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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陈医生,回来吧
是夜,万籁俱寂。
夏末时节依旧闷热,院子里养着睡莲的那口大缸不知何时生出些许青苔,在窗缝微光中无声蔓延幽深的绿意。
陈骨生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闲来无事,坐在摇椅上雕刻傀儡。他现在的手艺已经比之前精进不少,木屑簌簌落下,就像一团血肉正在凝聚成型,随着时间流逝,眉目隐现,依稀有几分像孟阙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刻刀终于停下。
陈骨生对着傀儡面部吹了口气,拂去上面多余的木屑,然后捏在手中端详片刻,眼中无波无澜,既无欣赏,也无怜悯。
他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抬起,在半空中游弋轻划,像是在勾勒一道古老阴邪的铭文,指尖过处,空气泛出细微波澜,一道无形的束缚悄然缠上了那具属于孟阙的傀儡。
咒成。
陈骨生放下傀儡,将其置于书桌一角,然后起身熄了书房的灯,一切没入黑暗,只有窗外月光朦胧,勾勒出模糊的家具轮廓。
夜已深,四周静得只能听见窸窣虫鸣。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那具傀儡忽然有所异动。
只见底座原本被陶泥封好的孔洞缝隙处,毫无征兆渗出了一点幽蓝的、冰冷的火焰。
那缕如烟雾般的蓝火并没有燃烧,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腐蚀,悄无声息蔓延进傀儡空洞的身体里,吞没了那根属于孟阙的发丝,最后化为一小撮极细的、带着焦糊气的灰烬。
蓝火幽幽熄灭,书房重新陷入了黑暗与死寂。
那具傀儡依旧静静摆在桌角,外表完好无损,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陈骨生原本已经躺下睡着,不知察觉到什么,倏地从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
他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看了大概几秒,这才起身披上衣服走到书房,然后打开台灯,指尖飞快划过在书桌上那一排各式各样的木质傀儡,最后准确无误定格在属于孟阙的那一尊上。
“咔嚓。”
一道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陈骨生不过轻描淡写一捏,那具质地坚硬的檀木傀儡竟应声裂开,露出中空的腹部,只是那根属于孟阙的黑色发丝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撮极其细微、如同尘埃般的焦黑色灰烬。
“嗯?”
陈骨生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不像惊慌,倒像是兴味,
“自燃了?”
其实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南洋修习邪术的人实在太多,那些降头师为了确保自己不被同行暗害,通常都会给自身施加保护咒,一旦发丝被人取走下降,立刻就会自燃。
可怪就怪在这根头发是属于孟阙的,对方看起来也不像练过降头术的样子。
这就有意思了……
陈骨生垂眸思忖片刻,最后轻轻一笑,把裂开的木偶随手扔进纸篓,动作不见半分迟疑。他关掉台灯,书房瞬间被黑暗吞没,唯有他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让书房重归寂静。
孟阙身上的秘密,他并不急于一时。
来日方长,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翌日清早,陈骨生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他仿佛知道来者是谁,从容不迫起身洗漱穿衣,披了件白色的绸衫外套,这才在一片朦胧的晨雾中懒洋洋踱步过去开门。
“吱呀——”
生了铜锈的木门从中间拉开一条缝隙,尚未完全敞开的视野里露出了许维均那张骤然放大的脸,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笑眯眯的,但不知是不是错觉,细看多了几分热切和讨好。
许维均殷勤问候:“陈医生,你睡醒了?”
陈骨生闭目捏了捏鼻梁,声音淡淡:“嗯,吵醒了。”
“呃……”
许维均尴尬搓了搓手,一向八面玲珑的性格竟透出些许局促,似乎想说些什么,偏偏又张不开口。
陈骨生慢悠悠掀起眼皮:“许副官不舒服?”
许维均猛摇头。
陈骨生轻轻挑眉:“那就是少帅不舒服?”
许维均继续摇头,但不知想起什么,又硬生生纠正回来,用力且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
陈骨生轻笑一声,说话不疾不徐,让人如沐春风:“这就怪了,昨天送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又不舒服了?”
