显得有些佝偻,声音恢复了平静,却似乎更沉了些,
“老夫不盼着你们出人头地,只希望你们善始善终。”
柳夫子这番话里的未尽之意,谢风扬未必不懂。
他其实比谁都更清楚,这书院里如今同窗共读的每一个人,在将来的某一天都会因立场、家族、抱负,乃至命运本身,走向无可回避的对立。
他甚至能知晓,谁会因何而幸存,谁又将为何而殒命。
他只是没想到,柳夫子原来早就心知肚明。
夜晚,谢风扬罕见做了一个梦。
他分不清那是第几次重生了,毕竟他这一生都在反复经历死亡,早已记不清是哪一世的记忆。
但每一段故事,结局都相似。
无论哪一世,有一个人的结局也始终未变。
“谢风扬……”
是谁在梦境里喊他?
“谢风扬……”
那人声音低沉,起初像是温柔的低语,却暗藏阴鸷的毒性,尾音缠着一丝近乎碎裂的、令人心悸的疯癫恨意。
“你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挡我的路呢?”
梦里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走马灯般从眼前飞速闪过。
金玉堂因为富可敌国,被皇帝视为待宰羔羊,欲除之而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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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剑陵因查明父兄战死沙场是皇帝暗中谋划,潜伏隐忍,伺机复仇,殊不知皇帝早有斩草除根之心。
慕容龙泉也因力主新政,触怒皇权与旧党利益,成为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每一次负责杀人见血的,都是楼疏寒。
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金玉堂会死,辜剑陵会死,慕容龙泉也会死。
可这些注定鲜血淋漓的结局,却因谢风扬的一次次介入阻挠,硬生生偏离了原本的轨迹。金玉堂保住了性命与家业,辜剑陵大仇得报并成功昭雪,慕容龙泉联手朝臣拥护新帝即位,等来了变革的时机……
他们最终都走向了各自更加“光明”的那条路。
但总有一道身影,被留在了所有“光明”的背面。
这世间有许多事无分对错,方向不同,路不同,自然也就走到了对立面。就像有人活下来了,就会有人付出死亡的代价。
梦里的场景对谢风扬来说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曾经千百次梦到这张脸,陌生是因为这一世重生尚未来得及梦到。
楼疏寒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他,墨色的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衬得脸色苍白如纸,可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却如此刺目,将他素白的前襟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猩红,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他在笑。
嘴角分明勾着弧度,可那双漆黑死寂的眼底却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冰冷的、自毁般的讥诮。
“谢风扬,你满意了?”
他咳着血,声音嘶哑,玩味的声音回荡在谢风扬混沌的梦境里,
“金玉堂活了,辜家冤屈得雪,慕容氏也有了从龙之功……这新朝万里江山,真热闹啊。”
“你救了所有人,真以为自己是菩萨吗?”
楼疏寒偏了偏头,更多的血从唇间涌出,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笑意更深,语气更加讥讽。
“谢风扬,”
濒死的人看着他,或者说,透过他看向自己无法回头的命运。
“你那么厉害,救了他们所有人,怎么不救救我呢?”
“就因为,我生来便是该死在阴沟里的恶人吗……”
他要金玉堂等人的命去换陛下手里的解药,然后图谋大业,现在那些人活了,他自然也该死了。
成王败寇,不外如是。
梦境随着楼疏寒越来越剧烈的咳嗽而震颤,毒发的痛苦让他蜷缩,可直到最后一刻,他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都未曾落下。
哗啦一声,梦境倏然碎裂。
谢风扬猛地惊醒,毫无预兆从床上坐起身,胸膛起伏不定。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楼疏寒安静睡在他身旁,平稳的呼吸声传来,一切如常。
谢风扬的里衣被冷汗浸透,紧贴皮肤,一片冰凉。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砰砰擂动,每一下都像在重复梦中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诘问——
“你怎么不救救我啊?”
那双浸在血色里、讥诮又疯狂的眼眸,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谢风扬缓缓低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身旁那抹清瘦的背影,一个迟来的认知终于从内心深处浮现,神色怔怔。
——楼疏寒原来是恨他的。
在那些早已记忆模糊的九百多世轮回里,他和楼疏寒曾是势同水火的死敌,在阴谋与算计的泥潭里挣扎厮杀,又将彼此逼至绝境。
如果这都不算恨,什么才算?
从梦中惊醒后,残存的睡意也消散了。
窗户虚掩着,依稀能看见一线微弱的天光悄然浸染着夜幕边缘,再过半个时辰,学子们就该陆陆续续起床去学堂听课了。
药奴掐着时辰从铜锅里盛了半碗药膏出来,然后取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和银剪,端着托盘悄无声息走到床边,等着楼疏寒醒了,依照惯例给他换药。
谢风扬见状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他微微抬手,按住了托盘边缘,低声道:
“我来吧。”
药奴抬头看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下视线,顺从将托盘递了过去,退后半步,如影子般静立一旁。
谢风扬在床沿坐下,接过托盘放在膝头,却并没有急着动作,而是先把药布仔细裁成合适的大小,用竹棍蘸着药膏均匀涂抹在上面。等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他才轻轻伸手掀开楼疏寒的被角,将对方雪白的裤管挽到膝盖处换药。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熟稔的稳妥,垂眸时太过全神贯注,以至于没发现本该闭目睡觉的人不知何时悄然睁开了双眼,在昏昧朦胧的光线中静静注视着他。
“……”
楼疏寒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望着谢风扬低垂的侧脸。
直到对方将最后一角纱布妥帖抚平,准备替他放下裤管时,这才低沉缓慢的开口:
“谢兄今日……倒是格外有心。”
谢风扬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头,正对上楼疏寒沉静如水的目光。
对方瞳仁漆黑,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却更像血色褪尽后,梦魇尽头残留的最后一点熟悉影子。
谢风扬松开手,任由那截雪白的绸裤顺着清瘦的腿骨自然滑落。他没有避开对方的视线,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如常:
“吵醒你了?”
