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连吃饭都是阿茹给他端进去的,直到天色擦黑的时候,那些军官陆陆续续离开,他这才拎着药箱借故上楼。
厉戎生今天没看报纸了。
陈骨生进去的时候,只见这位少帅整个人慵懒陷入皮椅中,一双长腿随意交叠,搭在红木书桌一角,黑色的军靴边缘锃亮反光。
对方手里拿着一方雪白的软帕,正不紧不慢擦拭着那把勃朗宁配枪,眼眸低垂,神情专注,仿佛手里拿的并不是什么杀器,而是一件值得令人惊叹的艺术品,枪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稍显刺鼻。
厉戎生听见陈骨生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凉凉开口:
“哟,陈医生,上来了?”
陈骨生从容颔首:“少帅的身子要紧,在下一日都不敢懈怠。”
厉戎生闻言总算停住了动作,他慢悠悠掀起眼皮,目光不善地打量着陈骨生。
饶是他,现在也有些弄不清对方的成分了。
说是个兔爷儿,却偏偏跑去八大胡同嫖妓,难不成还是个男女通吃的主?娘的,长得人模狗样,玩儿的倒是挺花。
厉戎生这辈子最看不上这种表里不一、装模作样的人,偏偏小命捏在对方手里,一时半会儿的也没办法眼不见为净。他随手把枪扔到桌上,然后漫不经心起身走到床边落座,一边面无表情解着扣子,一边用那双略显凶戾的三白眼打量着陈骨生的一举一动。
陈骨生也只当不知,像往常一样把针包在膝盖上摊开,垂眸把那些针一一抽出排序,给厉戎生留下脱衣服的时间。
厉戎生冷不丁开口:“陈医生,你这双手……扎针的时候倒是灵巧。”
陈骨生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却并没有开口,直觉告诉他对方还有下文。
厉戎生冷笑了一声:“在八大胡同脱姑娘衣服的时候,只怕更灵巧吧?”
陈骨生:“……”
作者有话说:
陈骨生:怎么,少帅也想试试?
第254章 靠近
厉戎生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言语,而是面无表情挑眉,目光晦暗地盯着陈骨生,细看掺杂着一丝玩味。
——他就是故意的。
这个小白脸不是喜欢装正人君子吗?他偏要捅破这层窗户纸,看对方还能不能维持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可惜让他失望了,陈骨生闻言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缓缓摘下眼镜,从怀中取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少帅说笑了,我哪里有那种艳福,不过少帅如果懒得脱衣服,我倒是可以帮忙解扣。”
厉戎生闻言脸色微变,心底陡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个小白脸该不会是在调戏他吧?!
是的吧?是的吧?一定是的吧?!
厉戎生语气阴冷,几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这句话:“你什么意思?”
陈骨生重新戴上眼镜,坦然迎上厉戎生噬人的视线,他目光淡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在下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打从我进门开始,少帅的衣服就已经脱了半个小时……难道是手臂有什么旧疾?”
他一边说,目光还在厉戎生解衣服的手上慢悠悠打了个转,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厉戎生:“……”
他的动作彻底僵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先发怒,还是该把这件该死的衣服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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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骨生见状低笑一声,总算不再惹怒对方,他从容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嗓音低沉温润,适时递出一个台阶:
“少帅,更深露重,免得着凉,还是尽快扎针吧。”
他衣裳宽松,说话时微微倾身,那枚系在黑绳上的朱砂牌就不慎从领口滑出,坠在盘扣外面,在珐琅台灯的微光中轻轻晃动,划出细微而诡艳的弧线,晃得人眼晕,也晃得人心神不宁。
等厉戎生倏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了床上,而陈骨生正坐在床边,指尖银芒微闪,一根接一根地把银针精准刺入他背部的穴位。
厉戎生脸色骤然一沉,心底猛地蹿起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愠怒,就好像自己被人拿捏了一样,偏偏这一腔邪火还没处发泄。
陈骨生倒是依旧气定神闲,他垂眸按了按厉戎生的肩背,状似不经意开口:
“少帅的肩背这么僵硬,恐怕是今天开会久坐所致,您虽然军务繁忙,也要当心身体才是。”
他在不着痕迹把话题往今天的军事会议上引。
厉戎生的关注点却完全不在这里,冷冷斜睨了他一眼,语气讥讽:“我如果自己就能保重身体,陈医生的饭碗恐怕就要保不住了。”
陈骨生闻言轻轻点头,颇为赞同:“少帅说的是,那我今天就在肩背上多扎几针,替您解解乏。”
厉戎生:“……”
厉戎生无声咬紧牙关,心想这个小白脸该不会是在故意报复自己吧?可他对自己的雷霆手段又一向很自信,绝对没人敢上来撩虎须,他不信陈骨生敢有这个胆子。
等扎针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厉戎生只觉整个肩背又酸又麻,疼得差点没爬起来床,他目光狠戾,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奶奶的,这个王八蛋还真的敢报复自己?!
