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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气死了
“……”
厉戎生也意识到自己的要求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可一时又拉不下脸收回,只得僵坐在原地,神情愈发难看。
陈骨生却是不置可否,他把玩着那根细长的银针,仿佛真的在思考该如何“隔着衣服”下针,语气温文尔雅:
“少帅,我倒是不打紧,可就怕等会儿万一失了准头,把您给扎出个什么好歹来。”
他说着缓缓抬眼,目光在厉戎生紧绷的身形上慢悠悠打了个转,唇角微不可察上扬,
“您确定……要隔着衣服扎?”
(╯‵□′)╯︵┻━┻厉戎生当然不确定!
他就算再不懂医理,也知道针是不能乱扎的,万一这小白脸医术不精把他给扎个半身不遂,杀了对方事小,自己却是赔得大!
厉戎生狠狠闭了一下眼,等再睁开时已然下定决心,只见他冷着脸解开衬衫,然后胡乱褪下扔在床尾,活像要上战场英勇就义一样,整个过程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连扣子都崩掉了几颗。
就连陈骨生都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针——
针灸而已,有那么痛苦吗?
厉戎生都已经在床上趴好了,一抬头就见陈骨生正盯着针发呆,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扎!”
于是陈骨生忽然觉得,让对方痛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不知是不是错觉,厉戎生只觉得今天的针落下时,格外绵长、也格外酸胀刺痛。他只当是自己心理作用,咬紧牙关忍耐,希望这个小白脸赶紧扎完赶紧滚蛋。
所幸陈骨生并没有拖延,起针后就从容起身,然后像往常一样拿起床尾那件被揉皱的衬衫,轻轻披在厉戎生肩头。他微微俯身,低声道:
“少帅,那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不妥随时叫我。”
他总是惯穿一身文雅长衫,除了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不见半点多余饰物。直到此刻倾身靠近,衣领微松,才不经意间露出颈间一根细细的黑绳,底下坠着一枚色泽暗红的朱砂佛牌。
那佛牌上刻着的既非慈悲观音,亦非寻常佛像,而是一尊形态极其诡谲的邪佛——
八张面孔层层叠叠,或嗔怒、或诡笑、或悲戚、或狂喜,神情各异,妖异非常。十六只手臂自周身伸展,每只手掌中间都刻着一只血红的眼睛,正无声凝视着前方,邪气森然,令人不寒而栗。
厉戎生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莫名有些移不开视线,他打量着这枚诡异的佛牌,嗓音低沉:
“你脖子上戴的什么?”
他本来就是个邪性的人,自然也喜欢邪性的东西,莫名觉得这枚佛牌对了他的眼缘。
陈骨生顺着他的目光垂眸,随手拨弄了一下:“少帅问这个?不过是一枚早年从南洋得到的朱砂命牌,不值什么钱,但佩戴多年,也有几分感情。”
厉戎生闻言意兴阑珊地收回视线,他性格虽然霸道,却不至于没品到抢部下的东西,更何况是这个小白脸儿戴过的,白送他都不要。
他头也不回地摆手,示意陈骨生可以出去了。
翌日午后,督军府来了一群身份特殊的访客,他们都是城中掌控盐粮、绸缎的各行头牌面人物,这次联袂而至,共同递帖求见。
按照厉戎生的性子,他平常最不耐烦应付这些满身铜臭的商贾,所以前几天都让人打发了,但这次却有些没法推拒——
只因他们联手请动了厉家宗族里的一位长老出面说项。
这位长者须发皆白,身着赫色团花马褂,手中握着一根油光水滑的紫檀木手杖,步履沉稳,不怒自威,细论起辈分来,他比厉督军还要高上一辈,就算是厉戎生也得叫一句叔公。
花园阳光和煦,仆人在草坪上摆了一张西式铁艺圆桌,又按主次摆好座位,有遮阳伞顶在头顶,倒也不算燥热,桌上是一壶热气腾腾的英式红茶和若干蛋糕点心,散发着巧克力的甜香。
只是那些商会老板却都没心思品尝,频频抬头望向二楼那扇紧闭的书房窗户,焦灼等待着那位能决定他们身家性命的人物出现。
