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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10-320(第2页/共2页)

    谢风扬装傻装不下去了,脸上的玩笑之色终于褪尽。他沉默片刻,整了整神色,抬眼正视楼疏寒,目光坦荡:“楼兄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楼疏寒却只是抿唇望着他,一言不发。

    是啊,他想说什么呢?

    或许连他自己也未必全然清楚。

    他或许只是想问问谢风扬——

    那个只知练剑的莽夫辜剑陵,那个满口经纶的书呆子慕容龙泉,还有那个眼里只有黄白之物的金玉堂,他们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费心周旋,趋之若鹜?

    他也想问问谢风扬——

    是我不够好吗?

    为什么你宁可去帮助那些不如我的人,一而再再而三为了他们破坏我的布局,也不愿与我成为同路人?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寒气丝丝缕缕沁入骨缝。这样湿冷的天气,于他而言最是难熬。恍惚间,楼疏寒想起了自己十岁前在辽东的日子——

    那里有铺天盖地的雪原,他曾在凛冽的风中策马驰骋,挽弓猎鹰。可自从来到这天子脚下,卷进那波谲云诡,反倒连一场夏季的冷雨都成了酷刑。

    万千思绪在胸中翻涌,最终却都沉寂下去,有些话一旦问出口,便失了体面,也断了自己的退路。

    楼疏寒闭上眼,声音轻得险些被窗外滂沱的雨声盖过:“罢了。”

    他说,

    “没什么。”

    他不是可怜虫,不需要谢风扬这个泥菩萨来救。

    作者有话说:

    楼疏寒:QAQ为什么不给我写情书,为什么不找我喝茶,为什么不陪我一起玩儿。

    谢风扬:我他娘的也想啊!这不是没抽中你吗!

    第314章 验明正身

    翌日清早,下了一夜的骤雨终于停歇,庭院中的青石板泛着湿漉漉的水痕。檐下残雨滴答,落进角落里的一口青瓷大缸,惊得里面养着的几尾红鱼倏地散开。

    楼疏寒醒的比平日更早些,他照旧倚靠在床榻的软枕上,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借着窗外熹微的晨光静静翻阅,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袭白衣,病骨沉疴。

    似仙似鬼,似人似妖。

    谢风扬躺在那张贵妃榻上,借着转头的动作偷摸掀起眼皮看向楼疏寒,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老觉得对方周身气压有点低。

    ——想想也是,自己老和另外三个玩,偏偏不带着他一起,显得好像孤立他似的。

    谢风扬静悄悄掀开被子起床,然后穿好靴子,思考着有没有什么能让对方一起参与进来的活动,最后主动发出邀请:

    “楼兄,我去洗脸,你要不要一起?”

    楼疏寒淡淡拒绝:“不必。”

    谢风扬:“吃早饭呢?”

    楼疏寒:“不饿。”

    谢风扬眼睛一亮:“那我们一起写柳夫子布置的课业吧?”

    楼疏寒:“写完了。”

    谢风扬:“……”

    (▼ヘ▼#)最讨厌你们这种偷偷努力的人了!!!

    谢风扬只能悻悻起身,独自去廊下漱口洗脸,结果刚洗一半,就见平日跟在柳夫子身旁侍墨的小童走了过来,他头上左右各梳一个丸子头,看着年纪不大,说话却偏偏喜欢故作老成,双手交叠身前,一板一眼道:

    “谢公子,夫子让你即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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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心斋一见。”

    谢风扬蹲在台阶前,偏头吐出一口青盐,声音含糊不清:“知道了,等会儿就去。”

    小童眉头一拧,板着脸道:“师长有命,当疾步而往,岂可迁延?”

    谢风扬不紧不慢用布巾擦嘴,然后抬眼看向他,语气玩味:“小友可知,木头硬还是棉花硬?”

    小童一愣,不知他何意,仍老实答道:“自然是木头硬。”

    谢风扬点点头,又问:“木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小童迟疑瞥了眼他的手:“你的拳头硬。”

    谢风扬身子微微前倾:“那我再问你,我的拳头硬还是你的脑袋硬?”

    小童下意识道:“自然是你的……”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反应过来什么,急急捂住了嘴,瞪圆眼睛惊恐看向谢风扬。

    谢风扬欺负起小孩相当得心应手,见状微微一笑,语气轻柔瘆人:“再催,我就试试你脑袋是不是真的那么硬,听明白了吗?”