眼见陈骨生从位置上起身,厉戎生想也不想猛出手,一把攥住这个小白脸的衣领,语气森寒道:
“你他妈的……”
然而话未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
原来他出手太过突然,陈骨生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带得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竟是直接压在了他身上。
万幸最后关头,陈骨生用手在枕侧撑了一把,这才险险稳住身形,使两人不至于严丝合缝地贴上去。
可尽管如此,此刻的情状也足够惊心——
陈骨生半压在厉戎生身上,金丝边眼镜不慎滑落几分,呼吸交错可闻,两人的距离仅隔寸许,在这深夜的床榻之上,构成了一幅绝对暧昧、难以言说的画面。
轰的一声!
厉戎生的思绪顿时炸开,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翻涌难辨的混乱。他瞪大双眼,竟分不清那股剧烈冲撞心口的情绪究竟是惊、是怒、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陈骨生却依旧从容,他缓缓垂眸,视线落在厉戎生紧攥自己衣领的手上,墨色的睫毛浓似鸦羽,垂落一片静谧的阴影,嗓音温润,带着一丝询问:
“少帅?”
厉戎生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竟是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陈骨生穿着一件清冷贵气的白色绸衫,衬得颈间那枚朱砂牌愈发暗红如血,此刻正顺着锁骨的线条悄然滑落,于半空中旖旎轻晃,险些就要触碰到厉戎生紧抿的薄唇。
那枚朱砂牌藏着一股极其甜腻醉人的香气,闻了让人头脑发胀,神志不清。
饶是厉戎生心智坚定,勉强保持清醒,此刻也不敢轻易张嘴,仿佛一开口,那枚诡艳的朱砂命牌就会滑入他唇齿之间。
恍惚间,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陈骨生仿佛终于明白厉戎生为什么着恼,他抬手轻扶眼镜,指尖修长,姿态优雅,偏又让人控制不住去遐思,这双手解衣脱扣的时候是不是真那么灵巧。
“少帅,您肩背本就酸麻,扎针之后闷痛是正常的,明日也就好了。”
这话语说得体贴入微,合情合理,反倒把厉戎生方才的暴怒与失态衬得毫无缘由、无理取闹起来。
厉戎生下意识想反驳,却忘了那枚朱砂牌就悬在唇边,一张嘴顺着滑入半边,连忙险险偏头避开,因为沉疴缠身而常年苍白的脸色没由来滚烫发红,烫得惊人。
陈骨生见状目光轻轻闪动,指尖一勾,把那枚朱砂牌重新收入衣领,然后缓缓站直了身形,他笑了笑,温声询问道:
“少帅,如果没有别的吩咐,那我就先回去了?”
厉戎生浑身僵硬,哪里还敢再看这个兔爷,只是匆匆胡乱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只听一阵窸窣收拾药箱的细微动静响起,随后是房门轻启又合上的声音,伴随着“啪嗒”一声落锁轻响,屋内彻底陷入了死寂。
厉戎生又僵躺了片刻,那浓烈甜腻的异香仍萦绕在唇齿之间,搅得他神思涣散,过了好半晌,他才猛地回过神,强撑着从床上支起上半身。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偏又随了生母的俊俏相貌,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显出几分戾气与秾丽交织的诡美来。
他娘的!自己居然被一个兔爷给压了?!!!
陈骨生大抵也知道厉戎生回过神来不会放过自己,所以第二天都没怎么在对方眼前出现。许副官奉命找了一大圈,最后才在后花园的遮阳伞下看见陈骨生的身影。
“陈医生,又在刻木头呢?”许维均笑眯眯地走近。
陈骨生瞧见对方那张笑脸,心下便猜出来意。他手中刻刀顺势一顿,抬眼礼貌寒暄:“是啊,闲来无事,消遣罢了,许副官今天怎么有雅兴来逛花园?”
