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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0-15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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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云复寰的失态

    北阴王呲目欲裂,他形态癫狂地扑到牢门边缘,铁链挣动发出一阵剧烈的声响:“你今日是来耀武扬威的吗?!”

    楚陵站在火盆边,垂眸伸出双手烤了烤火,毕竟牢房终年阴暗潮湿,实在是冷得瘆人:“怎么会,我今日来这里,其实只想问皇叔一句话。”

    北阴王惊疑不定望着他,脸上满是污泥尘埃,昔日的天潢贵胄沦落为阶下囚,原来也与普通人无异:“你想问什么?”

    楚陵不紧不慢开口:“侄儿听闻皇叔在民间还有一个私生子,所以想来问问皇叔,到底是想一个人死,还是拖累全家一起死?”

    楚陵话音落下,把北阴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碾得粉碎,他当初为了使帝君对自己放下戒心,发誓永不娶妻生子,实则暗中和一女子孕育后代,悄悄藏在民间,为了掩人耳目从不探望,如今算来也该有七岁了。

    北阴王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抿了抿干裂的唇瓣,嗓子疼得好似火烧,眼底难掩惊慌:“你什么意思?!”

    楚陵微微一笑:“我没什么意思,只是皇叔自己也心知肚明,父皇对你忌惮已久,此番怕是十死无生了,你若能管住自己的嘴,不要说些不该说的,侄儿一定拼尽全力,替皇叔保下这最后一丝血脉。”

    那些来往书信虽然已经烧了,但北阴王若是胡言乱语些什么,也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还有几日时间,皇叔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牢房内安静死寂,再也没有听见刚才大喊大叫的声音,楚陵转身离去,沿着蜿蜒曲折的回廊缓步慢行,走到门口的时候不知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只见幽深黑暗的牢房如同一头噬人的猛兽,过了片刻才收回视线,轻笑一声——

    差点忘了,云复寰还关在这里。

    从高高在上的丞相一昔跌落尘泥,这种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倘若有人在云复寰绝望之时伸出援手,又替他报了父母的血海深仇,结局又会怎样呢?

    楚陵不知道。

    他只知道倘若一个人的爱到手了,那么离得到对方的痛苦也就不远了。

    大雪纷飞,整座神京都笼罩在了寒风之中。

    清早天不亮,牢房中又有几名冻死的犯人被拖了出去,毕竟沦落到如此境地,连活命尚且艰难,又有谁会在意他们的生死给予炭火取暖,能有床破棉被便已是了不得的待遇。

    云复寰的境遇不算太过糟糕,毕竟他起码有床棉被,但他的境遇又好似很糟糕,因为前路茫茫,他仍不知道自己的下场如何。

    自从被关进来的那一天起,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在这座监牢中待了多久,只是偶尔听狱卒闲聊,才知道外面发生了那么多的大事。

    原来公主和亲之时,凉王当街射杀突厥使臣,称西陵凤女不嫁蛮夷之地,后被帝君册封为皇太子。

    诚王戕害手足,被废为庶人幽禁宫狱,终身不得踏出一步。

    岳撼山率兵奇袭突厥,收复定、平、克、寰四州,不日即将还朝。

    云复寰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做梦般不真实,在他的记忆中,楚陵总是一身尘埃不染的白衣,喜好诗书琴棋,每每围猎连野兔都不忍惊扰,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对方亲手射杀突厥使臣的情景。

    还有骨咄禄……

    那个让自己恨得夙夜难眠的仇人,居然就那么死在了楚陵手中?甚至连四州之地都收复回来了?

    云复寰闭目背靠着墙壁,只觉得大脑中似有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不知过了多久,外间忽然传来一阵锁链响动的声音,守门的狱卒过来打开了牢门,出乎意料道:

    “云复寰,你可以走了。”

    原本陷入假寐状态的男子闻言倏地睁开了眼,难掩震惊:“你说什么?!”

    狱卒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你可以出去了,帝君今日下旨赦你无罪,太子殿下正在外面亲自等着呢!”

    太子殿下?

    楚陵?

