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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20-330(第2页/共2页)

书院没什么朋友,如今离去也只是一人一马,外加一个简单的行囊。谢风扬赶到时,只见他牵着马在溪边饮水,仿佛在等着谁。

    “我就知道,只有你会过来。”

    金玉堂看见谢风扬过来,叹了口气,牵着马上前,神情在熹微的晨光下有些模糊,却分不清是高兴多些还是失落多些。

    “怎么,你在书院还有别的相好?我去帮你叫过来?”

    谢风扬还是那副散漫不着调的模样,他把一个沉甸甸的背囊扔给金玉堂,左手还拿着半截甘蔗,啃得咔嚓咔嚓响:

    “拿着路上吃,我从后厨偷的饼。”

    金玉堂接过背囊,入手沉甸甸的,他掀开一角,看清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粗面饼,不由得撇了撇嘴,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两文钱一个的大饼,你也好意思送?”

    谢风扬闻言冷冷挑眉,按他平时的脾气,早就该一甘蔗抡过去了,可当他的视线掠过金玉堂头顶那个【好感度:99%】的显示条时,即将挥出去的动作又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这一棍子下去,怕不是要打没一半?

    他盯着那数字看了两秒,最后还是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又把甘蔗收了回来。

    “礼轻情意重嘛,”谢风扬瞬间换上一副诚挚热情的笑脸,“金兄,你别看这饼便宜,可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一个都圆润饱满,象征着我对你殷切的期盼与祝福。”

    金玉堂闻言系背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语气古怪:“你吃错药了?”

    “怎么会!”谢风扬殷勤的态度不改,又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子,“我还有东西要给你,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千万别亏待了自己,这些钱就当是你我同窗一场的心意。”

    他说着把钱袋塞进金玉堂手里,顺势拍了拍对方肩膀,

    “金兄此去京城,一定要马到成功。”

    金玉堂捏着那个没装几文钱的荷包,再看看谢风扬那张笑得格外真诚的脸,迟疑一瞬,到底还是勉为其难收下了这份心意:“好吧,那就多谢了。”

    他语罢扯了扯缰绳,正准备离开,却见谢风扬欲言又止的看着自己,一副想说些什么又不方便说的样子,不由得顿住动作:

    “谢兄还有什么话吗?”

    有,谢风扬心想当然有了。

    金兄,你那1%的好感度怎么还不涨回来,是有什么心事吗?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金玉堂的手,用力晃了晃,眼圈竟有些发红:

    “金兄,”他声音哽咽,“我……我忽然想起从前许多事,那时我不懂事,总欺负你,抢你的床铺、吃你的点心,还总在你背后贴乌龟纸……”

    金玉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自白弄得一愣,手抽了半天没抽动:“呃,谢兄……”

    “最不该的是那次书院放假,”谢风扬越说越激动,“我下山去市集买药,结果因为钱不够,就把你书房里那颗夜明珠从墙上给抠下来当了,我原本想攒钱重新买一个给你,但是这么久也才攒了五十八文钱——刚刚已经给你了。”

    他抬起泪汪汪的眼:“还有上个月,夫子让我罚抄写,我却骗你说那是夫子要的课业,忽悠你帮我写了一大半……”

    金玉堂听着这一桩桩旧事,神情从茫然渐渐变得咬牙切齿,他用力把手抽回来,不知花了多大的毅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发火,扯出一抹尴尬且不失礼貌的假笑:“都过去了,谢兄,而且……你不是也救过我的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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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码归一码!”谢风扬执着地又想去握他的手,“那些混账事,我每每想起都羞愧难当,金兄,你……你当真原谅我了?”

    金玉堂避开他的手,叹了口气:“原谅了,早就不计较了。”

    不然他还能和谢风扬打一架吗?打又打不过。

    谢风扬盯着他头顶那纹丝不动的好感度,心里急得冒火,期期艾艾问道:

    “金兄,你对我真的没有半点心结了?一点都没有了吗?若还有,你不妨现在就说出来,我定当……”

    “真的没有。”金玉堂打断他,诚恳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谢兄,公孙兄还在下面的渡口等我,时辰不早了,我真的该走了。”

    谢风扬张了张嘴,看着那纹丝不动的99%,终于颓然放下手。

    “……好,那你路上当心。”

    金玉堂点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朝着山下走去。

    谢风扬站在原地,望着金玉堂的背影渐行渐远,不由得叹了口气,心想这次重生机会怕是真没戏了。

    他正失落着,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下意识抬眼,却见金玉堂不知何时调转马头,竟又折返了回来。

    马背上的人深深望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谢兄,你说我们是朋友吗?”