许副官瞥了眼他手中那个已初具人形的木偶,心下暗忖这可比平常那些歪歪扭扭的精巧多了:“您这手艺可是日益精进了,改日得空,也替我刻一个玩玩?”
陈骨生深深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扬:“好啊,改天给你刻一个。”
许维均乐呵呵道了谢,这才言归正传。他毕竟是在国外留学念过军校的人,作风不似厉戎生那般霸道,凡事总需周全几句才好开口:
“昨天厨房新送来了嵇州的鲜笋,少帅早上让厨师做了尝个鲜,这不,让我叫您一起去吃早饭呢。”
厉戎生大清早起来脾气就不大好,坐在餐桌上时不时皱眉活动一下脖子,又时不时活动一下肩背,直到厨子端上来一道鲜笋,他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皱眉,让许维均把那个小白脸叫过来见他。
许维均觉得这话不大好听,就给润色了一下。
陈骨生一听就知道是客套话,笑了笑道:“替我多谢少帅的好意,不过我一贯不吃早饭,恐怕要辜负厨师的手艺了。”
许副官面露为难,只好实话实说:“陈医生,少帅大清早就黑着脸,不知为什么忽然要见你,您还是赶紧跟我去一趟吧,免得触了少帅的霉头不是?”
陈骨生闻言恍然,这才不紧不慢搁下手中的东西:“原来如此,那我和你去一趟吧,免得让少帅久等。”
等陈骨生和许维均走进一楼大厅的时候,就见长桌上已经摆好了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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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厉戎生不爱吃鬼佬的那些洋玩意儿,所以大部分还是以中式的粥和面点为主,其中一道鲜笋正散发着腾腾香气。
陈骨生适时在三步外的距离顿住脚步,神色如常:“少帅,您找我?”
厉戎生也不说话,目光暗沉地盯了他片刻,这才不紧不慢开口:“陈医生,大清早的还没吃饭吧,坐下来一起吃点?”
他语罢也没给陈骨生拒绝的机会,指了一下自己的左手位,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
“坐过来。”
陈骨生倒也没继续虚假客套,从善如流走上前落座,他正准备开口询问厉戎生有什么事,结果就感觉自己肩膀陡然一紧,被厉戎生猝不及防揽住,被迫靠近对方。
厉戎生目光阴沉晦暗,他倾身靠近陈骨生耳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警告道:
“昨天的事我不希望传到任何人耳朵里,听明白了吗?”
陈骨生镜片后的目光轻闪,抬眼笑望着他:“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少帅,恕我记性不好,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了。”
是个聪明人。
可聪明得让人恼怒。
厉戎生冷冷咬牙,终于松开他,正准备说些什么,结果目光不经意一扫,就见楼梯栏杆上趴着个人,赫然是准备下楼吃早餐的厉京楷。
他明显看见厉戎生刚才揽着陈骨生的一幕了,正神色惊讶地望着他们,目光先是在陈骨生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又在厉戎生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怀疑、几分惊讶、几分不可置信。
厉戎生眼眸缓缓眯起,语气危险:“你看什么?”
作者有话说:
厉京楷(瞳孔地震):二哥你不是直男吗?
第255章 怀疑
就算借厉京楷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当着厉戎生的面把那句“我看你像个gy”说出口,他闻言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直起身形,随即干笑两声掩饰道:
“没、没什么!我就是没想到陈医生今天也和咱们一起吃早饭,乍一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哈哈……”
厉戎生淡淡阖目,语气冷漠:“没人想陪你吃,自己滚去街上买。”
厉京楷巴不得不在这低气压的饭桌上多待,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脚底抹油般溜了:“好嘞好嘞,那你们慢慢吃,我自己出去买点就行!”
厉戎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他看向一旁静坐的陈骨生,意味不明问道:
“陈医生会不会觉得我对他太过苛刻了?”
陈骨生微微一笑,语气真诚:“怎么会?厉督军常驻省城,不在万城,长兄如父,您代为管教七少,也是理所应当的。”
如果说厉戎生对厉京楷言辞厉色了些,那确实是事实。
可转念一想,厉督军那些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现在除了厉京楷,还有哪个能全须全尾地活着?这么一比,是不是又忽然觉得,厉戎生待这位七弟,已经算得上“宽厚”了?
