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妖怪……那些人家大业大,岂是我们小小羊倌得罪得起?”
“但是、但是。”
“第二天晚上,我刚赶羊回来,家门口便聚满了人,钱麻子和我素来不对付,竟还主动和我打了声招呼。我心里感觉不妙,回到房里,竹躺椅上围着一圈妇人,她们哀哀的哭,我的囡囡就躺在那儿,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主人的管家竟来看望我,还给我牵了红线,牵了个小姑娘让我再娶。那小丫头,年纪只比我姑娘大几岁咧。我把家里攒的几两碎银送给她,本打算留着给姑娘做嫁妆的,如今也没什么用了。把姑娘埋在她娘旁边,我磨好了柴刀。”他咧嘴一笑,笑容憨厚,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人的脖子还是挺硬的啷,竟把刀都砍出岔口了。”
“我杀了几个人,一个是那垂涎美色的少爷,一个是帮他作恶的管家,一个是杀人的家丁。杀了人,自然就入了大狱,家主大骂我不忠不义,给县令塞钱,要治我一个千刀万剐的大刑。我关进监狱,受尽酷刑,本以为必死时,遇见了指挥使大人。”
老头仰起脸,不知不觉,双目已经赤红,“我不知他的身份,以为他是狗官手下的人,还朝他吐了口血口水。指挥使却没有生气,捡起血唾里被打断的牙,还给了我,问我,还怕不怕这些恶人,怕不怕恶鬼妖怪。若都不怕,可愿意拿起柴刀劈断枷锁,转世再作一次人。”
自那以后,老羊倌就做了镇厄司卫了。
第214章 第 214 章
王四有一手索迹观毫的本领, 查案屡立奇功,后来又跟着人学了点术法。他术法本领不成,又无心上进, 便一直做着自己的老司卫,素日用羊倌身份掩人耳目, 倒也怡然自得。
一路说着话, 明月作伴, 清风为友。
老羊倌挥舞长杆,赶着变出的羊儿, 道:“以前是赶羊,找羊, 现在是赶羊, 找羊、找邪道人、找妖怪, 其实也没什么差别。很早我就知道,法寺附近有个白花教的分坛,只是一直寻觅不到踪迹,找着找着, 他们忽然丢失了踪影。”
逢雪道:“那个分坛在墙上。”
老羊倌愕然张大双眼, “墙上?”
“墙上,壁画里。”
“……”他沉默良久, 沉沉叹口气, “有几次我都顺着踪迹找到墙根处, 墙上的图案,我只当是小孩涂鸦。原来墙上还能藏人咧?”
老羊倌皱着眉,心中万分后悔, 心想,若他看得再仔细一些, 说不定柳娘子赵大柱他们也不必被白花教害死。
他攥紧拳头,“多谢仙师告知,待我告诉百户大人,咱们做好准备,把这些白花教一窝端了!”
“你们据点有多少人?”
“还有十来号人。姑娘别小觑,虽然人不多,但百户大人是指挥使亲自调教的好手,年纪轻,本领强,可了不得!”
“小姑娘,你瞧,那儿就是了。”
是间立在十字路口的小酒棚,酒旗飘扬,白布黑字,写着三字“杏花村。”
“此处是来参佛必经之路,可以打听到不少消息。大家有各自伪装,羊倌、卖油郎、卖花人,每过旬日,来此地一聚。”
他走到门口,拍了拍门板。
小酒棚柴门紧闭,窗洞漆黑。逢雪离酒棚十来步,立在树下阴影中,凝视着酒棚。
月光昏茫,时不时从山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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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过冷风,风中夹杂几声鸟叫虫鸣。
“砰砰。”
王四拍了好几声门,正嘟囔着“怎地没动静”时,门后传来声响,“是谁?”
这声音低沉含糊,但他还是听出,是留在酒棚的燕十三的嗓音,连忙高声说:“是俺咧,赶羊的。快些开门,俺有要事要告诉薛百户!”