许维均的脸色比黄连还苦,压低声音道:“陈医生,您在督军府也住了一段时间,别人不清楚,您还不清楚吗?少帅啊,身体舒坦了,心里就不舒坦,心里舒坦了,身体就不舒坦,总之就没个好的时候。”
“昨天宴会上要不是您在,那件事怎么收场都难说。我也就私下悄悄告诉你,少帅今儿早上发脾气,差点把那几个商会领头的全抓进巡捕房去严刑拷打,好说歹说被我拦下来了,毕竟没有真凭实据,消息传出去肯定惹得全城非议”
“您就行行好,收拾收拾东西重新住回督军府去吧,一来方便照顾少帅的身体,二来少帅生气的时候也能有个人劝劝。”
许维均这句话翻译一下,可以理解为以下意思:
陈医生,你就犯个傻重新住回督军府吧,一来少帅旧病复发的时候你可以顶上,二来少帅发脾气的时候我也能多个冤大头一起分担。
偏偏陈骨生并不接茬:“许副官,我不过是个小小医生,如果你要我治头疼脑热,或许还有办法,但如果是少帅的心病,恐怕就无能为力了……”
他说着顿了顿,笑意莫名:
“再则,少帅疑心病太重,上次是我运气好,有证据洗刷清白,万一下次运气没那么好,恐怕被少帅一枪毙了都没处说理,您说是不是?”
许副官讪笑:“陈医生,上次的事纯属意外,那是少帅故意逗你玩儿呢,你的人品怎么样,我可是瞧得真真儿的,你放心,下次再有这种事,我肯定帮你!”
陈骨生似笑非笑反问:“帮我收尸?”
许维均声音弱弱:“帮你求饶。”
陈骨生:“……”
木门“砰”地一声关上,差点把许维均的鼻子给夹了,闭门谢客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许维均险险后仰才避开门缝,他尴尬摸了摸鼻尖,心知自己给的保证实在太不靠谱,可少帅那个枪药脾气他也实在没胆子保证。
正发愁是打道回府还是继续蹲守,只听“吱呀”一声响,原本紧闭的木门忽然又被人打开,陈骨生居然穿戴整齐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药箱。
许维均喜出望外上前:“陈医生,你这是?”
陈骨生轻掸长衫下摆不存在的浮灰,声音淡然:“我虽然没打算重新回到督军府当私人医生,不过医者仁心,少帅既然不舒服,我自然还是上门瞧瞧比较妥当。”
许维均闻言虽然有些失望,却也并不气馁,反正只要人到了府上,还怕留不下吗?他走到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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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亲自帮陈骨生打开车门,又变成了那副笑眯眯的狐狸模样:
“陈医生,我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整个万城的大夫里,您是头一号!”
从梧桐巷到督军府也就半个小时的车程,但因为路上行人太多,再加上黄包车四处穿行,不免多磨蹭了些功夫,八点半的时候才抵达督军府。
汽车行驶到铁门外侧,经过岗哨确认,这才沿着十字路开进花园,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那阵动静不小的引擎声。
厉戎生原本坐在楼下的长桌前准备吃早餐,手里还拿着一份崭新的晨报,冷不丁听见引擎动静,手一抖差点没把纸给掐烂,惊疑不定抬头。
许维均回来了?
一个人回来的还是两个人回来的?
厉戎生控制不住把椅子缓缓后移,居然有种想要避到楼上的冲动,可他屁股刚离开椅子,就瞬间反应过来什么似地重新坐了回去,脸色黑沉难看。
娘的,不就是一个小白脸吗,有什么好躲的?
就算自己上次冤枉过他、怀疑过他,而他又不计前嫌救了自己好几次,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厉戎生这么一想,又强自镇定了下来,重新摊开报纸翻阅,至于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到底看进去了多少,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当陈骨生拎着药箱进门的时候,就见厉戎生正坐在长桌旁看报——确切来说压根就看不见人,只能瞥见一张大大的报纸被摊得极开,连头发丝都被挡得严严实实。
嗯?
还有心情看报,看来身体倒也没有那么差。
陈骨生微微偏头看向许维均,多少带了那么点意味深长。许维均则对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提醒道:
“少帅,陈医生过来给您检查身体了。”
厉戎生闻言这才收起报纸,随手一叠扔在桌上,若无其事抬头看向陈骨生——
后者大抵也没做什么,只是浅笑望着他,可厉戎生的视线偏偏像着了魔一样,控制不住顺着对方白皙的脖颈下滑,然后瞥见了长衫领口缝隙处不经意露出的一根黑色玉绳。
他是知道那根玉绳上系着什么的。
一枚红艳艳、邪凛凛、香腻腻的朱砂佛牌。
昨天……
厉戎生无意识抿紧薄唇,只是那枚佛牌的触感依旧残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耳朵又红又烫,连放在桌上的手都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话未开口,气焰已弱三分。
陈骨生见厉戎生神情微妙地盯着自己,偏偏就是不说话,干脆把药箱放在桌上,温声问道:“听许副官说……少帅有些不舒服?”