唯有那位被请来主持局面的宗族叔公,拄着手杖淡然端坐原位,他苍老的眼皮微微耷拉,上面遍布着一些褐色的老年斑,不紧不慢开口:
“赵会长,钱会长,稍安勿躁。”
“老朽既然答应出面帮你们促成此事,就一定会履行诺言,当年厉督军起家还是我倾尽全族资助了他一万大洋买枪拉队伍,这份香火情,戎生总不会不顾。”
今天城中有头有脸的商人几乎都聚在了这里,细看却俨然分作两派——
一边是以航运货贸起家的“四海商会”,另一边则是汇聚多家银楼、绸庄与洋行买办的“华阳商行联合会”。这两家平常明争暗斗、针锋相对,现在却不得不暂搁旧仇,推举出四海商会的赵会长与华阳联合会的钱会长共同主事。
赵会长与钱会长闻言,脸上总算挤出几分笑意,连忙拱手客套道:
“厉叔公说的是,厉家宗族里头,就数您老人家最德高望重,我等的身家性命,今天可全仰仗您老周全了。”
许副官负手站在廊下阴影处看了片刻,这才转身进屋上楼,把消息禀告给厉戎生:
“少帅,他们果然和厉叔公提前通好气了,打算用辈分压您呢。”
厉戎生站在窗户跟前,早就换好了衣服,却迟迟没有下去,他闻言冷冷勾唇,嗤笑了一声:
“这个老不死的……”
“当年不就是借了老头子一万大洋吗,十几年了还在翻来覆去地说,我厉家连本带利还了他上百万大洋不止,还把他几个不成器的儿子都提拔去了省城油水最厚的衙门做官,天大的香火情也该还完了。”
他撩起窗帘一角,眼见厉叔公在那群商贾的吹捧下愈发自得,眼底讥讽神情愈浓。
“他既然喜欢倚老卖老,那就让他卖个够,我厉戎生可不买他的烂账!”
许副官闻言隐有担忧,走上前在他耳畔压低声音正准备说些什么,厉戎生却忽然反应极大地后退两步,偏头冷冷瞪了他一眼:
“这里又没别人,想说什么就说,两个大男人挨这么近做什么?!”
“啊?……哦哦哦。”
许副官虽然疑惑,但也习惯了厉戎生的喜怒无常,隔着一些距离站直身形道:“少帅,虽然咱们不买他的面子,但脸上也不用闹得太难看,万一他打电话给督军,有理也变没理了,依我看等会儿婉言谢绝就好,不必动刀动枪的。”
他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因为厉戎生有前科历史,当年环境最恶劣的时候,各家威逼谈判,厉戎生一场会议下来能毙十几个人,叔公年纪大了,可禁不起吓。
厉戎生不耐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忽然补充了一句:“对了,把那个小白脸也给我叫上。”
等会儿厉叔公那个老不死的万一被气昏过去,还能让陈骨生帮忙扎两针。
于是就在那群商行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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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已经快被太阳晒晕过去的时候,厉戎生终于带着人施施然下了楼,身后还跟着许副官和临时被叫过来的陈骨生。
厉戎生一向乖张桀骜,对于白白晾了这群人两个小时没有丝毫歉意,他在许副官拉开的那张白色椅子上径直落座,虽然姿态散漫,周身却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最近天气昏沉,中午就多睡了一会儿,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他语气平淡,分明不见半分愧意。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也不会傻到跟厉戎生对着干,纷纷摆手表示不要紧,说少帅庇护一方殚精竭虑,实在是辛苦了云云。
厉叔公被晾在底下这么久,自觉没有面子,他故意咳嗽一声,用手杖重重拄了一下地,主动开启话头:
“戎生,今天我们冒昧前来,实是为了邳州铁路中断一事,这件事关乎全城商脉民生,赵会长、钱会长他们确实是走投无路了,这才求到我这里,希望你能看在地方安宁的份上,施以援手。”
赵会长连忙起身补充,额头沁着细汗:“少帅明鉴!吴凯之部在邳州强占线路,炸毁路基,扣压货车已逾十几天!我们几家商行的货全堵在半道,多是时令鲜货与紧俏洋货,再耽搁下去,必定血本无归啊!”
钱会长也紧接着附和,声音带着急切:“现在各处都不太平,唯有倚仗少帅威名,或可与吴凯之斡旋一二,至少先放还货物,修复铁路。此事若成,我等商会同仁,必定铭记少帅大恩,日后助饷纳粮,绝无二话!”