也亏得厉京楷缺心眼,不是个记仇的性子,否则天天被厉戎生骂得像狗似的,只怕早就造反“揭竿而起”了。
厉戎生轻扯嘴角,露出一抹似是而非的弧度:“陈医生说话永远都这么好听。”
陈骨生笑了笑,语气谦和:“在下只是实话实说。”
毕竟说两句好听话也不费什么功夫,他捅刀子一向习惯在背后捅,别人被他杀了都得对他感恩戴德,想想不是很有趣吗?
哦……
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昨天遇见的那个张阿四了。
陈骨生淡淡垂眸,轻扶了一下眼镜。
他做事缜密,一向最不喜欢变数。
女仆正在给花园里的蔷薇修剪杂枝,手中银剪利落开合,多余的花枝瞬间齐根折断,簌簌如雨落下,只剩空气中漂浮着的淡淡草木清苦腥气。
陈骨生吃完早饭后,借故要回家里找几本医书,临出门前途经岗亭,果不其然又是岳振声负责带队巡逻,他看见陈骨生,热情打了声招呼:
“陈医生,大清早的就出门啊?”
陈骨生原本都走出门口了,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又重新折返回来,他镜片后的目光笑望着岳振声,礼貌做了个“请”的手势:
“是啊,早上闲来无事,打算去八大胡同逛逛,岳队长如果不嫌弃,也叫几个兄弟一起?人多热闹。”
“呃……”
岳振声只是粗豪,不是傻,哪里听不出陈骨生这是在含沙射影呢,也怪他们这些兵痞子平常私下说话没个正形,上次许副官跑来问陈骨生下落,他们随口说了句去八大胡同嫖妓了,许副官居然真的就那么去回禀少帅了。
于是不到两个小时,整个督军府上下都知道陈医生出门去嫖了,害得那些暗恋他的女仆狠狠心碎了了一地,有几个还大半夜偷摸躲在被子里哭。
岳振声咂摸半天也没咂摸出来原因,嫖妓,多正常啊,大家那么震惊干嘛?他们兄弟平常也没少往窑子里钻啊。
他不知道,别人看他们一眼,脑海中就已经冒出了“禽兽”两个字。
而陈骨生对外的形象一直是衣冠楚楚,现在直接变成了衣冠禽兽,怎么能不让人震惊。
岳振声一阵尬笑:“陈医生,你又开玩笑,你这种正经读书人一看就不可能去那种地方,别逗兄弟们取乐了,你连八大胡同早上不开门都不知道,要去也得等晚上天擦黑呢。”
陈骨生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恍然:“原来是这样,我昨天出门去药铺买针包,结果听说督军府上下都在传我去八大胡同了,可又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还以为是吃饭的酒楼,打算请岳队长和兄弟们吃一顿呢。”
岳振声顿时更窘,一尴尬起来就止不住地抓耳挠腮,随即爆出一阵洪亮到近乎夸张的大笑:“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陈医生您放心出门,回头我非得揪出是哪个碎嘴子在乱传,统统拖去打一顿军棍,看谁还敢胡沁!”
陈骨生似笑非笑睨着他,这才慢悠悠递过去一包香烟:“那倒不用,我今天出门是回旧屋拿几本医书,只希望他们可别再给我传错了。”
岳振声这群兵痞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手里存不住钱的主儿。那点军饷一半洒在了窑姐儿的胭脂帐里,一半丢在了赌桌和酒桌上,剩下最后一份,全花在这吞云吐雾的瘾头上面了。
陈骨生出手阔绰,隔三差五就会给他们送几盒上等香烟,在岳振声眼里无异于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那肯定不会!您放心出门!我保证今天绝对不会有人传错!”