许维均也是胆子肥了,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少帅一下。
厉戎生慢半拍回神,随口“嗯”了一声,带着几分敷衍应付,几分貌合神离:“有点吧。”
陈骨生:“哪儿不舒服?”
厉戎生:“犯恶心。”
陈骨生闻言深深看向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少帅莫不是……被我给恶心的?”
许维均内心已经疯狂撞墙了,少帅!您就是恶心兔爷也别说这么直白啊!!我好不容易把人给请回来,要是又被气跑了,上哪儿找个能治你病的医生?
厉戎生也不知道许维均摆出那副死人样是为了什么,他是真的犯恶心,昨天回来就一直头晕恶心,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不过厉戎生好歹比以前进步了,知道话题不能这么接下去,他皱眉偏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不是,昨天回来就犯恶心。”
陈骨生心想那应该不是怀了。
他低头,慢条斯理挽起宽松的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瘦削的手腕。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衬得那截手腕如同玉雕,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凉薄与贵气。
偏偏就在这清冷如雪的腕骨之下,虎口处赫然纹着一幅狰狞的恶鬼纹身,仿佛伪装成神佛的恶鬼不慎撕破了伪装,平白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诡艳。
“大抵是少帅身子太虚,我去药房抓几剂气血汤药,补补也就缓过来了。”
厉戎生闻言也不知是不是脑袋让驴踢了,下意识问道:“不用扎针吗?”
话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一巴掌,他娘的还没被这个小白脸扎够吗?哪儿有上赶着找扎的!
陈骨生闻言动作一顿,似笑非笑问道:“少帅想扎针了?”
厉戎生干脆利落拒绝道:“不想!”
陈骨生望着他,故意停顿几秒才开口:“……其实少帅就算想,我也不会同意的,扎针只能活络气血,想补气血还是喝药为好。”
“少帅稍坐片刻,我去抓药。”
药房里面补气血的方子都是现成的,照着抓就是了。陈骨生说完就熟门熟路去了后面,身形一隐消失在拐角。
许维均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出谋划策的样子活像个狗腿子:“少帅,陈医生这回不好容易来了,您就别摆架子了,好歹昨天人家还救了您一回呢。”
厉戎生冷冷掀起眼皮,语气不善:“老子什么时候摆架子了?”
有问必答的,这还不够礼贤下士?
许维均只是试探一下态度,他心想少帅八成也是服软了,说话都没以前硬气,压低声音道:“总之您今天什么都不用做,装病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他说完站直身形,若无其事看了眼药房门口,见陈骨生还没从里面出来,利落转身朝着大门口走去。
岳振声正躲在廊柱底下抽烟,冷不丁看见许副官从里面走出来,手忙脚乱把烟一掐,然后把剩下的半截塞进口袋,假装四处巡逻。
许维均站在台阶上,没好气道:“装什么呢,我都看见了,过来!”
岳振声连忙一溜小跑上前:“许副官,有什么吩咐?”
许维均负手而立,一副正经人模样,轻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门口:“你,把督军府门口那些拉黄包车的全都撵走,让他们去对面那条街趴活儿,乱七八糟挤在一起多有碍观瞻。”
岳振声“啊”了一声:“全撵走啊?许副官,后厨那些人平常出门买菜都是坐黄包车的,撵走了她们坐什么呀?”
许维均理所当然道:“坐汽车呀!”
他抬手指着车库:“看见了吗?车库里停着五辆小汽车,一会儿全给我开走,阿香出门买菜坐一辆,王伯回家看孙子坐一辆,你出门买烟坐一辆……”
岳振声吓了一跳,开口打断道:“许许许、许副官!用不着这么大阵仗吧?!让少帅知道还不活扒了我们的皮?”
许维均轻蔑一笑:“让你去办你就去,出了事我担着,剩下的两辆车,一辆卸一个车轱辘,明天再装上去,听懂了吗?”
