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精致的玉偶。
昔日玩伴,两小无猜,在少年们的心中,从青溟山归来的少女,依旧是过去那个带着他们皮天皮地,招猫惹狗的女孩。
然而此刻之间,他们之间却仿佛出现一条无形的鸿沟。
少女佩剑信步走来,血腥气在清凉夜风中漫开,在她身后,是片粘稠得几乎滴水的黑暗。
其他人不由心中瑟瑟。
苏彘拿起那几个杯碗,说道:“杠把子,你看,方才搜他家的时候发现了这个。”
逢雪瞥了眼,微蹙起眉,“给我吧。”
王四小声道:“这是大家一起找出来的,卖了后好歹给我们分些钱。”
逢雪看他,“你以为这是什么?”
“象牙碗啊!我听说书先生说起过,那些富贵人家用的碗筷都是象牙做的,上面还有黄金装饰,一个碗可以卖百两银子呢!”
逢雪“哦”了声,把碗丢给他,“你喜欢你就拿着呗。”
王四兴高采烈地接过骨碗,喜笑颜开,“还是咱杠把子慷慨,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像苏阿猪,刚才还要揍我一顿呢!”
苏彘在旁边气得直瞪眼。
逢雪边往前走,边说:“只要你不怕冤魂索命。”
“冤魂索命?”王四茫然地望着她,“什么意思?我又没做什么坏事,为什么会有冤魂找我索命?”
逢雪回头,嘴角衔起抹冷笑,“你手里拿着人家的头盖骨,不找你索命,找谁索命?”
“头盖骨?”
王四愣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骨碗,忽然惨叫一声,把骨碗丢到空中,对着四周拱手求饶,“大爷,不知道哪位大爷,饶了我吧,不是我杀的你啊。”
苏彘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帮骨头埋了,没事多去拜拜吧。”他看向逢雪,问:“阿雪,张老全他……”
本想问他无事吗?但想想听见的惨叫声,怎么听也不是无事的模样。
于是苏彘摸摸嘴角,问:“他还能收监吗?”
逢雪认真想了想,说:“也不是不行,就是碎得有些厉害,拿起来颇费劲。”
苏彘心惊胆战,再问:“碎得厉害,是什么意思?”
少女只笑不语,微抬起下巴,意思显而易见——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若想知道,自己亲自去看看不就行?
苏彘素来胆大,此刻望着那道矮矮门槛,竟不敢上前。
这样用邪法害人的凶徒,留在雁回城毕竟是隐患,然而,按照大殷律,杀人者应押入大牢,审讯后,由县官来定刑罚,所涉罪行属何级,律条中便有相应的刑罚对应。
刺字、发配、羁押、死刑……若是死刑,则要慎重再慎重,把犯案之人的罪行写成折子往上呈,上达天听,等京城批下,方可执行。
因此,就算是罪恶深重的杀人犯,若是关入狱里,从审讯到问斩,至少有半年的时间。
然而张老全会邪法,若是半年间,他自己逃了出去呢?若是在此期间,他又害人性命了呢?
苏彘想来想去,拍了拍脑袋,苦笑一声,多想无益,庸人自扰之而已。
他跟上逢雪,问道:“杠把子,你的剑怎么这么快?”
