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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40-25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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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1章 睚眦必报

    万城是厉戎生的驻防区,而厉督军手握六省兵权,平常坐镇燕陵,这次如果不是厉戎生突然病危,他根本不会亲自过来。

    可一听儿子已经苏醒,厉督军竟是连楼都没上,直接带着亲兵匆匆坐汽车走了——

    那架势,倒像是心里对这个儿子有几分发怵,连见面都要躲着。

    与此同时,客厅里的人已经换了一批,却不再是刚才那群倒霉催的大夫,而是平常负责厉戎生饮食起居的仆人。他们胆战心惊聚在中间的空地上,全部埋头盯着地面,冷汗浸透后背,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过来吗?”

    一道低沉暗哑的嗓音倏然响起,就像毒蛇在皮肤上缓慢爬行,阴恻恻渗进每个人的耳朵中。

    那张墨绿色的丝绒沙发上此刻坐着一名年轻男子,他瘦得形销骨立,面容覆着病态的苍白,一双眼黑少白多,看人时毫无情绪波澜,坐姿松垮懒散,透着一股恹恹的颓气,赫然是刚刚苏醒的厉戎生。

    他身穿白衬衫,肩上随意搭了件军装外套,一只手从膝头懒洋洋垂落,指尖正不紧不慢地把玩着一把新式勃朗宁手枪——

    这款枪型是欧洲高级军官的挚爱,设计优雅、工艺精湛,素有“枪中绅士”之称。

    不过此刻被枪口指着的人绝不会觉得它有半分绅士,那分明是阎王的催命贴,要你三更死,你就活不过五更。

    没人敢接这位爷的话,可也没人敢不接,一众仆人只敢死死盯着地面,抖着身子齐齐摇了摇头。

    就在两个小时前,少帅终于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这原本是天大的好事,可少帅醒来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召见心腹将领,也不是过问前线军政,而是把所有仆人都聚在了客厅里。

    有熟悉他性格的人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少帅这次病得蹊跷,身边多半出了内鬼,这么大的场面,今天不死几个人恐怕是说不过去了。

    厉戎生见没人答话,也不动怒,只是懒懒掀起眼皮,目光落在最前排的一名女仆身上:

    “小桑,你知道吗?”

    小桑白着脸摇头,声音细若蚊呐:“少……少帅,我不晓得。”

    厉戎生又看向一名穿黑色长衫的老者,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语调:“福伯,那你呢?”

    管家福伯也是摇头:“少帅,还请明示。”

    厉戎生未置可否,最后将视线投向角落里一名低眉顺眼的男子,唇角噙着似有似无的弧度:

    “阿炎,他们都不知道,那你呢?”

    阿炎闻言浑身一震,就像数九寒冬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厉戎生,本想学着福伯和小桑那样回一句“不知道”,可撞上厉戎生那双漆黑深不见底的眼睛,唇瓣莫名干涩发颤,连话音都打着哆嗦:

    “少帅,我……”

    “属下……实在不知……”

    一声轻笑蓦地从厉戎生喉间溢出,打破了厅内凝滞的死寂。只见他身形懒洋洋前倾,握枪的手随意一抬,副官许维均便立即会意,把一瓶开封过的尊尼获加黑方稳当当摆在了桌面上。

    水晶吊灯流转着璀璨的光晕,方棱方角的黑色酒瓶被照得剔透发亮,上面斜贴着一张黑色标签,标签上是一位头戴高礼帽,疾步前行的绅士图案。

    这款苏格兰威士忌在洋场中很是受欢迎,厉戎生的酒柜里也存了那么几瓶,那天他就是喝了这杯酒,忽然犯病的。

    阿炎的脸瞬间血色褪尽,惨白一片。

    厉戎生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闲聊:“阿炎,你跟我多少年了?”

