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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第 211 章
隔着飘摇的火幕, 能瞧见里头的酒楼上火焰灿灿,楼阁变成一摊废墟。
琉璃站在火前,拍拍衣裳, 转至另一头,免得让黑烟弄脏雪白的衣裳。
礼佛队伍已然远去, 街头空荡, 只零星几个落伍人, 在往那头赶。
“烧得太慢了。”琉璃目光一转,忽而眼睛亮了起来, “我去借些酒来。”
法会人口稠密,商贩云集, 但随着礼佛队伍远去, 商贩也卷起铺盖, 推动小车,跟在人群后面。
酒楼客栈早已关闭,长街冷清,只有几个游行的卖艺人在收拾行囊, 除此外, 还有一方摊位支着。
应是个靠画画维生的落魄画师,长发散落, 乌发青衣, 桌前放一葫芦美酒。
琉璃瞥眼他挂出的九文一副的木牌, 弯起嘴角,心道:怕是个画技平庸的画师。
一位妇人坐在摊前,伸长脖子, “画好了吗?”
画师咬着毛笔,抬头看她, 又添上一笔,笑道:“可以啦!”
白纸到面前,下半身如常,寥寥几笔,画出个绰约妇人的身影,但衣领之上,却探出一截扁平的蛇头。毒蛇张开嘴,舌头分叉,嘶嘶吐信。
“你这小厮好生无礼!我好心照顾你生意,结果你画个甚么鬼?白长这样一双眼睛,竟是双狗眼,呸!”妇人气得破口大骂,骂得唾沫横飞,与画中毒蛇有几分相似。
画师笑吟吟拱手认错,“不如我再为您画一副吧,这幅给您画成观音模样。”
但他已经失去了客人的信任。妇人啐他一口,招呼着随从,走入轿上,大摇大摆地走了,画师摇头,慢慢将画纸卷起,忽而,九枚铜板叮当摔在桌上。
对面少女笑颜如花,莲花般的手指勾起他的下巴,笑道:“你的酒卖多少钱?”
琉璃眉眼弯弯,心情甚好。画师五官平常,唯有一双眼睛,顾盼神飞,眸光炯炯,让人很难忘。
她依稀觉得几分眼熟,却想不起何时见过。
“我这酒啊,不卖。姑娘坐下,我来给你画一副吧,不过九文可不够,至少得九两。”
“怎么别人是九文,我就这样贵?”
“还不是姑娘的面孔太多,让我瞧瞧,一张是女罗刹的脸,一张是恶鬼的脸,一张是妖怪的……哎,姑娘,我的酒不卖!”
琉璃哪管这么多,抢走他的酒葫芦,转身就走,行至画壁处,外围隔了迷阵,外人进不来。
她打开葫芦,酒液洒向熊熊火焰。
果然是美酒,酒液一洒出,便飘来浓郁酒香,香飘满街。火焰猛然腾起,化作一条长龙。
琉璃眼中笑意还未褪,却见炽烈亮光充盈视野,火龙飞离画壁,竟直奔她而来。
身后画师往脸上一抹,扯去胡须与伪装,露出俊美容颜,戏谑双眼。
“是你!”琉璃反应迅速躲开火焰,却仍被烧掉一截头发,气得浑身发颤。
那几个收拾行囊的卖艺人也走过来,“师兄,这谁家的小娘子,浑身穿白衣,是家里死了人,给谁守孝吗?”
“好一张嘴巴。”琉璃冷哼,长鞭飞出,劈向说话的少年。
江要哇地一声往旁边躲,“你不讲道理,不是守孝你穿麻戴孝做什么?”
鬼哭出鞘,挡住长鞭,鞭子霎时断成两截,洒出殷红的血液。
长鞭被劈断后,断面生出数条血须,但一条火龙从半空扑来,血液顿时被蒸发成星星点点的猩红。
琉璃一跺脚,正要召来魔神,却被行六拉住了手腕。
“有金羽雕。”行六低声说:“镇厄司的人也在附近,我们先走。”
眨眼间,二人身影便飘出十来步,消失在街头。
“师兄,我们去追吗?”