他们言辞恳切,寄希望于这位年轻却手握重兵的军阀少帅身上,会客厅内一时只能听见那群商行老板紧张的呼吸声,所有目光都注视着厉戎生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殊不知厉戎生最不耐烦听这些冠冕堂皇的屁话。
他手里握着三条运输线,就算邳州废了,万城的生活供给也绝不会出问题。
附近乱七八糟的军阀那么多,邳州也不是他们厉家的辖区,这老不死的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就想让他跨界出兵去谈,谈不好还得开打,到时候炮火平推,一场小规模战役打下来没个几十万银元兜不住,更不提战士们的安家费医药费和伤亡抚恤金,那更是一笔天文数字。
日后助饷纳粮,绝无二话?
呵,日后是哪个日后啊?又是怎么个助法,怎么个纳法?要知道捐一百大洋也是捐,捐一万大洋也是捐。
这些奸商一个子儿不想掏,说句冠冕堂皇的话就想借兵,哪儿那么容易。
厉戎生漫不经心倒入椅背,阳光漫过他轮廓分明的脸,却似乎始终驱不散周身的淡淡阴郁死气。他肤色透着一种久未见光的苍白,眼下青黑的倦痕因此愈发明显,像是墨迹渗入宣纸,无声诉说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消耗与沉疴。
不过他好歹还记着许维均的叮嘱,拒绝得比较委婉:
“办不了,你们可以滚蛋了。”
众人闻言脸色齐齐一变,厉叔公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好歹也是厉家宗族的长辈,就连厉督军在他面前也得客客气气的,厉戎生这个离经叛道的反骨种竟然敢对他这么说话?!
厉叔公用拐杖重重捣了一下地,草坪都陷下去一个深坑,沉声开口:
“戎生!你这么说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你刚才见面连声叔公都不叫,开口就让我们滚蛋,这就是你的家教吗?!”
厉戎生闻言倒也颇给面子,对门口礼貌做了个“请”的手势:“叔公,您可以滚蛋了。”
“你!!”
厉叔公顿时气得血脉喷张,嚯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怒瞪着厉戎生道:
“我好歹也比你多活四十几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简直太放肆了!太放肆了!”
厉戎生连眼皮子都懒得掀,淡淡挑眉:“比我多活四十几年,那不就是比我早死四十几年?叔公,你都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还是少掺和年轻人的事,免得今天时运不济,不小心走在我前面。”
厉叔公没说话了。
因为他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咯噔一下昏死过去了,那些商行老板见状顿时炸开了锅,纷纷跑上前查看情况。
“厉老!厉老您没事儿吧?!”
“叫医生,快叫医生啊!”
厉戎生双腿交叠,饶有兴味注视着这一幕,同时偏头斜睨了一眼八风不动的陈骨生,眉头微皱,心想对方平常挺有眼力劲的,怎么今天呆不楞登。
“没听见吗?叫你呢,还不赶紧过去救人?”
陈骨生闻言终于有所反应,却是露出了和昨晚一样的神情,镜片后的目光透出几分疑惑:
“我吗?”
作者有话说:
陈骨生:你真把我当神医了?
小黑蛇:完了,这老头子今天活不成了。
第252章 陈医生去哪儿了
陈骨生心想怪不得厉戎生刚才开会的时候非得把自己叫上,原来是为了这出。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陈骨生自厉戎生身后从容走出,他一边有条不紊吩咐侍女取来针包,一边走到早已昏厥过去的厉叔公身旁查看情况。
——刚才离得远了没注意,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这老头秃得一根头发都没了,还怪“棘手”的。
那些商户老板只见陈骨生搭着厉叔公腕间的脉搏,微微蹙眉,沉默不语,都不禁着急起来,七嘴八舌问道:
“怎么样?厉老还有救吗?”
“脉象如何?你倒是说句话啊!”
“人还喘着气儿呢,求您快施针救命吧!”
听见最后一句催促,陈骨生总算有了动作,只见他从侍女捧来的针包中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在阳光下端详片刻,似在斟酌方位,最后终于对准厉叔公右手指尖,缓缓捻针刺入——
“嗷!!!”
一道凄厉的惨叫骤然打破了庭院紧张的气氛,众人只见原本瘫软昏厥的厉叔公忽然猛地睁圆双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弹坐而起,竟是活生生疼醒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陈骨生迅速抽针而出,身形轻移,悄无声息退到了厉戎生身后两步远的距离站定,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竟没有一人反应过来。
他淡淡垂眸,屈指轻掸长衫下摆不存在的浮灰,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针与他毫无干系。
“哟,叔公,这么快就醒了?”