    阿炎哆哆嗦嗦答道:“回……回少帅……属下跟着您十七年了……当时老家打仗闹饥荒,多亏少帅收我在身边赏了一口饭吃……”

    十七年,任谁也不能说短了。

    厉戎生虽然在笑,笑意却并没有浸透双眼,他的那双眼睛黑色瞳仁占比实在太少,看起来厌世而又颓丧,就那么意味不明盯着你,教人无端生出被阴鬼盯上的悚然感:

    “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过来,这瓶酒赏你了。”

    他说着抬手,对阿炎勾了勾指尖。

    阿炎见状就像被抽空了魂一样,僵硬迟疑上前,然而他拿着那瓶酒,却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怎么都不敢往嘴里送。

    一旁的许维均嗤笑道:“少帅赏的酒也敢磨蹭?怎么,还要人伺候啊?”

    他说着一挥手,旁边立刻上来两名带枪的亲兵一左一右按住阿炎,许维均则拿起酒瓶掰开阿炎的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里面灌,力道又狠又粗鲁,仿佛要把瓶身硬生生怼进他的嗓子眼。

    “唔——!”

    阿炎痛苦仰头,喉间不断发出酒液呛咳的咕噜声,身体控制不住挣扎扭动,可后脑被人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琥珀色的酒液混着涎水从他嘴角不断溢出,迅速浸透了他前襟的衣衫,在领口染开深色的狼狈水渍。

    满屋子的奴仆看见这骇人一幕,都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脸上俱是掩不住的惊惧。

    许维均径直把整瓶酒灌尽,又捏着瓶颈朝阿炎口中狠狠捅了几下,牙齿与玻璃碰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磕响,这才冷笑一声撤手后退。

    两侧亲兵应声退开,阿炎就像断线木偶般“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他甚至顾不上咳嗽,手脚并用地爬跪到厉戎生脚边,磕头如捣蒜:“少帅……咳咳咳……属下知错了……求您饶命……饶命啊……”

    他磕得极其用力,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不过几下便已见了血。

    厉戎生还是那副平静的姿态,饶有兴趣:“说说,你错哪儿了?”

    阿炎哭得涕泪纵横,语无伦次道:“少帅,我也不想的……他们拿我全家老小的性命威胁,说如果不照做,家里人就、就都没活路……我真的不得已啊……”

    厉戎生淡淡挑眉:“这么说,是让人给拿捏了?”

    阿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拼命点头。

    厉戎生闻言倾身,用枪管抬起他的下巴,漫不经心垂眸端详:“既然让人拿捏了,怎么不来找我,嗯?”

    阿炎身形骤然僵住。

    冰凉的枪身不轻不重拍打在他的面颊上,动作缓慢却力道沉浑,每一下都磕得颧骨生疼:“你是觉得我厉戎生在万城说话不作数,还是嫌我没本事替你捞人——”

    枪管缓慢上移抵住他的太阳穴,声音陡然压低,

    “又或者是,我不像那人一样,会赏你五万现大洋,嗯?”

    阿炎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目光惊恐:“不……不是的……”

    厉戎生蓦地低笑一声:“我厉家雄踞六省,燕、绥、定、平、泺、金,随便一个加强旅发下去的月饷都不止五万大洋了。”

    “老子的命到你这儿……就值这点饷啊?”

    说到底都是贪字作祟,偏又喜欢拿情义做遮羞布。

    许维均冷冷盯着阿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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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帅,这种吃里扒外的人让他多活一分钟都是便宜了他!我现在就把他拖出去枪毙,以儆效尤,看谁以后还敢有二心!”

    听见这句话,阿炎竟像是松了口气般失魂落魄瘫坐在地,枪毙好,枪毙好啊,好歹死的痛快不用受什么苦,也算意外之喜了。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厉戎生接下来的话就把他彻底拽入了万丈冰窟:

    “外头天太暗了,缺点亮。”

    男子的声调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拖去花园,点盏天灯吧。”