    他以为对方该识趣离开了,但没想到那小童怔怔看着他,眼圈一红,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扭头就朝着古心斋的方向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哭喊:

    “夫子!夫子救命啊!谢公子、谢公子他要砸碎弟子的脑袋呜呜呜——!!”

    谢风扬:“……”

    他望着那道连滚带爬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身影,缓缓抬手,揉了揉突突发疼的太阳穴。

    得,这下罪状又多了一条。

    谢风扬只好扔掉布巾,朝着古心斋的方向走去,他刚才只顾着洗漱,直到现在才察觉几分异样。

    ——太静了。

    金玉堂、辜剑陵、慕容龙泉的屋子全都门窗紧闭,连人影也没瞧见。不仅如此,就连前往古心斋的路上也出奇安静,平常总能看见学子们三五成群,今日却只有武卫照常巡守,一个学生都没瞧见。

    就好像……所有人忽然被什么事一齐召走了似的。

    直到谢风扬走到古心斋院门前,眼前的景象才给了他答案。

    只见院内乌泱泱挤满了人,刚才还不见踪影的学子此刻全都聚集在这里,把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谢风扬站在人群最外层,他透过间隙往里看去,只见几名学子正聚在门前争执,领头的那人身影颇为熟悉,赫然是乙斋的赵潜明。

    此人月前曾在后山捡到一块被水泡烂的白色长布,自那之后便神神叨叨,总疑心书院里混进了女子,今日竟带着几个同窗直接闹到了柳夫子跟前。

    赵潜明立在阶下,手中托着那团湿漉漉、边缘糜烂的残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学宫乃清净向学之地,如今却有女子混入的流言,无论真假,皆已扰得人心惶惶。”

    他朝着柳夫子躬身一礼,语气愈发恳切:

    “男女大防,自古有训,若真有女子乔装混迹,与我等同室而居、同堂而学,成何体统?学生恳请夫子彻查此事,以正视听,平息谣言,还学宫一个清净。”

    柳夫子在台阶上负手而立,只是不知为何,他双目微阖,始终一言不发,就像一尊苍老的石像。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聚在院中的学子却无一人挪步,所有人都被赵潜明那番话惊得面面相觑,眼底全是不可置信的惶然。

    谢风扬立在人群边缘,望着赵潜明手中那团在雨水中更显污糟的残布,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柳夫子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眸似有感应般,直直投向人群后方——那目光仿佛在谢风扬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仿佛只是随意掠过。

    “一块残布罢了,”柳夫子终于开口,声音沉缓平静,“许是山风卷来,又或是溪水冲下的无主之物。”

    赵潜明却有些死心眼,仍是执着躬身:“虽是无主之物,可这分明是女子裹胸所用,流言既已四起,人心浮动,学生斗胆,仍请夫子彻查全院,以正视听。”

    柳夫子一动不动,目光缓缓扫过满院学子,语气严厉:

    “尔等既求彻查,总该给个名字出来。查,需有名目;证,需有实据。难不成要令全院学子解衣验身、翻箱倒柜,逐一盘查?”

    他微微摇头,明显不赞成此举,

    “尔等皆为读书明理的君子,当知‘自重’二字。君子不徒自重,亦当重人。若因捕风捉影之言,便行此冒犯之举——岂非自毁清誉,亦损同窗之谊?”

    赵潜明一时语塞,面露难色:“这……”

    其实他并非毫无头绪。自从那日谢风扬当众掌掴崔蒙后,书院早就流言纷纷。现在出了这档子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谢风扬。

    可这话若由他亲口指认,未免太过直白,也太过得罪人,倒不如借夫子之令,让全院一并验身,届时真相大白,谁也怨不得他。

    雨丝越来越密集,他垂首斟酌着词句,终究未敢直言,只含糊道:

    “学生不敢妄指……只是流言汹汹,若不能彻查,只怕人心难安。”

    言下之意,仍是盼望着夫子能下令全院验身。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一道声音忽然从人群最外圈响起:

    “借过,借过——劳烦诸位同窗让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风扬不紧不慢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他一身蓝衫半湿,神色却从容得很,等挤到人前,这才抬眼环顾四周,目光在赵潜明身上顿了顿,讶然道:

    “潜明兄?这大雨天的,你不回书斋温书,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赵潜明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谢兄有所不知,咱们书院里恐怕有人女扮男装,鱼目混珠呢。”

    “哦?是吗?”谢风扬像是才注意到他手中的东西,忽然惊奇出声,“咦?我的布条怎么在你这儿?”