陈骨生点点头,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在门口拦了辆黄包车走了。
外面战况吃紧,连带着日子也不好过起来。
陈骨生双腿交叠,闭目靠在黄包车上,能敏锐感觉街上比从前冷清了不少,大概是许多小贩都支撑不住关门了,唯有茶馆的老者依旧在门口闲聚,一把花生,一杯苦茶,闲闲消磨着乱世里所剩无几的光阴。
“先生,梧桐巷到了。”
车夫略带沙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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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音让陈骨生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向那名拉车的汉子,对方身形精瘦,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一张憨厚的脸上刻满了生活碾过的苦难。此刻他正搓着粗糙的手掌,呐呐望着陈骨生,目光里半是期待,半是掩不住的祈求,希望这位看似体面的先生,不要苛扣他三个铜板的车资。
“多谢。”
陈骨生撩起长衫下摆,从容下了黄包车。他手腕轻抬,三枚银元悄无声息地落进车夫那双布满厚茧的粗糙掌心,按眼下的行情,足足能换三百枚铜板,抵得上寻常人家一个半月的嚼谷。
他并没有去听车夫哽咽在喉头的千恩万谢,头也不回地步入了幽深的梧桐巷,直到行至拐角处,目光才不经意向后一瞥——
对面巷口,似有一抹人影倏地闪进墙根阴影中,行动间透着几分鬼祟。
陈骨生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却只当不知,他神色如常地抬手,推开了那扇贴着褪色红对联的旧木门。
张阿四昨天住在这里,倒是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只是心里始终惴惴不安,担心这个“昔日好友”富贵了就扔下自己不管,所以天不亮就从床上坐起来,焦急等待着陈骨生的到来。
“吱呀——”
就在这时,门轴忽然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清晨的光线随着推开的门缝泄入屋内,恰好照亮了张阿四那张紧绷焦躁的脸。
他听见动静猛地从凳子上站起身,动作急得差点带倒身旁的木桌,等看清门口那道清瘦颀长的身影时,张阿四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灼人的亮光,混杂着几分欣喜和如释重负:
“阿……阿幸!你、你果真来了!”
陈骨生反手关上门,从容进屋,他目光淡淡扫过张阿四那身浆洗发白的旧衫和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双手,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说的哪里话,我既然答应了来找你,自然不会忘。”
他语气温和熟稔,与记忆中摸爬滚打的江湖骗子截然不同,虽然衣服穿的素净,但都是上好的丝绸料子,让人见了就不由得自惭形秽。
张阿四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陈骨生迈步朝屋子里走了进去,连忙跟在后面道:“阿幸,我知道你最讲义气,你既然跟了绸缎商大老板做事,能不能帮我也找份活计,现在世道不好,我可全靠你拉扯了……”
陈骨生没有理会张阿四的喋喋不休,而是走到书架前端详了一眼,修长的指尖轻轻划过书脊,在其中几本明显顺序错乱的书上定格几秒,最后抽出一本针谱,语调不紧不慢道:
“四哥,你我相识一场,能帮的我自然会帮,只是不瞒你说,我如今混的也不大好,给你找份活计容易,却只能是打杂跑腿这种苦力活,也不知你愿不愿意做。”
张阿四的嘴角明显僵了一瞬,然后缓缓落下:“阿幸,别骗我了,你瞧你如今这身行头打扮,怎么可能混的不好,你就帮扶一把让我混个小管事什么的,我记你一辈子大恩。”
陈骨生闻言不语,只是走到书房的那张躺椅上落座,然后双腿交叠,不紧不慢把那本针谱翻开,里面的夹层赫然有一包用牛皮纸封起来的不知名药物。
他修长的指尖夹住那包药,不轻不重在书页上轻磕:“四哥,你既不愿意做苦活,那我也没了法子,不如这样,我给你一百大洋,你试试去别的地方做生意?”
陈骨生此言一出,张阿四脸上那副谄媚的笑模样霎时冷了下来,他眯起浑浊的双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盯住陈骨生,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威胁:
“阿幸,几年不见,你这滑头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一百大洋就想打发我?”
他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字字狠厉,
“昨天你前脚离开,我后脚就悄悄跟了上去!可是亲眼瞧见你进了督军府的侧门!还有,你口口声声说是做绸缎生意,怎么这满架子放的全是医书?”
他说着向前逼近一步,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我张阿四如今是时运不济,可在这街面上打听消息的门道还没丢!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留洋回来的大夫,在督军府里吃香喝辣,现在想一脚把知道底细的老兄弟踹开?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张阿四是吃定了陈骨生,一字一句警告道:“你可别逼我去督军府告密,最后闹得鱼死网破!”
陈骨生闻言不仅不惧,反而轻笑了一声,他先是对张阿四勾了勾指尖,示意对方走过来,然后在对方不明所以的神色中,把那包不知名药物塞进他的外褂口袋,这才缓缓收回手:
“四哥,何必呢?”
他轻轻一叹,这句话倒像是服了软。
张阿四闻言顿喜,一时也顾不得他往自己衣服里塞的什么东西,弯腰凑近道:“阿幸,我只求财,不要别的,你但凡拉我一把,从前的事我保证烂到肚子里,直到进棺材那天!”