    点天灯。

    这种法子早年在山匪窝里盛行,是一种骇人听闻的酷刑,把叛徒用麻布包裹,放到油缸里浸透,然后头朝下脚朝上地吊在高处,从底下打火点燃,烧尸的过程缓慢且极其痛苦。

    厉戎生依稀记得,他老子当年还是土匪头头的时候,山寨里就处置过一个叛徒,漆黑的夜里一个火团在凄厉惨叫,整座山都能听见。

    怪让人怀念的。

    阿炎被拖了出去,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花园,不多时外头就传来一股烟雾缭绕的味,像肉又不像,焦臭难闻。那群仆人听着声声泣血的惨叫,脸都绿了,不知是谁忍不住带头第一个跑出去吐,紧接着就像瘟疫扩散一样,呼啦啦全都跑了出去,客厅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年老的福伯和带枪的亲兵还钉在原地。

    许维均面不改色,躬身请示:“少帅,那阿炎的家里人……”

    “黄泉路上孤单,当然送下去一起陪他。”

    厉戎生面无表情用手帕掩住口鼻,嫌弃吐出一句话:

    “真他娘的臭。”

    他撂下帕子起身准备上楼,目光扫过厅角却骤然顿住,直到现在才发现阴影里居然还立着个人。一身挺括的西服,金边眼镜衬得人清隽冷峭,分明是个俊俏得过分的“小白脸”。

    厉戎生是直男,平常最烦这些没好心眼子的小白脸子,他刚才闻到烤人肉的味道都没皱眉,这个时候反而皱起了眉头,不耐询问道:

    “这个小白脸哪儿来的?”

    少帅也不知是不是小时候被姨娘暗害喂了太多鸦片,熏坏了根骨,长大后人就歪得邪性,浑身浸满毒辣戾气,尤其心眼小、睚眦必报。刚才醒了头一件事就是从床上爬起来收拾人,连医生都不认识。

    许维均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介绍道:“少帅,这是督军特意给您请来的医生,留洋回来的,您昏迷的时候那群庸医都没办法,还是陈医生妙手回春把您给治好的。”

    陈骨生适时轻轻颔首,姿态落拓清朗:“少帅。”

    厉戎生闻言淡淡挑眉,不紧不慢走到他跟前,“好心”开口询问道:

    “原来是陈医生,他们都出去吐了,你不跟着一起?”

    陈骨生唇角噙着浅笑:“多谢少帅关心,不过我行医多年,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陈骨生:

    我以前练降头术的时候在家里天天鼓捣尸油呢。

    第242章 你想要什么赏

    厉戎生这人,说邪性是真邪性。

    他瞧见那些仆役吓得面无人色、奔出去吐得撕心裂肺,只觉得都是群没用的软蛋怂货,多看一眼都嫌跌份。可真遇上了陈骨生这种风轻云淡的,他反倒又不痛快了。

    ——仿佛这世上竟真有人不惧他的威,也不畏他的戾,倒显得他那点杀伐狠辣,像是一拳砸进棉花里,无声无息便落了下乘。

    “这样啊……”

    厉戎生慢悠悠开口,尾调刻意拖长,带着几分半死不活的沙哑,他倾身靠近陈骨生,用那双黑少白多的眼睛盯着陈骨生道:

    “倒是本少帅忘了,你们西医经常解剖尸体,外头那点动静,自然入不了陈医生的眼。”

    陈骨生笑了笑,仿佛全然未觉他话语中的锋芒,说话文质彬彬,带着一股子乱世少见的书卷气:

    “少帅说的是,毕竟尸体躺在那里就不会动了,再多解剖几次,就会发现皮囊下不过是一团不会言语的肉,既无思想,也没有主见,不像活人……”

    他略做停顿,声音轻缓:“心思百转千回,下一刻会做出什么事,永远都教人猜不透。”

    厉戎生蓦地笑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这世界上仿佛真有那种人,无论怎么笑都让人觉得悚然,他偏头看向许维均,意味深长道:

    “瞧见没,不愧是喝过洋墨水的,说话就是比我们这群舞枪弄棒的粗人动听。”

    许维均也是颗七窍玲珑心,打蛇随棍上:“谁说不是呢少帅,俺也觉得自己平常说话太粗鲁,天天骂爹骂娘的,哪像陈医生,一看就是读书人。”