“等一会,门里有贵客。”门缝里亮起朦胧烛火,烛光晃动。
老羊倌不解道:“什么贵客?”
“监天司的客人。”
“监天司?”老羊倌挠了挠头,“那我们正好可以一起联手,捣碎白花教老巢了。”
里面的人缓缓打开门,如雾气般浮动的烛光漫出门缝。
他低声问:“只你一人来吗?”
老羊倌神情沮丧,低下头,说:“弟兄都被白花教暗算,我带回他们的尸骨……对了,还有一个姑娘。”
他低着头,只看见如雾朦胧的烛火咬开眼前黑暗,在地上画出清晰的分界线。烛火快漫至脚上时,一道雪白的月光从地上摇曳而过。
不。是剑光。
一剑从他眼前飞过,钉在地上,那片爬出的烛光竟剧烈摇晃,漫出殷红鲜血。
片刻,烛光淡去,露出个人影。那人被一剑穿心,仰面朝上钉在地上,失去了生息,手里拿着的铜灯盏在地上滚动几圈,熄灭了,另一只手松开,露出把雪亮的匕首。
老羊倌震惊看着地上陌生面孔,片刻,他急忙推开门,跑入酒棚里。
逢雪抽出扶危,跟在他身后,进入酒棚。
小木屋里一片血色,血浆及膝,桌椅陷在血里,却不见人影。
“百户?薛百户?小杨柳,白五儿……”老羊倌站在血里,声音沙哑地喊着同僚名字。
“是白花教,”逢雪蹲在门口,提起掉在地上的铜灯,“和监天司。”
看屋里场景,应是监天司敲开门,让这些镇厄司卫们放下警惕心,联合白花教将毫无防备的司卫一网打尽。留下的这个人,是想等在这儿,杀死如老羊倌这般的漏网之鱼。
监天司和白花教走到一起?
老羊倌慢慢站起来,转身走出酒棚。
逢雪在一棵树下找到他,他蹲在树根,低头看着地上半个若隐若现的脚印。
“老丈,你有何打算?”
“找到他们,报仇雪恨。”
逢雪微微皱了下眉,“你一个人?监天司为皇帝爪牙,白花教阴险狡诈,老丈不妨先藏起来,再做打算。”
老羊倌拔出腰间一把刀,劈开拦路的灌木丛,“小姑娘,我的柴刀,还未老咧。”
“那么,老丈,请带我一个吧。”
————
此时此刻,青溟山一行人也到了佛山脚下。
地底昏暗,如同长夜,隐隐金色的佛光纵横,似金云绮锦在头顶铺开。
此等奇景,颇为神异,引得少年们不禁驻足观看。
易家两兄弟见识过阴司奇景,便兴高采烈地当起导游,带着同门阴司一游。
“越靠近法寺,佛光越重,万法寺香火昌隆,在地底都能闻见佛香。无常带着鬼魂经过此地时,怨鬼不哭,齐声念经,可谓奇景!”
易存二大声背着牛头对他说的话。
长孙荷月惊叹:“好漂亮。”
“什么漂亮?师妹,别碰那个!”
冥河静静流淌,河滩上,开满艳红的曼珠沙华。长孙荷月跑到一朵花前,伸手碰了碰红花,花瓣不胜娇羞地蜷了起来,轻轻摇曳。
她恍惚听见一阵嘻嘻的笑声,不自觉握住花颈,伸手往上一提。
一具白骨从地里滑出,彼岸花开在它黑漆漆的眼洞里。
长孙荷月吓得大叫一声,钻到风扶柳的身后。
嘎吱声响,白骨慢慢抬起手,身上关节咔咔作响。
一张黄符拍在白骨脑门,它身体猛然凝滞,重新躺入花丛中,归于永恒静谧。
长孙荷月松口气,“多谢师兄!”