岳振声艰难摇头:“我……我还是不懂。”
许维均拍拍他的肩膀:“不懂就对了,你要是懂了,副官就该换你当了。”
总之今天有他在,陈医生休想离开督军府半步!
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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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有话说:
厉戎生:(╯‵□′)╯︵┻━┻你清高,你把老子的车轱辘全卸了!
许维均:少帅,你要车还是要人?!
厉戎生(忽然沉默):……
第262章 交锋
抓药其实不费什么功夫,称好分量,交给底下人去熬就行了。
陈骨生从药房走出来的时候,就见许维均正站在厉戎生身后低声汇报着些什么,隐隐约约听见“服务员……死了……还没查到”之类的字眼,多半和昨晚的宴会脱不了干系。
陈骨生神色如常地走过去,许维均看见他来,自觉收了声音,开口询问道:“陈医生,药抓好了?”
陈骨生轻扶眼镜“嗯”了一声:“已经吩咐人熬上了,再等半小时就能喝了,少帅先照这个方子喝上一疗程,如果有什么不妥,随时找我。”
他后面半句话是对着厉戎生说的,告辞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厉戎生不知道许维均已经偷摸把车轱辘卸了,他闻言佯装散漫地倒入椅背,然后用指尖捏了捏鼻梁,暗里却借着动作遮挡恶狠狠瞪了许维均一眼。
娘的,说话啊!哑巴了?!
许维均多会看眼色啊,瞬间秒懂:“陈医生,你大清早过来还没吃饭吧?要不坐下来一起吃个早餐?”
陈骨生礼貌婉拒:“许副官客气了,不过我没有吃早餐的习惯,还是不打扰了。”
许维均笑眯眯道:“没关系,留下来吃午饭和晚饭也是一样的嘛,你可以不吃早饭,午饭和晚饭总得吃一顿吧?”
陈骨生:“……”
厉戎生见陈骨生不说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冷笑:“陈医生,你该不会是嫌弃我督军府的吃食上不了台面,入不了你的眼吧?”
陈骨生也笑了一下,不过他的笑并不像厉戎生那么阴阳怪气,像山间的溪流,却又带着春风般的和煦,让人一看就知道念过书、识过字:
“少帅言重了,督军府的饭食自然是比外面强上不少的,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骨生说完拉开椅子,在右侧落座,就连许维均也顺带着蹭了顿饭,刚好坐在他对面。
陈骨生在督军府住过一段时间,各处都算熟稔,因此也不拘束。他从盘子里拿了一枚鸡蛋在桌角磕破,然后一点点剥下那些细碎的壳,看起来就像是在故意打发时间。
女仆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上来,因为是陈骨生在督军府的众多暗恋者之一,所以给他把鸡丝添得满满,把碗放好,又脸蛋红扑扑地抱着托盘下去了。
厉戎生冷眼旁观,心想那女仆如果知道陈骨生是个兔爷,还会这么继续献殷勤吗?
他一面觉得可笑,一面又觉得无名火起,至于在气什么,却连自己都说不清。
陈骨生不饿,剥鸡蛋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就在他仔细剥离那些细小的碎壳时,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说灼热,倒也不算,说锋利,好像也没有,更多的是一种讳莫如深的探究。
陈骨生仿佛知道那道视线的主人是谁,准确无误抬眼,与厉戎生在半空中对了个正着,唇角微不可察上扬:“少帅盯着我做什么?莫不是也想吃鸡蛋?”
许维均正在吃油条,一边嚼嚼嚼,一边抬头观察着他们两个的反应,时刻做好打圆场和活络气氛的准备。
厉戎生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在桌面轻敲,他的手比常人要瘦些,青色的血管也更明显,只看一眼就觉得嶙峋苍白,久病多年:
“昨天的事多亏了陈医生,倒是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
他一边说,目光一边落在陈骨生的领口处,显然对那块朱砂牌起了疑心,不扎针不吃药的,居然就治好了他失控的旧疾。
陈骨生神色坦然:“举手之劳罢了,朱砂有凝神静气,缓解心悸的功效,少帅如果有需要,改日也可以去佛寺请一枚开过光的朱砂牌回来,贴身佩戴说不定能保平安。”
厉戎生闻言面无表情挑眉,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我看陈医生身上戴的那枚就不错?”