叶蓬舟摇头,用手指碰了喷焦黑的墙壁,指尖被灼得发红,“你说,他们想毁去这面墙壁做什么?一堵墙得罪他们了?”
他的目光转动,望见的壁上图画,抹去黑灰,轻咦了一声。
————
熊熊燃烧的酒楼在眼前坍塌,鲜红的火焰宛若浪潮,热风拂动,地面被烧得通红。
热浪让易家两兄弟也哎哎叫着醒来,一起来,就被滚烫的地热得在地上蹦来蹦去。
“这是怎么回事?”易存二大喊:“起火了,快跑啊!”
举目四望,天地仿佛熔炉,火光熔金,地面若沸,根本无处可逃。
众人都被热意灼得口干舌燥,汗如雨下,易存二喃喃:“这是下了阴曹地府,进火山地狱了吗?可你们怎么也过来了?咳咳……”
风扶柳:“别说话,烟气烫坏喉咙。”她蹙起眉,望着前方熊熊大火,和立在火前的人,“师兄,离火远些吧。”
沈玉京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神情,修长的影子被火光拉长,随火光摇曳。他哑声说:“待会我召来神雷,劈开画壁,你们顾好自己,找机会逃出生天。”
“师兄,你呢?迟师姐……她呢?”
沈玉京没有说话,双手捏诀,但见丝丝细雨飘了下来。捏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他疑惑地望着漫天大雨。
雨落在烧红酒楼上,如汤化雪,眨眼功夫,眼前火焰熄灭,只剩坍塌烧焦的废墟。
一块砖石抖了抖。
从废墟罅隙里钻出头灰扑扑的羊。
羊与人两两对视。
“迟师姐?”
白羊变成灰羊,咩了声回应,蹦蹦跳跳跳下坍塌的废墟。方才为了甩开杀将军的纠缠,她用了六道轮回盘,岂知刚变成羊,酒楼就烧塌了。
好在这幅羊的身体方便躲藏,径直往灶中一钻了事。
“这场雨来得及时,差点变成烤全羊。”逢雪心中庆幸,忽觉不对,抬头嗅了嗅,酒香钻入鼻中。
不是雨,是酒?
天上哪个饮客如此放浪,向人间洒下一场酒雨?
“师兄师姐,”长孙荷月伸手指道:“天空垂下来一条梯子。”
凭空垂落的天梯看着像个陷阱,几人还在犹豫,灰扑扑的白羊就蹦跶跳上了天梯。
“师姐,你慢些,等等我们!”
————
“师兄你看,画上的人好像在动。”江要凑到画壁前,鼻尖蹭到一点黑灰,“壁画成精,变成妖怪啦?”
陆沅:“应是他们将人困在了画上,想用火烧死他们,师兄,这几个人的打扮,有些眼熟,像玄门的术士。”
叶蓬舟咬了咬毛笔尖,想了想,笑道:“有了。”
笔尖挥洒,便成一条长长天梯,直通房檐。几个画上的小人攀爬天梯往上,叶蓬舟袖手在旁边等,等了会,一头灰羊从半空坠了下来,被他抱个满怀。
“是一头羊!”
叶蓬舟抱着羊,高兴道:“还挺热乎。正好咱们几天没开荤了,做个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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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去。”
“师兄,不好吧。”江要瞥一眼,这羊爬梯子速度挺快,甩开后面的人一大截,那些人还在梯子中间爬,“这是别人养的羊,我们……”
一抬头,师兄抱着羊,已经走出十数步。
他来不及想偷羊对不对,连忙追上前,“师兄,我想吃羊肉蒸烧麦。”
叶星月接道:“我要吃烤羊腿。”
陆沅:“羊肉包子也不错。”
叶蓬舟抱着羊,嘴角忍不住上翘,“不若分成四块,一人一块。不过杀之前,可得把它洗干净一些。”
白羊就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
“这羊还挺记仇。”他抬起羊下巴,对着它的眼睛仔细望了望,“不是圆瞳。”
江要松了口气,“那就不是人变得喽。我们帮那伙人脱离火海,救了他们一命,顺走一条羊,应该不算什么吧。师兄,走快些,别被他们追上了。”
叶蓬舟挽起袖子,看见手臂一行清晰的牙印,不由笑道:“咬得这样狠?待会把你涮火锅去。”
白羊又张开嘴,咬上他另一条手臂。
“啧,明明是头羊,怎么这样牙尖嘴利?”他眉眼含笑,抬手一拍,摸在羊臀上,捏了捏大腿根,“烤着吃瘦了点,不过肉挺紧实。”
白羊一扭头,埋在他的臂弯里,不再动作,浑身羊毛簌抖,仿佛不胜娇羞。
逢雪咬着牙,浑身如火烧,似比方才焰海中更烫。她一出画壁,就撞入熟悉的怀里,荷香如夏夜习习凉风,带走身上火热,让她不禁有几分恍惚。
但没想到,还没回过神,这人就抱着她就跑了。
抱就抱了,还商量着要把她做成烤全羊。
还乱摸!