陈骨生闻言默然不语,而是屈指轻弹了一下张阿四的衣领,仿佛在遗憾什么。
真可惜,他原本想送对方一个痛快的……
但现在被厉戎生盯上,只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陈骨生心中所想,外院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那扇单薄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了!
刹那间,呼啦啦涌进来七八名荷枪实弹的士兵,瞬间把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围得水泄不通,为首者赫然是许维均那个笑面狐狸。
只见他进屋后目光锐利的环视一周,随即精准锁定陈骨生的方位,迈步上前。他先是意味深长地扫过一旁面色惨白的张阿四,这才转向陈骨生,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笑模样:
“哟,陈医生,这是招待朋友呢?”
陈骨生见状也不慌张,他卷起手中书页,不紧不慢在掌心轻敲,饶有兴趣道:
“许副官这么兴师动众的过来,总不会是为了帮我招待朋友吧?”
许副官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少帅一向好客,知道您在家里招待朋友,特意让我请二位一块过去呢。”
很明显,陈骨生这是被盯上了。
作者有话说:
陈骨生:你来做什么?
许副官:奉!命!扫!黄!
第256章 对峙
督军府。
厉戎生懒懒仰头,整个人深陷在丝绒沙发里,就像一头假寐的猛兽。他身上的军装外套随意敞开,衬衫领口松散,平添几分不羁的戾气,双腿交叠搭在茶几边缘,漆黑的军靴泛着冷硬的光。
此刻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正有一下没一下轻磕着沙发扶手边缘,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闷响。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周身散发出的冰冷煞气却吓得张阿四抖若筛糠,险些当场瘫软在地。
这副阵仗,莫名透着几分眼熟。
厉戎生上次下令把那个叛徒拖出去“点天灯”的时候,也是这般慢条斯理、杀意内敛的作态。
陈骨生却只是负手静立,面上丝毫不见惊慌,等待着厉戎生主动开口。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他的耳畔才终于响起一道情绪难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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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医生,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厉戎生从一开始就没信过陈骨生,否则今天绝不会这么“巧合”地捉个现行,可他既不厉声斥责,也不暴怒威胁,只抛出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如同毒蛇吐信,一点点绞紧人的心脏。
普通人到了这种境地,早该忙不迭地撇清关系,编造种种谎言以求脱身,可陈骨生却偏偏一言不发。
首先,他并不确定厉戎生查到了什么,又知道多少,如果贸贸然开口撒谎,很可能出现圆不上的情况。
第二,厉戎生如果手上有证据,以他的脾气早就开始发作了,而不是坐在这里一问一答,侧面印证对方手里并没有十足证据。那句反问更像是为了故意吓他,引他自乱阵脚。
第三,厉戎生昨天并不知道陈骨生去了哪儿,还是从站岗士兵嘴里才知道他去了“八大胡同”,换句话说,陈骨生很可能是今天早上无故外出才引起他的怀疑,对方并不知道张阿四昨天晚上住在了他家。
陈骨生捋明白这一切,心中很是淡定,轻轻颔首:“少帅既然派兵把我们‘请’到这里,心中想必早已有了论断,我没什么要说的。”
他话音刚落,厉戎生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漫不经心掀起眼皮,目光幽深,缓缓掠过陈骨生沉静的脸,然后用漆黑的枪管隔空点了点他,语调慵懒却意味深长:
“陈医生,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了。”
“只希望等会儿……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才好。”
话音未落,他目光轻飘飘一扫,落在旁边抖若筛糠、极力降低存在感的张阿四身上。
一旁的许副官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重重一脚踹在张阿四的腿弯处,只听“噗通”一声,张阿四应声跪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许维均冰冷的声音就已经从头顶响起:
“陈医生没什么想说的,那你呢?”
他?
张阿四恐惧到极点,连牙齿都在打颤,他压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又为什么会被捉过来,思来想去只能是阿幸的身份暴露连累了自己,顿时磕头如捣蒜:
“少帅!少帅明鉴啊!小人根本不认识他!他做了什么事儿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根本就不认识!”
许维均平常逢人三分笑,实则也是个心黑手狠的货色,闻言又是一脚狠踹在张阿四后背,力道之大让他直接扑倒在地:“不认识?不认识你怎么在他家?!说!”