    云复寰闻言怔愣许久,在狱卒的百般催促下,这才扶着墙踉跄起身,走出这个困囿自己多日的监牢。

    或许是浸润黑暗太久,当云复寰走出大理寺的那一刹那,只觉阳光像一把钝刀刺入眼睛,下意识抬手遮挡,后退至阴影处才缓和许多。

    彼时街头清冷,行人稀疏,唯有两辆青顶马车静静停在路边,楚陵肩披大氅,手持一把青伞遮蔽风雪,站在阳光最和暖的地方,他见云复寰被狱卒带出来,仍是从前清冽温和的声音:

    “许久未见,可还安好?”

    云复寰怔怔望着眼前谪仙般的男子,莫名生出一股自惭形秽的感觉来,他不顾地上冰冷的积雪,忽而跪地给楚陵叩了三个响头,声音嘶哑的道:

    “罪臣叩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但云复寰很清楚,他想谢的不止是救命之恩,还有太多太多还也还不清的恩情与愧疚,诸多情绪涌上心头,使得喉间酸涩难言,连视线也开始模糊。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楚陵只是淡淡垂眸,然后将伞交给侍从,主动解下身上的大氅替云复寰披在肩上,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我之间,何谈什么谢字。”

    大氅裹挟的余温总算让云复寰冰冷的四肢恢复了几分知觉,他抬头望着楚陵,喉结滚动,却只吐出两个涩然的字:“殿下……”

    楚陵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慢慢收回手:“如今突厥战败,残部被尽数清剿,你弟弟从前刺杀骨咄禄的事自然算不上什么大罪,孤向父皇求情之后,父皇已经答应赦免你二人的罪过,只是未免朝野纷议,你的宰相之位恐怕难保,只能调往翰林院兼一个五品闲职。”

    云复寰听到弟弟无事,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下来,望着楚陵苦笑道:“此番死里逃生,已是侥天之幸,怎敢奢求其他?今后复寰愿替殿下执鞭坠镫,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这番话说得诚挚,不掺半分假意,连心底流淌的情意也被语气中的决然掩饰了过去。

    可惜此刻被他奉若神邸的男子早已心如死水,波澜未惊。

    楚陵没有应云复寰的话,只是微不可察摇头,他身上静谧的檀香不知何时沾染了丝丝缕缕的龙涎香气,一如从前与世无争的心沾染了权位野望:

    “如今孤承蒙父皇错爱,被封为太子,天下百废待兴,自有你我一展拳脚之时,还请云大人莫要因为眼前一时困顿而丧了志气。”

    他语罢回首看向侍卫,后者瞬间了然,抬手将马车帘子拉起,只见一抹青色的身影立刻跑下来扑到云复寰怀中,神情激动地想说些什么,然而唇瓣几经张合,却是什么声音都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咿呀”等含糊不清的字眼。

    云复寰抱紧怀中的人,失态喊道:“阿念?!”

    云念寰激动点头,显然没想到还能活着看见哥哥。

    楚陵注视着这一幕,不知在想些什么,风雪迷困,已经不是一把纸伞所能遮挡的,他抬手扶去袖袍上的雪沫,白皙的皮肤因为寒风吹拂有些微红:

    “阿念的嗓子孤已经找太医看过了,虽是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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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乏力,但好在性命得以保全,外伤好生调养一番也就无碍了。”

    他顿了顿才补充道:“天寒地冻的,你们尽早回府吧,莫要冻坏了。”

    阿念身份暴露,他已不可能把对方留在府中,交给云复寰是最好的选择。

    楚陵语罢轻轻颔首,恍若未闻身后传来的咿呀声,径直坐上了其中一辆马车离去。

    阿念焦急想要上前追赶,似乎想解释些什么,却被身后的云复寰大力攥住,一把扯了回来,压低声音斥道:“阿念,不要胡闹!”

    阿念那张与他相似的脸上满是倔强和执拗,一个劲打着手语,试图比划些什么,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云复寰却仿佛读懂了什么似的,皱眉低声问道:“你不想让他误会,你骗了他?”