逢雪:“练多了便快了。”
“那,你杀人时,”他顿了顿,谨慎问道:“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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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犹豫一下吗?刽子手砍头也要先喝口酒壮胆呢。”
逢雪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杀多了就不犹豫了。”
闻言的少年打了个寒战。
逢雪逼问苏老全半晌,从他口中问出了一些东西。
苏老全年轻时,在野外打猎时,遇见一位扑倒在雪地里的老者。
沧州野外,时常见到冻死之人,他也不害怕,想从老头身上摸些东西,未曾想老者并未死去,突然睁开了双眼。
老者以为他是打算救自己,便抓住他的袖子,要传授他长生成仙之法。
便是这杀人代劫的邪法。
后来他拜老者为师,学习邪术,初期心性浮躁不定,时常想用邪法去牟利报复。
被师父教训数次后,也老实下来,开始专心修习成仙之术。
至于为何要杀那三个人,他有自己的一套说辞。
那遭受牲刑的屠夫,是打猎的一把好手,杀的飞禽走兽、鸡鸭猪狗不计其数;
受水刑的酒鬼,生时碌碌,毫无建树,每日虚度光阴,活着也是浪费世间的美酒。
至于受火刑的老者,无子无女,孑然一身,每日都在受罪,何不帮他早早解脱,永归温暖家乡。
这样的歪理,他却深信不疑。
在死前,张老全忽地大笑起来,说道:“迟家小子,你回来得可是时候,你可知晓,若按照顺序,第五个历劫的人是谁?”他大叫道:“腰缠万贯,天打雷劈!堆金积玉,天打雷劈!荣华富贵,天打雷劈!小子啊,你断了你爹的仙缘啊哈哈哈——”
……
宴会便如此散去。
逢雪回到了家,毫无睡意,在后花园练剑。
长剑飒飒,剑光如同一抹摇动的银鱼,从院子里一曳而过。
张老全临死前的笑声犹在耳畔回荡。
若是今生她来得正好,那么,前世呢?
逢雪手微抖,竟有些握不稳剑。她扬动长剑,眼前蒙上层血红的雾气,心庙里的妖魔全都涌了出来,在旁边舞动。
于是便按照那一式式剑法,长剑翻飞,刺、挑、撩,将心魔幻影一个个戳成了碎片。
等到力竭,才收了剑,缓缓坐下。
“至少你这次来得不迟。”心庙中响起了一道声音。
逢雪忽然想和心庙中的这尊无名邪神交谈。
她坐在桃树下,看着天上冰冷的月亮,轻声说:“但是差一点、差一点就迟了。”
若是再晚一些……
“我下青溟山后,就该直接回家的。”
心庙传来声音,“那你要放灵石城成千上万的百姓无辜死去?”
逢雪攥紧剑柄,飞快说:“我不在乎!”
她说着,眼前闪过街坊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声音便逐渐低了下来,“我以为,能够……就算世道再乱,护佑自己家人平安,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若是你没有去灵石城,便要经过全州。”邪神居然在安慰她,“不能借道阴间,走起来会比如今更慢得多。”
逢雪听它这样说,抿了下嘴角,心中释然不少。
全州白花妖人作乱,若真走那边,就算她一门心思只赶路,回来得也会比现在更迟吧。
“再者,迟老板是厚德之人,长命百岁,逢凶化吉,就算你不回来,他也未必会出事呢。”
逢雪轻叹口气,靠着树,“你说得对。我只是忍不住想,手里的剑到底要有多快,才能护住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呢?”
“那是你自己的路了。”
……
夜深,对月惆怅的不止逢雪一人。
千里之外的廉州,一座荒山郊外,云梦几位少年升起团篝火,坐在火堆前烤馒头。
江要把一块馒头烤得外皮金黄焦脆,再蘸了点通红的辣椒酱,抬头望向旁边大树,“大师兄,馒头烤好啦,快下来吃点吧。”
树影郁郁葱葱密密层层,在最高处的树枝上,隐约有道暗色的影子。
江要晃动馒头,“喷香的,我蘸了好多辣椒酱!”
清风徐徐,树影婆娑。
叶星月撇嘴,“你别喊了,大师兄已经死掉了!”
江要瞪大眼睛,震惊道:“什么?大师兄死了?”
叶星月认真点头,“没错!”
江要:“那不行啊,应该还能抢救一下吧?”
陆沅咬着馒头,望向上空,“大师兄不是最畏高嘛,爬这么高,等会下得来吗?”
叶星月粲然一笑,朝他们眨了下眼睛,“我有办法。”
她仰起小脸,朝前方惊奇喊:“迟姐姐,你怎么过来了呀~”
树叶里忽地传来一阵窸窣响声,少年脚踩着树枝,翩然飞下,理了理自己的衣袍,“小仙姑?!”
荒郊野外,除了他们四个,哪有什么别的人影?
他瞬间垮下来,板着脸走到火前,拿起阿要手里的馒头,剜了一大勺辣椒,放在嘴里啃。
阿要:“大师兄,一下子蘸这么多,你不嫌辣啊?”