    他话音落下,周遭顿时一片哗然。

    赵潜明更是愣住:“你说什么?这……当真是你的东西?”

    他早疑心此物与谢风扬有关,却没想到对方竟敢当众认下。

    谢风扬坦然点头:“是啊,这是我的,怎么了?一条白布而已,也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赵潜明冷笑:“谢兄何必装傻?这分明是女子裹胸所用,你一个男子,要它何用?”

    谢风扬似笑非笑反问;“这不就是条白布吗?怎么就只能裹胸了?我有旁的用途不行吗?”

    赵潜明咄咄逼人:“这么长的布,你有什么用途?”

    谢风扬却语出惊人道:“上吊啊!”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摇头晃脑道:“书院课业繁重,我压力大的时候就想上吊,等想开了,就解下来悬梁刺股,怎么,你还不许我备条三尺白绫了?”

    他这番话堪称惊世骇俗,众人呆呆望着他一本正经的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赵潜明更是憋红了脸气急败坏道:“诡辩!你这是诡辩!”

    事已至此,他索性撕破脸皮,转身朝柳夫子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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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子,实不相瞒,近日流言四起,皆因谢风扬一人而起!学生听闻他私藏女子丝巾、偷用女子脂粉,行事诡异,分明是女扮男装混入书院!”

    他抬起头,言辞愈发激烈:

    “学生此前隐忍不言,是唯恐伤了同窗情分,可如今他竟大言不惭,视院规礼法如无物!恳请夫子验明正身,若确为女子——”

    赵潜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当将他逐出书院,以正视听!”

    他话音刚落,一股大力骤然袭来,辜剑陵不知何时走出人群,一把揪住赵潜明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拎得几乎双脚离地,眼底寒光凛冽,难掩怒火: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赵潜明被他拽得呼吸一窒,却仍是壮着胆子道:“谢风扬若真是女子,自当逐出书院!我、我说错了吗?!”

    金玉堂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心想就谢风扬那个一拳头能捶死野猪的操蛋样子,怎么可能是个姑娘家?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给辜剑陵加油助威。

    他抱着布娃娃,踮着脚,压着嗓子在一旁低声助威:

    “打!打!打死他!”

    就在这时,柳夫子终于皱眉出声:“够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满院倏然一静。

    他转向谢风扬,目光如电:“赵潜明说你女扮男装,你可有话说?”

    谢风扬挺直脊背,眼神却飘了飘:“学生行得正坐得直,是男是女自己清楚,没什么可遮掩的。”

    赵潜明冷笑:“既然如此,你敢不敢当众脱衣验明正身?!”

    他话音刚落,谢风扬手中的铁藤鞭就“啪”地抽在他膝盖处,疼得赵潜明惨叫一声,原地蹦起。

    “我是男子,不假。”

    谢风扬不紧不慢收回鞭子,

    “可你这么笃定我是女子,却逼我当众脱衣,到底是何居心?莫不是想效仿市井无赖,行那下作勾当?”

    “让我验身可以,但我只当着夫子的面验。我读圣贤书,行君子事,问心无愧,既非戴罪之身,凭什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解衣,受此侮辱?”

    赵潜明被他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周遭学子也纷纷点头,低声议论起来:是啊,谢风扬若真是女子,当众脱衣岂不是毁了清白?

    柳夫子深深看了谢风扬一眼,竟未反驳:“既如此,你便随我入内验明正身,若确为男子,流言便到此为止,书院上下不得再议此事。”

    谢风扬面不改色:“谨遵夫子安排。”

    众目睽睽之下,他随柳夫子步入屋内,门扉紧闭,里头静悄悄的,无人知晓发生什么。

    约莫半盏茶后,大门才重新打开。

    众人只见谢风扬迈步而出,步履悠闲,神色坦荡,那架势简直像刚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柳夫子立于阶前,声如沉钟:“我方才已验明,谢风扬确为男子,流言至此而终。”

    他目光扫过满院学子,一字一顿道:

    “流言止于智者,尔等既入此门,当时时谨记:修身首在正心,正心贵在明辨,而非人云亦云,徒增纷扰。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若再有人妄议,我定将他逐出书院,绝不轻饶!”