    阿念动作一顿,用力点头,甚至拽着云复寰的衣袖,目露祈求。

    云复寰静默一瞬,却是缓缓摇头,一句话让他如坠冰窟:“不可能了阿念……你不可能再回到凉王府了……”

    阿念急得喉间发出咿呀的声音,更加用力比划着手语。

    【为什么?!】

    【我不想,离开王爷】

    【他救了我】

    【我想报答他】

    【我有很多事都没有来得及和他解释】

    【他一定认为我骗了他】

    【帮我解释】

    【求求你,帮我,解释】

    可是阿念不会明白,这场孽缘般的因果横跨前世今生,早已不是一句解释就能抹去的,那个几乎是陪着他长大的漂亮哥哥,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过问他的功课,然后笑吟吟和他说话。

    一股无言的慌乱蔓延全身,仿佛这辈子都再也无法挽回,阿念干脆掉头就往楚陵离去的方向追去,却被哥哥一把扯了回去,力道大得两个人都重重跌在了地上。

    云复寰用力抱紧挣扎不休的弟弟,愤怒低吼道:“阿念!你回不去了懂吗?!从你擅自刺杀突厥使臣的时候就已经回不去了,不止是你回不去了,我也回不去了!!”

    他从未有如此歇斯底里的时候,如同变了一个人,阿念怔愣瞪大眼睛望着哥哥,泪水淌过伤痕未愈的脸颊,却早已感受不到疼痛,像稚子般无措迷茫。

    云复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指尖控制不住悄然攥紧,将弟弟用力抱入怀中,力道大得险些勒碎他全身的骨头,低声喃喃自语,不知是在说给阿念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们还有机会……”

    “等太子殿下登基,这天下便是他的,只要他还肯重用我,我就还是能一步一步爬上去,爬到那个离他最近的位置上……”

    “阿念,不要慌,我们还没输,还没输……”

    作者有话说:

    世子(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没输是吧?你等着!

    第142章 请你给我一个梦

    楚陵回府之时,已是天色渐暗,凉王府门前的石狮子身上落满了白雪,一枝老梅从黛瓦白墙中旁逸斜出,嶙峋的枝干风骨毕现,似一柄锐利的剑要划破长夜。

    他站在府门外看了半晌,这才迈步入内。

    依照西陵律例,册封皇太子后不日便要迁居东宫,故而王府上下都忙得团团乱转,光是清点帝君早年间赏赐的那些宝物就花了半个多月。

    只是累归累,那些仆役心里却都高兴得紧,毕竟对他们来说,这辈子最大的念想莫过于找一个仁善又前途光明的主子了,普天之下除了皇帝,还有比太子更尊贵的身份吗?

    楚陵刚刚穿过垂花拱门,就见院子空地前摆满了十几个樟木箱子,管家正在挨个登记造册,偶尔瞧见笨手笨脚的婢仆就急得跳脚训斥,往脑袋上狠狠敲一个爆栗:

    “蠢货,轻着点,那可是陛下亲赐的玉如意,磕坏了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这株红珊瑚可是佛家至宝,记得把边角包好!”

    “王安之的《折梅帖》和董齐欢的《荆溪手谈》是殿下时常要赏玩的,记得放在一起!”

    隆冬时节,管家硬是急得冒了一身热汗,直到发现楚陵站在远处观看,这才换了副喜笑颜开的表情上前道:“殿下,这大冷天的您怎么站在院子里,库房的东西老奴已经清点了个七七八八,约摸过两日就可以准备迁宫了。”

    这位管家从楚陵封王分府时就一直跟着,除了嘴巴碎叨一些,脾气暴躁一些,倒也还算忠心,楚陵不由得笑了笑:“你们瞧着倒比孤还高兴些。”

    管家与有荣焉地挺直脊背道:“那是自然,老奴也算看着殿下长大的,如今您得蒙圣眷入主东宫,咱们做奴才的脸上也有光彩不是,就连金先生他们也都高兴坏了。”

    楚陵闻言垂眸,低沉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听不大清:“是吗?”

    他其实仍未想好该怎么处置那几名剩下的幕僚,尽管他对那些人的痛处和弱点堪称了如指掌,只要稍动指尖就能使他们痛不欲生,但……

    但是什么呢?