逢雪心中又气又羞,越发不想开口,让叶蓬舟瞧见自己如今狼狈模样了。
叶蓬舟又揉了揉羊臀,笑道:“切成片涮汤吃吧。”
说着,他推开了一扇木门。
江要本以为,师兄要带他们去酒楼,借了灶台香料,买些好酒,吃顿热乎火锅。可抬眼却见杏林春暖,药香拂面。
竟是一间药庐?
“嘿嘿,吃羊肉药膳吗?也不是不成。”他笑道。
叶蓬舟从柜台买了药材绷带,坐在地上,把羊抱在怀中,摸了摸它的头,“害怕了?”
白羊将头扭到另一面。
“师兄,吃羊肉药膳,你买绷带做什么?”
“你没瞧出它的腿受伤了吗?”叶蓬舟抓起白羊后腿,仔细瞅着,“踩到什么钉子上了?有些生腐流脓。那帮子术士,连羊都养不好。”
逢雪:……
这一昼夜奔波,她无暇顾及脚背被铁钳穿透的伤口,脚上本已麻木,伤口腐肉被轻轻挑去,缓慢传来闷闷的疼。但再怎样的疼,也抵不过温热的鼻息,一下又一下飘过腿上。
她只能将头埋得更深,浑身颤抖,感受着青年将头抵在自己后腿,传来的呼吸绵密又灼热。
但叶蓬舟只当她害怕,摸着她颤抖的尾巴,“别怕,真不是要吃你。”
逢雪羞愤欲绝,心想:还不如吃了我呢。
第212章 第 212 章
但此刻, 她是万万不肯出声与他相认的。
任由后腿被包扎好,叶蓬舟总算松开了手,揉了揉羊尾巴, 问:“疼坏了吧。”
白羊在他怀里簌簌颤抖,他把羊从尾巴根顺着脊椎摸到头顶, 顺着摸反着摸, 越摸越觉得这头羊亭亭玉立, 煞是可怜可爱。
江要有些失落,“啊?给羊包扎好, 那还吃羊吗?不吃了吗?真不吃了吗?师兄……”
叶蓬舟:“再说话把你给吃了。”
江要撇嘴,“我的肉可没羊肉好吃。”
白羊自青年的臂弯里抬起头, 尖锐的羊角顶在他的肩膀上, 叶蓬舟心里好笑, 肩膀用力顶回头,道:“又不是我在说你,你顶我作什么?”
“行了。”他坐起身,拍了拍羊, “以后小心些, 别踩钉子上了,走吧。”
白羊反而不动, 回头望着他, 方形的瞳孔钝直, 肃然而认真。
叶蓬舟与它对视,又把羊眼仔细瞧了瞧,分明是方形瞳孔, 证明这确实是头小羊了,但他怎么觉得, 这小羊眼神有几分熟悉。
“你不愿走?”他扬眉一笑,“那便留下来吧,每日喂你青草露水,还有一只狸奴作伴。不过保不准哪日我们馋一口羊肉,就要把你给涮进铜锅里了。”
白羊抖了抖尾巴,蹦蹦跳跳往前跑,走了每几步,又扭头望他。
“大师兄,我怎么觉得这头羊舍不得你咧?”江要搓搓掌心,跃跃欲试,“不如把它留下来,养肥一些……”
白羊猛然回头,羊角直立,仿佛尖刃。
江要马上举手投降,“羊大仙,大人有大量,小人说小话,我说着玩,您别往心里去。”
叶蓬舟大笑着仰头喝酒,余光瞥见羊角离自己越来越近。呲一声,羊角陷入肩膀上,他急忙吞下喉咙里酒液,把羊抱个满怀。
“好家伙,别人说你,你就记着我一个人来顶是不是?”