    赵潜明闻言脸色唰地白了,众人齐齐躬身应是:

    “学生谨遵夫子教诲,时刻不忘。”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谢风扬回到学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捣鼓那口铜锅,而是破天荒走到楼疏寒的那张书桌前,铺纸研墨,端端正正坐了下来。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字,又停住,盯着那墨迹出神。

    方才在屋内,他其实并未脱衣,夫子也未曾验身。

    他们两人,一人盘坐书案后,一人规规矩矩跪坐在堂下,周遭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谢风扬,”

    柳夫子终于缓缓开口,

    “前次老夫罚你抄写院规,你非但抗命,还将老夫斥责一番,我细思之下,你所言也不无道理。既如此,从明日起,你每日抽两个时辰来抄写院规,十日后,抄得多少算多少。”

    谢风扬闻言一愣,没想到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了,他试探性问道:“夫子,您不罚我了?”

    柳夫子淡淡瞥他一眼:“抄书不是罚么?你若嫌不够,还可再加。”

    “不用不用!够了够了!”

    谢风扬连忙摆手,随即又道:“那您还要验明正身吗?”

    他说着就要解开腰带,豪放得让人眼皮子狂跳不止。

    柳夫子见状面露怒容,低斥道:“荒唐!此乃学问之地,岂容你如此放肆?还不速速住手!”

    谢风扬闻言这才停下动作,尴尬一笑:“学生冒犯了。”

    柳夫子望着他,欲言又止良久,终是长叹一声,低低自言自语:“书院本是治学清静地,不该掺和那些算计,只是人一多,是非便多了。”

    他语气缓了缓,竟难得透出几丝温和:

    “你心性正直,是个好孩子,往后无论行至何处,都不要忘了今日的赤诚之心。

    “我为你师,如今别无他言,世间歧路纷杂,多少人走着走着便忘了初衷,陷入迷途,只盼你心持正道。”

    他说完这番没由来的话,也不给谢风扬消化反应的机会,看向窗外缓缓道:

    “去吧,该出去了。”

    那一刻,谢风扬觉得,夫子或许什么都知道,毕竟慕容龙泉是他最器重的学生。

    只是他什么都不说,尽了一个师长庇护的本分。

    雨还在下。

    谢风扬抄了一页纸,正准备搁笔,忽然感觉窗外似有人影。他偏头看去,只见庭院中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对方并未撑伞,就那么静静站在雨里,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眸子漆黑如墨,深得让人看不透,像是在等着谁。

    谢风扬见状顿了顿,起身推门走入雨中。

    “慕容兄,”他在阶前驻足,“雨急风凉,何故立于此处?”

    慕容龙泉一言不发望着谢风扬,唇色苍白,他一向最重仪态风度,此刻却难得显出几分狼狈,静默片刻,他才露出一抹稍显难看的笑意。

    “认识这么久了,我好像从未告诉过你,我家中还有一个弟弟。”

    这番话稍显突兀,慕容龙泉却自顾自说了下去,也不管谢风扬的反应,他的声音被雨声浸透,像在回望一条很远的路,像在品尝难以言说的苦,

    “当年学宫招考,父母倾尽家资送他来应考,可他学问不精,未能得中……最后,反倒是我得了夫子青眼,得以在此就读。”

    “自入书院,我一日不敢懈怠,弓马骑射,屡屡夺魁;品状排行,仅次于楼兄,你没来之前……除他之外,书院无人能及得上我。”

    这不像是慕容龙泉会说出来的话,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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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温雅从容,从不争强好胜,永远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就像他那永远突破不了的“50%”好感度。

    雨势越来越大,慕容龙泉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谢风扬只看见他眼眶通红,唇边却扯出一抹笑:

    “谢兄……”

    他唇瓣微颤,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勇气:

    “其实……我是——”

    谢风扬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然后缓缓摇头。

    他望着慕容龙泉,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曾改变,清明而坦然:

    “慕容兄,既然是秘密,便好好守在心里吧。”

    “或许眼下的我们还不够强大,不足以撼动那些横在头顶的不公与规矩,但总有一天,你会亲手打破那些规矩,到那时,秘密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在从前九百多次的重生里,谢风扬见过慕容龙泉因女子身份败露,被逐出书院,身败名裂,为世所不容。