    厉戎生没有搭理他,而是重新把目光投向陈骨生,唇角轻勾,语气玩味:

    “陈医生,我这个人向来不信忠义,只计恩仇,你既然救过我的命,那就是我厉家的大恩人,怎么重赏都不为过,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蛊惑。

    “盛世古董,乱世黄金,就算你想在万城这块地界上当个警察厅长——也不是不能商量嘛。”

    这话倒并非空穴来风,北边儿就有那么一号军阀。

    他原本是上川驻马村的一个混混,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早两年还是官府通缉的对象,乱世来临,摇身一变居然成了隶省高官,在津城区权势滔天。

    这人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偏偏有个优点,那就是颇念乡情,但凡有祖籍是上川的无业游民前来投靠,通通来者不拒,如果凑巧和他一个村的,那就更好了,全部封官许愿。

    今天封一个小县长,明天封一个副厅长,早已成了北地官场的笑料。

    可厉戎生是那种任人唯亲的蠢货吗?

    很明显,他不是。

    那么这句话就是坑了,不仅不能接下,还得谨慎回答。

    要知道早两个小时前,厉戎生还在反问阿炎,他堂堂厉家继承人,居然就只值五万大洋的饷吗?

    那么陈骨生现在无论要什么都是错。

    要多了,贪得无厌。

    要少了,那就是看不起他厉戎生的身价。

    陈骨生看似思考了很多,其实也不过短短一瞬罢,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笑意,对厉戎生许下的泼天富贵无动于衷:

    “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担不起少帅的厚赏。反倒是万城受少帅庇护多年,免于战火纷扰,我身为万城人士,理应感念于心。”

    他说着微微躬身,言辞恳切。

    “少帅若真要赏,按市价给两块银元出诊费即可,若能再派一辆车送在下回家,那更是感激不尽。”

    娘的。

    许维均站在旁边忍不住惊奇瞥了一眼,这读书人说话是不一样啊,就是比他们这群粗人动听。瞧瞧这进退有度,瞧瞧这施恩不图报,换了是他,大半夜睡醒都能愧疚得从床上坐起来抽自己一耳光。

    厉戎生闻言缓缓直起身形,面无表情舔了舔口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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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侧,大概他也没想到陈骨生真就不上套,皮笑肉不笑道:

    “陈医生这说的什么话,让人传出去,还以为我厉戎生是那种刻薄寡恩的人呢。”

    “既然你还没想好要什么,那就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好了再来找我,这个承诺永远作数。”

    他说着抬手招过一名亲兵,目光幽深的吩咐道:“去,备车送陈医生回家,记住,一定要平平安安地给我送回家。”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烧尸的烟雾却还没散去,路灯幽幽亮着惨淡的光,衬得这里就好像人间炼狱。

    亲兵引着陈骨生走向一辆停靠在花园里的黑色四门轿车——车身方正、庞然,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正是时下老百姓嘴里所谓的“官车”,气派非凡,亦象征着无可撼动的权力。

    与此同时,几名亲兵也架着梯子上树,解下了那一团焦黑不成人形的尸体,套在外面的麻布袋已经烧没了,只剩一条铁链捆着。尸骸并未彻底炭化,内里软组织融化渗漏,滴落黏腻浊液,在惨白的灯光下泛出令人作呕的油光。

    那些亲兵虽然是战场上退下来的,杀过人见过血,此刻离近了也不免有点恶心,纷纷偏头屏住呼吸,用麻袋三两下套住尸体,打算等会儿趁夜扔到城外的乱葬岗。

    许维均推门进入二楼卧室的时候,就见厉戎生正背对着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边是一个铜制雕花茶几,上面静静摆着一瓶还没开启的尊尼获加黑方。