厉戎生是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只见他从椅子上站起身,不紧不慢踱步到痛得直哆嗦的厉叔公面前,摇头拖长了语调,似感慨似叹息:
“看来您老真是福泽深厚,看样子还有百八十年好活,这次回去还是种种花养养鸟,少出来走动为妙。”
他说着略微俯身,声音低沉玩味,却暗藏危险的警告:“毕竟……阎王爷也没那么善心,连着放您两次不是?”
那群商会老板闻言哪里还敢多留,他们又没那层亲戚关系,万一厉戎生看不顺眼真把他们毙了怎么办?
赵会长和钱老板连忙上前,搀扶起气得发抖的厉叔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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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厉戎生连连躬身:“少……少帅……今日叨扰了,我等、我等这就送叔公回去静养……”
厉戎生连眼皮都懒得抬,只随意挥了挥手,就像在驱赶几只恼人的苍蝇。
一群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拖带抬,簇拥着面色惨白的厉叔公匆匆离去,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庭院瞬间冷清了下来。
喧闹褪去,空气骤然安静,只剩风吹树梢的声响。
厉戎生眼见那群人狼狈地消失在花园大门外,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垂眸静立的陈骨生身上。他漫不经心踱步上前,抬手,用指节轻轻弹了弹对方肩头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懒散,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陈医生,刚才那一针……你倒是扎得巧妙。”
厉戎生这个人喜怒无常,心思深沉。
和他应答,如果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稍有不慎就会露出破绽。
陈骨生心知是自己刚才那针引起了厉戎生的怀疑,毕竟寻常医生哪会往人指甲缝里施针?那分明是刑讯房里逼供的手段。
陈骨生静静垂眸,午后熹微的阳光落在他素净的长衫上,愈发衬得整个人身姿清越,面对厉戎生的试探,他只是温文尔雅答道:
“老话说的好,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在下既然领了少帅的薪饷,自然该为少帅分忧解难。”
他说着微微一顿,似有深意流转,
“那些碍了少帅眼、拂了少帅意的人,略施薄惩,也是应当。”
这句话一出,就是坦然承认了刚才那钻心一针,确实是他故意为之。
厉戎生闻言目光晦暗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剜开陈骨生温雅的表象,窥探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半晌才慢悠悠收回视线,却是什么都没说,带着许维均转身进屋了。
陈骨生并没有跟上,只是负手静立原地,直到看不见厉戎生的身影了,这才缓缓低头,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张字条,明显是刚才大家围拢、场面混乱的时候有人偷塞过来的,因为不便回头,陈骨生倒也没太看清那人的模样,只记得穿了身西装。
他展开字条,上面写着一行利落的钢笔字:晚七点,南街松鹤茶楼见,甲字雅间一叙。
落款是一个“阙”字。
阙?
那个富商孟阙?
原身上辈子爱得要死要活的那个男人?
陈骨生淡淡合拢指尖,那张字条就悄无声息化作了齑粉,从指缝簌簌散落。他生就一副温润如玉的斯文样貌,眉目清雅,任谁初见都要道一句谦谦君子。
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弧度依旧,眼底却总漫起一缕挥之不散的凉薄,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讥诮着这红尘俗世里,所有痴缠不休的爱恨与徒劳挣扎的情仇。
陈骨生离开了督军府。
没有人在意他去哪里,岗亭里的岳振声倒是例行公事般探出身问了一嘴,听闻他准备出门,顿时咧开嘴,露出个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压低声音道:
“懂,都懂……您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是时候该出去松快松快了!放心,晚些回来也不打紧!”