陈骨生笑了笑,把手里刚剥好的鸡蛋放到厉戎生餐盘里:“是不错。”
言外之意,给你朱砂牌恐怕不行,还是吃个蛋吧。
厉戎生轻嗤了一声,他倒也不至于那么没品去抢这个小白脸的东西,眼眸懒懒垂下,用筷子尖百无聊赖拨弄着碗里那个白水煮蛋,冷不丁开口问道:
“陈医生,你知道昨天晚上在我酒里下药的人是谁吗?”
空气有了片刻静默。
厉戎生这个人,知道了十分也不显露出来,知道了一分也要诈你一诈,因为那张脸的情绪太过滴水不漏,数十年如一日的阴沉,以至于陈骨生有时候也只能靠枝叶末节去推测对方到底查到多少。
陈骨生面色不变:“少帅说笑了,我如果知道,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您,又怎么会瞒而不报呢?”
厉戎生似乎有些不太信,挑眉问道:“真的?”
许维均在旁边重重咳嗽了一声,目光恨铁不成钢。
少帅怎么就不长记性?人还没骗回来呢,刚进门又得让你给气跑了!你换个人怀疑不行吗?实在不行来怀疑我啊,干嘛非得盯着人家陈医生?!
厉戎生脸色微不可察一僵。
娘的,他也是一下子没控制住,谁让陈骨生看起来就是一副滑不溜手的狐狸模样,他老觉得对方道貌岸然表里不一,绝对没表面上那么光风霁月。
但……也有可能是他的直觉出错了。
毕竟陈骨生的所作所为一直很符合形象。
“唉……”
桌上忽然传来一道似有似无的轻叹,却让厉戎生和许维均的心不约而同悬了起来。
只见陈骨生放下瓷勺,用餐巾慢条斯理擦拭了一下指尖,语气淡淡的:“少帅难道又怀疑是我下的药?”
这个“又”字就很精髓了。
厉戎生下意识看向许维均。
许维均低头嚼嚼嚼,黑历史太多,带不动带不动。
厉戎生心中恼怒,面上却不显,他无声咬紧后槽牙转向陈骨生,努力半天才勉强扯出一抹笑来:“……陈医生这是哪里话,我只是没什么头绪,所以想问问你的意见。”
这大概是厉戎生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服软时刻,要知道他脾气上来当着他老子的面都敢掀桌,整个六省军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陈骨生语气依旧淡淡:“少帅如果让我治病救人,我倒还能露上一手,但如果让我推理查案,怕是有些为难了。”
厉戎生正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说些场面话把这件事兜过去,却听陈骨生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说到昨晚那件事,我倒是知道一个人嫌疑最大。”
厉戎生不动声色用手抵着鼻尖,心想陈骨生和那个油头粉面的孟阙看起来关系不错,这件事如果真查起来,首当其冲就是孟阙这个酒会发起人,对方该不会怕自己迁怒孟阙,想另外推个替罪羊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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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讥讽的念头刚刚升起,就听陈骨生认真开口,吐出了一个让厉戎生稍显意外的名字:
“孟阙,孟老板。”
厉戎生挑了挑眉,目光紧盯着陈骨生,似乎来了几分兴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孟老板和陈医生好像关系不错?”
陈骨生浅笑,并没有否认:“是不错。”
就是因为不错,所以才要暗中把对方推进火坑,然后再亲手把人救出来,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好嘛。
俗话说得好,没有困难也要想办法制造困难,陈骨生深以为然。
“我与孟老板虽然私交不错,却也不会偏袒徇私,毕竟相比起来,还是少帅的身体更重要。”
“而且我只说孟老板的嫌疑最大,并没有说他一定是凶手,只是从方方面面分析,他是最有条件作案的人。”
厉戎生饶有兴趣点点头,也不知听进去多少,他头也不抬,随手叫过来一名亲兵,语气散漫轻易:“你,带人上门把那个姓孟的抓到巡捕房去关几天,看看嘴里能吐出来什么。”
“是,少帅!”
亲兵领了命,很快出去了。
万城小有脸面的富商,在厉戎生这个权势滔天的军阀眼里不过如草芥一般。
陈骨生秉承着人设问了一句:“少帅不先暗中查查,万一抓错了怎么办?”