    厉戎生对空气中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无动于衷

    他双腿懒懒交叠,面无表情盯着楼下,不知在想些什么,眉目透着几分阴沉似水的意味。

    直到夜色中响起引擎发动的声音,一辆黑色轿车沿着小路缓缓驶出花园,而那些亲兵正忙碌将尸体装袋,扔上军用大卡,厉戎生这才有所动作。

    他拿起酒瓶,缓缓倒了一杯酒,却并没有喝下。

    而是把玻璃杯高举,手腕倾斜,尽数浇在了地上。

    琥珀色的酒液滴滴答答流尽,就像人世间的恩义入海,终将涌向某个不可预知的去处,永不回头。

    装着阿炎一家人尸体的军卡恰好驶出,轰鸣声逐渐远去,花园也安静了下来,彻底陷入死寂。

    许维均见状忍不住低头,默默叹了口气。

    整整十七年的跟随……

    阿炎糊涂啊……

    彼时驱车的亲兵已经把陈骨生送到了住处,黑色的汽车停在老城区胡同口,里面是一间青砖灰瓦的中式老房,木门上贴着两张年久褪色的春联,铜兽门环在风雨侵蚀下爬满绿锈,唯有一旁梧桐树枝叶葳蕤,透出几分闹中取静的雅致。

    陈骨生也不细数,直接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大洋,约莫十数枚,递与开车的亲兵,办事妥帖得令人舒坦:

    “有劳军爷相送,一点心意,拿去喝茶。”

    那亲兵倒也爽快,接过去在掌心掂了掂就塞进口袋,随即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实的信封递过来:

    “陈医生客气,您救了少帅,往后在万城地界上行走,任谁都得敬您三分。这是少帅吩咐给的诊金,往后弟兄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少不得还要来叨扰您。”

    陈骨生接过那信封,入手就是一沉,远超几张纸币应有的重量。指尖触感分明,一端是扎得紧实挺括的新钞,另一端却是两截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金属条。

    他甚至无需打开,就已明了其中何物。

    陈骨生状似犹豫,重新递还给他:“这些太过贵重了,还是请军爷帮我代还给少帅吧……”

    那亲兵大咧咧摆手,浑不在意:“陈医生,少帅的规矩,赏就是赏,您就安心收着吧,我还得回去执勤,先走了。”

    他说着已经利落摇上车窗,在引擎的低吼中,车子迅速倒出窄巷,一个甩尾便没入浓夜,只余尾灯倏忽远去。

    陈骨生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直到车身只剩一个小黑点,这才转身,循着这具身体遗留下来的记忆往家里走去。

    那是一座悄然静立的独栋小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迎面是一方狭小的天井,湿气氤氲着青苔的涩味。

    房间风格混乱,用的是老式木头桌和博古架,却摆着许多西洋的新式玩意儿,桌案一角堆着几摞翻旧的书,既非医典经纶,也非时兴报刊,竟是些《江湖骗术大全》、《拆白党秘闻》之类的市井闲书,一点儿也不符合留洋医生的身份。

    ——很正常,因为原身压根也不是什么留洋归来的医生。

    他只是一个从小在青帮地皮上摸爬滚打的混混,常年伪装成留洋归来的高材生,以色相引诱富家女眷或富商,以此达到敛财目的,也就是市井俗称的“拆白党”。

    不过再狡猾的狐狸,也总有失手的时候。

    原身三年前坐火车去南方行骗,结果被一个地头蛇撞破,吊起来差点打死,幸亏一个年轻英俊的富商出手相救,这才活下来。

    那富商对原身倒是殷勤细致,不仅给他衣食温饱,还教他念书识字,一个从小没爹没娘的孩子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死心塌地的要报答他。

    可富商说,我既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替我赚钱,恰恰相反,我可以给你很多钱,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这件事是什么呢?

    那就是用假身份潜入到万城厉家,得到厉戎生的信任。

    至于要做什么,富商却没说,只说等潜入进去再告诉他下一步的计划。

    不过原身哪里玩得过厉戎生这种狠角色,上辈子刚潜伏进去没多久就被发现了,死的比阿炎还惨呢,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过是个可悲又愚蠢的棋子。

    原身的愿望是,让那些辜负他、利用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毫无疑问,就是这个富商了。

    那富商姓孟,单字一个阙。

    陈骨生毫无兴致翻检那些杂书,只信手自桌角掰落一块木头,又从随身医药箱中取出小刀,双腿交叠闲坐于躺椅之上,不紧不慢地刻起木人来。

    一条通体漆黑的蛇盘踞在扶手边缘,嘶嘶吞吐着蛇信,难掩兴奋:【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那个富商?】

    “富商?”

