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让它都有些不忍心了。
但恶魔的不忍,永远只能是猫哭耗子般的存在。
黑色的蛇尾轻轻触碰了一下楚陵的太阳穴,似乎想做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它要等,等着楚陵自己开口想要梦境的那一天。
闻人熹是天黑才回府的,进屋之后就见楚陵躺在床上睡得正沉,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落座,但没想到对方的警觉性实在太强,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双眼。
闻人熹一怔:“我吵醒你了?”
楚陵睡得大脑混沌,过了片刻双眼才缓缓聚焦回过神来,他重新闭上眼,贴着枕头蹭了蹭,嗓音沙哑的道:“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不知道,全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怎么也走不出去,你一来我就醒了。”
闻人熹哑然失笑:“这也算梦?”
他轻推了一下楚陵:“起来吃晚膳吧,今日我让后厨做了蟹酿橙和桂花鸭,另外还有一道松茸炖鸡,都是你喜欢的。”
楚陵闻言这才从床上懒懒起身,不知是不是刚才睡觉没有闻人熹陪着的缘故,他现在见了对方总想多说会儿话:“你往常最不愿意在这些琐碎事上下功夫的,今天倒是稀奇。”
他语罢盯着闻人熹无意识上扬的唇角看了片刻,饶有兴趣问道:“怎么,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
闻人熹轻嗤一声:“我能有什么高兴的事,快起来吃饭,一会儿菜都凉了。”
他语罢径直起身去屏风后面卸甲了,只是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制不住,果然一副心情颇好的模样,或许恋爱中的人都是这副傻而不自知的样子。
楚陵却没什么心思吃饭,他悄无声息走到闻人熹身后,然后伸手将人拥进怀里,目光不经意垂下,见对方手腕上戴着自己的那串檀木珠,没忍住轻轻笑了起来,扣住指尖递到唇边轻吻了一口:
“时辰还早,晚些吃也没关系。”
早?
闻人熹下意识瞥了眼窗外黑沉的天色,心想自己今天本来就回的晚,哪里早:“不早了,往常这个时候我们都歇下了。”
楚陵却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本王也正有此意。”
闻人熹:“???”
等闻人熹被楚陵稀里糊涂推到床上的时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中了对方的圈套,知檀原本带着人打算上菜,待听见里面窸窣的动静后又立刻红着脸退出,并且悄悄关上了房门,和萧犇一起守在廊下。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
我数一二三你们两个就一起踹门!!
知檀(超大声):
好的!!!
萧犇(超小声):
好吧。
第134章 倾覆
“启禀殿下,睿王当年的死果然有蹊跷。”
萧犇奉命去调查孙药农以及程炳之二人,不到三日便有了结果,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白布裹着的小包,然后小心翼翼呈放在书房的桌案上,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楚陵原本在练字,见状不由得停下了笔,他用笔杆轻轻拨开布条,只见里面静静放着一枚有些年头的箭镞,发黑的鲜血与锈迹互相混合,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颜色。
“此箭有毒?”
楚陵只看一眼就察觉了端倪。
萧犇颔首道:“这支箭头是孙药农当年亲手从睿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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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身上取下的,虽然确实是突厥人的箭,但上面沾着的却是西陵皇室特有的秘药,旁人轻易拿不到手,他担心有人因此灭口,就私下藏了这枚箭头,以备不时之需。”
“而且根据程炳之招供,当时队伍明明是正面迎敌,睿王殿下就算中箭也该是从正面而来,但他亲眼看见一支流箭从睿王身后穿过,只不过当时兵马混乱无人察觉罢了,就连孙药农也能证明睿王殿下肩头的箭矢方向不对。”
楚陵轻轻挑眉,这个动作和闻人熹有些像,也不知是不是二人在一起待久了,难免传染了一些习惯:“他们就这么老老实实告诉你了?”