沈玉京抬眸,看向前方,一队牛头马面,气势汹汹地赶过来,要将他们几个擅长冥府之人缉拿。
好在拿出城隍令牌,说清缘由后,阴吏们态度便缓和了。大抵怕他们再摘花弄草,带头阴差主动道:“我来带几位过去吧。”
易求一他们先前碰见的牛头阴差很是健谈爽朗,但这一个牛头,分明顶着一样的脑袋,张着一般的容貌,性格却缄默寡言,一丝不苟。
它在前方尽职尽责地带路,不管少年如何搭讪,始终沉默以对。
易存二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只好找他哥开始一唱一和聊天。
“哥啊,你说介万法寺的地盘,咋还有白花教咧?”
易求一思忖一会,才回道:“也不奇怪。天底下哪儿没有坏人?”
阳光下随处可见阴影,天底下无处不在恶人。
他以前不明白这句话,下山丢了回脑袋,多少长了点教训。
眼前忽然一亮。
牛头停下脚步,往前指道:“前方便是法寺,诸位找个庙宇出去便是。”
不消它说,几个少年仰起脖子,看出了神。在平阳时,黑暗中隐隐只有片佛光曳过,犹如彩云绮霞,但此刻,无数金光拥簇,连漆黑冥河也被照亮,泛起粼粼的光。
纵在地底,他们也能闻见佛香,听见经声。
法寺千年,普度众生,佛光照彻阴曹地府。
少年们啧啧称奇,这是世上最光明圣洁之地,连拂面的风,也不再阴寒,变得温暖如春。
但长孙荷月眼尖,伸手指道:“那是什么?”
平滑冥河河面,突兀地涌出几股黑流,沸腾不休,仿佛几个突突冒水的泉眼。
泉水中飘荡着黑色长须,似是水藻。
在他们的注视下,河面又涌出几个沸腾的泉眼。
牛头阴差却说:“是苦海涌流。”
“什么苦海?什么涌流?”
牛头略一点头,“ 送几位到了法寺脚下。诸位阳世中人,请去人间吧。”
少年们本想再领略阴司风景,听出鬼差话中赶客之意,也不好意思多留,谢过它的领路之恩,用城隍令敲开座山野小庙的门,从不到膝盖高的石头小庙里爬了出来。
恰有一队提灯的僧人排成长龙从对面悬崖走过。
是一个寺庙送来的肉身佛到了。僧人们提灯照路,领着肉身佛,走上羊肠小道,放至在悬崖边一棵树下,便转身离开。
月光清寒,照在肉身佛金身上,他对着少年们,慈悲地笑着。
但他们却觉后背有些发凉。
“和尚为什么要把肉身佛放在悬崖上就撒手不管了?”
沈玉京道:“是万法寺的传统。法寺有一座石崖,崖高万仞,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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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底,名作金身崖。肉身证成佛后,便能飞至石崖上,笔直峭壁会变出一方石窟,替金身佛遮风避雨。”
易求一讶然:“人都死了,还能飞上悬崖?”
“人死了当然飞不上。”易存二振振有词,“但肉身佛可是证得了佛位,肯定与我们不同。”
易求一:“既然对面是肉身佛,那我们此刻……身在何处?”
几个人缓缓低下头。
脚下,山崖如刀,陡壁穿云。
他们正在金身崖上一个石窟中。石窟里没有金身,却有块石头垒成的小庙。石头刻着字,写明这是为以前一位名叫照潭的法师留下的位置。
照潭法师立誓点化世间无情之物,为顽石说法,替山壑讲经,于西玔三年外出游历人间,再未回寺里。
好友黄眉僧为他在此立石头庙,以作纪念。
“西玔……”长孙荷月算了算,“这不是前朝末年的年号嘛,离现在快千年了。”
“黄眉僧是谁,石窟不是肉身佛的地吗?悬崖这么高,他怎么爬上来给照潭立庙的?而且,师姐给我们的城隍令怎么敲开石头庙的门,介也归城隍管,还是师姐认识照潭和尚?”