“我我我……”
张阿四汗如雨下,大脑在极度恐惧中飞速运转,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想起昨天打听来的零碎消息,眼睛骤然一亮,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肚子疼!疼得厉害!听、听人说梧桐街住着位陈大夫医术不错,这才……这才上门求医的!千真万确啊军爷!”
许维均抬眼看向厉戎生,请求示下:“少帅?”
厉戎生却看也不看磕头求饶的张阿四,仿佛对方只是地上的一粒尘埃,他依旧专注地、慢条斯理地用漆黑的枪管轻轻敲击扶手,发出令人心悸的“叩、叩”声。
“既然肚子疼得厉害,想必是肠子做了孽……许副官,那你就帮他好好治治。”
厉戎生说着掀起眼皮,目光却越过瑟瑟发抖的张阿四,似笑非笑落在陈骨生波澜不惊的脸上,意有所指道:
“就在这儿治,正好,也让陈医生指点指点手法。”
他话音刚落,就有两名士兵面无表情上前,一把将瘫软如泥的张阿四从地上拖起来,然后解开他的衣扣露出腹部。
许维均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闪着寒光的弯钩匕首,缓步走向已面如死灰的张阿四。他伸手攥紧张阿四后脑的头发,迫使对方仰头,然后则用冰冷的刀尖紧贴着对方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肚皮下滑,笑眯眯道:
“放心,我在战场上见得多了,有些弟兄肠子都被炸出来了,还能扛着刺刀冲杀呢,回头送到医院一缝,照样活蹦乱跳。”
“我先用刀钩半寸肠子出来看看病灶,如果位置不对……再给你好好缝回去就是。”
话音未落,不等张阿四反应,许维均手腕就是一沉,刀尖已快准狠地刺入对方腹部,力道拿捏得极精准,避开了要害,却足以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
张阿四顿时发出一阵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如同离水的鱼般疯狂扭动,却被士兵死死按住。整座督军府仿佛都回荡着他泣涕横流的哭嚎,几乎要掀翻屋顶。
厉戎生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而是慢条斯理转向陈骨生,唇角微勾:“陈医生,你瞧,这才叫对症下药呢。”
张阿四痛得几乎晕厥,求生欲却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拼命挣扎,口中“军爷”、“祖宗”、“活菩萨”地胡乱哭喊哀求,只求饶过他这条贱命。
厉戎生偏头看向张阿四,目光就像在打量一件死物,语气虽然漫不经心,却让人从骨头缝里都渗出寒意。他枪口微抬,虚虚点向那一片狼藉,
“你肚子……还疼么?”
张阿四浑身猛地一颤,仿佛那黑漆漆的枪口比捅进肚子的刀刃更骇人。他涕泪交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拼命摇头,语无伦次地哀嚎:
“不…不疼了!小人不敢疼了!少帅饶命!饶命啊!”
厉戎生唇角似是而非地勾了一下,仿佛终于满意了,又仿佛觉得索然无味。他懒懒向后靠进沙发里,身体舒展成一个看似放松却依旧充满掌控感的姿态,面无表情道:
“说吧。”
他眼皮都未完全抬起,目光懒懒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最后一次机会。”
陈骨生听在耳中,只觉这句话多半又是陷阱,并且愈发肯定厉戎生手里并没有什么实际证据。
说吧。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覆盖范围太广,含义也太过于笼统模糊。
厉戎生究竟想从张阿四嘴里听到什么?
是逼问他是否认识那个早已死去的“阿幸”?还是探究他们之间究竟有何种牵扯?抑或是想挖出更多关于自己如今身份的蛛丝马迹?
有太多方向可供选择,反而暴露了提问者自身的毫无头绪。
只有手中掌控信息不足的人,才会抛出如此宽泛而模糊的问句。
因为他别无他法,只能靠虚张声势来恫吓,指望对方在极度的恐惧下自乱阵脚,吐露出他真正想听的东西。
很明显,这招对张阿四来说颇为管用,他嘴巴一张,几乎就要把阿幸坑蒙拐骗、冒充留洋医生的事一股脑全说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活见鬼的事情却发生了。
张阿四只感觉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所有关于“阿幸”的秘密全部堵在喉咙,任凭他怎么拼命张嘴,就是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可这番挣扎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一副面色涨红、嘴唇哆嗦、欲言又止,仿佛有着极大难言之隐的模样。
厉戎生见状,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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