萧犇道:“程炳之也就罢了,他对睿王殿下尚有几分忠心,问出此事不难,反倒是那个孙太医狡猾得紧,属下无奈只能趁他出宫离府之时派人假装追杀,再将他趁机救走,告诉他诚王殿下现在想杀他全家灭口,他一害怕就什么都招了。”
楚陵闻言不免有些好笑:“不错,脑子现在会转弯了,将他们二人交到大理寺的杨大人手中吧,他知道该怎么做的。”
楚陵语罢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然后唤人进来沐浴更衣准备进宫,这几日突厥人求娶公主之心不死,反而越闹越凶,偏偏父皇一直没有明确拒绝,已经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动摇了嫁公主和亲的念头,甚至主动让他们兄弟多多进宫探望怀柔,也好宽慰她的心。
但楚陵清晰记得上辈子并没有这桩事,父皇一向疼爱怀柔,从未起过要送她去和亲的念头,驸马更是选了又选,一直拖到公主二十五岁都不舍嫁出,自己的重生就算改变了一些事,也不该改变父皇的心性才对……
楚陵直觉这件事背后并不简单,他穿戴完毕后就带着萧犇走出了书房,但没想到途经院中的时候遇见一名头戴方巾的男子站在廊下,脚步微微一顿,浅笑道:
“金先生,好巧,怎么今日有空来了这里?”
廊下站着的男子已经有些年纪了,留着短须,看起来约摸四十来岁的年纪,手中还捧着一个长长的匣子,他闻言对楚陵恭敬施了一礼,开口解释道:
“王爷日理万机,按理说在下不该打扰,只是前些日子恰好得了几块玛瑙,虽不算十分名贵,但好在颜色漂亮,便亲手雕了几方闲章聊供王爷赏玩。”
此人名唤金慎微,有着一手仿古作假和刻章的好手艺,做些雕刻类的活计也是巧夺天工,远胜宫内匠人许多。
五年前楚陵替怀柔公主准备生辰贺礼,便将他请入府中雕了一枚鬼工球,金慎微自言徒有鬼工之技,却无赏识之人,因此穷困潦倒,恳请楚陵将他收入门下,自此在王府一住就是五年。
前世楚陵被人污蔑谋反,最重要的证据便是他写给禁军右卫大将军赵鹰扬劝他趁机起事的一封伪造密函,印鉴与字迹都毫无破绽,恰好出自金慎微之手。
楚陵思及此处,有一瞬间出神,随即又恢复正常,他示意萧犇将锦匣接过,声音好似春风和煦:“那本王便在此谢过金先生了,若不是今日还有要事进宫,定然要好生赏玩一番,库房里恰好有几枚上等的和田籽料,本王等会儿便命人送到先生房中,也不算辜负了。”
金慎微连忙道谢,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王爷误会了,在下并不是想要这些……”
楚陵却伸手虚扶了他一把:“先生鬼斧神工之技自然当配世间美玉,否则留在本王手中也只是徒然蒙尘而已,我赠先生玉石,便如先生赠我玉章,二者情意本就是相当的,不必推辞。”
他语罢轻轻颔首,这才和萧犇一起离开。
马车轮缓缓驶过青石地板,朝着皇宫而去,楚陵坐在里面,将金慎微送来的锦匣放在膝上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二枚玛瑙印章,或刻山石枫叶,或刻上古典故,果然精妙绝伦,其中一枚桥纽印章做的最是精致,刻“长乐未央”四字吉语。
楚陵拿起来摩挲片刻,莫名想起桥纽有“文人渡世”之意,又缓慢落了下来。
文人渡世,长乐未央。
这八个字听起来简单,想做到却是不易。
金慎微虽为王府幕僚,逢年过节却好像从不会少了给自己的礼品,且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可前世帮助楚圭为虎作伥的也是他,世人的反复无常莫过于此。
想得到这种人的痛苦其实很简单。
金慎微生平最自负的便是那双巧夺天工的手,只要把那双手砍了,痛苦便会如期而至。
可楚陵沉默良久,终是将手中的锦匣合上放在了一旁,他闭目靠着车壁,总觉得自己的心被仇恨沾染,好像越来越嗜血弑杀,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等等吧,再等等……
楚陵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要被恨意冲昏了头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除掉楚圭与那个突厥人,余者暂且往后放放也无不可。
很快,马车便抵达了皇宫。
楚陵原本想先去皇后所在的栖凤殿请安,再去怀柔公主所在的蟠烟阁,但没想到他刚至殿门外间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是皇后的声音。
“陛下,臣妾一生只得了怀柔这么一个女儿,您怎么忍心让她远嫁突厥,那群人都是不守诺言的强盗,您就算把怀柔嫁了过去,难道他们真的就不会入侵西陵边境了吗?!”