    陈骨生闻言头也不抬,垂眸认真雕刻着手里那个古怪的木头娃娃,饶有兴味反问,

    “我们为什么要去找他?”

    小黑蛇直起身形:【当然是做任务,想办法让他爱你爱得不可自拔,然后再狠狠踹掉他!】

    “你想的太简单了。”

    陈骨生轻笑了一声,

    “孟阙派原身潜伏到厉戎生身边必有所图,又或者说……他想从厉戎生身上得到某样东西。”

    “你既没有成事,也没有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就算现在回去了也只是颗废棋,不死都是好的,还指望他爱上你吗?”

    小黑蛇闻言尾巴一僵,诡异觉得居然还有几分道理:【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陈骨生指尖动作不停,轻描淡写道:“当然是照他说的做啊。”

    “只有拿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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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的东西,你才能拥有谈判的资本。”

    没人会爱上一颗无用的废棋。

    只有当你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成为局中不可或缺的那一枚,他才会真正侧目,将你纳入棋盘的考量,继而欣赏、追逐,乃至动心沦陷。

    【你指潜伏到厉戎生身边?可是你把他的病都治好了,现在也没机会回去了。】

    “有困难就想办法上,没有困难想办法制造困难也要上。”

    一个诡异的木头娃娃在陈骨生手中渐渐成型,他轻吹了一口木屑,温润如玉的眉眼浸在阴影中,唇边带笑:

    “再让他病一场不就行了?”

    唔……

    不过他得好好想想,再让那位厉少帅生个什么病比较好呢?

    作者有话说:

    厉戎生:(╯‵□′)╯︵┻━┻不是人!你不是人啊!

    第243章 少帅又病了

    翌日清早,晨光熹微。

    陈骨生换了套颜色素净的长衫,锁好门准备上街。

    原身隔三差五就会去街北角的那家豆浆摊吃早点,左邻右舍都混了个眼熟,忽然间不去了难免惹人生疑,再则家里冷锅冷灶,出门吃饭也更方便些。

    这条胡同口每天都有人负责清扫,青石板路刚浇过水,空气中混杂着煤味和炊烟味,依稀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摊贩吆喝声。

    “甜浆咸浆——豆腐花!”

    “粢饭团热乎嘞——包油条!”

    “生煎馒头——底脆肉鲜!”

    “鸡丝粥暖胃——小菜白送!”

    陈骨生沿路慢行,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观察这个时代的环境。

    早点摊无疑是开得较早的,其次就是茶馆,一些老人或闲人坐在桌边点壶酽茶、一碟瓜子,听评书或闲聊时事,一天时光就那么消磨过去了。

    黄包车夫都是大差不差的装扮,一身粗布褂子,露出晒得黝黑精瘦的胸膛,花几个铜子买俩烧饼就是早上的嚼谷,三两口吞下肚,就蹲在街边等活,眼睛睃着过往的行人。

    陈骨生虽然一身素净长衫,但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通身那股文墨气,俨然是个读书人的模样。一路行来,不少蹲守街角的车夫都抻着脖子招揽他:

    “先生,坐车伐?”

    “老师,去哪块?送您一程?”

    “便宜嘞,两个铜板跑全程!”

    陈骨生全都礼貌轻轻摇头,表示不用。他走到街北角那家早已支起摊子的早点铺,掀起长衫下摆找了张空桌坐下。灶台上蒸汽氤氲,大锅里滚油正炸着金黄酥脆的油条与麻球,一旁的蒸笼层层叠叠摞得老高,散发出糯米与肉馅混合的温热香气。

    老板显然认得他,一边忙着舀豆浆,一边抬头热络招呼道:“陈医生,您来啦!老规矩?”