他边说边挤眉弄眼地大方挥手放行,俨然将陈骨生的外出误解成了是去寻某些“夜间的乐子”。
陈骨生也不解释,照旧递了盒“老刀牌”香烟过去截住对方促狭的话头,然后在街边叫了一辆黄包车。
现在时间尚早,离七点还有三个小时。
陈骨生并没有直接前往,而是故意绕了几条街巷,中途又换了四五辆黄包车,直到确认身后并没有眼线尾随,他这才带着一副新买的针包,在夜幕时分准点踏入了南街的松鹤茶楼。
茶小二得知他和朋友有约,直接躬身把他引到了二楼雅间,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只见桌边一道身影闻声望来——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灰色西装,指间夹着一支将熄未熄的雪茄,看起来最多二十七八岁,眉眼间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从容,正是当初安排原身潜入督军府的富商,孟阙。
他见陈骨生进来,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阿幸,你来了,坐吧。”
阿幸,是原身的名字。
一个孤儿自小就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连爹妈姓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想后半生过的幸运一点,所以就胡乱取了个“阿幸”的名。
就像这乱世中许许多多普通百姓的缩影,乱七八糟的名字,乱七八糟的人生。
“孟先生。”
陈骨生嗓音清朗,也打了声招呼,他走到圆桌对面落座,花窗外的灯影不偏不倚落在脸上,使得原本俊秀的眉眼多了几分稠丽,可目光偏又淡然平静,像波澜不惊的湖面。
陈骨生拎起茶壶,给自己徐徐斟了一杯热茶,又往对面男子半凉的茶杯续上些许,这才轻轻搁下。
他也不开口,只是垂眸品茶,袅袅雾气升腾,模糊了镜片,也模糊了镜片后的目光,整个人带着一股子出尘的气息。
孟阙目光微动,不由得多打量了陈骨生几眼,似乎是有些认不出,半晌才笑道:“我最近在和四海商会做一批布匹生意,没想到货物被扣,就和赵会长一起去督军府探听消息,倒是未曾想……会这么巧遇见你。”
他说着,话音略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这几年我辗转外地,琐事缠身,没有时间往万城传递消息,听说厉少帅性子颇难相与……你在他手下行事,没受什么委屈吧?”
这番话看似滴水不漏,言语间尽是久别重逢的偶然与关怀,实则却禁不起细推敲。
那张字条分明是孟阙提前准备好、趁乱塞入陈骨生手中的,可见他今天去督军府之前,就已经料定能遇见陈骨生。
再者,他和赵会长的生意总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谈成的,说明来万城也有段日子了,如果真的有心传递消息,又怎么会寻不着时机?
陈骨生自然不会去戳穿,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笑了笑:“厉少帅虽然不好相与,但督军府也算一处安身之所,倒是孟先生,天南海北四处做生意,外面时局又正乱,恐怕受了不少苦。”
孟阙似乎被这段话触动了什么心神,微不可察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叹道:“许久不见,你的性子比起以前倒是熨帖了许多,可见督军府真是个锻炼人的地方。”
在孟阙的记忆中,阿幸这个人忠心有余,机智不足,狡猾有余,却又气魄不足,没想到经年再见,居然褪变得如此沉稳出彩,倒真有几分留洋医生的气质了。
陈骨生却是眼眸轻垂,不经意流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虽然没有明说,但就是莫名让人觉得他为了混进督军府吃尽了千般苦头:
“……孟先生,吃一堑长一智,摔的跟头多了,自然也就学聪明了,世道规则大多如此。”
他再抬眼时,目光已然恢复平静,面带浅笑,
“但如果能帮到孟先生,那就是千值万值。”
孟阙这个人,身份一定不止绸缎富商那么简单,可惜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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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原身对他也不甚了解,陈骨生只能自己慢慢试探。
对方性格一向谨慎,今天找上门来,必有所求……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的督军府,厉戎生终于后知后觉发现陈骨生好像不见了踪影。
毕竟对方平常就住一楼,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虽然存在感不强,但总能瞥见那抹修长从容的身影,现在冷不丁少了个大活人,督军府竟是显出一种异样的空寂来。
厉戎生按捺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怎么没看见那个小白脸?”
许副官闻言目光微妙地看向厉戎生:“少帅,您找陈医生啊?”
找来干啥啊,除了扎你就是扎你。
厉戎生眉头顿时一皱,牵扯出几分烦躁不耐,冷冷斥道:“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啰啰嗦嗦这么多废话!”