“听闻阿史那鲁已经年逾六十,帐中妻妾不下百数,怀柔正当妙龄如何使得?!且突厥有规矩,父兄伯叔死,子弟及侄等妻其后母、世叔母及嫂,倘若阿史那鲁年老暴毙,难不成让怀柔二嫁吗?!”
皇后已然失去了平日的端庄气度,声音尖锐而又凄厉,帝君的声音却始终沉稳漠然,让人无法窥探到他内心真正的情绪:
“怀柔是朕唯一的女儿,除非万不得已,朕也不舍她远嫁,奈何前方战事一直未有消息传来,骨咄禄又不肯要宗室女,朕也一筹莫展。”
楚陵微微侧身,从他这个角度能亲眼看见皇后发冠散乱地跪在地上恳求帝君,泪水洗去了脸上的脂粉,只剩一个母亲最悲切的无力:
“嫁宗室女不也是嫁吗?臣妾贵为国母,就算不愿自己的女儿远嫁,也万不能将旁人的女儿推出去,陛下,那群突厥人是喂不饱的豺狼,您只有把他们打怕了、打服了,这样才能保住西陵,哥哥一再请战,为何您就是不允?今天他们要的是一个公主,他日焉知不会要西陵割地,求您三思啊!”
“后宫不得妄议朝政,皇后,你僭越了!”
帝君语罢直接将自己的衣袍下摆从皇后手中扯出,冷冷吩咐道:“来人!皇后言行无状,禁足七日,没有朕的吩咐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楚陵眼见帝君走出,只好侧身避到了长廊拐角处,准备去给皇后请安的念头也打消了,毕竟长辈间的私事不是晚辈能掺和的,皇后如今心情不佳,料想也不愿被人瞧见。
萧犇见状低声问道:“殿下,我们是否还去探望公主?”
楚陵沉吟片刻才道:“去瞧瞧吧。”
怀柔公主性子最是沉稳娴静不过,楚陵记得自己幼年刚刚被记养到皇后膝下的时候,其实并不怎么受待见,只有这个姐姐处处照料,陪着他度过了宫中最难捱的时光。
如今朝野纷议帝君即将下嫁公主和亲,楚陵终究担心她想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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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蟠烟阁的时候,怀柔公主正坐绣架旁低头认真刺绣,红艳艳的布料摊开,用金丝线勾勒出了一只腾飞的凤凰,怎么看都有些像嫁衣。
楚陵抬手屏退宫婢,走到绣架的另外一端倾身蹲下,然后伸手碰了碰上面花纹繁复的凤凰,低声问道:“皇姐这是在绣嫁衣吗?”