羊将头撞在他胸口,闷闷“咩”了声。
逢雪心中有许多想问的,譬如,他怎么也到这儿来了。是来寻她的?
不对,若是寻她的,叶蓬舟应径直去平阳,怎会来了此地?
但眼下她是一头羊,又是头被从角到尾巴,被摸了遍的羊。
要是直接开口问……想想叶蓬舟和他师弟师妹的神情,逢雪气得又咬了青年的手臂一口,心中想,待六道轮回术解开,再来找他算账,问个清楚。
满怀荷香让她不禁流连片刻,还是决定转身离开。
白羊蹦蹦跳跳地走远。
江要砸吧嘴巴,对失去一口羊肉火锅,颇为不舍,“大师兄,真不吃啊?”
叶蓬舟笑道:“这么馋?待会下馆子去!”
“就算是皇宫御膳房的师傅,也比不上师兄您的手艺呀。”
陆沅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讨好,“钱不够,啃烧饼吧。”她望着白羊远去方向,“师兄,这头羊有何奇怪之处?”
叶蓬舟晃动葫芦,手支着下巴,莞尔道:“没什么奇怪,投缘而已。在沧州的时候,我同小仙姑一起变过白羊。”他喝口酒,微微眯起眼,“你说羊这样的生灵,也不管你比它强横多少倍,你惹恼了它,它就要顶你,这样执拗一根筋,只认死理,稀奇稀奇。”
江要道:“这样看,羊可真是笨啊!”
叶蓬舟摇头,“我却觉得,很是可爱。”
————
青溟山几个人感觉天都要塌了。
好不容易顺着天梯,从壁画里爬出来,一抬头,师姐却不见了。
急得易求一易存二四下跑,看见一个人,就抓着问:“有没有瞧见一个人,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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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羊啊?”
但法会上人来人往,人多如过江之鲫,羊却不怎么常见。问来问去,问不到结果。
易存二皱巴着脸,“完喽,迟师姐不会被人偷走做烤全羊了吧?”
长孙荷月瞪他一眼,“胡说八道!迟逢雪变成羊,都能把那群邪魔外道打得落花流水,就算是羊,她也是最会顶人的羊,岂会变成锅里的肉菜?”
易存二有些疑惑,“师妹,你什么时候转性了?”
迟师姐是很厉害不假,他心里清楚,但这位金枝玉叶,前夜不还和迟师姐合不来,闹着不肯见她吗?
长孙荷月一跺脚,气得瞪他,“你别说话了!”
“奥……糟了,师姐不会是被白花教的牵走了吧!”
几个人忙得像无头苍蝇团团转。易存二忽然想起了自己寻人的本领,忙问:“谁知道师姐的籍贯生辰?我来卜个方向。”
“师姐似乎是从沧州来的。”
“沧州一座小城,说大雁飞到那儿便会回还的地方,叫什么……回雁城?”
“雁回城。”
众人望过去,沈玉京说:“雁回,靖贞四年,十月廿三。”
“师兄,你记得这样清楚?是哦,你和迟师姐本就是青梅竹马。”易存二拿出几枚铜钱,钱币叮当抛在地上,他蹲着看地面的卜卦,忽然若有所思,说:“迟师姐去岁冬天才过完十九的生辰哦。”
也比他们只大一两岁。
一行人顺着卦象的方向,顺着道路往前,不多时,在城外一条土路旁,看见羊倌赶着几头羊懒懒往前走。
易存二连忙跑过去,拦住了羊群。
“你作甚呢?”羊倌问。
易存二讷讷道:“我找我师姐。”
“你师姐是啷个?”