“嘶……”
许维均抓了抓头,一副欲言又止但又不好开口的样子。他瞥了眼四周的仆人,下意识想凑近厉戎生耳畔说话,但忽然想起上次的教训,又连忙站远了几分,吞吞吐吐汇报着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少帅,我问过门口站岗的兄弟了,他们说……他们说陈医生好像出门去八大胡同嫖妓了。”
“……”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
《次日,督军府颁布新规:即日起,所有人员夜间不得擅离岗位,尤其严禁靠近八大胡同,违者军法处置!》
第253章 阴阳怪气
陈骨生和孟阙谈完事情,前后脚出了松鹤茶楼,为了避人耳目,他们佯装不识,一左一右往反方向离去。
——不出陈骨生所料,孟阙今天约他出来,果然是有事相求。
据孟阙自己所说,他有意在万城扎根,只是他一个外地商人,加入本地商会难免受排挤,生意处处受阻,而邳州的事就是一个很好的转机。
他想让陈骨生帮忙探听一下厉戎生的口风——到底要何种条件才能出兵邳州,把那一条运输线夺回来?再不济也要保证货物进出通畅。
只要能促成这件事,他在商会也就有了地位。
地位?
陈骨生一边负手在街头闲逛,一边在心中轻笑,乱世之中,商人哪儿有地位,今天花园里来的那几个无不是财力雄厚的富商巨贾,可在厉戎生这个拿枪的丘八面前,不还是要退一射之地吗?
尽管对这个计划不以为意。
但陈骨生还是挺有契约精神的。
不帮孟阙一把,怎么引人上钩?
只是该怎么探听厉戎生的口风,这件事他尚需好好斟酌,以免对方起疑,露了破绽。
陈骨生走了一段路,随手招来一辆黄包车坐上,正准备让车夫往督军府的方向走,谁料这时一名蹲在墙角的混混忽然惊疑不定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激动道:
“阿幸?!你是不是阿幸?!”
陈骨生条件反射看去,却见攥住自己的是一名穿着破旧补丁外衫的青年男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难掩狂热和精明。
陈骨生笑笑,也不在意他的失礼:“先生,不好意思,我想你认错人了。”
那名男子却梗着脖子道:“不可能!我不会认错的!你忘了我们以前在青帮地皮上混饭吃的吗?几年前你莫名其妙失踪,我还找了你好久,没想到居然跑万城来了!”
很明显,这是原身从前当拆白党时的狐朋狗友,没想到因缘际遇在这里给碰见了。
陈骨生是万万不会承认的,更不能让这件事传到厉戎生的耳朵里。他一眼就看出面前这人缠上来是为了敲诈,随手取出一些银元,因为坐在黄包车上,地势显高,倒是很容易就让银元顺着指尖倾斜进了对方干瘪的上衣口袋,语气恍然: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张阿四,这么多年没见,差点忘记你的样子了。”
既然已经被认出来了,就不能装作不认识,你越是否认,对方就会越觉得你心里有鬼。
张阿四也是没想到几年不见,当初和自己一起行骗的同伴居然混得这么阔绰了,他感觉到自己口袋里沉甸甸的银元,神情控制不住露出一丝狂喜,见陈骨生认出自己,也终于不再攥着他的手臂:
“是啊,这两年为了躲战乱过的苦,别说你了,我自己都认不出来自己了,阿幸,还是你够本事,当年能耍得那群富家小姐团团转,现在还是这么风光,有好生意也拉兄弟一把呀。”
陈骨生欣然应允:“好说,我这两年在一位绸缎富商身边做事,倒也混了口饭吃,不过我现在急着回去找掌柜的……你也知道,邳州的铁路被炸了,外面的货进不来,客人四处闹着要退货,我再不去处理,恐怕饭碗都要丢了。”
张阿四显然不想放他这么离开:“那我上哪儿找你去?我现在也没个住处,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
陈骨生取出一枚用红绳穿着的钥匙递给他:“我等会儿直接去商行,恐怕不便带你一起,这是我住处的钥匙,梧桐街胡同往里面走,第一间贴红对联的就是,你在里面先住着,我得空就去找你。”
他们相逢突然,陈骨生也不可能提前准备一把钥匙骗他。
再者说,就算被骗了,能混一把银元和一套房子也值啊!
张阿四欣喜接过钥匙:“阿幸,还是你够义气!”
陈骨生轻拍他的肩膀,等收回手时,指尖已经多了一根黑色发丝,他笑得亲近,并没有丝毫嫌弃的意思:“兄弟一场,我不会忘记当初的情分,时间不早,我就先走了,最多三天我就过去找你。”
张阿四连连点头,心满意足让到了路边。
等陈骨生回到督军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进门的时候刚好撞见许副官,对方胳膊下方夹着一张巨型军事地图,看样子是要上楼送给厉戎生,只是不知为什么,一见他就自动停下了脚步,顺带着还往门槛外面退了两步,目光热切得有些诡异:
“陈医生,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陈骨生,掺着几分稀奇,掺着几分八卦,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嗯?羡慕?