怀柔公主见楚陵过来,针尖不由得微微一顿,她无声点头,尖尖的下巴看起来比往日消瘦了不少,吐露出一个惊人的消息:“父皇说……明日早朝就要宣布将我嫁予突厥可汗阿史那鲁,我虽不愿嫁去突厥,但这件嫁衣从十六岁起就开始绣了,只差一根凤凰尾羽就能完工,多少有些可惜,便想今日补全它。”
楚陵轻轻拂过布料上神采飞扬的凤凰,笑了笑道:“多漂亮的嫁衣,皇姐一定要好好绣,绣完了,将来穿上便是世间最美的女子,风风光光嫁给自己心爱的儿郎,那些突厥人不过区区蛮夷,怎配娶我西陵的金枝玉叶。”
他这番话仿佛别有深意,怀柔却没听出来,只当这个弟弟在宽慰自己,也跟着笑了笑,只是怎么看怎么牵强:“或许吧,听说草原离西陵足有万里之遥,等我出嫁了也不知多久才能看望你们一次。”
“七弟,母后膝下唯有我和你两个子嗣,她虽嘴巴尖利,心肠却是不坏,从前的事希望你不要怨她,将来倘若力所能及,替我在她面前多多尽孝……”
“因着出嫁和亲的事,她与父皇已经吵了许多次,闹得不可开交,舅舅也接连在朝堂上请战征讨突厥,褚家这些年来本就如履薄冰,我真担心父皇会因此迁怒他们,或许等到明日赐婚圣旨下来就好了……”
怀柔公主不知是不是觉得嫁去突厥后此生再无相见之日,不知不觉说了许多掏心掏肺的话,楚陵也并未出声打断,安静坐在一旁倾听,直到外间天色黑沉,暮色笼罩了整座皇城,怀柔公主这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慢慢收敛了声音。
“七弟,天黑了,你也该出宫了。”
楚陵闻言一顿,然后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极其精巧的绿玛瑙印章,只见上面刻着一个憨头憨脑的小兔子,仅有拇指大小,怀柔公主往常最喜欢这种精巧的小玩意儿。
楚陵轻轻哈了口气,然后在怀柔公主白皙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只见上面赫然印出四个清晰的红色小字:永受嘉福。
“这是我府上一位幕僚刻的闲章,颇为精巧,你的属相又刚好是兔子,岂不是正好,我便借花献佛,逗你一笑。”
怀柔公主果然莞尔,爱不释手把玩起来:“每年生辰只有你送的礼物最合我心意,好了,快出宫去吧,也是成了家的人,不好像往常一样在外逗留。”
楚陵闻言这才起身离去,只是临出殿门前忽然回头看了怀柔公主一眼,语气低沉认真:
“皇姐,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嫁去突厥的。”
怀柔公主闻言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向他,只是不知为什么,视线越来越酸涩模糊,到最后只剩一个逐渐远去的身影。
仿佛是为了验证怀柔公主所说的话,翌日早朝帝君果然宣布将公主下嫁突厥,不日便随使臣团返回草原,瞬间引起轩然大波。
然而这还不算完,褚家一系闻言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见大理寺卿杨万里忽然上奏称睿王当年的死另有隐情,且与诚王脱不开干系,此言一出顿时把文武百官惊得瞠目结舌,一度连公主和亲的消息都盖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楚陵(美滋滋):剩下的印章,世子一个我一个,世子一个我一个,世子一个我一个……
第135章 梦
这大概是楚圭一生中最为昏暗的时刻。
他明明已经布好了所有的局,只等着旁人一步步往里面钻,现在父皇好不容易答应了赐婚,褚家也一个个急红了眼,只等他们无路可走之时,自己再出面阻拦和亲,届时一切都水到渠成。
现在因为杨万里的一句话,万事皆休!
楚圭咬紧牙关站在朝臣之列,亲眼看见杨万里跪在殿中滔滔不绝讲述着睿王当年身死的疑点,甚至连程炳之和孙药农都带上了大殿作证,指尖控制不住攥紧,几欲将手中握着的朝笏捏碎。
他当初担心人多走漏风声,所以只收买了睿王帐下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兵,事后也利落灭口了,没想到还是留下了这么多隐患,而且还被杨万里块难啃的骨头给盯上了。
现在不止是帝君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危险,就连文武百官看他的目光也逐渐惊愕起来,显然没想到一向端重自持的诚王心思居然歹毒到了如此地步,睿王当年战死的时候他才多少岁?十六,还是十七?竟然狠辣如斯!
而其中最愤怒的莫过于威王了,他小时候的弓马武艺都是由睿王这个长兄一手教大的,感情非比寻常,闻言终于忍不住爆发,一把揪住楚圭的衣领怒声骂道:“你这个畜生,良心都被狗吃了吗?!亲兄弟也能下得了手?!!”
楚圭用力拽开他的手,冷冷咬牙道:“我说了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难道仅凭旁人的一面之词就能污蔑我害了大哥吗?!”
他语罢大步出班,直接面朝帝君跪下,脸上满是被冤枉的屈辱之色:“父皇,儿臣不知做错了什么竟引得杨大人如此污蔑,箭头有西陵秘药只能说明大哥被人暗算,箭矢从身后贯穿也只能证明下手之人乃大哥亲兵,却不知与儿臣有何干系?”