    谢风扬闻言一怔,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自然是。”

    金玉堂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开心很开心,眉眼舒展,像是忽然卸下了所有包袱,又回到了从前在家时的无忧无虑,单纯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童。

    “那就好。”

    他点点头,仿佛终于心满意足。最后看了谢风扬一眼,这才轻扯缰绳,驱马倒退几步,然后转身朝着山下而去。

    马蹄声渐远,山道重归寂静。

    【叮——!】

    一道熟悉的游戏提示音忽然在此刻响起。

    【金玉堂好感度已达100%】

    【恭喜宿主,获得重生机会一次】

    【状态更新:金玉满堂何足贵,平生知己是风扬。这句话对他而言,重于连城之璧,皎于中天之月,亦是此生最大的财富。】

    初升的晨光穿透林梢,谢风扬仍立在原地。他望着金玉堂早已消失在山路尽头的背影,过了许久,才终于缓缓舒出一口气,随即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是……有点傻。

    他想,我们当然是朋友,否则还能是什么呢?

    山风拂过,林叶轻响,如同天地间每一份真挚心意都终会得到回响。谢风扬目送着金玉堂远去,只觉心头又卸下一块沉石,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他正美滋滋地回味着刚才得到的重生机会,颈后忽然一凉。一条通体乌黑的小蛇不知何时从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游出,冰凉鳞片擦过皮肤,随即长尾一甩,猛地缠紧了他的脖颈,神情邪恶。

    【受死吧你!】

    谢风扬惊恐瞪大双眼:“?!!!”

    雾草!!!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告诉厄里图,俺不是孬种!!!

    第324章 众生命运

    谢风扬虽然已经死了整整一千次,但这绝壁是他死得最憋屈的一次。

    “这世上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你这叫谋杀懂不懂?!搁现代我都能报警抓你了!!”

    被小黑蛇勒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等谢风扬再次醒过来时,就震惊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游戏的初始地点——天枢学宫开门招生那天。书院大门口那条小溪还在潺潺流淌,连溪边石头上趴着的那只癞蛤蟆都没挪过窝。

    正午日头正烈,许多从外地赶来的学子都躲在树荫底下歇脚。就在这一片汗津津的暑气里,谢风扬一个人对着空气又骂又跳脚,活像在发疯。

    “你谋杀我就算了!还乱动我的进度条回溯!现在好了,我又要重新打副本!!老子和你拼了!”

    众人见状纷纷投来诧异的注视,议论声不绝于耳。

    “这人怕不是路上中了暑,得癔症了……”

    “有辱斯文啊……”

    谢风扬对此置若罔闻,一直到骂得没力气了才终于停下。只见他对面虚虚漂浮着一条通体漆黑的蟒蛇,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晃着,和他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对比。

    【少废话,这些都是你欠我的,光是我在你身上耗费的那些能量,你死一百次都不够还。】

    【这局你听我的就行了,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试图耍心眼。】

    谢风扬气得咬牙切齿,一把撸起袖子,颇有要和它同归于尽的架势:“老子要是不听呢?”

    小黑蛇闻言眼底红光闪现,凶相毕露:【那我就再勒死你一次,直接送你去投胎!】

    空气静默了一瞬。

    “对不起蛇哥,刚才是我声音大了点,你千万别和我计较。”

    谢风扬瞬间认怂,态度狗腿,完美贯彻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小黑蛇在空中盘成一圈,懒洋洋瞥了他一眼:

    “哼,算你识相。”

    谢风扬扯出个假笑,内心暗暗发誓将来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把这条臭蛇剁成八百段。

    日头晒得人眼晕,没过多久,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还是那个须发皆白、身穿青衫的柳夫子,还是那套听过千百遍的说辞。谢风扬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弹出的任务界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作痛。