“我、我也不知道她是哪个……”他犯难地望着白羊,清一色的方瞳尖角,难以分辨。忽然眼睛一瞥,发现一头脏兮兮正在啃草羊,他大手一指,“就是那个!”
羊张开嘴,草掉在地上。
羊倌怒道:“你这小子,拿我玩笑吗?你找人便找人,指我的羊作什么,人还能变成羊吗?”
长孙荷月走过来,掏出一颗莹润的珍珠,“我们把你的羊买了,成不成?”
羊倌盯着珍珠,目光闪烁,片刻,才咬着牙说:“我的羊不卖!”他把鞭子一挥,作势要把羊赶走,几个少年连忙跟在后面,生怕把羊群跟丢。
“一颗不够吗?”长孙荷月又拿出一块碎金,一块玉佩,十几粒小一些的米粒珠子,少女捧着一手金玉,问:“这些够了嘛。”
羊倌瞥了一眼,连忙转过头,捂住眼睛,说:“你倒是有钱,这些东西,何止买一头羊,再买十群羊都不止。”
但不等众人面露喜色,他又接道:“不过我的羊,不卖。你们买别家的去吧。”
长孙荷月:“你这个犟老头,怎么不讲道理!”
“强买强卖,到底是谁不讲道理?”羊倌忽然往前望去,“遭了,快跟丢人了,不和你们这几个小孩子犟嘴,走吧。”
他一挥手,赶着羊群往前。
长孙荷月连忙拦在前头,却见羊猛地腾起四蹄,脚踩云朵,化作千百只白鹤,簌簌从他们头顶飞过。风云残云,几片鹤羽悠然飘落,掉在地上变作符纸。
这才意识到,方才赶羊人并非普通羊倌,而是一位高手。
易存二哭丧着脸,说:“完了,迟师姐变成鸟飞走喽。”
“谁变成鸟?”
“迟师姐啊……啊!迟师姐!”
逢雪清洗身上的灰尘,换了身安静衣裳,从河边走过来,她一眼注意到地上符纸,拿起来看了下,眉梢轻挑。
“也亏你们碰见的人好说话,没遇见用造畜之法的邪魔外道。”
长孙荷月悄悄靠近她,歪头问:“师姐,造畜是什么?”
逢雪:“便是把畜生的皮贴在人身上,将人变成畜生,为自己驱动,以前人牙子们常用此法,偷掳妇女孩童,人人自危。也有不少路过的游僧术士,被当作人牙子误杀,乱过一阵。”
后来有镇厄司整治,造畜之法不再盛行,但也从未失传。
长孙荷月眨眨眼,“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赚钱,一个小孩二十两,一个女人十两。”
长孙荷月眼睛瞪得圆圆,不可思议问:“就这么多?”
逢雪笑了笑,“大差不差吧。我又没卖过小孩……”
“就为了这点钱?”
风扶柳低声说:“长孙师妹,人命本来就是比草还贱的东西,师姐说的,还是富庶之地,行情好时的价钱。若是再穷些的地方,不需要人牙子拐卖,一斗粮食,就能从大人手底换来个健全小孩。”
长孙荷月浑身鸡皮疙瘩起来,忍不住抱住双臂,“呸,这些人也配当爹娘!哪有为了一斗米,把自己孩子卖了的?”
“师妹是千金之躯,价值千金,我们是斗升小民,只值斗升的价钱。”
长孙荷月:“哪有?”她幽怨地望了眼风扶柳,风师妹不复之前柔弱,眉眼间隐约添上几分戾气,让她感到几分害怕,不由靠逢雪更近,道:“我不还是陪你一起去阴曹地府了嘛。”
风扶柳微微一怔,低下眉眼,嘴角往上扬了扬,“多谢师妹。”
————
逢雪本是想折回去找叶蓬舟的。
然而回到杏林,云梦几个人早已离开。他们来此,也是参加法会,想必最后会去无色镇,在无色镇去寻他也一样。
逢雪心中还有许多话想问他。
“这次法会不安全,”她正色对几个同门道:“不若早些回去吧。”
少年们你望我,我看你,神情不太自然。
易存二道:“是白花教?”