“杨大人口口声声说本王当年曾经秘密处死了睿王身边的一名小兵,不知可有人证物证?倘若仅凭旁人一面之词便可断定,未免太过荒谬儿戏!”
那名小兵已经死了多年,派去灭口的死士也早就被楚圭秘密处理,他不信杨万里能查到什么,故而有恃无恐。
但楚圭料错了一件事,杨万里能稳居大理寺卿一职,又深得帝君信任,自然有其过人之处,状告皇子这种稍有不慎就会掉脑袋的事他岂会不做足准备就贸贸然上殿。
“陛下,此事已经过去多年,确实无可查证,不过微臣派人走访那名兵卒的家乡时,却是发现了不少蛛丝马迹。”
杨万里说着展开手中厚厚的一摞状纸,徐徐念道:“那名兵卒虽然父母亡故,也无甚亲戚,却与同村的一名寡妇私相授受,他临出战前曾托好友转交其一个包裹,包裹中除了金银千两,另外还有一个红木漆盒。”
旁边立刻有侍卫用托盘呈上一个巴掌大小的精致雕花木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里面放着半丸黑色的丹药,因为时间流逝有些干瘪。
帝君莫名觉得这盒子有些眼熟,皱了皱眉:“这仿佛是宫中才有的器具。”
杨万里颔首:“陛下慧眼如炬,这个盒子确实是宫中流出,里面装着的恰好是宫内秘药极乐丹,须知世间至毒莫过于鹤顶红与鸩酒,然而却鲜有人知这两种毒药在服用之后只要救治及时,半个时辰内尚有法子可解,极乐丹却是服下立刻毙命,且令人昏昏欲睡,死去时无一丝痛苦。”
“不过这种丹药因为造价高昂,数十名太医国手半年才能练出一颗,且多用于宫中贵人赐死,所以一直封于内库之中由专人看管,一丸一盒皆有定数。”
杨万里语罢又取出一本册子,精准无误翻到八十六页:“微臣查过本册,睿王战死那年,内库的御药房并未报出有丹药缺损之事,而太医院共配制出了五枚极乐丹,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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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赐给了柳妃娘娘,还有一枚赐给了威远伯,按理说应该还剩三颗才对。”
“因为药丸有余,太医院这些年也并未新制,请陛下宣御药房总管高乾高公公过来一问究竟。”
帝君的脸色已经变得阴沉至极,他重重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宣高乾——!”
不多时,一名圆滚滚的太监就被侍卫带到了殿中,他起初还一头雾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待瞥见托盘上那个红木雕花漆盒和里面剩下的半枚丹药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噗通一声立刻跪了下来,整个人汗如雨落,哆哆嗦嗦道:
“奴才……奴才高乾参见陛下!”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有鬼。
杨万里就是故意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双手揣袖,不紧不慢问道:“高公公,你看管御药房这么久,料想对里面存放的丹药都了如指掌,账目上应该不会有虚假吧?”
高乾擦了擦脸上的汗,如丧考妣:“应该……应该是没有的。”
杨万里拍了拍手中厚厚的账本:“元安一十二年,御药房存放的极乐丹应有三颗,不知可否拿出来查验?”
高乾:“这这这……年岁太久,恐怕不太容易找到……”
他话音刚落,就猝不及防挨了威王一个窝心脚,勃然大怒骂道:“狗奴才!连个丹药都找不到,要你何用!来人,给本王拉出去五马分尸!!”
御前侍卫只听帝君吩咐,闻言自然不会动,但高乾却吓破了胆,立刻连滚带爬起身哭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殿下息怒!奴才这就去找!”
高乾得了准许,立刻去御药房找药,不多时便带了三名小太监回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红木雕花小盒,里面各放着一枚用白蜡封住的药丸。
高乾叩首道:“陛下,三颗极乐丹,尽在此处了。”
楚圭直起腰身望着杨万里,目光冰冷,暗藏杀意:“不知杨大人还有什么话可说?”
