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话语。身后的巡捕会意,退到走廊转角处望风。
“时间不多,”陈骨生站在栏外,声音压得很低,“告诉我,你怎么会忽然被抓进来?”
孟阙攥紧冰凉的铁栏,脸色有些难看:“手尾没处理干净,估计被厉戎生抓到把柄了。”
他说完又看向陈骨生,目光稍稍和缓了一些:“你别担心,我最多待个两三天就会有人救我出去的,最近是多事之秋,你要小心谨慎,千万别被厉戎生发现破绽。
殊不知他这句话引起了陈骨生的兴趣。
有人救他出去?谁?
陈骨生适时皱眉,流露出几分忧色:“孟老板难道是打算越狱?这太冒险了。不如我现在就去督军府打探消息,或许还能向少帅求个情……”
孟阙摇头打断,却仍是不肯多说:“放心,不是劫狱。”他松开铁栏,整理了下歪斜的领带,语气里带着某种笃定,“等着看吧,不出三天,他们一定会放我出去。”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巡捕的咳嗽声,示意时间已经到了。
陈骨生盯着孟阙镇定的神情看了片刻,然后轻轻颔首。他抬手用白帕掩住口鼻,挡住巡捕房里腐朽难闻的气味,藏在绢布后的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既然如此,我静候佳音。”
他语罢后退两步,转身离去,白色绸衫下摆在空气中划过一抹轻微的弧度。
走出巡捕房大门时,陈骨生的内心已然活络开来。
孟阙既然没打算逃狱,那就是要走明路从巡捕房里出去。这说明要救他的人,不仅来头不小,更能在厉戎生的地盘上说得上话……
会是谁呢?
他垂眸思忖着,随手在街边拦了辆黄包车坐上去,然后掀起长衫下摆,双腿交叠,对车夫淡淡吩咐道:
“去督军府。”
陈骨生之前故意离开督军府,不过是为了小小“拿捏”一下厉戎生,以免对方动不动就怀疑盯梢,现在时机差不多了,也该找个适当的机会“重新上岗”,否则拖久了对方倔脾气上来,反而难以收场。
值守的岗哨虽感意外,但认得这张脸,还是利落地给他放了行。正巧岳振声从里面出来,一眼瞧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真切的笑意,快步迎了上来:
“哟,陈医生!你这是打算回来了?”
他这话问得热络,倒不全是因为客气。自打陈骨生走了以后,府里没了这位出手阔绰的活财神,他连烟钱都紧巴了不少。现在见人回来,那是打心眼儿里高兴。
陈骨生把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面上一笑,随手从袖中摸出一盒未拆封的进口香烟递过去:“岳队长巡逻辛苦,一点小意思。”
他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手递了杯茶。岳振声接过那包烟,脸上的笑容又热切了三分,一边引着他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道:
“您回来得正好,少帅心情好像不大痛快,一个人在书房喝了不少酒呢。”
陈骨生闻言,眉梢轻动。
喝酒?没喝药吗?
“许副官没拦着?”
“许副官吃坏东西,跑肚拉稀了。”
陈骨生慢悠悠“哦”了一声:“不打紧,厨房有醒酒汤吗,给我拿一碗,我上楼看看。”
陈骨生其实不觉得厉戎生会喝醉。这种人警惕性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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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疑心太重,骨子里透着难以消弭的不安,从不会放任自己真正失去意识。
可当他端着温热的醒酒汤推门而入时,映入眼帘的就是厉戎生闭目躺在藤椅里的身影。茶几上那瓶红酒早已见了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淡淡的酒气,无声诉说着刚才的失控。
陈骨生脚步微顿。
他轻轻把汤碗放在桌上,目光掠过对方微蹙的眉心,最后落在随着呼吸平稳起伏的胸膛上——连睡着都绷着劲,这人怕是这辈子都学不会什么叫放松。
陈骨生随手从床尾拿了一条薄毯,俯身正准备替厉戎生搭上,手腕却猝不及防袭来一股大力,被人陡然攥住。
本该醉倒的人倏然睁开眼,眼底哪有半分醉酒后的混沌,只有一片沉冷骇人的清醒。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腕骨,声音却低哑得磨人,不知夹杂着怎样的情绪:
“陈医生?”