    【主线任务:问道天枢】

    【任务要求:成功入学】

    【任务奖励:复活机会×1】

    谢风扬斜睨了肩上的小黑蛇一眼。

    小黑蛇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吐了吐信子:【你看我干嘛?】

    谢风扬撇嘴:“你不是说让我每一步都要听你的吗?接下来怎么办你倒是吱个声啊,先说好,正门我可进不去。”

    小黑蛇气得狠狠抽了他后脑勺一下:【进不去你问什么,那就还是从后门进啊!】

    谢风扬好像就等这句话似的,他闻言二话不说,直接把袖子一撸,大步朝着后门走去。

    果然,崔蒙的那个倒霉催的已经领着一群人堵在那里,他摇着泥金折扇,说着那套一字不改的台词:“……诸位既然舍了文人风骨,择此便捷之路……”

    谢风扬脚步不停,径直拨开人群。

    崔蒙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一道身影逼近,还没来得及看清,脸上就猝不及防挨了一记响亮且清脆的大耳刮子:

    “啪!”

    还是熟悉的手感,还是熟悉的力道,谢风扬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掌心,居然有些怀念。

    崔蒙被这一巴掌扇得踉跄两步,整个人陀螺似的转了好几圈才缓过神来。他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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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乎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挨打,捂着脸震惊看向谢风扬,因为过于愤怒,连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你、你这狂徒!安敢如此?!报上你的名来!我与你不死不休!”

    周围死寂一片,所有学子都瞪大了眼,连崔蒙身后那群跟班都惊得忘了动作。

    谢风扬对掌心轻飘飘吹了口气,抬眼看向崔蒙,思考片刻,最后决定这次换个有新意的开场白:

    “叫爹就行。”

    虽然台词有所改变,但谢风扬就读书院时引起的轰动比起前世丝毫不差,就连分到的宿舍都和前世一样,还是乙字斋七号舍。

    他按照正常流程在第二天进入学堂念书,并且抽取了本轮的攻略目标人物。

    ——很巧,居然又是楼疏寒。

    谢风扬自己都有些意外了,如果说抽到书院那几个同窗的概率等同于s级卡片,那么抽中楼疏寒的概率几乎堪比ssss史诗级卡片,他都重生一千次了,抽中对方的次数加起来总共也就两次而已。

    谢风扬回头望向身后,只见最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着,那是楼疏寒一贯的座位,或许是身子骨不好,对方今日并没有出现在课上。

    谢风扬收回目光,从桌上抽了张纸,然后百无聊赖地开始低头涂画。笔尖在宣纸上随意游走,很快勾勒出几个圆头圆脑的王八,有的伸脖子,有的缩脑袋,憨态可掬。

    小黑蛇这局听了厄里图的话,一直在警惕盯梢谢风扬的所有举动,不让他做任何多余的事。眼见他无缘无故抽出一张纸在那里玩,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干嘛?】

    谢风扬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看向它:“没什么,上课无聊嘛。”

    小黑蛇还记得他上辈子因为在课堂上给辜剑陵写情书,被柳夫子抓包罚抄的事。

    【你上课就好好上课,不要做这些多余的事,难道又想被夫子罚抄吗?】

    它压低声音,语气严肃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局和以前不一样,你就当自己是个木头人:别人往东,你别往西;别人念书,你别走神;别人吃饭,你别多夹一筷子菜。】

    小黑蛇漆黑的尾巴尖在谢风扬肩上点了点,带着警告的意味:

    【不要和任何人说话,不要和任何人产生交集,更别做一些没必要且多余的举动,楼疏寒也不用你攻略,听明白了吗?】

    谢风扬垂下眼,看着纸上那几只墨迹未干的王八,笔尖在其中一只的龟壳上轻轻描了描:

    “知道了。”

    他应得顺从,然后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袖袋深处。

    【你最好是真知道。】小黑蛇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堂课谢风扬没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没有给辜剑陵写情书,也没有开口说话,自然也就没有惹恼夫子被罚抄。就连慕容龙泉也只是如常听课,然后在下课时随着众人离去,而不是和前世一样过来和谢风扬交谈。