杨万里却笑了笑,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殿下,须知行阴私之事时最忌讳画蛇添足,因为做得越多,错的就越多。”
他语罢直接将那三枚丹药外面包裹的白蜡用力捏开,露出鲜红色的丹药,然后递到孙药农面前道:“还要劳烦孙太医仔细验验,这三颗是不是如假包换的极乐丹。”
孙药农慌忙起身,接过那三枚丹药递到鼻尖下方挨个嗅闻,然后又掂了掂分量,过了许久才皱眉道:“不妥,不妥。”
他将其中一枚朱红色的丹药挑出在手中掂了掂:“极乐丹用了上百种毒花毒蛇来配制,成品大小好似鸡卵,太医院便又使了六十六道工序反复揉压提炼才变得如珍珠大小,因此入手极沉,这枚丹药份量略轻,且色泽发暗,是道门中用朱砂炼制的九还丹,倘若大人不信,也可另外叫太医院中的国手前来查验。”
孙药农是太医院两朝院首,医术无出其右者,更何况他既然敢让别人来查验,说的自然不会是假话。
他话音刚落,只听“噗通”一声,高乾忽然崩溃跪地,磕头如捣蒜:“陛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啊!当年一时见钱眼开,将一枚极乐丹卖给了庄妃娘娘宫中的小太监安禄,奴才除了收他一千两银子,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庄妃娘娘?!
满朝百官顿时哗然一片,齐刷刷看向了楚圭,那不是诚王殿下的生母吗?!
楚圭在杨万里验药的时候脸色就已经苍白一片,等到高乾供出他的母亲庄妃时,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瞬间褪尽,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后背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极力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嗓子嘶哑,只吐出一连串无意义的字来:
“父皇……儿臣没有……”
帝君什么都没说,他从龙椅上起身,然后一步步走到了楚圭面前,那双威严的眼睛细看暗藏猩红,沉声问道:“不是你,难道是你的母亲庄妃?!”
楚圭听见此事牵连到母亲,终于慌了神,一把抱住帝君的腿道:“父皇,儿臣……儿臣是一时糊涂啊!当年朝臣纷纷奏请立大哥为储君,底下封地的那些属官就全部撺掇着儿臣夺位,暗杀大哥也是他们出的主意,儿臣事后得知已然来不及阻止,实在是有愧于大哥啊!!”
他脸上泪水横流:“儿臣是猪狗不如之辈,枉费了父皇那么多年的教诲,只是恳请父皇不要因此动怒伤身,儿臣就算千刀万剐也甘愿,纵然拿这条性命去偿大哥也无不可!!”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目光忽然一狠,毫无预兆抽出御前侍卫腰间的长剑对准自己的腹部用力刺去,事情发生的太快,谁也没有反应过来,最后还是左卫将军顾远山率先回神,一脚踢飞了楚圭手中长剑,只是动作稍晚,楚圭腹部已是血流如注。
太监总管高福见状连忙挡在帝君身前,连声惊叫道:“来人呐!快宣太医!!”
威王狠狠瞪了他一眼:“死不了!喊什么喊!这里不是有现成的太医吗?!!”
宣个屁的太医!他恨不得把剩下的那两颗极乐丹塞楚圭嘴里算了!!
楚圭却挣脱了那些想要搀扶他的人,脸色苍白,捂着腹部鲜血淋漓的伤口艰难跪行到了帝君脚边,虚弱出声:“父……父皇……不管您信不信……儿臣真的无意暗杀大哥……求您信我……您若不信……儿臣这条性命是您所给……今日情愿一死……”
楚圭果然够狠,怨不得前世能当皇帝……
今日朝堂不是楚陵的主场,所以他一直静静站立在侧,不曾言语分毫,睿王终究已经死了,就算父皇恨极了楚圭,也不可能做出让一个活着的儿子替死了的儿子偿命这种事。
朝臣不会答应,百姓也会觉得有失偏颇。
楚圭咬死了这件事他并不知情,而是底下的属官私下密谋,纵然在场许多人心里都清楚他说的是谎话,但不得不说好歹有了一片遮羞布,尤其是最后那一剑,将帝君刚刚升起的杀心直接打消了一半。
他虽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但同样也是一名父亲,年轻时为了登基将手足兄弟杀得只剩一个,如今年老了,他做不到将屠刀挥向自己的儿子。
帝君宽厚的身形控制不住一点点佝偻下来,然后高高扬起手,扇了楚圭一个巴掌。
“啪。”
没有想象中的脆响,反而很轻,却是一个心力交瘁的父亲此刻所能使出的最大力气,帝君苍老的眼睛满是失望与痛惜,盯着楚圭一字一句泣血问道:“你刚才说你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要被杨万里如此污蔑,朕却想问问你大哥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在为国征战之时被亲生弟弟暗杀在毒箭之下?!”