叶蓬舟盘腿而坐,一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眼前摇曳火苗,郁闷地说:“别和我说话,我已经死掉了。”
第064章 第 64 章
在赶路回云梦的途中, 叶蓬舟带着师弟师妹,重操旧业,在市井耍戏法赚路费。
很快, 他就发现不对劲。
每次出摊时,总有些人来找茬, 在旅店借宿, 掀开被褥, 便有毒虫涌出,打开茶壶, 拿银针一探,就能看见银针染成漆黑。
“大师兄, 你这是惹上了谁?”
云梦来的少年, 从小和毒虫毒物打交道, 躺在毒蛇堆里也能安之若素,根本不将这些下毒手段放在眼里。
江要捏着一条毒蛇,缠在脖子上,问道。
“白花教。”
“白花教?!”江要瞬间来了精神, “厉害啊!怎么惹上的?”
陆沅皱起眉, “师父嘱咐过我们,阎王易躲, 小鬼难防, 白花教极擅煽动人心, 不知有多少信徒,惹上他们,可就意味着无止无休的麻烦。”
她难得一次说了这么长的话, 有些口渴,挑开浮在水面的小蝎, 喝口茶水。
江要坐在床上,笑着说:“那不正好给我们添些乐子嘛!”
陆沅:“不妥,师父嘱咐过……”
两个人舌枪唇战,互怼半日,最后齐齐看向叶蓬舟。
往常意见不合时,总是由大师兄拍板决定。而按照少年跳脱飞扬的性子,自然是乐子越多越好。
江要都已经想好怎么整那些白花教的信徒了。
没想到大师兄却“唔”了声,漫不经心地说:“那便改走山路吧。”
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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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几日,他们避开繁华的城镇,改道荒山野岭,风餐露宿,行程快了不少。
很快就甩开了白花教的骚扰,代价是一路上,他们只能啃点馒头大饼。
江要想到这儿,觉得口中馒头格外涩,跟空口嚼木屑似的。他瞥了眼一脸郁郁的少年,说:“大师兄,我们应该已经甩开白花教了,这附近有座小镇子,要不进去赚点路费呗?”
陆沅没好气回:“你少吃点,路费不就省下来啦?”
江要瞪她,“我在和大师兄说话,你干嘛插嘴?”他忽然想到什么,笑了起来,露出雪白的虎牙,“论起来,我入门比你早咧,我也是你师兄!师兄说话,师妹不要插嘴。”
陆沅冷哼:“我们是同一年被师兄捡回去的,那年除夕师父才回来,我们一起拜入师父门下,何来早晚?”
江要:“我先被师兄捡回去的!”
陆沅不服气,“自然要以拜入师父门下为准。”
“你蛮不讲理!”
“你才蛮不讲理。”
……
叶星月捂住耳朵,大喊:“你们好幼稚!吵死啦吵死啦,师兄你管管他们!”
叶蓬舟却无精打采地望着火苗,尽职尽责扮演一个死人。
山间升起薄薄的白雾,雾里有诡异声响。
如同山鬼哀泣,又似杜鹃悲歌。
少年们早已拢衣躺下,陷入酣然睡乡。叶星月贴着陆沅,陆沅伸出一只手,把小女孩抱入怀中,江要则躺在另一面,嘴里嘟囔着:“就是师兄就是师兄。”
只有叶蓬舟独自坐在火堆前,一手撑着脸,嘴里叼着片树叶,无精打采望着火焰,时不时拨弄两下干柴,让焰火烧得更旺。
山雾不知何时,变得更加浓重,如同翻滚的潮水,四面八方涌来。
“呜呜”的哀泣声愈来愈近,浓雾里飘过一道道暗黑的影子,好似有无数冤魂在雾里悲鸣,他们逐渐靠近,紧盯着阴冷黑夜里,唯一一束火光。
叶蓬舟垂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不知哪位鬼兄过来了?酒在我师弟身上的葫芦里,想喝酒自己喝去。”
雾气翻滚,哀泣声却越来越大了。
叶蓬舟懒懒抬起眼帘。
苍白冷雾里出现了道漆黑的影子。那影子瘦长,几有旁边的树木高,仿佛被夜风吹动,缓缓望这边飘来。
夜风阴冷,树叶沙沙。
雾气黏稠阴冷,黑影诡谲森然。
叶蓬舟微翘起嘴角,“既然这位白花教的兄弟不愿过来喝酒,那我便要送客了。”
白花教不知是哪个朝代便开始了。每朝每代都在作乱,无止无休,也聚集一番能人异士,邪魔外道。
“山鬼”便是其中一人。
他本是山中某个小观修行的修士,领悟天地变化,坐观云起云落。修行中出了岔子,横生心魔,杀死数位同门后,逃入大山之中。
擅长鬼魅变幻之法,喜欢招来雾气,雾中杀人。
后来被白花教请去,做了一方坛主。
少年眉眼弯了弯,盯着飘来的瘦长黑影,“我说的是也不是?”