    楚陵也说不太清。

    他静默站在雪地里,袖袍被风吹得翻飞不止,整个人好似要融进夜色,只觉得心里的恨已经不如刚重生时那么沉甸甸了。

    他如今是西陵的储君,或许再过几年便是天下苍生的主人,肩上担起的是万里山河,是黎民社稷,这两样东西太沉也太重,把楚陵心底那些残存的恨意挤得无处容身,尚未来得及抽枝萌芽,便已化作旧年冬季早该消融的残雪。

    痛苦,忽而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站得太久,久到连萧犇都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主子,风雪大了,进屋去吧。”

    楚陵闻言这才回神,微不可察点了点头。

    此时帝君派去北方的军队已经回程,就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处,闻人熹奉命前去接应,估摸着明日才能回来,屋里空荡荡的,虽燃着红烛炭火,却无端多了几分清冷之感。

    楚陵见状不免更觉意兴阑珊,他靠在矮榻上独自出神,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案几旁放着一本颇为眼熟的兵书,随手拿起翻了几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闻人熹做下的批注,前面还算认真,到后面不知为什么画了个小王八,让人忍俊不禁。

    “殿下,您笑什么?”

    闻人熹不在的时候,萧犇大部分时间都是贴身伺候的,毕竟楚陵刚封储君不久,正值多事之秋,需防着有心之人派来的刺客。

    楚陵忍笑摇了摇头:“没什么,瞧见一些好玩的东西罢了。”

    他语罢合上书页,把兵书卷起来把玩,许是没人说话,难得和萧犇这个闷呆子多聊了两句:

    “萧犇,假如……孤是说假如,你曾经救过一些人,但他们后来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背叛了你,多年后再见,你会不会杀了他们?”

    萧犇不明白楚陵为什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但还是认真思考片刻才道:“是很严重的背叛吗?”

    楚陵沉吟片刻:“他们并非主谋,因此倒也算不上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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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雪山崩塌之时,他们每人都曾经推过一把。”

    萧犇出乎意料道:“或许不会杀吧。”

    楚陵来了兴趣:“为什么?”

    萧犇:“雪山崩塌之时,便是大势所趋,每个人都被裹挟其中,纵然不想倾覆,也不得不跟随,既然殿下说他们不是主谋,背叛又算不得严重,留他们一条残命又如何?”

    楚陵听不出情绪的问道:“若他们不是身不由己呢?”

    萧犇:“那就更不必杀了,他们今日负我,他日也会负了旁人,长此以往失道寡助,只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上天自会降下报应,又何须我亲自出手,还凭白脏了我的剑。”

    楚陵闻言,脑海中无端冒出一个念头——

    倘若闻人熹在这里,对方一定会拔剑把那些人杀个干干净净吧?说不定连地上的蚂蚁都不会留下活口,毕竟那人是一柄锐利的剑,直来直去,爱恨分明,从来没有他们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风吹晃了烛火,光线愈发明灭不定起来。

    楚陵一言不发将那本兵书放在案几上,忽然说了一句萧犇听不懂的话:“罢了……”

    罢了……

    他曾以为自己众叛亲离,连最为敬爱的父亲也将他亲手舍弃,故而满心淬毒怨恨,如今重活一世,方知父皇一番苦心,萧犇、萧淼、知檀、岳撼山、管家,这些人前世也不曾将他舍弃,一直忠心耿耿。

    还有闻人熹……

    楚陵闭目咀嚼着这些名字,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孤立无援,只是被恨意蒙蔽了双眼,他用指尖轻抵太阳穴,缓缓摩挲片刻才问道:

    “如今府中除了金先生,还剩下几人?”