他悲痛到极致,甚至自揭疮疤,红着眼睛怒声斥问道:“这难道就是上苍给朕的惩罚吗?惩罚朕年轻时杀害手足兄弟,如今自己的儿子也要互相残杀?!”
群臣不敢听这些话,齐齐跪地,连头都不敢抬:“陛下息怒!”
如果说楚圭刚才还算有几分镇定,那么当他被帝君扇了一巴掌时,才终于从骨子里感觉到了惊惧不安,慌张想要抱住父亲的腿:“父皇,您……您息怒,儿臣……”
帝君却看也不看,直接一脚将他踹开,强忍着悲痛与怒火道:“来人,传朕旨意!皇四子之母庄氏,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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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四妃,本应克勤克慎,然尔教子无方,纵其包藏祸心,阴蓄奸谋,戕害手足,以致皇子失教,贻误宗社,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庶人,迁居冷宫,终身不得出!”
百官闻言心中暗惊,庄妃尚且如此,诚王岂不是更甚?!
楚圭也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额头冷汗直冒,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帝君,如同即将被处斩的死刑犯盯着那把即将落下的屠刀。
帝君走到龙椅上缓缓落座,很快就变得高高在上不可触碰,唯有那张忽然苍老了不少的面庞才让人察觉到几分被浸透的哀痛,声音沙哑道:
“朕以菲薄之资,嗣守鸿业,夙夜兢惕、长履薄冰。每览史册兴衰,江山易改,未尝不掩卷长叹,惟愿祖宗基业得保无虞,黎民百姓安居乐业。”
“至于宫闱之内,但求妻贤子孝,家和事顺。后妃贤德,共襄内治;皇子敦睦,无起萧墙。使朕得免家国之忧,专心养民之政,乃生平至愿也。”
“然皇四子楚圭,密结宵小,暗行鸩毒,谋弑长兄,实乃宗室之耻,人伦之逆,今罪证确凿,即日起夺其王爵,废为庶人,自皇室玉牒除名,幽禁宫狱之中,终身不得释,钦此!”
当帝君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楚圭就像是被人抽空了全身力气,控制不住跌坐在地,他神色恍惚,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个字在心间萦绕:
完了……
这下是真的完了,什么都完了……
宫狱,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个修建在地底下,专门关押那些知道皇室秘辛、且被拷打得不人不鬼的太监宫女的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全是鬼哭狼嚎,见不到一点阳光的鬼蜮。
父皇怎么能如此狠心,将他关在那种地方?!!
楚圭忽然有些后悔了,刚才那把剑不应该朝腹部而去,刺的应该是脖颈才对,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在那种鬼地方关一辈子,可腹部汩汩外涌的鲜血让他浑身越来越冷,嘴巴也越来越麻木,到最后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昏厥倒地,被侍卫抬了下去治伤。
偌大的朝堂死一般寂静,所有人跪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敢盯着眼前的汉白玉地砖,莫名觉得时辰流逝比往常慢了许多,极是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帝君环顾四周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楚陵身上,听不出情绪的道:
“公主出嫁,当有赐婚使,大婚那日便由凉王亲自送车架出城吧,朕乏了,众卿退朝。”
“陛下!”