四面八方的鬼魅哀鸣戛然而止。
“小子还算有点见识。”黑影里传来道沙哑的声音。
叶蓬舟笑笑,“我师父跟我提起过你,说这位山鬼,是白花教里难得的大英雄、大豪杰,振臂一呼,千万从者云集!”
黑影微微颤动,山鬼被他夸得通体愉悦,不由低笑起来。
他的笑声极为刺耳难听,呕哑嘲哳,不堪入耳。
“小子挺会说话,若不是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实在不想杀你。”
叶蓬舟问:“哦?我得罪了谁?”
“呵呵。”山鬼冷笑两声,“谁都得罪了,圣女下令,整个白花教,到处都在缉你的命啊。”
叶蓬舟瞪大眼睛,“那个被我关起来的男人是你们圣女?啊呀,你们圣女原来是个男的呀!”
“一派胡言!你这嘴……难怪能得罪这么多人。”
叶蓬舟哈哈大笑,笑声极其畅快,“过奖过奖。”
“死到临头,为何发笑?”
叶蓬舟晃动酒葫芦,慢悠悠地说:“只是想起我师父的话。我师父说,山鬼振臂一呼,云集者千万,不过全是一群被他役使的鸟儿,连山里的野狗也不肯和他走。”
“你!”巨影气得发抖。
叶蓬舟又道:“我师父还说,白花教人手段狠毒,行事疯癫,遇见哪儿发生惨案,就算不是自己做的,别人把罪名甩给他们时,他们高兴得不得了,唯恐自己身上恶名少了些,罪行轻了些。”
他话锋一转,“唯有这位山鬼呀,胆子小得很,出来时驱动大雾,虚张声势,恨不得把罪名甩给山中雾鬼,如此高风亮节,不愧是白花教里难得的正义之辈,英雄豪杰!”
山鬼浑身发抖,只想冲上去,把小子的嘴巴撕烂。
当了这么久的邪魔外道,谁看见他不是悚然而逃,就算是有些本领的道人,遇见后直接开打,哪有这么多气人的废话?
雾气如沸,巨影如山倾倒,“小子拿命来!”
坐在火堆前的少年凛然不惧,微微笑着说:“你在白花教内排名,也就只到第九十六位,怎么有胆子到我面前来?”
他摸摸下巴,“莫非是我没有和小仙姑在一起?觉得我很好对付?”
说到这里,少年桃花眼弯着,玉白面孔浮现赧然微笑,“我家小仙姑是很厉害,你们倒是有眼光。”
雾气凝成成水珠,缀在他乌黑的眼睫上。
他眨了眨眼睛,水珠便从面上滑了下来,“但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巨影忽地僵滞。
转瞬之间,无数怨魂鸟振翅飞起,往四方逃窜,漆黑羽毛飞落如雨。
叶蓬舟起身,口哼歌谣,走到树下,垂眸看着地上的尸体。
所谓的山鬼,以前素来是驭使无数的怨魂鸟,躲在雾中虚张声势,此刻,他终于脱去了鸟儿的“衣裳”,露出本来面目。
一个五官普通的中年男人躺在地上,七窍流血,心窝插着一把匕首似的小刀。
他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叶蓬舟笑了笑,俯身拔去他心窝的鬼哭,用树叶擦掉刀上血珠。
“原来那天遇见的婆娘是白花教的圣女,”他转动小刀,喃喃自语,“应该告诉小仙姑。”
“没错,这可是关乎白花教的大事,得尽快才是!”