    萧犇回忆片刻:“除了金慎微金先生,另还有绽青、忆蓝两姐妹,再就是那个喜欢到处骗人的贼道士。”

    萧犇嘴里所说的绽青、忆蓝是一对相貌绝色的双胞胎姐妹花,她们二人原是宫中乐坊的舞姬,被馆主调教后欲献给帝君,谁知那日恰逢楚陵亡母月妃生辰,犯了忌讳差点被打个半死,楚陵见她们年纪尚小,便借故要来了王府中,平日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也不显于人前。

    此二人生得绝色便罢,更难得还是一对心有灵犀的双胞胎,面貌相似,性格却截然不同,一个风流妩媚,一个温婉动人,前世连楚圭也忍不住心动,将她们收入后宫做了妃子。

    乱世之中,女子身似浮萍,跟了谁本也由不得她们做主。

    楚陵直到此刻才明白萧犇那番大雪倾覆,每个人都被裹挟其中的道理,他端起茶杯,垂眸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给他们每人足够的盘缠,打发出府自谋生路去吧。”

    萧犇闻言难掩讶异:“主子,所有人都打发走吗?”

    楚陵轻嗯了一声:“一个不留。”

    萧犇暗自思忖,心想主子莫不是因为之前那些幕僚行背叛之事,心灰意冷了?不过打发走了也是好事,省得混进来一些心怀不轨的人。

    “属下这就去办。”

    萧犇走后,楚陵不免有些困意上涌,便褪去外衫躺在床上准备睡一会儿,但没想到后半夜忽然被一阵哭泣声吵醒,呜咽幽怨,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似乎就来自院外。

    楚陵也没唤人,披着一件狐狸毛大氅起身走到了门外,他抬手将帘子拉开一条缝隙,只见廊下站着好几名值夜的仆役,而庭院中则跪着四抹身影。

    其中一个是头颅低垂,默然哀叹的金慎微,还有一个是作道士打扮,看起来约摸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剩下两人便是绽青、忆蓝两姐妹,只见她们跪在庭院石子路上哭泣叩头,压低声音似是在哀求些什么,惹得知檀一阵为难。

    “知檀姐姐,求你让殿下收回成命吧……我们不要金银……只求跟随殿下身边有一处栖身之所……”

    楚陵站在门后静看片刻,最后悄无声息放下了帘子,他面上看似平静,实则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概因那几人头顶上空都漂浮着一团血色的红云,在夜色中沉重而又哀戚——

    那分明是一团名为“痛苦”的情绪。

    可怎么会这样?

    金慎微生平最在意的便是他那双手,绽青、忆蓝互把对方当做世间最重要的人,至于那个在江湖上行骗的年轻小道士淳安,最在乎的就是他师叔祖传下来的一面八卦镜。

    每个人的痛苦都和他们所在意的一切息息相关。

    而如今他们即将被楚陵打发出府,痛苦却无端显现,显然超出了楚陵的认知。

    “怎么会这样?”

    他一个人站在空荡的屋子里,皱眉低低呢喃出声,本能便想寻找那条神出鬼没的黑蛇,而对方漆黑的身躯也诡异般浮现在了空气中,精致冰冷的鳞片在烛火照耀下覆上了一层暖光,猩红的蛇瞳直勾勾盯着楚陵,声音低沉蛊惑:

    【你想知道为什么,对吗?】

    他看起来实在像极了邪祟。

    楚陵不动声色摩挲着袖袍:“你能告诉我原因?”

    黑蛇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院外那四个人满满当当的痛苦把他喂得很饱,现在自然也就不介意向楚陵吐露些许“真相”。

    【哦~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追随你,现在要被赶走了,痛苦自然就浮现了,很奇怪吗?】

    楚陵唇边笑意微凝,深深注视着这条黑蛇:“追随我?什么意思?”

    那些人前世不都背叛他,弃他而去了吗?就连那个看似最无辜的道士淳安,也曾在楚圭耳畔进言要将他挫骨扬灰。

    楚陵不懂,不懂这些人的痛苦为什么会和自己挂钩。

    可黑蛇只是静静盯着楚陵,始终不发一言,仿佛在故作神秘,唯有庭院外间的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哀愁,混杂在风雪声中,让人心中压抑沉闷。

    “你不是答应给我一个梦吗……”

    楚陵忽然开口,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悠远,他其实一直在逃避,不愿去面对前世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可伤口总要剜去腐肉,留在那里不管不顾只会溃烂发脓。

    楚陵缓缓抚摸着自己的咽喉,始终忘不了那杯鸩酒的滋味,又认真重复了一遍:

    “现在,把那个梦给我吧……”