厉戎生那双黑幽幽的眼睛盯着他,似乎是笑了一下,不过细看全是凉薄残忍,语气轻飘的“哦”了一声:“抓错了,那就抓错了,算他倒霉咯。”
就凭那张让人憎恨的脸,多活一天都算是恩赐了。
陈骨生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就是这点好,“慈悲仁善”,但从来不滥好心,厉戎生越看越满意,毕竟这年头人才难得,聪明识趣又不做蠢事的人才就更难得。
如果不是陈骨生的性取向糟糕了点,就凭他救过厉戎生那么多次,厉戎生早就把他收入麾下效力了。
不过嘛……现在倒也不算太晚。
厉戎生心想自己虽然膈应兔爷,但如果那个部下是陈骨生的话,他好像也不是不能忍一忍,光凭对方那手医术,拉拢过来就相当值。
这么一想,有些话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开口了。
“陈医生,晚上如果没事,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这句突兀且直白的话就是厉戎生递的台阶,个人风格相当强烈。
许维均关键时刻终于上线,囫囵咽下嘴里的食物,帮着描补翻译道:“陈医生,少帅的意思是怕他这几天病情不稳定,免得让你来回跑麻烦,要不你先留在督军府住几天?”
陈骨生闻言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眼厉戎生,又看了眼许维均,这才似笑非笑开口:“可我瞧着少帅的病情还是挺稳定的?”
不,许维均心想一点也不稳定,活像个地雷,不一定什么时候就炸了。
厉戎生淡淡挑眉,一副没事找茬的模样,摆明了要医闹:“陈医生,这病情稳不稳定,我觉得还得是患者自己本人最清楚,你说呢?”
陈骨生反问:“少帅觉得自己病情不稳定?”
厉戎生:“特别不稳定。”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陈骨生如果再拒绝,难免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他终于松口:“好吧,那我就留到晚上,看看少帅喝完药情况如何。”
他语罢看了眼时间:“药应该好了,我去厨房瞧瞧。”
陈骨生走了之后,厉戎生倒是心情颇好,昨天晚上的阴霾心情也跟着淡了几分,只是不熟悉他的人看不出来。
许维均就是那个极有眼力劲的,压低声音道:“少帅,以后没证据可千万别怀疑陈医生了,多伤感情不是?”
厉戎生瞪了他一眼:“滚!现在知道说话了?刚才老子瞅你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放!闭嘴吃你的饭!”
许维均委委屈屈:“哦。”
就在这时,厉京楷从楼上慢悠悠晃下来了,一看就刚睡醒,他眯瞪着眼睛习惯性拉开椅子坐在厉戎生右手边,低头一看发现面前放了碗凉透的粥,顿时清醒过来,疑惑开口:
“咦?刚才谁坐这儿了?”
厉戎生自然不会搭理他。
许维均解释道:“七少,少帅今天身体不舒服,所以我就把陈医生请过来了,刚才他留下一起吃了顿早饭。”
厉京楷也知道昨天晚上的事,闻言煞有介事点点头:“哥,你这病没了陈医生还真不行,昨天多亏了人家,以后可别乱怀疑把人撵走了,你之前还觉得他身份是假的,让我找了几个国外留学的朋友去酒吧套他话,结果人家也没毛病呀。”
“幸亏陈医生不知道这件事,否则知道了得多心寒。”
厉戎生闻言眼皮子一跳,越听越不对劲,等他反应过来想扇厉京楷嘴巴子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见陈骨生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正站在拐角处,也不知刚才的话听进去了多少。
厉京楷瞬间瞪大眼睛惊恐捂嘴:“!!!”
卧槽!陈医生怎么还在这儿?!!
厉戎生见状下意识坐直身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你……”
陈骨生倒是不见生气,他欣赏了一圈大家的表情,这才神色如常走上前,把药碗放在厉戎生面前,嗓音温和:“少帅,趁热喝,时间还早,我去花园里坐坐。”
他语罢又对着许维均和厉京楷轻轻颔首,转身离开了。
偌大的客厅瞬间陷入一阵尴尬且死寂的气氛中,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许维均悄悄看了眼厉戎生阴沉的脸色,壮着胆子提醒道:“少帅,该喝药了……”
“砰——!”
他话未说完,厉戎生忽然重重拍桌,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哆嗦,只见他脸色黑沉地盯着厉京楷,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
“把药给我灌他嘴里去!”
作者有话说:
厉戎生:
给老子把他毒哑!!!
第263章 脱衣服
厉戎生现在只想一碗药把厉京楷这个蠢货毒死!