“不止白花教。”
易存二看看众人,挠了挠头,“这次不小心,才中了白花教那小娘子……呸,坏娘们的花招。下次见到她,我一定把她捉起来,师姐,你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说不定我们还能帮上你的忙。”
逢雪揉了揉眉心,“下次见面,只是捉起来?”
易存二:“绑个严严实实!”
逢雪心里不禁有几分好笑,“她一见面,把你们引入陷阱,直接将你脑袋砍下来了。你想到的报复办法,就是下次将人绑起来?”
见少年眼神懵懂,她叹口气,“与邪魔外道相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人家可不会想着留你一命。”
同门生活在山上,偶尔下山抓几个鬼降几个妖怪,见过坏人太少。
逢雪说:“你们该留在山上。”
“哪能一直留在山上,”易存二觍颜笑道:“师姐,你就带着我们长长世面吧。马上要到万法寺了,我们都给寺里呈上了拜帖,要是不过去,多跌青溟的脸面啊!”
“万法寺?”逢雪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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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你以为那儿很安全?”
长孙荷月忽然眼睛一亮,说:“师姐,我们让万法寺去对付白花教啊,免得他们坏了这场盛会。”
“正是正是!”易存二大声附和,“说不定白花教就冲这个来的。得赶紧知会他们一声。”
“万法寺……”逢雪摸了摸剑柄,仰头望去,残阳如血,余霞成绮,天地漫上一层红色,如今燃灯护佛的队伍还未至无色镇,万法寺或许还不知苦海生变。
于情于理,是该知会一声。
煌煌法寺千年,若千世佛化作妖魔,千万人的愿力化作供养祂的养料,岂非转眼生灵涂炭,天下大乱?
逢雪拿出几枚用香火凝成的城隍令,“你们分几个人回去,告诉掌教这儿发生的事,余下的想留下,也随你们,拿好令牌,遇见什么事往土地庙城隍庙里钻,去阴司避一避。”她皱了下眉,犹豫片刻,还是开口:“真到生死关头,我无暇顾及你们。遁术学得可还熟练?遇到不对劲就跑吧。”
耳畔响起一声哨响。
她回头看去,暗红天空上,绽开朵五彩烟花,几只大鸟展翅从天边飞过。
“迟逢雪,”长孙昭月把令牌左右翻看,粲然笑道:“你怎么和紫云师叔一样啰嗦啦,我遁术肯定比你好,反正我跟着你,师姐?”
面前空空荡荡,师姐不见踪影。
第213章 第 213 章
红日西移, 荒山树影婆娑。历经一冬,枯枝横斜,嫩芽在冷冷春风冒出头, 如铁枝干上冒出几点绒绒的新绿。
“咔嚓。”
逢雪低下头。
脚下踩断的不是枯枝,而是一截从枯叶里伸出的肋骨。
这一声惊起死寂荒林, 一阵熟悉的嗡嗡声响起, 成群结队的蛊虫呼啸成雾, 从骷髅黑洞洞的眼孔里钻出。
逢雪捏诀,大风吹得蛊雾东歪西倒, 待蛊虫再聚集,她仰头喝口酒, 酒液猛然挥洒, 黄符蹿起条火蛇。
空气中弥漫淡淡的焦臭味。
蛊尸噼里啪啦如雨落。
逢雪从树上跳下, 用剑挑起一只虫子,放在眼前端详。这似乎是南疆那边的蛊,以血肉为食,但离开南疆瘴雾, 便容易死亡。
头顶忽然坠下条五步蛇蛇身。
抬头看, 毒蛇、巨蝎、彩蛛就挂在树梢林端,大部分被斩作两端, 有少数仍活着, 匍匐在树干枯叶上。
这都是剧毒之物, 咬一口就会送人归西,但都不该出现在此处。
逢雪身上还带着叶蓬舟送她的避毒囊,便无惧毒虫, 走入树林深处。
暮色渐深,林中昏暗无比, 时不时踩到一截干脆的断骨,或是蠕动的蛇段。耳畔响起风声,她悄无声息挪动脚步,抽出长剑。
剑华如雪,与一条长杆撞在一起。
对面人咬牙切齿瞪着她,大手一挥,几只黄鹤骤然出现在昏暗林中,振翅飞来,倏尔变作几枝羽箭,射向她的要害。
逢雪往后下腰,避开羽箭,瞥见天空金翅羽雕盘旋不散,将长剑一抖,震开来人,后退数步,说:“我不是白花教的人。”
长杆在空中微顿,对面人狐疑不定地望着她,“你是一个剑客。”
逢雪颔首。
“快走快走!”那人放下长杆,“没瞧见这儿都是毒虫嘛,此处不是善地,早早离去!”