堂下一道急切的声音突兀打断了帝君准备离去的动作,旁人正打算看看是谁这么不怕死,却发现是皇后娘娘的亲生兄长,又都把目光收了回去。
褚将军今日穿的是旧时盔甲,上面刀斧之痕犹在,只见他单膝跪在殿前,苍白的鬓发在殿内灯烛下照得清晰分明,让人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位威风八面的将军也逃不过岁月摧残,身形已经年迈不堪:
“陛下圣明,威加四海,德被八荒,又怎会不知突厥妄以和亲之计辱我国威?和亲之举,实乃示弱于敌。昔汉武之时,卫霍远征,匈奴远遁;唐宗之世,李靖北击,突厥臣服。今我朝兵精粮足,将士用命,何须以公主之尊,委曲求全?”
“老臣少年从军,追随先帝征战四方,至今已有三十余载,今虽年迈,然弓马未废,刀剑犹利,陛下若赐精兵,臣必当亲率儿郎,直捣虏庭,使其知晓我朝天子之威,不敢再生觊觎之心!恳请陛下明鉴,收回和亲之议,许臣再战沙场,以全褚家忠义之名!!”
旁人只见这名傲慢了一辈子的老将泣血叩首,身后另有几名将军同样出班奏请,身上穿的都是旧年盔甲,仿佛在告诉帝君他们还能再战,不需以女子易太平。
余者以为帝君会发怒。
毕竟今日的时机不太妙,褚将军何必挑这个时候撞枪口。
然而帝君什么都没说,他漆黑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自己的几个儿子身上,声音低沉威严:“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吗?”
威王是这么想的,但他不敢吭声。
幽王抓耳挠腮,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楚陵静默跪地,如同未闻。
帝君缓缓收回视线:“圣旨已下,断无更改之意,都退下吧。”
楚陵直到这时才终于抬头看向高座上的那名男子,他发现帝君在用一种极其熟悉的目光注视着他们,却又让人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心中仿佛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喘不过气来,又苦又涩,连喉间都控制不住蔓上了一股腥甜。
到底在哪里见过?
楚陵拼了命的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浑浑噩噩地回了府,一躺下便病倒了,浑身发起高热,嘴里控制不住的说胡话,乱七八糟念着一些人的名字。
有崔琅,有帝君,有楚圭,还有云复寰……
闻人熹不眠不休地在床榻边照顾了好几夜,好不容易把人照顾得退了烧,他听见楚陵说话,还以为有什么事想交代,倾身将耳朵靠了过去,但没想到听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复寰……”
云复寰?
闻人熹皱眉看向陷入昏迷的楚陵,眼眸危险眯起,严重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刚才说什么?”
楚陵尚未清醒,苍白干裂的唇瓣轻轻蠕动,哑声吐出了两个字,这次喊的却是:
“阿熹……”
声音极轻,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情意,窗檐下方悄无声息落了一地金色的桂花,被风吹进湖中些许,如同心弦拨动,泛起涟漪阵阵。
作者有话说:
楚陵:求生欲极强.jpg
世子(缓缓收起五十米大刀):你刚才梦里居然喊“复寰”?
楚陵:
瞎说,你听错了,我喊的明明是父皇,父~皇~
第136章 太子
楚陵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那个眼神了。
是前世他被人诬陷谋反,父皇奄奄一息躺在龙榻上的时候,隔着随风飘摇的帐幔,对方就是用这种名为“失望”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然后一点点黯淡失去生机。
可是父皇,您为什么失望?
是失望自己最为疼爱的儿子居然造反了,还是别的……
楚陵浑浑噩噩睁开双眼,视线内是一片氤氲的猩红,如同怎么流也流不尽的鲜血,他呼吸急促,下意识想伸手触碰,却陡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紧紧攥住,触感粗糙带着薄茧,说不出的熟悉。
“楚陵!”
那人在低声喊他。
刹那间梦魇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惺忪温暖的烛光,软红烟罗的床帐悬在头顶,上面绣着熟悉的石榴花图案,闻人熹坐在床边望着他,目光难掩担忧:“你终于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楚陵怔了一瞬,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王府中,他忍着头疼从床上坐起身,嗓子沙哑得一度说不出话来:“我这是怎么了?”
闻人熹起身倒了一杯热水给他,压低声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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