厉戎生缓缓坐起身,观察着他每一寸细微的表情,
“你不是走了么?”
陈骨生顺着他的力道俯身,却莫名低笑了一声。
瞧,他说什么来着?对方果然没醉。
“少帅身体没好,我怎么敢放心离开?”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拨乱了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酒气上涌,没由来蔓延一阵燥热。厉戎生稍微松了几分力道,却没放手,幽暗的眼眸紧紧盯着陈骨生:
“陈医生,你说话总是那么好听,可太好听了,就让人有些分不出真假了。”
陈骨生垂眸浅笑,嗓音低沉温润:“其实少帅无需听我说了些什么,只看我做了什么就够了。”
他说着手腕翻转,也不知使了什么巧劲,悄无声息从厉戎生指尖滑出,然后端起一旁茶几上温热冒气的醒酒汤,心平气和劝告道:
“少帅,喝点醒酒汤吧。”
厉戎生不说话,也不知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陈骨生见状便视为默认,把碗递到厉戎生唇边虚挨着,后者迫不得已张嘴,皱眉喝了好几口,剩下一半的时候才偏头避开:“不喝了。”
难喝。
陈骨生从善如流,并未强求,把剩下的半碗汤搁回茶几。他俯身,一只手虚扶住厉戎生的后背,声音依旧平稳:“我扶少帅去床上躺会儿吧,阳台上风硬,容易着凉。”
厉戎生此刻酒意翻涌,头脑混沌,闻言竟也未加抗拒,任由陈骨生将他从藤椅上搀扶起来,半扶半抱地安置在了里间宽大的床上。
直到对方伸手,轻轻帮他褪去最外面那件厚重的军服外套,带着凉意的指尖不经意擦过衬衫下的皮肤时,他混沌的脑子这才陡然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这个兔爷想做什么?!
厉戎生眼神惊疑不定,条件反射攥住陈骨生的手,心里鼓噪紧张,竟觉得嗓子一阵干涩:“你干嘛?”
陈骨生动作微微一顿,他的那双眼睛其实很少沾染欲望,永远都是清风明月般的笑意更多,润物细无声,让人不自觉卸下心防,声音低低,有一种温柔的错觉:
“少帅,外套脱了睡觉会舒服些。”
“……”
厉戎生胸膛起伏一瞬,片刻后,缓缓松开了指尖。
他望着陈骨生的动作,任由对方轻轻褪去自己身上的外套,俯身时有一瞬间挨得极近,那枚红艳的朱砂牌不甚从对方领口滑落,还沾染着体温,蜻蜓点水般划过他的脸,如同星火燎原,点燃了一片混沌懵懂的情欲。
厉戎生呼吸控制不住沉了一瞬,心里无端冒出一个连自己都感觉荒谬的念头。
——陈骨生怎么就不是个娘儿们呢?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有多红,心跳又有多快,以至于陈骨生抬头看去时,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温度,镜片后的目光透着淡淡的疑惑:
“少帅,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厉戎生:“……”
作者有话说:
《少帅有疾,少帅好色》
第264章 你娶媳妇了吗
“……”
厉戎生脸色僵硬,没说话。
酒精带来的晕眩感此刻汹涌反扑,潮水般淹没了名为理智的堤岸,他感觉自己正不可控地向下坠落,陷入一片无法挣脱的泥沼,这种失控的感觉远比任何敌人都来得可怕。
而这一切都源于刚才那个荒谬的念头。
——就在陈骨生细心照顾他的时候,他竟然荒谬觉得,这人如果是个娘儿们,自己娶回家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就像毒蛇吐信,骤然啃噬了厉戎生的神经。他猛地惊醒偏过头,避开了额头那只手,仿佛这样就可以甩脱那个可怕的念头。
“我没事,”
他声音暗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莫名带着一股子恨恨的意味,
“你出去!”
陈骨生静静望着他,眼眸漫不经心垂落,似乎不明白厉戎生又抽了什么疯、犯了什么病。
“……好。”
陈骨生最终笑了笑,轻轻颔首,依言起身离开。
厉戎生闭上眼,明明听见了房门开合的“咔嚓”声,却依然能回忆起陈骨生刚才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蛊惑,勾得他心烦意乱。
娘的!