    但也曾有那么几次——上苍垂怜,她瞒过了所有人。

    他曾亲眼见过——在某个遥远的轮回里,慕容龙泉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朱紫官袍映着殿外天光,她执笔落墨,改写了律例章程,自此女子入学科考,皆成寻常。

    那不是一夜之间的骤变,而是星火渐燃,终成燎原。书院的门为所有志学者而开,念书识字不再是独属于世家门阀的特权。

    谢风扬在雨中缓缓后退两步,衣袖已被雨水浸透。他面向慕容龙泉,郑重执礼,姿态端正如仪,是学子对同窗的敬重,亦像是对某个尚未到来的时代的无声致意。

    他一向待她如此,规矩周全,谨守分寸。

    “慕容兄,这世间总有些路,起初荒芜无人,走得坎坷孤绝。可一旦走通,后来者便会寻迹而至,一人,百人,千千万万人,将这条崎岖小路走成通天大道。”

    “我祝你,此道不孤。”

    一阵风过,穿窗而入,拂起了书案上那张未干的宣纸一角,纸上抄写的并不是院规,而是一行墨迹淋漓的诗句: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纸页翻响,似剑鸣。

    作者有话说:

    楼疏寒(偷偷扒窗户):盯.jpg

    第315章 同床共枕

    雨幕中,慕容龙泉静立片刻,终于缓缓拱手,还了谢风扬一礼,她一字一句开口,姿态从未有过的郑重:

    “谢兄今日之言,龙泉矢志不忘。”

    慕容龙泉话音刚落,谢风扬耳畔就响起了一道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叮!】

    【检测到关键人物“慕容龙泉”好感度已达圆满:100%】

    【状态更新:半生隐忍,不对人言,她将你视为这条孤绝之路上唯一可信的同行者与见证人,亦是可以交托生死的良师挚友。】

    【达成隐藏成就:相交莫逆。】

    【获得特殊奖励:重生机会×1】

    【检测宿主已达成支线任务,成功找出书院里潜藏的女子,获得特殊奖励:重生机会x1】

    【目前累计重生次数:x2】

    隔着雨幕滂沱,无人能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楼疏寒搁下手中书卷,静静望着院中那两道互相对拜的身影,眸色幽深,辨不出情绪。直到谢风扬浑身湿透地推门进屋,他才淡淡收回视线,头也不抬地对药奴轻摆了一下手。

    药奴会意,转身取来一套洁净的干衣与薄毯,行至谢风扬身前,语气古井无波:

    “请公子更衣。”

    谢风扬有些讶异,自己待遇居然这么好的吗?

    他伸手接过薄毯,囫囵擦了把脸上的雨水,然后不着痕迹瞥向楼疏寒,却见对方仍垂着眼眸看书,并不看向自己,只得将薄毯递回,接过干衣道:

    “有劳,我先去偏房沐浴,洗完了再换。”

    不得不说,借住楼疏寒这儿是谢风扬近来最英明的决定。书院不许学子带仆役,旁人沐浴都得自己去提桶,唯独楼疏寒因为身体不便,特别破例可以携带四名药奴随侍,每次洗澡的时候热水都在隔壁提前备好了。

    此刻谢风扬正舒舒服服泡在热气氤氲的浴桶里,颈间却骤然一紧,一条冰凉滑腻的黑尾毫无预兆缠住他的脖子,像是要把他活生生勒死一样。

    谢风扬没预料到这场突袭,差点被勒得背过气去,他死死扒住那截黑尾,一边挣扎一边咳得惊天动地:

    “咳咳……咳……你发什么疯?!我洗澡呢……懂不懂非礼勿视啊你!”

    小黑蛇当然不懂,它只知道谢风扬把它给骗了!

    张嘴露出锋利的毒牙,猩红的蛇瞳难掩愤怒。

    【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慕容龙泉是女的?!】

    谢风扬喘了口气:“知道啊,我重生九百多次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女的?”