长孙荷月反驳:“怎么可能,照潭是一千年前的人了,骨头都变成灰,师姐如何认识?”
“说不定师姐在阴曹地府见过呢。”
几个人想不出原委,在金身崖上待着也不是办法,若是被僧人发觉,怕是会被当成冒失小贼、渎佛邪修。他们便想先御风下山,然而一捏诀,却发现御风术在此处并不好使。
“金佛都在这儿,就不许我们用玄门的术法吗?”易存二苦着脸,往下望一眼,“这下惨喽,莫非要爬下去?不若咱还是钻回庙里,重新回一趟阴司吧。沈师兄?”
沈玉京立在悬崖边上,凝望远处,没有说话。
易存二顺着他目光看去,吓得“嚯”了一声,“你们快瞧!那肉身佛动起来了,它果然成佛了,能飞上万仞悬崖!”
但说是飞,却不太对。
金身佛依旧是盘坐捏花之态,动作不变,身子却在灌木林叶之中起伏,山下乱石如林,杂草丛生,只能瞧见金身飞快地爬下山崖,在林里穿行。
易存二奇怪道:“它为什么不直接飞上来呢?”
直到金身越过杂草树林,来到峭壁底下。恰逢天空乌云被风吹开一角,泠泠月光照下。
几人才看得清楚,哪儿是什么金佛飞升,是一头漆黑的大猿猱,背负着金身,在山野间飞快穿行。
第215章 第 215 章
又于万仞悬崖上, 听见一阵斧凿刀砍之声。
少年探头望去。
在陡峭石壁上,竟有十几只大猿猱手持利斧尖凿,在崖上挖掘石窟。它们在悬崖上如履平地, 轻盈地攀着崖边生长的青松灌木往上,齐心劈凿石壁。
凿石声声入耳。
易存二乐了, “原来以为真是肉身佛显灵, 没想到是一群大马猴在帮忙。”
“莫非是万法寺和尚做的?”
驱使马猴, 背负金身,来到悬崖凿出石壁, 让信众们以为肉身佛证得果位,飞上崖顶。
果然好谋算!
“这帮和尚也太狡诈了, 怎能为了一点香火就骗人?”
易存二啐完, 心中有些意动, “你说我们是不是也能学着,弄个真仙降世?”
长孙荷月点头,“山上那么多孤魂野鬼,让他们帮忙呗, 我让人过来捧场!”
易存二:“正好不过!”
他压低声音, 与长孙荷月兴致勃勃地讨论如何制造仙迹,却见四周静谧无声, 簌簌碎石从石窟落下, 坠下万丈悬崖。
奇怪。凿石窟的马猴在他们脚底下, 为何上头落下了碎石?
他抬眼望去,一个悲悯微笑的头颅,倒悬着, 从石窟顶缓缓降下,无言凝视着他们。
是那尊肉身佛!
易存二惊呼一声, 拉着长孙荷月就往石庙跑,跑到石头庙旁,愕然发觉方才钻出的小庙,竟变得又矮又小。
惶急之下,长孙荷月卡在了庙门里,啊啊大叫。
风扶柳跑过来帮她,好不容易将人推入冥府,那金身像已全然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金身佛倒悬,嘴角上扬,慈悲的面孔倒转,却显得几分渗人。
倒坠至腰侧时,一张红白交错的鬼魅面孔骤然出现。
少年吓得后退几步,“有鬼哇!”
待看清一些,他才发觉,这不是鬼,而是背负金身的马猴。
一根麻绳绑在金身腰上,背负它的猿猱自上而下,爬了下来,倒悬着打量他们。
这是好大一头马猴,浑身漆黑,脸上红白图案交错,如鬼似神,诡异非常,有的地方唤它们作山鬼,有的地方唤作山魈。
大山魈歪了歪眼,红眼珠子眨动。
“它有话对我们说?”