    他想知道一些人的结局。

    他想知道自己从前的善意是否真的变成了刺向心口的刀刃。

    他想知道,这世间到底是背叛多些,还是恩义更多些……

    第143章 前世梦(1)

    又是那场与前世一般无二的雪。

    黑色的枯枝探出宫墙,上面栖息着数只寒鸦。

    玄华殿中,年迈的帝王早已奄奄一息,华贵的龙床四周盘膝坐着许多祈福念经的高僧,他干枯苍老的手艰难拨开织金帐幔,却看见自己的儿子跪在下方,浑浊的双眼动了动,视线模糊:

    “是老七吗……”

    “老七回来了吗……”

    他的儿子走上前,半跪在床榻边,听不出情绪的开口:“父皇,您认错人了,七弟还在回京的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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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老四。

    尽管久病不愈影响了神智,但帝君还是听见了宫殿外间依稀传来的厮杀声,他环顾四周一圈,发现大殿内除了伺候自己的老太监高福,再就是念经的僧侣、楚圭、皇后,心腹重臣却是一个也不见。

    他们到底是被楚圭杀了,还是投靠了楚圭?

    帝君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些了,他艰难喘着粗气,肺音已经开始浑浊起来,望着头顶上方让人眼花缭乱的帐子喃喃道:“老四,终究还是你赢了……”

    楚圭低垂着眼,阴影爬上了那张与帝君年轻时有三分肖似的面容,连凉薄狠辣也继承了十足十:“我赢了,父皇很失望吗?”

    帝君缓慢摇头:“算不上失望,只是朕知道,倘若你登基,其余的几个兄弟便没有活路了……”

    楚圭终于抬头看向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儿臣不过效仿父皇当年旧事罢了。”

    帝君闻言控制不住发出一阵剧烈的低咳,面容愈发灰败,楚圭见状也不传太医,而是命人取来一份盖了玉玺的空白圣旨,牵引着帝君的手主动握住毛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父皇,国不能一日无君,请您传位于儿臣吧。”

    帝君失望闭目:“老四,你这是想忤逆犯上吗?”

    楚圭冷笑了一声:“父皇,倘若今日忤逆犯上的是老七,只怕您会高兴得合不拢嘴吧,都是您的血脉,何必如此偏心呢?”

    他握住帝君指尖的手暗中用力,额头青筋悄然浮现,只是语气依旧平静:“七弟的生死,可全在您一念之间了。”

    帝君闻言终于睁开双眼,心脏控制不住颤抖了一瞬,他仿佛是回光返照般,强撑着支起了病体,唇瓣苍白干裂,毫无血色:“老七斗不过你的……咳咳咳……你又何必……何必赶尽杀绝?”

    楚圭默然不语,心想是啊,楚陵根本斗不过自己的。

    仁善怎么斗得过恶毒呢?

    可他就是嫉妒,嫉妒父皇对老七的宠爱,嫉妒对方时至今日还护着老七。

    朱笔上的红墨已然干涸,不经意蹭到手背上,像一团刺目的鲜血。

    帝君沉默良久,最后伸出颤抖不已的右手接过毛笔,声音沙哑苍老,让人忽而意识到帝王原来并不是万岁长命的,他们也和凡人一样会生老病死,会万般哀愁:

    “把老七赶去凉州的封地吧,永世不得回京,朕已经吃够了互相残杀的苦楚,实不愿你们兄弟再重蹈覆辙……”

    楚圭面无表情吐出一个字:“好。”

    帝君闻言这才强撑着病体拟好了传位于楚圭的诏书,当最后一个字收笔时,他喉间忽然控制不住喷出一口鲜血,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栽倒在了床上。

    “陛下!”

    “陛下!!”