    陈骨生浅笑道:“是的,有劳了。”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就端上了桌,外加一根炸得喧乎的油条和一笼小肉包子。旁边的报童瞅见来人,一点儿也不认生,声音脆亮地喊道:

    “先生,买份报纸吗?刚出的《万报》,头版头条可是厉少帅病愈后整军的大消息!”

    他见陈骨生目光扫来,立刻凑上前如数家珍般继续推销:“第二版有陇海铁路工人昨天罢工的最新进展,说是要求增加工饷;第三版还写了绣华纱厂大火,烧毁了半个厂房……对了对了,今天副刊还新连载了柳莺阁主人的小说《锦城春梦》,精彩得很嘞!”

    他说着眨眨眼,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先生要是感兴趣,我这里还有《东江新闻》,上面登了南方军北伐的消息,都说外面要打仗了呢!”

    陈骨生对外面的时局其实并不大关心,不过他见小孩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倒是颇觉有趣:

    “那就来一份报纸。”

    “好嘞先生!”

    报童喜气洋洋,生意总算开张,他特意避开上面皱巴巴的一张,从底下抽了张崭新挺括的报纸给陈骨生,因为动作太急,胳膊肘还险些撞到后面穿阴丹士林蓝布袍匆匆路过的女学生。

    “三个铜子儿一份,先生,往常是两个铜子儿的,不过最近都在打仗,纸价油墨都涨得厉害哩!”

    他很诚实,憋红了脸一五一十解释道。

    陈骨生并未还价,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些琐碎,只是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一枚崭新锃亮的银元,轻轻搁在油腻的桌面上,推向报童:“不必找了。”

    报童盯着桌上那枚锃亮的银元,结结巴巴道:“先、先生,这太多了……一份报纸只要三个铜子儿,一银元能换一百多个铜板哩!”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拮据的破布口袋,今早刚开张,也没零钱找。

    陈骨生拿起那份报纸轻轻一抖,对折成两半,不紧不慢浏览着上面排印密集的繁体字。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似夏日穿堂风般带着一种和煦的温润,并不叫人觉得疏离:

    “无妨,拿着买些早点吧。”

    他说着,甚至将桌上那笼没动过的小肉包子也推了过去,

    “我吃不下这么多,若不介意,便给你了。”

    诚如报纸上的新闻所说,外面烽火连天,到处都是逃荒的灾民。万城虽然有厉家坐镇,勉强算得偏安一隅,可即便稍宽裕的人家也不过刚够温饱,饿死的大有人在。

    报童心知今天遇上了好心人,连忙把那枚银元小心翼翼揣进最里面的口袋,喜气洋洋在旁边找了个位置狼吞虎咽吃起来:“谢谢先生!”

    陈骨生并没有怎么动早点,只慢慢喝着老板用茉莉花碎末泡的茶,便宜的很,又解腻,带着几分劣质的苦涩。

    就在这时,陈骨生右手边的长凳忽然微微一沉,坐下一抹风尘仆仆的身影。

    “老板,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外加两个粢饭团。”

    对方是名年轻男子,脚边放着英国格拉斯顿牌的牛皮旅行箱,沾着些许尘灰。上身穿一件挺括的纯白色牛津纺衬衫,领口松开,随意系条蓝灰条纹的丝质领巾,通身透着养尊处优的洋派贵气,一看就是正经留洋归来的,比原身那个冒牌货正宗不老少。

    陈骨生目光自报纸上抬起,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又垂眸落回新闻上,波澜不惊。

    老板端着热腾腾的吃食上来时,那年轻男子随手就将一枚银元丢在桌面上,他说话谈不上客气,却也并非无礼,举手投足却透着世家少爷惯有的霸道:

    “赏你的小费,对了,顺道问一句,督军府往哪个方向走?”