易求一道:“可惜迟师姐不在这儿,她能听懂这些山精野兽的话。”
风扶柳犹豫片刻,走至山魈面前,拱手行礼,报上了师门,“山神在上,我们从青溟山来,借道阴司,出来时本想借一小庙通行,不曾想出现在此处。”
山魈呲牙咧嘴,模样颇为凶狠。
风扶柳继续道:“我想,是因赠我们令牌之人,是照潭法师旧友,才能让法师容情,石庙开门。”
山魈听后,嘴巴咧到腮帮,一手挂在石上,一手指着里面的石头庙,哇哇大叫。
“它在哇哇叫什么?”长孙荷月半边身子悬在地里,上半身钻在庙里,犹豫要不要跳到阴曹去。
“我也听不懂猴子说话啊。啊!疼!”易存二说完,一块碎石飞来,砸在他的脑门上。
山魈不满地朝他呲牙,声音里多几分怒气。
易存二连忙改口:“山神!我听不懂你的话哇。”
山魈抬起手,吱哇叫几声,从石窟旁又探出几张色彩鲜艳的鬼魅面孔。
“吱哇吱哇!”它们张牙舞爪,一只体型略小的山魈钻入了洞里,匍匐身体,长手指向自己后背。
沈玉京道:“他们想载我们下去。”
“那……去吗?”易存二迟疑问。
如今身在石窟中,他们身携城隍令牌,可以跳入阴司避难。但要上了山魈的背,那可说不定了,万一这群猴子不安好心,把他们背到万丈悬崖上,再径直将他们抛下呢?
风扶柳温柔一笑,“若不冒些风险,怎么能见险峰风光呢?”
易存二风扶柳拉到旁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二人听见的音量,小声说:“小柳!大马猴会把我们丢下去的,这儿又不能用御风诀,摔得粉身碎骨了。”
“可是迟师姐学御风诀时,不也总是从悬崖上摔下去吗?”
“那是迟逢雪!她和我们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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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就算摔下去,悬崖也有阵法托底,至多摔断条腿。
易存二对上师妹的眼睛,微微一怔,松开手,黯然道:“没想到师妹的胆子也这么大。”
几个人爬到山魈背上。这些大马猴驮着他们,在悬崖上晃荡,路过一个接一个石窟,一张又一张金佛微笑的脸,从他们眼前晃过。
“哎,有一个佛在哭!”
长孙荷月忽然开口。
山魈跑动的速度太快,她只来得及望一眼,佛像就从眼前飞掠而过。
几人被马猴们载着,在金身崖上颠簸半天,忽然眼前一暗,被带入山崖的另一边。
这是一方山谷,草木茂盛,萧萧有风。
谷中有条潺潺小溪,月光照在溪水上,流银如带,银带旁长满奇花异草,藤萝绿蕨。
山魈呼啸一声。
丛林里钻出无数鲜艳鬼面。
“完了,这是捅了马猴的老巢。”易存二小声对他哥嘟囔。
山魈们将少年围在一起,咧嘴怪叫,叫声犹如鬼哭,在山谷间回荡不休,幽静山谷,霎时变得阴风阵阵。
少年们后背相抵,靠在一起,见山魈越围越近,不由拿出各自法器符篆,好整以暇地对上漫山遍野的山精。
“诸位,且慢动手。”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猴群里传来。
众猴让开一条道路,躬下身体,神态恭敬,一头巨大的山魈蹒跚步履,缓缓走出。
它比其他山魈要高大许多,像一座缓慢移动的苍老茅屋。
少年们要仰着头,才能看见老山魈的脸。它的脸上鲜艳的红白油彩不再鲜艳,仿佛副褪色发黄的旧画。
它手里拿着一株桃树作拐,似凡间老者,一步一喘,没走几步,便坐在了地上,抬起手招呼他们过来。
“我是山魈的族长,孩子,你们从照潭法师庙中来?”
沈玉京点头,“正是。”
“能让我瞧一瞧令牌吗?”