    他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蛇尾巴狠狠抽了一下:【那你当时还给我装傻充愣?!】

    谢风扬捂着后脑勺抽了口冷气:“我逗你玩儿的嘛,你这蛇……怎么一点都开不起玩笑。”

    小黑蛇闻言不止没消气,反而更加怒火万丈了。

    因为它严重怀疑谢风扬骗了它不止这一次,从一开始攻略辜剑陵的时候它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谢风扬明显早就知道辜剑陵的执念是什么,却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等到任务攻略失败了,才告诉对方该怎么替战死沙场的父兄沉冤昭雪。

    还有慕容龙泉。他先前装模作样地与对方喝茶下棋、谈诗论道,做的尽是些不痛不痒的“无用功”。也是等到任务被判失败、死局已定后,他才送出那句“此道不孤”,解开了对方最根本的身份困局。

    ——这人根本就是故意的!!

    小黑蛇气疯了,这些人类简直是一个赛一个的狡猾,把他撒斯姆大人当猴耍吗?!黑色长尾瞬间收紧,勒得谢风扬差点翻白眼:

    【既然你这么想死,也不用在游戏里自己找死了,本大人现在就送你去死!!!】

    “别别别——!”谢风扬见它打算动真格的,连忙开口打住,“我就是开个玩笑,你不喜欢以后我不开就是了,咱俩怎么也算合作伙伴,打打杀杀的多不好啊。”

    小黑蛇冷哼一声,尾巴却松了半分:【说,你是不是知道该怎么攻略金玉堂?】

    谢风扬眼神飘忽:“这个嘛……”

    颈间的尾巴骤然一紧。

    “行行行!我说!”谢风扬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不过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攻略金玉堂,我只能告诉你,他爹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关进刑部大牢了——他现在最想的就是把他爹救出来。”

    小黑蛇狐疑:【真的?】

    谢风扬赌咒发誓:“我要是撒谎,你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小黑蛇闻言这才半信半疑地松开尾巴,威慑性露出寒光闪闪的毒牙:【好,那我就再信你一次,你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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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敢骗我,我直接送你去投胎!】

    为了防止这个狡猾的人类又私下做什么手脚,它决定对接下来的行动严加监管。

    【接下来的任务你不许轻举妄动,我让你怎么攻略,你就怎么攻略,听明白了吗?】

    谢风扬揉着脖子,闻言眉梢轻挑:“你?”

    他很怀疑这句话的可行性。

    “啪!”

    回答他的是后脑勺又被蛇尾狠抽了一记。

    【总之听我的就行!】

    谢风扬只想赶紧把它打发走拉倒:“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我洗完了,你还不走?”

    虽然物种不同,但隐私总该有吧?

    小黑蛇对人类的裸体显然没什么兴趣,冷哼一声,身影消散在了氤氲的水汽中。

    谢风扬洗完澡,换好衣服从偏房出来,他原本习惯性往贵妃榻的方向走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中途硬生生转了个弯,然后极其自来熟地坐到了楼疏寒的床榻边。

    “楼兄,”

    但凡谢风扬这般殷勤,多半没什么好事,

    “我方才淋雨受了寒,那贵妃榻又靠窗,夜里怕是要冻着,万一我染了风寒,再传给你可不好。不如今夜咱们抵足而眠?等天暖和些,我再睡回去。”

    楼疏寒静静听着,直到谢风扬说完,这才缓缓搁下手中书卷。

    “谢兄何故受寒?”

    “自然是淋了雨。”

    “何故淋雨?”

    “呃……”

    楼疏寒见他不答,将书册慢慢合拢抚平,抬眸看向他,语气温和依旧:

    “谢兄淋雨,皆因与慕容兄雨中对拜。你下次若再想与人玩对拜高堂,不妨换个地方?纵使不便移步,选在屋里、廊下也强过雨中。”

    他唇角微扬,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在雨里淋了那么久,也难怪你要受寒,反正慕容兄也淋了雨,你不如去他那里借住几日,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谢风扬装出一副受伤模样:“楼兄,你这是在赶我走?”

    楼疏寒笑意未变:“谢兄何出此言?我不曾赶你,只是你自己总喜欢往外跑,昨日去金兄那儿,今日来我这儿,说不定明日便去慕容兄屋里了,我也不过是顺着你的心意。”

    谢风扬眨了眨眼,忽然往前凑近了些:

    “楼兄这么说,可是怪我冷落了你?”