    时间悄然流逝,夜幕很快降临。

    谢风扬去书院饭堂吃完晚饭,然后和众人一样各自往斋舍走去。穿过月亮门时,恰好看见崔蒙和他那几名跟班站在院中,围在一起不知说些什么,时不时发出几声低笑。

    谢风扬脚步顿了顿,似乎打算上前。

    【你干嘛?】小黑蛇立刻收紧尾巴,声音里带着警惕。

    谢风扬眨了眨眼:“没干嘛啊,打个招呼嘛。”

    小黑蛇不语,只是用那双猩红的蛇瞳静静盯着他,竟无端也有了压迫之感。月光从廊檐下漏进来,将它的鳞片照得漆黑如墨,唯有那双眼睛,暗藏警告。

    一人一蛇僵持着。

    最后是谢风扬率先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行行行,我回屋了。”

    只是途经崔蒙他们身旁时,他脚步又慢了几分,频频看了他们好几眼。崔蒙等人被他昨天收拾怕了,见状也不敢回瞪,只是缩了缩脖子,一脸警惕加莫名其妙,活像几只被惊了的鹌鹑。

    天色暗沉,阴云黑压压地积在头顶。夜风吹过庭院,树影发出窸窣的响声,冥冥中仿佛有双眼睛正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谢风扬回了屋。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外间的最后一点声响也隔绝开来。他坐在桌前,烛火在眼前跳动,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他看起来有些心烦意乱,不住用手揉搓着脸颊,眉心那道皱痕始终没有松开。

    小黑蛇盘踞在灯台旁,尾巴尖无意识甩来甩去,也在回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啊,上辈子好像是谢风扬被夫子罚抄,大半夜逼着崔蒙等人挤在他屋里帮忙捉刀罚抄,待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放他们离开。

    紧接着……

    紧接着发生了什么呢?

    它努力回忆着那早已模糊的细节,好像有不知名的黑衣人潜入书院,刚好迷路经过了乙斋院子……

    “噗嗤!”

    一道利器划破血肉的闷响忽然从外间传来,虽然微弱,却在死寂的夜晚格外清晰,紧接着是重物“咚”地倒地的声音。

    小黑蛇闻声一愣,下意识抬头。

    空气死寂了一瞬,随即响起崔蒙那几个跟班惊慌失措的惨叫,喊得声音都变了调:

    “不好了!杀人了!!”

    “崔兄!!崔兄你醒醒啊!!”

    “来人!快来人啊!!有刺客!!”

    外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脚步声杂乱,惊呼声四起。很快,书院巡山的护卫也赶了过来,刀剑碰撞声混作一团。

    谢风扬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整个人僵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外面的惨状,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不出半分情绪。

    “砰!”

    一声巨响,房门忽然被一股外力猛地撞开,原来是书院护卫和那名黑衣人缠斗时,劲力余波扫了过来。

    外间的情景,终于彻底映入眼帘。

    夜色漆黑如墨,廊下灯笼勉强照亮了院中的一片狼藉。只见刚才还活生生的崔蒙,此刻却浑身是血地倒在石阶上。

    他仰面躺着,喉咙处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将蓝色的学子服染成暗红。他或许已经死了,又或许还有一息尚存,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恰好看向谢风扬所在的方向。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嗬”声,然后呛出一大口血沫,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原来那个黑衣人想要潜入书院打探,结果不小心撞上落单的崔蒙,另外几名跟班还没走远,听见异常折返回来,结果就见崔蒙倒在了血泊里。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的游戏,那么崔蒙大概是一个戏份算不上多,形象也不够正面的炮灰。

    他如果继续活着,会在接下来的某一天里,因为某些琐事,当众戳穿慕容龙泉的女子身份,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反派”两个字。

    可他死的如此轻易草率,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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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边枯死了一根无人问津的杂草,仅仅只是因为今夜,他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

    恍惚间,谢风扬感觉自己的手好像被谁轻轻反握了一下,他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走到崔蒙身旁,握住了对方尚带余温的手。