    老板看见那枚银元,哪里管他有没有礼数,眼疾手快捞起揣进兜里,顿时眉开眼笑,热络地朝西边一指:

    “您往城中心去,里头最气派的那栋红顶洋楼就是!好认得很,门口乌泱泱全是挎枪的大兵守着,从前是万督军的府邸,后来他坐镇燕陵高升了,如今是厉少帅当家。”

    “如果找不着,花五个铜子随便叫个黄包车夫,保准将您稳稳当当送到大门口!”

    这摊子本就狭小,统共只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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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iv><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狩心游戏》 240-250(第5/17页)

    下两张方桌,另一张早已被几个赶早工的汉子挤得满满当当,唯独陈骨生这张还剩了个空位,只是很快又过来一群不速之客。

    街对面不远就是巡捕房,只见七八名黑皮警卫晃荡过来,为首一人腰挎警棍,制服扣子松垮垮系着,露出里头皱巴巴的汗衫,活像地痞流氓,大概是什么队长级的人物。

    那队长晃悠到陈骨生这桌,一把将那个留洋少爷掀开,粗声粗气吼道:“起开!没长眼么?巡捕房办事儿,这张桌老子征用了!”

    他身旁一个瘦高个警卫也没闲着,顺势一脚蹬在隔壁那张桌的条凳上,开口就骂:“吃完了赶紧滚蛋,别碍着爷们歇脚!”

    隔壁那张桌都是苦力工人,闻言纷纷端着剩下东西起身蹲在墙角继续吃,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唯独那名留洋公子冷不防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撞翻桌椅。他稳住身形后,俊朗的面容瞬间蒙上一层寒霜,眼中怒火迸射。但见他箭步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把那名队长踹翻在地!

    不待众人反应,他已经抡起拳头劈头盖脸砸了下去,动作干净狠厉,全然不见方才的文雅,开口就是中西合璧的脏话:

    “瞎了你的狗眼!连小爷我都敢冲撞?!信不信老子明天就把你这身狗皮扒下来,让你滚去码头扛大包?!”

    “我艹你大爷的!你个狗贼养的!”

    “fuck you!you bstrd!”

    巡捕房队长黄大威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老拳砸得晕头转向,鼻血横流。想他在这条街上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什么时候遇到过敢还手的硬茬子?待反应过来,顿时恼羞成怒,朝着旁边目瞪口呆的手下咆哮道:

    “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这个不知死活的王八蛋给我拽开!”

    他平时人缘想必极差,那群手下闻言,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涌上前,费力地把那个还在怒骂的公子哥儿从自家队长身上拽拉开。

    这场闹剧原本与陈骨生无关,他见状收起报纸,准备离开,然而也不知是不是那风轻云淡的姿态惹了谁,只见黄大威捂着鼻血横流的鼻子,指着早点摊子所有人恼羞成怒吼道:

    “他奶奶的!这群人敢当街袭击巡捕,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老子抓进去!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反了天了!”

    巡捕房表面上负责维持治安,但其实里面的警察一个赛一个的黑心贪财,再加上腰间别着枪和警棍,比地痞流氓还厉害几分。黄大威是局长的小舅子,平常更是横行霸道惯了,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被抓了进去。

    此刻本该严肃的办公室乱糟糟一团。

    里面终年昏暗,一股子汗臭、霉味和劣质烟草混杂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脑袋发晕。

    几张木头办公桌歪歪斜斜地摆着,桌面油污斑驳,堆着些皱巴巴的文件、空茶壶和积了厚厚烟灰的搪瓷缸子,还有一个黑色座机电话。最里头是一排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隔出几间拘留室。

    几名当值的巡捕歪戴着帽子,斜靠在椅子上,有的翘着脚打盹,有的聚在一起用脏污的纸牌赌钱,嘴里不干不净地笑骂着,对栅栏里关着的人漠不关心。警棍和手铐随意地扔在桌上,像是随时准备用来教训人的家伙什。

    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排长椅,陈骨生和那些被抓来的人就坐在那儿,据说是拘留室关满了人,现在没位置给他们,就暂时在长椅上待着。

    早点摊子的老板暗叫倒霉。

    那几个苦力工人倒是被放走了,巡警对这种穷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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