逢雪挽剑收回鞘中,缓步靠近,打量着他。
这人打扮是个赶羊的羊倌。白毛巾抹头,身上穿着一身灰不灰黄不黄白不白的羊皮袄子,腰间挂着赶羊的鞭子,手里提一条竹竿。
黝黑皮肤,满脸皱纹,看着忠厚老实,路边牧羊而过,不会叫人多看一眼。
“这儿怎么了?”她指着地上的散落的白骨,低声问。
“毒虫咬死人了。小姑娘,快走吧,被咬一口我可救不了你。”羊倌不再多说话,蹲在地上,在灌木丛中寻找什么。
“我这有避毒物的药丸。”
蹲在地上的人抬起脸,轻啊一声,“你不是个江湖剑客?”他神情恍惚,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剑客张口就撇清与白花教的关系,说明她不可能是个普通剑客,他眼神陡然锐利,“你是谁?”
逢雪拱手,“师从青溟。”
羊倌松了口气,“原是青溟山的小道人。”他卸下心中防备,伸手接过黝黑药丸,把药丸塞在羊皮袄子里,“我们指挥使也是青溟山的人咧。”
“这儿发生了什么?”
“中了白花教这伙贼子的道了。”羊倌自报家门,“我在镇厄司当差,别人喊我叫放羊倌王四,最近管队发现有白花教动作的踪迹,让我们跟着贼子,趁机一网打尽。我中间耽误一会,被几个小孩子缠住,来迟了一小会,来的时候,只看见这满地的尸体。”
从地上捡起块令牌,他摊开手,数枚令牌被一根草绳挂住,“除了我,全折在这儿了。若是我早来一点,”他攥紧掌心,手背青筋迸出,半晌,才不甘地承认:“也许我也变成一堆骨头了。”
逢雪问:“你接下来想作何打算?”
王四道:“我要回据点,向薛百户汇报此事。”
“镇厄司的据点就在附近?”
“是啷。不过先得把弟兄们的尸骨收敛。”
逢雪:“我来帮你吧。”
王四看她一眼,“小心些毒虫。”
他拿出张泛黄羊皮,捡起地上一根散落的腿骨,“这是队里的卖油郎赵大柱,他是个瘸子,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你瞧腿骨生得多粗壮。”
一根根捡起凌乱的骨头。
“这是柳娘子,原来女人的骨头这样轻巧纤细,她做的豆腐可是一绝。”
他低着头,看手里握紧的手骨。手骨被人粗暴折断,折痕骨茬分明,上面交织虫噬蚁药的痕迹。
俯身将手骨轻轻放在羊皮上,王四苦笑:“真可惜,以后再也尝不到柳娘子做的豆腐了。”
老汉低着头,捡拾满林滚落的枯骨。
这些镇厄司卫毙命不久,但血肉被毒虫啃咬一空,骨头咬得满是空洞,变得异常疏松脆软。
逢雪动作小心地捡拾遗骨,偶尔听王四认出同僚身份,嘟囔几句,声音里含着低沉而模糊的哽咽。
仿佛穿林的风声。
把能找见的骨头堆在羊皮里,王四叠起羊皮四角,将它背在身后,道:“小姑娘,你人真不错。我要去据点了,要不你和我一道吧,白花教那帮人阴险歹毒,跟闻见血气的豺狼一样,要是发现你和我们混在一起,说不定会对你怎样。”
逢雪点头,“我也有事想告诉镇厄司。不过,就这样带我去据点,你不怕我身份有假,实际是白花教伪装的?”