老山魈接过令牌,左右翻看,“照潭法师理应圆寂千年。”
“这是我们门中一位师姐所赠。”
易存二大声道:“您不知道,我们师姐可厉害了,在阴司谋了差事,我想,她肯定是在阴间遇到这位法师,有了交情!”
老山魈将令牌还回,“如此,几位就是我们的朋友,请莫将此事说与他人。”
风扶柳好奇问:“既是你们凿窟送佛,为何说是金佛飞升呢?是法寺中人逼你们如此吗?”
老山魈摇头,“我们心甘情愿。”
它徐徐说出一件往事。
昔年有座小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从西土习得救世经文,回到庙里,收养一对孤儿作徒弟。师兄弟悟性高,佛法精湛,成年后,二人皆许下宏愿,立誓渡化众生。
师兄名为照松,许愿渡化有情众生,在山下无色镇开坛说法。一日在镇上,他遇见个耍猴人。
耍猴人正在鞭打一只瘦小的猴儿。
猴儿脸上红白交错,脖子被铁锁叩着,被打得皮开肉绽,看见年轻和尚,它双手合起,跪在地上,似在求饶,又似乎拜佛。
照松心软,花大钱买回了小猴。
猴儿被养在庙里,吃山中野桃,与师兄弟为伴。
有时它会跟照松下山,吱哇叫着,挥舞手臂招揽信众,被猴儿吸引,真给和尚揽了不少信徒。
有时,猴儿会陪伴照松的师弟,照潭。
照潭是个古怪的和尚,他立下的宏愿是渡化无情众生。在他看来,群山万壑,古林幽石,皆为生命。
他坐在深谷,为这满山石头树木讲经。
猴儿便坐在旁边,跑到树根撒一泡尿,爬到树上摘一只桃,或是静坐旁边,听和尚讲经。
时过经年。
师兄照松讲经讲出不少名气,有了许多追随者。
师弟照潭却只有满山石头为伴,一日,他离开了小庙,去人间游历。
猴儿再去谷中,不再闻青年温和声音,只听潺潺流水,呜呜风声,仿佛山林呜咽。
又过数年,世道越来越乱,四处灾荒,人心动荡不安,便有愈来愈多的人来小庙拜佛,也有越来越多的孤儿流离失所、饥寒交迫。他们将饿死之际,被好心的方丈收留,剃度拜入寺中。
然而纵信众千百,照松法师也无法喂饱寺里的孩子们。
他需要更大的名气,让那些豪绅老爷诚心拜佛,慷慨解囊。
于是他与猴儿们谋划,想效仿经文中故事,肉身成佛。
那时和尚已是老方丈,眉白齿疏,面上皱纹深深,讲经几十年,他有寺中信徒千百,是德高望重的高僧。
那时猴儿也是老猴儿,脸上鲜艳的花纹褪色,在山野间肆意几十年,子孙成群,已是一山大王。
猴儿匍匐在方丈身前,如往日一般,让老僧曲着手指,为它抓头顶的跳蚤。
老僧却拜托它一件事。
“我将自封缸中,绝食七日,若成佛了,肉身应不会腐烂,若没有成佛……劳烦你为我涂上金漆,稍作打扮,莫教人看出端倪。那之后,你把我背上山崖,以显神迹。”
猴儿咀嚼他话中诀别之意,呜咽有声。
“如此欺世盗名,瞒天过海,是对还是错呢?”
“当年一同许下宏愿,不知如今师弟怎样了,他的无情众生,可有渡化?”
“此番,我该下地狱吧。”他摸着老猴的脑袋,只是叹息,“只盼此事后,庙里小僧能填饱肚子,只盼天下太平,苦海平息,再无孩子忍冻受饿。”
猴儿跪在地上,如听他讲经的弟子一般,呜咽不止。
老僧抬头,见天心月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合上双手,闭目念诵一句:“阿弥陀佛。”
从此便有了法寺昌隆千年。
第216章 第 216 章
前尘往事, 在少年们面前铺陈。
“原来肉身佛最开始,就是假的?”易存二喃喃。
风扶柳摇头,“法师舍己为人, 救了这么多人,应该也算成佛吧。何况他修为那么深, 未必会失败。族长, 照松法师最后到底成佛了吗?”