    皇后见状终于忍不住哭着扑到床边,紧紧握住了帝君苍老的右手,泪水大滴大滴落下,喉间哽咽难言:“陛下……”

    他们数十年夫妻,纵然有心怀怨怼之时,却也有过恩爱时光,如今落得如此凄凉下场,怎能不让人心伤。

    帝君恍惚回神,他抬手抚摸着皇后的发髻,在喉间鲜血的浸涩下艰难吐出了两个含糊不清的字:“莫哭……”

    “傻女子……你这辈子总在怨恨朕偏心月妃……为了让月妃的孩子当太子……甚至不惜把他寄养到你的名下……你却不知朕的苦心……”

    “老七仁善孝贤,又自幼失母……只有他登基了才会对你们母女好……你如今带着褚家帮扶老四……老四难道就没有他自己的亲生母亲吗……他日登基之后又将你置于何地……”

    皇后闻言一怔,错愕望着帝君,连哭声都忘了,自从月妃进宫之后,她就怨恨了这个夫君半生,却从未细想对方此举背后的深意。

    她唇瓣颤抖,通红的眼眶溢出泪来,不住摇头:“陛下……臣妾……臣妾也不愿的……他如今把持宫禁、还软禁了怀柔……”

    窗外寒鸦忽而惊起四飞,仿佛被什么人的到来所惊扰。

    帝君恍惚间好像看见了自己那个最为疼爱的儿子焦急闯入殿中,满身风尘仆仆,只是立刻就被把持宫禁的侍卫刀剑加身,扣上了谋反罪名。

    他强撑着起身想要阻拦楚圭,却又一口鲜血喷出,只是这次再也没能爬起来,唯有那浑浊的视线穿透人群,说不出的难过黯然。

    他难过自己把这个儿子教得太好,礼仪仁孝,样样不缺,唯独没有学会属于帝王的野心凉薄……

    如今楚陵在北境驻扎,兵权在握,自己又缠绵病榻,正是谋反夺位的好时机,他却偏偏舍下一切万里入京,只因为楚圭的一句“父皇病重,忧心盼你”……

    年迈的帝王无声蠕动唇瓣,在贴身太监高福的耳畔说了些什么,最后缓缓闭上双眼,在皇后悲痛的哭声中溘然长逝。

    楚圭手捧着那份沾血的圣旨又哭又笑,形态癫狂,最后冷冷抬手,下令将那数名僧侣的人头砍下,高福在血污之中率先跪地,颤声道:

    “奴才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不知楚圭是否能真的万岁。

    但这句话保住了高福的一条性命。

    他和皇后都是帝君传位于楚圭的见证者,用来堵住史官的悠悠之口。

    只可惜让帝君临死前都放心不下的凉王终究是被楚圭扣上谋反之罪,以一杯鸩酒毒杀了。

    满朝文武无人敢出声求情,有几名御史言官觉得如此太过,结果都被楚圭下令诛了九族,唯有定国公府世子当面顶撞,冒着得罪新帝的风险将凉王尸身迎入祖陵安葬。

    “这个闻人熹,朕早晚要将他碎尸万段!”

    年轻的新帝坐在宫殿中饮酒,声音低沉阴鸷,藏着仅有自己知道的杀意,他的身旁侍立着两名面容相似,风情却又截然不同的绝色女子,哪怕烛火昏暗,也难掩明珠生辉般的美貌。

    楚圭伸手捏住其中一温婉女子的下巴,勾唇问道:“绽青,你说朕想将凉王挫骨扬灰有错吗?”

    女子垂眸,长睫掩住眼底刻骨的恨意哀愁,低声吐出一句婉转的话:“陛下是九五之尊,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

    楚圭又转而去看向另外一名妩媚女子:“忆蓝,你呢?”

    忆蓝抬袖掩面,美眸熠熠生辉:“陛下……自然无错。”

    倘若楚圭此刻挥开袖子,一定会发现对方被掩住的半张脸不像是在笑,反而更像在极力隐忍什么,连眸光都是细细的泪水。

    楚圭昏昏醉倒美人膝,他隐忍了大半生,不敢行错踏错,如今终于大权在握,这样的日子难免让他有了几分醺然之态。

    忆蓝抬手斟酒,纤长的指甲中悄然掉落几许白色粉末,她不动声色轻晃酒液,这才递到楚圭唇边将这慢毒喂下,为了取信,甚至自己也仰头饮了一杯。

    就在殿内一片春情融融时,一名太监忽而身披风雪来报,小心翼翼道:“启禀陛下,定国公世子已在殿外跪足了八个时辰,是否让他回府?”