王四借着月光打量她,不由摇头,“小姑娘,白花教哪有你这样的?”
两人结伴同行,往镇厄司的秘密据点行去。
王四使了个小法术,变出十几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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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羊,依旧作他的赶羊老倌。这次他心绪凌乱,变得羊多有纰漏,有的羊长了五个蹄子,有的羊生着两条尾巴。
但索性是荒郊野外,夜半更深,也吓不到旁人。
“你赶羊也有模有样的。”
王四听到,笑了笑,“我从小就跟着我爹放羊,我爹跟着我爷爷放羊。”
“这还是门祖传的手艺?”逢雪忽然心生好奇,“你是如何加入镇厄司的?”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
他们世代赶羊,但羊是属于地主的。一头羊,比人命更值钱。
每每他早起,长杆挥动,驱赶羊群到绿草丰美的山坡上,小心伺候着他们,日晒风吹,不敢怠息。
有一次,他把羊赶到山上,坐在石头上望着羊群发呆。
日头渐上,和煦日光照在身上,稚童不知不觉就打起哈欠。每天将羊赶回羊圈后,他还要随父亲一起去主人家做工,扫地挑粪、锄土浇水,忙到半夜才得歇息。
这对于七八岁的孩童,太过繁重,不知不觉,他就趴在石头上睡着了。
一觉黑甜无梦,待到醒来,日影已经西移。
吓得小童惊起一身冷汗,连忙把羊群赶到一起,数着羊的数量,“一、二、三……十、十一……”
数来数去,都少了一头。
想到被主人家发现丢羊的下场,他不禁浑身颤抖,牙齿咯噔作响,头顶悬着的红日不再温暖,变成一道索命符。
金乌往下坠一点,他离阴曹地府便更近一些。
小童惶惶无措时,忽然在地上窥见一个蹄印。他脑中闪过灵光,沿着蹄印往前,在山石碎叶间,找寻羊留下的一点点踪迹。
一枚蹄印、一根羊毛、一点被啃去的嫩芽。
终于,在溪涧旁,他找到了那头羊,免去一顿毒打,保住自己小命。
“这是我第一次用索迹之法。”王四回忆过去,脸上露出微笑,“我爹告诉我,大家或多或少都无师自通,会这种办法。学不会的、弄丢羊的,也活不下去。不过我同他们不一样,后来我便迷上了这种办法。”
“痕迹。羊经过会留下羊的痕迹,鸡留下会留下鸡的痕迹,天地万物,都会留下自己的痕迹。我观察着地上的脚印、树叶堆里的粪球、灌木上的叶子,有时还能摸到林子里,抓几只山鸡,给家里添一点荤腥。”
老人嘴角扬起,眼神悠远,笑容中有几分自得之意,“那阵子,我可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羊倌,谁家丢了猪狗牛羊,只要叫我,我保准能寻到。方才我信你不是白花教的人,一是因为小姑娘你通身清气,二是,地上没有你留下的痕迹啊。”
逢雪佩服道:“老丈厉害。”
王四笑着摸了摸后脑勺,“也没有多厉害,不过是些没人注意到的细小痕迹,恰好被我发现而已。靠这手本领,我当年过得还不差,娶到了小翠花做老婆,还生了个可爱的女儿。我那女儿,眼睛比我还利,秋毫之末都瞧得清楚,她缠着我,让她教她索迹之法。”
“小女孩学索迹之法用来作甚咧?我又不会让她同我一样赶羊,可咱爷俩相依为命,她想要什么,我也就依着她。我家姑娘,眼睛淬了火,比我还厉害!”老人骄傲之色更浓,“她还能分辨不同香粉的味道,不同口脂的颜色,我这老头子,是万万学不来的。”
话锋一转。
“只是后来,我们那闹了妖怪。妖怪专劫颜色姣好的少女,杀害后,丢弃在河边,人们说这是河妖作祟。”
“我的囡囡悄悄告诉我,她在一个人身上闻见了和死去孩子一样的香粉味。我让她离远一些,别管这件事,这事肯定是妖怪作祟,就算没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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