厉戎生又惊又怒睁开眼,自己不会让那个小白脸给掰弯了吧?!
陈骨生走下楼,并没有太过在意厉戎生的态度,毕竟对方清醒的时候性子就这么喜怒无常,现在喝醉了,撒撒酒疯多正常。
陈骨生也没回自己的住处,直接去了一楼原先常住的客房。当初他离开的时候特意没带走太多东西,换洗衣物仍在柜子里叠放得整齐,几件常穿的丝绸长衫也被熨得平整挺括,洗漱完就躺上了床。
只是陈骨生这边睡得安稳,楼上的厉戎生却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早,厉戎生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就连平常最会揣摩他心思的许维均都只敢远远站着,不敢轻易上前触霉头。
“少帅。”
厉戎生闻言脚步一顿,盯着许维均那张白里透青的虚弱脸色看了片刻,狐疑眯眼:“你怎么了?”
许维均语气心虚:“没事儿,昨天吃坏东西拉肚子了。”
厉戎生不知想起什么,下意识往一楼客房的方向瞥了眼,听不出情绪的问道:“家里现成的医生,你就没去找陈骨生给你看看?”
许维均总不能说:少帅,我昨天就是喝了陈医生给你开的药,然后拉肚子拉了一晚上吧?
许维均怀疑陈医生是个庸医,但是他不敢说:“没关系少帅,我今天早上去医院看过了,陈医生还睡着呢,也不好打扰他。”
原来还没走……
厉戎生闻言紧攥的指尖悄然松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冷哼:“他倒是睡的香。”
厉戎生皱眉解了两颗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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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子,然后走到沙发上落座,因为昨天晚上没睡好,眼下青黑愈发浓重,他闭目捏了捏鼻梁,俊美的面容难掩疲惫病恹:
“岑刚呢?出发了吗?”
许维均连忙上前一步汇报道:“少帅,岑团长所率的加强团已经在五天前按计划开拔,根据行军速度估算,先头部队今天中午就能抵达万城外围,完成接防任务。”
他说着顿了顿,语气略显迟疑,
“只是……燕陵那边接连发来三封急电,督军对您亲率主力攻打邳州的决策……颇有异议。”
厉戎生冷笑一声:“有异议让他憋着。”
“陈灵浦的混成旅已经在北线完成集结,先遣支队也抵达了邳州外围预设攻击位置,命令他们立即展开战场侦察,摸清敌军火力配置和雷区分布,我的指挥部明天会和混成旅一起出发。”
“告诉后勤,弹药基数按二十个战斗日的标准配发。明天九点前,所有辎重必须完成装载待命,贻误战机者,军法从事!”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厉戎生悄无声息睁开双眼,难掩冰冷嗜杀的戾气。
“是,少帅!”
许维均利落敬礼,正准备下去传达命令,但没想到忽然又被叫住,厉戎生盯着他看了片刻,冷不丁问出一个与军情格格不入的奇怪问题:
“我记得……你今年好像二十八了?”
许维均脚步一顿,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一板一眼答道:“回少帅,属下今年刚好满二十八。”
厉戎生又问:“娶媳妇了吗?”
许维均闻言一愣,心想少帅难道是打算给他说媒成亲,美滋滋答道:“少帅,还没娶呢。”
谁料厉戎生闻言身形缓缓前倾,暗沉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打量,突然压低声线问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该不会……是个兔爷吧?”
许维均如遭雷击,猛地抬头:“???!”
他张着嘴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快碎了,连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少……少帅,我只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啊!我什么时候变成兔爷了??!”
厉戎生皱眉:“二十八了还不娶媳妇,难道不是兔爷?”
许维均气得差点掀桌(╯‵□′)╯︵┻━┻:
“少帅,你不也没娶媳妇吗?!”
厉戎生:“……”
厉戎生脸色瞬间一变,翻脸比翻书还快:“滚去干你的活!再敢胡说八道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许维均被这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攥紧拳头在原地僵持片刻,终究还是咬碎了牙往肚里咽,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督军府。
QAQ这活儿他是一天都干不下去了!