    那力道很微弱,微弱得几乎像是错觉,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安慰。

    他下意识抬眼,却见崔蒙已经闭上了眼,没了呼吸。

    夜风吹过庭院,带着浓重的、腥甜的铁锈味,钻进鼻腔,久久不散。

    谢风扬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护卫将黑衣人的尸身拖走,将那几名吓傻了的跟班被带走问话,院中重新恢复寂静,他这才缓缓站起身。

    膝盖因为久蹲而有些发麻,谢风扬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然后转身回屋,反手关上了门。

    “你看,”

    谢风扬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仰头看向上空,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是怕这条黑蛇听不懂,又仿佛是怕惊扰了谁尚未离去的亡魂,

    “这是属于崔蒙的命运。”

    第325章 你后悔了吧?

    崔蒙的死惊动了整个书院。

    然而镇察司将刺客的尸体带走,三日后递回的卷宗上却只写着寥寥八个字:查无出处,疑为死士。

    崔氏家主得知后勃然大怒,联合另外几大世族上奏弹劾,欲要问罪书院。陛下为了平息此事,命镇察司速速结案,最后将一名与崔家素有旧怨的五品言官当做替罪羊押至西市,满门抄斩。

    手起刀落间,又是三十二颗人头落地。

    因为崔蒙的意外身死,书院上下戒严,风声鹤唳。楼疏寒原本悄然浮现的杀意被硬生生按了回去,他依旧每日下棋、读书、在屋舍里足不出户,仿佛外界腥风血雨与他毫无干系。

    只有谢风扬知道,原本该在七日后悄无声息死在斋舍的金玉堂,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局,意外多活了三个月。

    命运的长河便在此处悄然改道。

    就像一条看不见的暗河,在众生脚下蜿蜒流淌。你永远不知道,谁的死亡会成为另一段生命的因果,让某个本该死去的灵魂得以喘息;而这延续的生机,又将在命运的洪流中掀起怎样的波澜,让多少旁观者被无声卷入、沉没。

    不同于前世的“刺头”,谢风扬变成了整个书院最古怪,也是最沉默的人。

    他的课业很好,经常被夫子夸赞,一个人独处时喜欢望着人群发呆,却又从来不愿与同窗深交。只是每次上课时,会习惯性选择楼疏寒身旁的位置落座。

    没有寒暄,没有对视,甚至连一个点头致意都不曾有。

    仿佛这一世他们成为了陌路人。

    柳夫子被他稳重的假象所欺骗,愈发赞许有加,偶有跑腿之事也会差遣他去做,

    近日秋雨连绵,数日不见停歇,许多学子都不慎染了风寒,咳嗽声此起彼伏,学宫索性便停了课,让众人安心养病。

    只是停课归停课,前几日布置的课业却还是要交的。柳夫子大约是看谢风扬平日身强体健,从不曾见他有个头疼脑热,便将这收课业的差事交给了他。

    谢风扬撑伞站在廊下,望着外头那灰蒙蒙的雨幕,心想柳夫子莫不是打算把他这唯一看着结实的独苗也给祸害病了,谁说钢铁般的男人就不怕雨淋?腹诽归腹诽,他还是老老实实跑遍几个斋舍把课业收了上来。

    只是收到甲斋时,却接连碰了壁。

    慕容龙泉屋里无人应答,也不知去了何处,辜剑陵也不在,多半是去找严将军请教兵法了。

    轮到金玉堂那间,谢风扬敲了半天,里头才传来一阵不耐烦的窸窣声,接着门被“哐”地一声拉开。金玉堂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脸上写满了被搅清梦的暴躁:

    “敲什么敲,敲什么敲,你赶着投胎啊?!”

    换了前世金玉堂敢这么嚣张,谢风扬能一巴掌呼死他。

    但这辈子……

    谢风扬礼貌一笑:“金兄,夫子命我来收前两日的课业。”

    金玉堂闻言非但没去拿,反而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语气愈发咄咄逼人:“夫子让你收你就收?你就那么听他的话?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懂不懂?就算是夫子,也不能盲听盲信……”

    “金兄,”谢风扬直接打断他,语气平静,“你只用告诉我,写了,还是没写?”

    “呃……”金玉堂闻言顿时一噎,眼睛频繁眨来眨去,气势莫名矮了半截:“没……没写啊。”

    “砰!”