陈骨生微微偏头,镜片后的目光轻轻一闪。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面上仍是一贯的温文尔雅,语气平和的应道:
“刚才闲着没事就去外面转了转,顺便替少帅换一副新的针包。”
他说的全是实话。
许副官却是一副“你别解释了我都懂”的暧昧表情,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陈医生,你不用这么紧张,少帅平常虽然治军严谨,但从不苛责自己人,你在督军府憋了那么久,偶尔想出去转转也是人之常情嘛。”
字字正常,连在一起,却怎么听都不像句人话。
饶是陈骨生素来敏锐,一时也参不透许维均话中深意。他微微一笑,从容转开话头:“许副官这么晚还要上楼,是去给少帅送文件?”
别看许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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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平常一副文质彬彬、极好说话的模样,实则也是只藏得极深的老狐狸,半点口风不露,只笑吟吟地点头:
“是呀,送完了我就打算回房睡觉了,时间不早,陈医生你也早点休息。”
许维均说完就转身上了楼,陈骨生目光掠过他臂弯间那卷地图的缝隙,却倏然瞥见两个墨迹清晰的字——
邳州。
陈骨生若有所思垂眸。
厉戎生不是没打算和邳州开战吗,怎么会无缘无故研究起了邳州的军事地图?
今天不用上楼扎针,陈骨生洗完澡后从浴室出来,披着一件松垮的白色盘扣外衫懒懒躺进了摇椅里,然后有一下没一下地继续刻着前两天未完工的木头。
他神情专注,潮湿的黑发从额角不慎滑落一缕,氤氲的水汽还没散去,金丝眼镜摘下放在桌角,眉眼失去镜片遮挡,细看其实带着几分锐利,只不过他平常爱笑,所以只让人觉得温润。
他下降头术的时候如果有傀儡作为媒介,可以省很多事,可惜迷魂术对于厉戎生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军人不起作用,否则有许多事也不必那么大费周章了。
女仆阿茹正俯身替陈骨生整理床铺,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自她肩头垂落,沿着脊背蜿蜒而下,在台灯照射下泛着泠泠幽光,像一条蛰伏的黑蛇。
“阿茹。”
陈骨生忽然漫不经心开口,目光仍落在手里的那个木偶上,随着他手中刻刀的动作,木屑簌簌而落,人偶的眉眼也逐渐清晰起来,乍看有些像张阿四。
“下午我不在督军府的时候,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他这人心思深,通过许维均反常的态度,直觉今天一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阿茹早已被降头术操控了神智,闻言目光悄然呆滞一瞬,连铺床的动作都变得麻木起来,她把陈骨生离府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一一告知,详细到厉戎生喝了几杯水、府里哪个丫鬟挨了训斥,最后才道:
“晚上少帅问许副官您去了哪儿。”
“许副官怎么说的?”
“许副官说您去了八大胡同嫖妓。”
“……”
陈骨生手中刻刀一顿。
他缓缓抬眼看向阿茹,好像有些没听清:“许副官说什么?”
阿茹目光呆滞,又重复了一遍:“许副官说您去八大胡同嫖妓了。”
“……”
陈骨生放下刻刀,总算明白今天自己回府后那些士兵看自己的目光为什么那么奇怪了,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倒也不恼,自顾自低笑了一声,对阿茹吩咐道: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翌日清早,督军府一改往日森严,门前车辆不绝。
这次来的不再是那些身穿绸缎的商户,而是一群戎装齐整、步履生风的军人。他们都是厉戎生的嫡系部下,今天奉召过来参加军事会议。
一辆辆军用汽车驶过花园小路,在门前停驻。车门开合间,下来的都是满身杀伐气的军官,皮靴落地的声音杂乱而严肃,惊得树梢的雀鸟都噤了声。
副官许维均早已候在廊下,他一面与相熟的团长颔首招呼,一面安排卫兵加强各处岗哨。会议厅内,长桌擦得锃亮,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在桌面铺开,邳州与周边地域的山川隘口被朱笔勾勒得格外鲜艳。
这种场合陈骨生自然是没办法去的。
为了避嫌,他甚至一整天都没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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