老山魈摩挲手杖, 目光悠远,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沈玉京忽而开口:“为何变了呢?”
老山魈一怔, 定定望着他,似鬼魅般的花纹如同老人的皱纹, 显得这张脸更加风霜。它眨了眨眼睛, 眼上两条黄色的花纹似皱起的眉毛, “是啊,为何变了呢?”
易家两兄弟不再状态,“什么、什么变啦?”
老山魈招手,一个小山魈送来一捧桃子。桃子鲜嫩, 灵气四溢, 瞧着很好吃。
“请几位收下这捧灵桃。”
这显然是让他们隐瞒真相的贿赂。但老山魈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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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道理,给他们灵桃后, 便不再阻拦, 放他们离开。
“它不怕我们收了桃子, 还把事情说出去吗?”易存二走出山谷,便迫不及待说。
长孙荷月“呸”一声,“猴子哪有你这样卑鄙!”
“再说, 就算我们说出去,也无人会相信。只会被那群虔诚信徒痛打一顿。”风扶柳显然对人情更为明了, “易大哥,易二哥,待会莫要把此事说出。”
“君子一诺千金!我们肯定不会说,不过师妹,你咋只嘱咐我两呢,就这不信我们吗?快给我一个桃子吃。”
风扶柳在竹篮里找了找,选个个头中等的桃。
易存二几下就把桃子啃完,只觉皮薄汁多,异常甜美,吃完后,身上疲惫一扫而空,“再给我一个!”
风扶柳抱住竹篮,“一人一个,余下留给迟师姐。”
“好嘛,风师妹,你变得好偏心!”
绕过山谷,来到另一头,仰面便是金身崖。
几人情不自禁屏住呼吸,仰头望去,一面陡峭悬崖上,坐着无数塑金的佛陀。
他们姿态各异,俯瞰人世,脸上笑容依稀。
长孙荷月想起,自己见过有尊撇嘴低眉,五官歪斜,好似在哭的佛,但望得眼睛都疼了,也瞧不出是哪尊金佛,只好当是自己错看了。
但易存二说:“你们看,那个石窟是不是空的?”
又看了半晌,他们发现好几个这样的空石窟,心头好笑:这帮猴子,多凿这么多石窟,就不怕穿帮吗?
好在此地常人难以接近,也不易发现。
“快去告诉方丈吧,迟师姐说不定已经到了呢。”
前方就有个和尚在山道走动。
那和尚步履僵硬,身上衣衫破烂,似乎是穷苦潦倒至极。
“法寺金光煌煌,居然有个这么穷的和尚?”易存二挠了挠头,把他当成其他寺庙来这儿朝圣拜佛的游行僧,道:“师傅,那位法师,你是寺中人吗?能不能帮个忙,带我们去寺里,我们有要事要告诉……”
声音被扼在喉咙里,少年们瞪大眼睛。
那和尚缓缓转过身,一身破旧的僧袍下,身子肌肤残存几点金漆,金色的脸上五官干瘪,皮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空洞的双目无神望着他们。
是山崖上的肉身佛!
原来崖上空石窟,不是山魈错凿,是里头的佛从石窟走下。
霎时阴风四起。
漫山遍野的灌木山林里,似乎冒出好几个衣衫褴褛的僧人身影。
风扶柳缓缓转过头,她的眼睛尖,瞥见满是金佛的石窟,似乎……又空了几个?