    谢风扬二话不说,直接把门摔上,转身去了下一家。

    没写就没写,屁话那么多。

    他把收上来的课业用防水油纸仔细包好,暂时放在廊下围栏上,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住脚步。

    这里是楼疏寒的屋子,位于甲斋最僻静的角落,门前冷清,连花草都长得凋敝。谢风扬在外面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这才准备敲门。

    谁料就在这时,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忽然从屋内传来,在淅沥的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谢风扬动作一顿:“楼兄?”

    无人应答。

    他又皱眉喊了一句:“楼兄?”

    里头依旧一片死寂。

    谢风扬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楼疏寒平日就算性子孤僻,也会让身边伺候的药奴出来应对寒暄,绝没有将人晾在门外不理的道理。

    他想也不想后退半步,用力踹向门板!

    “砰!”

    本就不甚结实的门闩应声而断,木门猛地向内弹开。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只有桌角的烛台摇曳着昏黄的亮光,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地上匍匐着一抹狼狈的身影,让谢风扬怔在了当场。

    楼疏寒不知何时从床榻上滚落,素白的单衣沾了尘灰,身旁不远处是一滩碎裂的瓷片和药汁。他墨色的发丝被冷汗浸透,额头青筋浮现,仿佛在极力隐忍着什么,那双总是沉寂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听见动静时倏地抬起,在晦暗的阴影中显得尤为可怖。

    谢风扬见状心头猛地一沉,哪里看不出楼疏寒这是毒发了,他顾不得暗中盯梢的小黑蛇,疾步上前把人从地上扶起,这才发现楼疏寒的身体正在剧烈颤抖,冷汗已经浸透后背衣衫。

    谢风扬用力扼住他的下颌,防止他在剧痛中咬伤舌头,

    “楼疏寒!”

    他沉声唤道,

    “药放哪儿了?!你的解药呢?!”

    怀中人意识昏沉,血红的眸子艰难对焦,唇齿间溢出破碎的气音,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句。那只冰凉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攥住了谢风扬的衣袖。

    指节发白,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没有……”

    楼疏寒无声动唇,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这两个破碎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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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解药……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风扬心间,让他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是啊,他怎么忘了,楼疏寒是没有解药的。

    自己是否该去熬药缓解对方的痛苦?可时辰根本来不及,用银针也不管用。他耳畔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本能死死压住楼疏寒因为痛苦而剧烈挣扎的身躯,下一刻手腕却忽然袭来一阵剧痛。

    谢风扬低头,却见楼疏寒毫无预兆狠狠咬住了他,猩红刺目的鲜血溢出,竟带着一种错觉般的恨意。

    手臂肌肉因为疼痛本能地绷紧,可谢风扬却不知为什么迟迟没有抽出,他只是更用力地将人箍在怀中。

    窗外雨声淅沥,不知何时已经下大了。

    雨水铺天盖地,潮气漫过窗棂,仿佛要将这昏暗角落里两个交缠的身影一起吞没。

    谢风扬低下头,用侧脸紧紧抵住楼疏寒汗湿的额角,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怀中人紧咬的力道微不可察松懈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

    随即是更深的噬咬,像要将这十年为质的孤绝、病痛、与所有不甘,都撕咬成血肉,吞咽入腹。

    恰在此时,药奴端着洗好的茶具推门而入,当他看清屋内景象的刹那,瞳孔骤缩,手中的托盘失手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瓷器碎裂四溅。

    “主子!”

    他顾不上满地狼藉,连忙上前单膝跪地,指尖精准扣上楼疏寒冷汗涔涔的手腕,只一探脉息,脸色便彻底沉了下去。

    药奴飞快起身、开柜、取药,一连串动作迅疾无声,然后从旁边的匣柜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丸药,立刻给楼疏寒喂了进去。

    这种药取自西域般波花,是镇痛麻痹的奇药,然而天生带毒,楼疏寒用此药压制体内的骨毒,无异于饮鸩止渴。

    谢风扬沉默看着这一切,然后缓缓起身朝着门外退去。临出门前,他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看见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最后悄然留下了一张药方。