陈骨生站在房门口,眼见许维均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花园里,这才端着一碗药走进客厅,他弯腰把温热的药碗放在厉戎生手边,永远都是那么不急不躁:
“少帅何必拿许副官撒气。”
厉戎生闻言猛地抬头,带着一种被戳破心事的惊慌:“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来。”
陈骨生目光扫过他紧绷的身形,唇角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刚好听见少帅在关心下属的终身大事。”
厉戎生望着陈骨生眼底的笑意,严重怀疑对方是在内涵自己,一时说不清是恼怒更多还是心虚更多,只觉得昨晚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又重新返了上来:
“你过来做什么?”
陈骨生示意了一下桌上的药:“自然是给少帅送药。”
厉戎生平常最不耐烦喝那些黑乎乎的中药,所以并没有搭腔,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明天队伍开拔攻打邳州,你随军。”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不像商议,倒像命令。
陈骨生闻言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兴味:“少帅这是打算让我去前线救死扶伤?”
厉戎生掀起眼皮反问:“医生的天职不就是救死扶伤?还是说……陈医生不愿意去?”
陈骨生静默片刻,眼底笑意渐深:
“怎么会,少帅既然去了,我自然是愿意的。”
“……”
又来了,又来了,这小白脸又开始乱勾引人了。
厉戎生也不知为什么,脸色有些难看,他仿佛是想验证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掰弯了,极力缓和语气,拍了拍身旁位置:“陈医生,你坐过来说话。”
陈骨生倒是不见扭捏,从容上前落座,绸质的长衫顺着他双腿交叠的动作向下垂落,泛出清冷矜贵的色泽,熟悉的老山檀香味淡淡氤氲开来,细嗅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甜腻香气。
好像……没有很反感?
厉戎生迟疑一瞬,不动声色往陈骨生那边挪了挪,眉头紧皱,严肃得仿佛在做什么战局推演,而不是试探自己对一个男人的接受程度。
陈骨生温声问道:“少帅,您有什么要交代的?”
厉戎生敷衍应了一声,随便扯了些闲话:“战场上子弹不长眼睛,你有什么要用的药品,今天就告诉许维均,让他提前准备好。”
他一边说,一边回想起陈骨生平常和别人勾肩搭背的模样,指尖迟疑许久,最后僵硬抬起,虚落在对方肩膀,然后用力拍了拍:
“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也可以告诉我。”
陈骨生没说话,眼眸轻垂,看向落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敏锐感觉到厉戎生今天有些不同寻常,不过他并没有躲开,而是不动声色问道:
“少帅今天……好像和从前有些不大一样?”
厉戎生过了刚才紧张试探的阶段,闻言下意识问道:“哪里不一样?”
陈骨生似笑非笑:“您以前好像不会这么揽着我的肩。”
厉戎生干巴巴道:“那是因为以前不熟。”
陈骨生:“也不会搭着我的手。”
厉戎生:“都是男人嘛,那么讲究做什么。”
陈骨生委婉开口:“让旁人看见了,会误会的。”
厉戎生下意识问道:“误会什么?”
陈骨生迎着他疑惑的视线,并没有立即回答,笑了一下,这才意味深长开口:“当然是……误会我是个兔爷。”
“误会就误会,你不就是……”
厉戎生话到一半戛然而止,猛地反应过来,目光惊骇地看向陈骨生:
“你不是兔爷?!!”
陈骨生笑而不语,轻轻执起厉戎生搭在自己膝上的手,不紧不慢放回对方腿间,这才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少帅,我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
他刻意顿了顿,声音低沉缓慢,带着几分让人脸红心跳的轻佻风流,
“兔、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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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戎生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只剩一片空白。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又惊又怒地指着陈骨生,指尖颤抖,脸色煞白:
“你……”
“你……”
这个混账东西把他掰弯了,现在居然告诉自己他是个直男?!!
作者有话说:
《纯情少帅惨遭诈骗》
小黑蛇(吃瓜):道心破碎了吗?
厉戎生:QAQ心态倒也没那么好。
第265章 勾三搭四
厉戎生气得胸膛起伏不定,那双阴沉狭长的眼眸此刻因为怒火瞪得滚圆,里面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晴天霹雳”。
“你、你敢耍我?!”