    他本就坐在榻边,这一倾身,两人之间只隔了半尺距离,连对方长睫落下的细微阴影都看得分明。

    楼疏寒没动,只抬眼看他,唇边那抹笑淡了几分:

    “谢兄多心了。”

    谢风扬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叹了口气:

    “楼兄,你这可是误会我了,我住在金兄那里也只不过是因为甲斋屋满,无处可去,我一得了可以替你解毒的法子,就立刻搬过来了,至于搬去慕容兄那儿,我可是从未有过这个念头啊。”

    楼疏寒重新执起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语气仍是淡淡的:

    “有没有都不打紧,终归是谢兄自己的事。”

    他看起来并不信谢风扬的花言巧语,不过夜间寒凉,到底还是命药奴在身侧加了一床被褥,算是同意对方睡上来。

    楼疏寒因着身体不便,平日研墨书写都会置桌于床榻上,故而床会比寻常人睡的宽大许多,侧面甚至嵌了一排雕花精致的檀木柜,专门放置他常看的古籍书卷,方便随时取阅。

    谢风扬故意发出乡巴佬一样的惊叹:

    “(??&gt;??&lt;??)哇~楼兄,你这柜子里放了好多书呀。”

    楼疏寒原本侧身对谢风扬看书,也被他扰得有些难以静心,旁边毕竟躺了个大活人,要说全无异样那是假的。

    他眼也未抬,只淡声道:

    “谢兄学富五车,何必作此惊叹,想来这柜中藏书,你早已读尽了。”

    谢风扬立刻摇头:“怎么会,楼兄出身辽东王族,家学渊源、底蕴深厚,这些藏书想来多是世间难寻的孤本,我哪儿能都读过。”

    他语气放得更加谦虚,亲近,

    “楼兄,不知我能不能借阅一二?”

    楼疏寒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目光终于从书页移向谢风扬,半晌,慢条斯理开口:

    “谢兄若是想看,自然无不可。”

    他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只是这柜中除却典籍,还有些不宜示人的书信手札,谢兄借阅时,还需管住眼睛——”

    他眸色微深,声音轻缓温柔:

    “莫要瞧见……什么不该瞧见的东西才好。”

    谢风扬立刻抬手发誓,神色郑重:“楼兄放心,我只借古籍,绝不碰你的书信手札半分,若违此誓,便叫我——”

    “行了。”楼疏寒轻轻打断,眼睫微垂,“自己挑罢。”

    谢风扬闻言这才伸手拉开柜门,只见里头书卷码得齐整,他随手抽出一册封面已泛黄、内容也颇为晦涩的《悟真经》,转身时顺势将柜门合拢。

    “咔哒。”

    木门严丝合缝关上的刹那,柜内暗角处,一个与金玉堂怀中极为相似的旧布娃娃一闪而过,随即被柜门挡得严严实实。

    谢风扬捧着书,往楼疏寒的方向挪了挪,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楼兄,我想看这本书很久了,今日终于得见,不如我们一同秉烛夜读?”

    楼疏寒闻言不语,并也未拒绝。他闲来无事,看书到半夜已成习惯,只是他没想到谢风扬刚拿到书,翻了不到十页就歪在枕上昏沉睡去。书册盖在脸上,正随呼吸轻轻起伏。

    楼疏寒:“……”

    翌日清晨,楼疏寒去书房临帖一个时辰,方才回到内室,却见谢风扬已借故出门。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抿了一口,茶烟袅袅,掩得他眸色晦暗难明。

    “如何,”他声音平静,“柜中可少了什么书信?”

    药奴低声回答,欲言又止:“书信未少,只是……”

    楼疏寒语气淡而凉:“吞吞吐吐做什么,说。”

    药奴:“柜中那个布娃娃……不见了。”

    “布娃娃?”

    楼疏寒闻言动作一顿,眉梢微不可察蹙起。他显然不明白,谢风扬不碰机密信函,不取孤本古籍,却偏偏拿走一个无用的布偶,究竟意欲何为?

    那娃娃本是他刻意仿造之物,原本想调换金玉堂怀中那只,奈何金玉堂抱得太紧、从不离身,这才不得已动了杀念。如今仿品早已无用,谢风扬却将它拿走了。

    ——为什么?

    与此同时,雨停日暖。金玉堂正抱着他的布娃娃独自坐在湖边回廊下晒太阳。他低头摆弄着娃娃身上的衣服,兀自低声说话:

    “多多,今天雨终于停了,我带你出来晒晒太阳,不然闷久了可是要发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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