厉京楷吓得大气不敢喘,疯狂给许维均使眼色求救。
殊不知许维均现在比他还绝望,恨不得自己把这碗药喝了,早死早超生,强过天天在督军府受夹板气。
“吱呀——!”
就在他们两个谁也不敢吭声的时候,椅子忽然被人冷冷踢开,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厉戎生连早饭也没吃,直接转身上楼了。
厉京楷见状傻眼了,下意识看向许维均,说话都有些磕绊:“怎么办?我……我是不是捅什么篓子了?”
许维均叹了口气:“没有。”
厉京楷:“可我哥看起来挺生气的。”
许维均:“哪有,少帅挺高兴的。”
厉京楷急了:“他都甩脸子了,怎么可能高兴?你就别忽悠我了,快帮我想个主意啊,要不我晚上去找他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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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维均看了眼桌上的药,心想少帅八成是不会喝了,补气血的应该喝不死人,他直接端起来仰头一口气饮尽,然后抹了把嘴,望着厉京楷认真道:
“七少,我明天要是还没死,再帮你想办法吧。”
语罢直接转身走了,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厉戎生上楼之后,从酒柜里取出一瓶藏酒,然后坐在阳台面无表情自斟自饮。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无名火。他眉头紧皱,锐利的目光扫过楼下花园,却没看见那抹穿着长衫的身影。
……没在。
他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收紧。
多半是走了。
厉戎生脸色难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口的烦闷尽数倾泻。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走了也好。
过几天军队就要开拔攻打邳州,战场上子弹不长眼。小白脸那副文弱样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真要跟去了,到时候炮火连天的,谁还顾得上他。
想到这里,他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反倒散了些。他仰头饮尽杯中残酒,把玻璃杯不轻不重搁在桌上,然后又倒了一杯。
陈骨生是不错。
可厉戎生又隐隐觉得,好的东西他仿佛一直都留不住,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就像小时候父亲送的那把勃朗宁,他宝贝了没两天就被人摸走了;还有母亲生前常常翻看的那本旧书,不知何时也消失在了颠沛的岁月里。
他晃了晃杯中澄澈的液体,唇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留不住就算了。
这个世道,他还是更习惯尔虞我诈一些。
陈骨生确实离开了,不过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巡捕房。他时间掐的刚刚好,孟阙前脚刚因为卷入昨夜的事被关进临时拘留室,后脚他就到了。
清早的巡捕房透着股憋闷的浑浊气息,门口黑白色的牌匾已经有些剥落褪色。值夜班的巡捕还没下工,三两个歪戴着帽子聚在角落里,就着搪瓷缸里的冷茶啃烧饼。早班的人则哈欠连天地整理着武装带,走路发出拖拖拉拉的动静。
陈骨生用白帕掩住口鼻,目光在厅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接待处那名歪坐着打盹的黑制服巡警身上。他放下手,径直走了过去。
“劳驾打听一下,刚才是否抓来一个姓孟的人?”
那巡捕原本懒得抬眼,瞥见他一身光鲜的绸衫,气度不凡,这才勉强坐直身子,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桌上的名册:“姓孟?啊,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是你亲戚还是朋友?保释可就别想了——督军府指名要的人,上头不开口,他死在这儿也出不去。”
陈骨生闻言笑了笑:“非亲非故,只是有几笔生意往来。如今他人进去了,外头的货却没个交代。烦请行个方便,容我与他说两句话。”
他手腕不着痕迹地一倾,一摞银元便从袖中滑落,哗啦啦跌在桌上,亮闪闪地晃人眼。
那巡捕吓了一跳,慌忙用帽子一兜,迅速藏在桌下倒入衣袋,这才起身对陈骨生招招手,压低声音道:“跟我来,最多十分钟!让人看见我可不好交代。”
陈骨生颔首:“三分钟就好。”
孟阙刚被收押不久,还没来得及提审讯问。陈骨生跟着巡捕穿过阴暗的走廊,在尽头那间单独拘留室里寻见了他。
神情颓废的年轻男子靠墙坐着,向来熨帖的西装外套皱了几分,领带歪歪斜斜。听见脚步声,他倏然抬头,昏暗光线下,四目相对。
孟阙瞳孔骤缩,几乎是箭步走到铁栏前:“阿幸!你怎么——”
陈骨生抬手,用眼神止住了他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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