这句话几乎厉戎生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
陈骨生安稳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致望着厉戎生这副罕见的失态模样,他闻言微微偏头,似乎有些不解,慢条斯理笑问道:
“少帅这话从何说起,我什么时候耍过你?”
“你难道不是……”
厉戎生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后面的话实在难以启齿——他总不能揪着陈骨生的领子质问“你为什么不是个兔爷”吧?!
厉戎生这边卡了壳,陈骨生却并未打算就此揭过。只见他从沙发上缓缓起身,朝着厉戎生所在的方向走了一步,明明姿态闲适,却莫名给人以步步紧逼的压迫感。
“少帅生气了?”
陈骨生微微倾身,目光在厉戎生脸上细细巡梭,声音里细听藏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为什么?”
不等厉戎生回答,他像是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什么,眼底掠过一抹了然,慢悠悠问道:
“就因为……我不是兔爷?”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响,让厉戎生猛地惊醒过来,他触电般收回指着陈骨生的手,接连后退了好几步,狼狈撞得身后茶几上的药碗哐当作响。
“你……我……”
厉戎生这种面子大过天的军阀怎么可能会承认?被掰弯了事小,被陈骨生看了笑话才是掉的大!
他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定格在一片强自镇定的阴沉上,生生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意:
“怎么会,陈医生怕是误会了。”
爱情已经没了,还是先保住面子吧。
“都怪京楷那小子满嘴胡咧咧,说你是个兔爷,我一开始还不信,就和他打了个赌,没想到……”
厉戎生话未说完,但意思十分明确——刚才的失态,不过是因为打赌快要输了而已。这理由虽然生硬,但总比承认自己被掰弯了强。
厉戎生大脑一片混乱,连自己理由编反了都没发现。
陈骨生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原来如此,怪不得少帅刚才反应那么大,原来是以为自己快要输了。”
他这句话轻飘飘的,尾音却带着钩子,仿佛别有深意。
厉戎生闻言心头一跳,惊疑不定地看向陈骨生:“你什么意思?”
陈骨生没有回答,而是不紧不慢上前一步,抬手抚平厉戎生军装外套上不小心弄出的褶皱,然后把对方总是慵懒敞开的衬衫领口轻轻扣好,动作细致专注,因为距离太近,连彼此的呼吸都交融在了一起,亲昵得让人脸红心跳。
陈骨生缓慢垂眸,望进厉戎生骤然缩紧的瞳孔里,声音压得低缓,蛊惑人心:
“少帅,你如果想赢……”
他屈指在扣子上轻轻一弹,厉戎生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我也是可以让你赢的。”
厉戎生闻言浑身僵直,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一句话——这小白脸到底是直的还是弯的???
陈骨生看着他这副模样,莫名低笑一声,终于后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呼吸不畅的距离。
“少帅,既然明天随军,那我先去街上置办些东西,晚点再回来。”
他语罢不顾愣在当场的厉戎生,施施然转身离开了客厅。
花园里晨光熹微,女仆阿香养的那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正懒洋洋窝在走廊台阶上打盹,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
陈骨生途经走廊时伸手逗弄了一下,那猫儿被扰了清梦,很是不悦地“喵呜”一声,竖起尾巴,龇着牙便作势要扑挠他。
陈骨生适时收回手,心想脾气真大。
不过逗起来还挺有趣儿……
下午的时候,整座万城被一种紧绷的气氛所笼罩。
十几辆美制GMC军用卡车排成严整的两列纵队从西门进入城北,轰鸣声不绝于耳,车身覆盖着的暗绿色帆布绷得紧固,隐约透出里面全副武装的士兵身影。
车队最后在督军府门前缓缓停下。中车副驾门打开,下来一名身穿军服的男子利落地跳下车。他身形精悍,容貌刚毅,左边眉骨上有一道寸许长的浅疤,正是厉督军麾下主力团长岑刚。
岑刚在门口站定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这才带着几名亲兵大步走进去,然后抬手向坐在客厅里的厉戎生敬了个标准军礼,声音洪亮,带着杀伐果断之气:
“报告师座!燕陵守备团团长岑刚,奉师座军令,率部前来接防!这是调防手令!”