楼疏寒不语,轻轻摇头,也不知是想表达没吵醒,还是根本就没睡,语气听不出情绪:
“这些琐事交给药奴做就好了。”
谢风扬没有解释,细心收拾杂物,低声答了两个字:
“无妨。”
无妨……
他会救他的。
无论多少世。
第323章 受死吧你
【叮!楼疏寒好感+98%】
这道游戏提示音冷不丁响起,如同一粒石子坠入深不见底的寒潭,在天色未明的黑夜里激起一圈细碎的涟漪,旋即归于无形,仿佛什么都不曾惊动。
“……”
谢风扬的动作不自觉停顿下来,抬头看向楼疏寒。对方泼墨般的长发自清瘦的肩头流泻,衬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又在摇曳的烛火里晕开一片鬼魅危险的阴影。暖黄的光并未带来丝毫温度,反倒将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扯得扭曲变形,纠缠不清。
他重生过千百次,自以为知晓人间世事,却也有不懂的时候。
他不懂楼疏寒的沉默里藏着怎样的心绪,不懂楼疏寒低眉浅笑时又在酝酿着怎样的杀机,不懂对方上一刻的爱、不懂对方下一刻的恨。
是否远离故土的人,灵魂都曾被命运的苦水浸透,连爱恨也极端?
楼疏寒忽然意味不明开口,那双清冷的狐狸眼显得蛊惑人心:“谢兄为何如此瞧我?”
谢风扬这才惊觉自己凝视对方太久,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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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
他把收拾好的杂物胡乱递给药奴,顿了顿,又解释道,
“今日金兄便要离开书院了,我去送送他。”
金玉堂的父亲处斩在即,他已经禀明夫子,打算上京请公孙御史帮忙翻案,时间迫在眉睫,今早便要出发。
楼疏寒一言不发,只是在谢风扬起身离开的时候忽然攥住他的手腕,冷不丁出声问道:“金玉堂昨日给了我一样东西,你可知晓?”
东西?
谢风扬想了想,大概是那张藏宝图吧。
“他既给了你,便是诚心想送,楼兄收下便是,他日若有帮得上金家的时候,还望援手一二。”
楼疏寒语气淡淡:“他说是因你才给的。”
谢风扬笑了笑:“东西是他的,与我没什么关系。”
楼疏寒在某些事情上却出奇执拗:“你是为了帮他,还是为了帮我?”
谢风扬沉默:“……”
楼疏寒攥住他的指尖缓缓收紧,眉眼浸在阴影里,竟透着淡淡的阴鸷,一字一句,低声问道:
“谢风扬,你是为了帮他,还是为了帮我?”
【叮!楼疏寒好感-98%】
【叮!楼疏寒好感+98%】
【叮!楼疏寒好感-98%】
【叮!楼疏寒好感+98%】
起伏不定的好感度泄露了楼疏寒此刻极端的心绪,谢风扬只好开口:“我是为了帮你们。”
【叮!楼疏寒好感-98%】
“???”
谢风扬立刻改口:“不过最主要还是为了帮你。”
楼疏寒:“当真?”
谢风扬连连点头:“当真当真,楼兄天纵之才,岂能困于病榻?待我为你调养好身子,你便可回到辽东,承袭王位,开疆拓土……”
烛火倏地一晃。
或许是因为这话太敏感,也太谋逆。
谢风扬也不自觉收了声,试图找补:“我的意思是……驱逐蛮夷,替陛下开疆扩土。”
楼疏寒静静望着谢风扬,像是透过他在看某个早已湮灭于轮回的故人,又像是穿透他在凝视某个不共戴天的死敌。
恨意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中无声交织、翻涌,最终波澜渐息。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谢兄,”楼疏寒松开手,忽然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你见过辽东的雪么?”
不等谢风扬回答,他就偏头望向窗外渐明的夜色,自顾自道:
“不是京城这种柳絮一样的、落地即化的雪。是能下一整夜,埋了马蹄,淹没高山,天地间只剩风声的那种雪。”
他顿了顿,明明早就习惯死水般的日子,却又不得不怔然于光阴的流逝:
“十年了……你说,我还回得去吗?”
“能。”谢风扬答得毫不犹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定能。”
楼疏寒收回目光,静静看向他:“这次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谢风扬一怔:“什么?”
楼疏寒却已经垂下眼帘,他的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又缓缓松开,忽然变得意兴阑珊起来,声音淡的听不出情绪:“……没什么。”
他说:“金兄不是要走了么?你去送送他吧。”
金玉堂平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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