沈玉京拦在众人身前,手里拿着符篆。
僧人却没有像鬼魅僵尸一样扑过来,他艰难张大嘴巴,僵硬的五官因用力而歪斜,腐烂的喉舌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赫赫……”
“赫……请……”
“请渡我……请渡我……”
————
地上早已没了白花教的脚印。
但王四索迹的本领高超,总能发现一二踪迹,譬如被压塌的一片灌木,半个马蹄印,一点草屑。
他似乎有双鹰一样的眼睛,一眼就能捕捉到地上的异常。
逢雪扪心自问,就算自己再生几十双眼睛,也做不到如此。
一路追出三十余里。
远远瞧见一座城池,时值半夜,城池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王四呼出口气,“无色镇。”
羊倌年纪老迈,一口气跑出几十里,不由呼哧喘气,只凭心中信念,才未倒地。在入无色镇前,他坐在山坡歇息片刻,从腰间拿出皮袋,喝口清水,道:“今日法会,无色镇人多足迹杂乱。”
逢雪问:“追不到他们?”
王四笑着摇头:“放羊倌的本事可不止如此。姑娘,你还同我一起?那群人穷凶极恶,不好对付。”
逢雪也拿出腰间葫芦,喝一口冰凉酒液,“我不怕他们。老丈,待宰了这群白花教,我也想劳烦你帮个忙。”
“哈哈,什么忙,你只管说!”
逢雪抿了下嘴角,小声说:“想让你帮忙找个人。”
“这有何难?只是,”他望着面前少女,放柔了声音,“小姑娘,我先帮你找人吧,你想要寻谁?”
“不急,先报仇再说。老丈是想帮我寻到人,一个人去复仇?”逢雪眉头微挑,与叶蓬舟待久了,她也不像最初那样不通人情。
“你年纪还这样小,不必和我这一条脚踏入棺材的糟老头子一起。”
逢雪嘴角往上扬了扬,按住剑柄,说:“我年纪小,杀的妖魔鬼怪可一点都不少,老丈不信吗?”
“信,自然信。”老羊倌把羊皮囊系在腰间,笑了笑,“我的闺女,还没你年纪大,就已经把我的本领学成了。这叫雏凤声清老凤声嘛,你们年纪小,总是更厉害,你们的命,也更重一点。”
“哪有什么重的轻的,大家的命一样贵重。”
老汉笑了笑,说:“那年总指挥使带我出狱,在镇厄司待了几年后,我易容回到家乡。家里的茅屋被泥流压垮了,连带我老婆女儿的墓,都被压在黄泥巴下面,什么都没有啦。”
“羊走过地上有蹄印,鸟飞过天上有鸟影,天地万物,都会留下自己的痕迹,她们在人世煎熬了这些年,却什么都没有留下。哈哈,”他艰难从喉咙挤出几声干笑,“小姑娘,唉……我怀里有几颗金瓜子,杏花村的旗杆下,还埋着一瓮铜钱,是小柳絮留下的,你要是缺钱,就把它们都挖出来吧。”
“我不会挖,”剑客走在暗夜长街,面上没有表情,一双眼睛冷如冰,“你留着,给自己养老。”
“哈哈。”
眼前出现一间府邸。白墙黑瓦,灯火明亮。
逢雪停下脚步,脸上忽而有些冰凉,她仰头看去,不知不觉,天上洒下了蒙蒙的雨点。
监天司与镇厄司反目,今夜的屠杀,只有这一起,还是各地一齐动手?
大师兄又如何?二师姐找到他了吗?
她心中纵有千种思绪,也只能按住长剑,走向屋舍。
天空一声惊雷,电光划破云层,大风荡起剑客的布衣。
————
齐家是无色镇一大富户,帮着官府做活,宅院华贵。
今夜府上来了贵客,后花园里,歌酒未歇。
舞姬转动水袖,身子袅娜,一个身着武将官袍的中年男人忽然跳出,搂住她的腰肢,把她抱到自己的酒桌旁。
“哈哈哈!”旁边白衣人笑道:“没想到监天司的大人,也喜好美色。”
武将抚摸舞姬柔软的胸脯,“世上谁不爱美人?我们拼死拼活,不就为这点享受嘛。”
堂上爆出一阵笑声。
两拨人分列而坐,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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