他说完从公文袋中取出一封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双手递过。花园里,那些士兵们正迅速下车集结,动作迅捷无声,黑漆漆的枪管在午后阳光下泛出冷冽的光,明显是一支百战的精锐部队。
少帅只是一个尊称或者绰号,因为厉督军当年起兵的时候,外界对他的称呼是大帅,理所当然的,厉戎生就成了少帅。
然而这在当时群雄并起的年月算不得什么正式头衔,就像盘踞邳州的吴凯之,不过纠集一群乌合之众,也常被麾下或旁人恭维一句“吴大帅”。
直到后来厉督军接受了政府任命,正式掌管燕陵军务,称谓才从江湖气十足的“大帅”转变为名副其实的“督军”,成了有正式官身的封疆大吏。
而厉戎生现在坐镇一方,如果严格按照其麾下兵员编制与部队架构细细推论,他的正式军职应该是师长。
岑刚是厉戎生身边为数不多资历可以和许维均“并肩”的嫡系亲信。只是和常年随侍在侧的许维均不同,早两年他被厉戎生作为一枚暗棋安插到了燕陵的政权中心,所以一直远离万城。
现在厉戎生要带兵攻打邳州,专门把万城交给他防守,其信任不言而喻。
“你来的正好,明天大军开拔,今晚就和底下人把城门口的驻防交接好,不要让人钻了空子。”
厉戎生接过驻防手令,随手放到一边,因为多年相识,并没有说什么寒暄的话,声音不高不低,清晰传到了岑刚耳朵里:
“万城,就交给你了。”
没有过多的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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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七个字,既是命令,也是托付,更是毋庸置疑的信任。他了解岑刚的能力,也清楚这份担子的重量。
岑刚胸膛一挺,眼神锐利如刀,斩钉截铁吐出一句话:“定不负师座所托!”
厉戎生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或许是一个未能成型的笑意。他起身抬手,在岑刚坚实的上臂处重重一拍,被陈骨生闹得心烦意乱的心情总算好了几分。
“晚上留下来吃顿饭,就当为你接风,这两年维均一直念叨着你。”
岑刚闻言,冷峻的脸庞线条这才柔和下来,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紧绷的身形也随之松懈,回归了旧时熟稔的称呼:
“少帅,我在燕陵的时候也一直想着你们,这下兄弟们总算可以好好聚聚了。”
陈骨生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才回到督军府,他刚一进门就敏锐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仆人们端着精致的瓷盘和酒具来回穿梭,看起来忙忙碌碌。空气中弥漫着后厨传来的食物香气,一闻就知道这顿饭规格不低。
他目光掠过那些仆人,径直望向客厅,只见沙发主位上,厉戎生随意靠着,许维均坐在他左侧的单人沙发里,正侧头说着什么。而厉戎生的右侧,则坐着一名身穿军服、眉骨带疤的陌生军官。
那名军官坐姿笔挺,即便是放松状态,也透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他似乎正在低声汇报工作,引得厉戎生时而皱眉,时而松缓,许维均则偶尔插上几句话,顺便低头在公文纸上记录着什么。
他们的话题算不上敏感,否则也不会在客厅闲谈。但尽管如此,四周的仆人却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打扰,渐渐在沙发四周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就在这时,不知哪个眼尖的仆人发现陈骨生进门,下意识喊了一声“陈医生”,厉戎生那边的交谈应声而停,三道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许维均一向擅长打圆场,见状最先站起身笑着招呼:“陈医生回来了。”
岑刚也顺势起身,虽没有言语,却体现了尊重。
全场最没素质的大概就是厉戎生,他坐在原处抬眼看向陈骨生,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着痕迹移开,语气平淡的道:
“回来了就开饭吧。”
他这话说得敷衍,许维均却敏锐地察觉到少帅这句话里藏着三分火气。
陈骨生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四周微妙的气氛,他先是对着许维均和岑刚微微颔首,这才看向厉戎生,唇边泛起惯常的浅笑:
“今天路堵了些,让少帅久等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听不出是真心致歉还是随口客套。厉戎生已经站起身,率先朝餐厅走去,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背影。
许维均打圆场的速度熟练得让人心疼,连忙接话道:“陈医生,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岑刚岑团长,刚调回万城。岑团长,这位是陈骨生陈医生,少帅的……”
他话到嘴边卡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定义陈骨生的身份。
“私人医生。”
陈骨生自己接过了话头,对岑刚伸出手,彬彬有礼:“岑团长,久仰。”
岑刚与他简单握了一下手,掌心带着粗粝的厚茧,声音和外貌一样低沉有力,
“陈医生。”
晚上的这顿饭足有十八道菜,但因为厉京楷不被允许上桌,所以总共也只有四个人吃。
陈骨生饭量本就不大,厉戎生是气的吃不下去,许维均拉肚子就更不敢吃大鱼大肉,所以最后只剩岑刚一个人猛猛炫饭。
岑刚酒足饭饱,走到外面花园抽了根烟,虽然已经有两年没在厉戎生麾下,但他依旧记得少帅的规矩,所以故意躲远了些。
陈骨生站在不远处,神情若有所思,他见岑刚能在厉戎生身边拥有如此地位与信任,心里那点喜欢收集头发的习惯就又浮现出来——
他性格一贯如此,喜欢未雨绸缪,做好万全准备,既然岑刚是厉戎生倚重的左膀右臂,那么取他一根头发以备不时之需,总归不是坏事。
“岑团长。”
陈骨生冷不丁从身后出声,语气虽然温和,却依旧让沉浸在思绪中的岑刚心中一凛,下意识就要摸向腰侧。
“陈医生?”
岑刚转过身,见是他,紧绷的肌肉这才松懈下来,略带疑惑地问道,“有事?”
“没什么。”
陈骨生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仿佛熟稔的老友般搭上岑刚的肩头,指尖目标明确,悄然探向对方的后脑发根,
“只是看岑团长一个人在这里抽烟,所以过来打个招呼。”
他指尖落下,却没有碰到预想中的短硬发茬,动作微不可察一顿。
岑刚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带着军帽,陈骨生刚才吃饭的时候没有留意,直到现在离得近了,这才发现对方居然是个光头。
陈骨生:“……”
他生平罕见在“取材”这件事上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指尖在对方军帽后缘微妙停留一瞬,然后若无其事收了回来。
“岑团长,你的头发……?”
岑刚显然也察觉到了他刚才的动作,抬手摘下军帽,摸了摸自己溜光水滑的脑袋,冷峻的脸上露出一抹恍然,带着几分军汉的直率解释道:
“哦,这个啊,我以前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习惯光头了,利索!这两年也一直没留长,让你见笑了!”
陈骨生:“……”大意了。
二楼阳台处不知何时多出一抹黑色的身影,居高临下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厉戎生眸色晦暗,目光紧盯陈骨生搭住岑刚的那条胳膊,心中恼怒烦躁,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配枪。
这个小白脸,又在勾三搭四!
作者有话说:
《勾三搭四就是不勾我,可恶!!》
第266章 杀心
翌日凌晨,天色尚且漆黑。
通往北门的主街已经全面戒严,数十辆军用卡车排成两列纵队有序驶出城门,引擎声轰鸣作响,沉重的轮胎碾过路面,连房屋都能感受到震动,就像一头庞大可怖的钢铁巨兽即将展开厮杀。
沿街的民宅里不少百姓都被惊醒,纷纷披衣起身,躲在门板后面探头张望,他们望着那不见首尾的车队,神色紧张不安。
“好好的怎么出城了?该不会又要打仗了吧?”
在这个年月,兵车一动,就意味着烽烟再起。不知谁家隐隐传来幼儿的啼哭,随即被大人捂住嘴,只剩压抑的呜咽。
队伍中路的指挥车里,厉戎生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他换上了一套利落的野战军装,大衣随意搭在腿上,即使闭着眼,眉宇间也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厉与疲惫。
窗外景物游移,明灭不定的阴影几乎把他吞噬。
许维均坐在副驾,正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核对手中地图,万城距离邳州大概有三天路程,如果从小路迂回,可能还要耗得久些,四天才能到,偏偏少帅下令急行军,这几天路上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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