    满朝皆知,世子闻人熹因着凉王的事得罪了圣上,虽然碍于定国公府兵权在握暂时处置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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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还是命其在玄华殿外罚跪八个时辰。

    如今冷得滴水成冰,定国公府世子又身有旧疾,眼瞧着脸色已经不大好了,小太监怕跪死了人,这才冒着风险来报。

    楚圭闻言冷笑一声,正准备说不必理会,女子的纤纤皓腕却抚上他的肩头嗔怒道:“陛下,大冷天的跪在殿外多晦气,又不是上坟,撵了走吧。”

    另外一名女子则更直接些,拉着他的袖子柔柔起身,往内室走去。

    楚圭便随意摆手,顺势跟着美人进了屋。

    那小太监会意,静悄悄退出燃着地龙温暖的宫殿,在夜色与刺骨寒风中走到那跪在玉阶下方的身影跟前,压低声音开口道:“世子,时辰已经到了,您回府吧。”

    他见男子没反应,又提醒了一句:“您快起来吧,陛下准了的。”

    闻人熹卸了盔甲佩剑,只穿一身素白长袍跪在台阶下方,大雪纷飞,模糊了他俊美乖戾的面容,风声呜咽如泣,如同替谁守丧一般,直到听得小太监说了第二遍,他这才从地上缓缓起身。

    那里已经被跪出了一片深坑,细看甚至有斑驳血痕,在宫灯照耀下犹为刺目。

    楚陵身死之时,闻人熹尚在沧州平乱,膝上不慎中箭,他得知消息只匆匆包扎了一下伤口便日夜兼程赶回京中,没想到还是晚了。

    膝盖早已跪得失去知觉,连血色也凝固在衣料上。

    闻人熹恍若未闻小太监叫来轿辇送他出宫的好意,只是兀自取了自己的佩剑,在深夜里一瘸一拐地朝宫外走去,他深知今日之事是楚圭给自己的警告,若再有下次便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这条宫道实在太长,长得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闻人熹终于有些走不动了,他脸色苍白地扶住墙壁,低低喘了口气,额头因为隐忍渗出了细密的薄汗,心口却好似破了一个大洞,风一吹遍体生寒,只能背靠着墙壁艰难支撑身形。

    楚陵死了。

    这是他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的事。

    闻人熹从未想过那样干净的人有朝一日居然会背负着满身骂名死去,死后甚至还要被挫骨扬灰,他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出楚陵闭目躺在雪地里的样子,衣襟上满是鲜血。

    乌黑、暗沉,一如人心贪婪肮脏。

    这里临近冷宫,是整座皇城最荒僻的所在,一些宫人倘若遇到亲朋好友去世,便会来这里偷偷烧纸钱,禁军巡视宫闱时瞧见里面有微弱火光,大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自从凉王死后,里面的纸钱火光仿佛就没断过。

    曾经受他恩惠的小宫女时常躲在墙角悄悄拜祭,并在老槐树下方插了三根香烛,求他来生顺遂;不苟言笑的嬷嬷们瞧见那槐树下方越来越多的线香也只当没看见,有时候还会避人耳目放下一盘点心;就连最势利眼的内库总管也悄悄来这里烧了一盆纸钱,他当年不小心撞上了威王心情不好,被对方一脚踹到了御湖里面,如果不是凉王让侍卫把他捞起来,只怕早就淹死了。

    不过值守的禁卫倘若进去看一看,就会发现今日烧纸钱的那抹佝偻身影不是旁人,正是在先帝跟前伺候的高福高总管。

    寒风将铜盆中的纸钱灰烬吹得满天纷飞,光芒一闪而逝。

    高福双手揣入袖中,缓缓走出宫墙拐角,一抬眼就看见了闻人熹的身影,他仿佛是刻意在这边等着的,苍老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鬼魅:

    “老奴见过世子。”

    闻人熹已经很久没见过高福了,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活着,他望着这个先帝身边的“背叛者”,皱了皱眉:“高公公?”

    高福不语,只是径直步入长夜,在途经闻人熹身旁的时候不着痕迹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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