    小黑蛇无声盘踞在暗处,竖瞳幽幽,蛇信嘶嘶吞吐。

    谢风扬仿佛看透了它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撑开纸伞,拿起廊下放着的课业揣入怀中,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漫天雨幕中,低沉声音远远传来,听起来有些模糊。

    “放心,”

    他说,

    “只是一张……让他不那么疼的药方。”

    那日的意外仿佛只是一场梦境,之后再次见面,他们谁也没有主动提及。课堂上照旧左右而坐,一言不发,彼此间勉强称得上一句客气,却实在不算熟稔。

    “喂,别人都奇怪我为什么整天抱着个娃娃,怎么就你不好奇?”

    这天散学回屋舍的路上,谢风扬被金玉堂用一句莫名其妙的问话拦住了去路。

    谢风扬抬眼看去,只见金玉堂抱着那个宝贝布偶站在走廊中间,姿态散漫又理所当然,像极了后世那些拦路的校霸。

    他停住脚步:“金兄怎么知道我不好奇?”

    金玉堂摆弄着娃娃的手指,理所当然道:“你没问过我啊。”

    谢风扬依旧客气:“我原本想问的,但又觉冒犯。”

    金玉堂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娃娃,忽然介绍道:“它叫多多,金多多,是我娘亲手做的。”

    他顿了顿,又特意补充道:

    “是我最好的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就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谢风扬心头,牵扯出一阵隐秘的刺痛。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那个策马远去、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还有那句隔着溪水传来的“我们是朋友吗?”。

    “……那,”

    谢风扬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顿了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

    “你娘一定很疼你。”

    “那是,她最疼我了。”

    金玉堂说这句话时,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美滋滋的暖意,他把娃娃抱紧了些,最后看了谢风扬一眼:

    “喂,我回屋舍了。”

    谢风扬盯着前方的路,只觉浑身像灌满了铅,沉重得迈不开步子。他眼睁睁看着金玉堂与他擦肩而过,衣袖带起细微的风,指尖轻轻颤动一瞬,似乎想抓住什么,可触碰到的只是一片虚无的空气。

    金玉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道转角。

    谢风扬依旧站在原地,怔怔地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路。暮色四合,将他的影子在青石地上拉得单薄而又模糊。

    他唇瓣颤抖,翕动许久才终于吐出三个无声的字:

    “别回去……”

    他说,别回去。

    会死的。

    夜风穿过长廊,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刚才金玉堂站过的地方。

    谢风扬缓缓闭上眼睛,忽然间万念俱灰。

    暗杀一道,讲究的是耐心与藏匿。若论正面交锋,那些杀手或许不敌那些内力深厚的一流高手,可一旦藏身暗处,纵使是名震江湖的顶尖人物恐怕也难全身而退。

    连日秋雨,将屋瓦浸得湿滑阴冷。

    七十九借着夜色隐匿身形,悄无声息掀起了一块瓦片,缝隙下方对准了金玉堂的床榻。对方闭目躺在床上睡觉,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娃娃,呼吸绵长。

    七十九眯了眯眼。

    他指尖拈着一根细若游丝的银针,在黑暗中泛着蓝色的幽光,赫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暗器“雨丝穿堂”,而此刻针尖正对着金玉堂的面门。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片刻。

    七十九指尖一松。

    暗蓝的光泽便悄无声息没入黑暗。

    杀人而已,转瞬之间。

    七十九动作冷静地将屋瓦复原,然后抹去檐上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悄然潜入屋中取出了那个布娃娃,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去的刹那,步伐却骤然僵住——

    远处庭院一角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抹身影。

    那人静立着,仿佛已经在黑暗中伫立了很久,久到险些与夜色融为一体,以至于连七十九这样的顶尖杀手也未能提前察觉。

    七十九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冷芒,指尖无声无息地扣上腰间短刃,多年游走死亡边缘的直觉在疯狂警告他,必须杀了面前这个人,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任何秘密。

    可那人只是静静站着,隔着静谧的夜色与他对望,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七十九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阻拦,甚至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良久。

    七十九扣在刀柄上的指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

    他没有动手。

    只是身形向后一掠,如同黑鹰展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屋脊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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