第065章 第 65 章
一队老骡拉着的车队缓缓在山岭间前行。
四周山石裸露, 石壁间,依稀几株松枝冒出头,露出清透的绿意。
面容稚嫩的少年骋马扬鞭, 频频看向坐在车头的少女。
他一扬鞭子,马鞭打在红鬃马屁股上, 惊起马儿一声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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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身下的, 不是银鞍白马, 也非高头大马,只是匹瘦弱矮小的劣等红鬃马。
但少年人朝气蓬勃, 似勃勃长成青松,意气风发, 神采飞扬。
刚腾起的意气, 就在一声怒吼里被浇个干净。
“孽障!谁许你打大红儿的?还不快从红儿身上下来!”
叫徐玉章的少年便似霜打的茄子, 瞬间没了精神,蔫头蔫脑地应了声,从红鬃马上跳了下来。
徐大姐跑过来,巴掌高高扬起, 想揍又下不去手, 指着他骂道:“咱家里就剩几匹马了,骑骑便好了, 你居然还敢打她, 要是红儿跑了, 老娘揍死你!”
少年垂着脑袋,不服气地嘟囔:“不就是一匹马嘛。”
徐大姐一个巴掌拍下去,“马, 什么叫不就是一匹马!以后它就是你的红儿妈!”
徐玉章捂住通红的左脸,小声说:“以后我喊它做妈, 喊你做什么?”
“啪!”
一声响亮巴掌声响起,少年两边脸都红了,红得很匀称。
徐玉章捂住脸颊,悄悄瞥了眼少女,只觉脸上烧得更厉害了。
“小仙姑,”小猫从云衣里钻出来,问道:“他为什么总是看你?”
逢雪:“不知道。”
小猫“奥”了声,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世界,“哇,好多石头!这儿的山都没有穿衣服,光秃秃的……”
小猫在耳畔唠唠叨叨。
逢雪则垂眸,凝视放在膝上的长剑。
那夜,和心庙无名神祇说了会话,她便回到聚会的房间。
还是他们离开的狼藉景象,地上散着花生瓜子壳,桌上几杯残酒已冷。
逢雪收拾了下,坐回自己的位子,继续喝酒。
沧州的酒都是入口呛喉咙的烈性酒,一杯酒入肚,身子暖滋滋的,能抵御沧州经年不变的风雪与寒风。
逢雪肚子暖暖的,头脑也有些昏沉。
她伏在桌上,一只手指戳着小猫的胡子。
小猫下意识呲牙,扭头一看是她,马上把嘴巴合上,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委屈地喵了声。
逢雪嘴角翘起,也和它喵了声。
一人一猫,嬉闹争吵,外面长风冰雨,也与她无关。
朦朦胧胧中,意识逐渐昏沉。
木门哐当一声打开,冷风灌入,烛火摇曳,墙上的影子跟着晃动。
披着厚重斗篷的青年立在门边,漆黑的毛滚边衬得他面孔苍白如雪。
逢雪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后,欣喜道:“阿兄!”
阿兄叫迟露白,上一任的【雁回城杠把子】就是他。但随着年纪渐长,少年逐渐长大,听爹娘说,现在已经成为一个能独当一面做生意的大人了。
逢雪跑过去,走到门边,仰头望着青年端肃的面容。虽说时隔多年,她还是一眼便认出来自己的兄长。
迟露白朝她微笑,“阿雪回来啦。”
逢雪点头,“嗯。刚回来。”
“瘦了些,青溟山过得不好?”
逢雪有些疑惑,怎么家人一看见她,就说她在青溟山过得不好。她挠了下脸颊,“还好啦,他们都打不过我!阿兄,你去哪里了,怎么这样晚才回来?”
迟露白笑着摇头,“阿雪,我没有回来。”
一阵寒风吹过,青年的身体像纸片一样飘了起来,眨眼之间,便如断线纸鸢,飞至夜空上。
“阿兄你在哪里!”
“夜……梦……山。”
……
逢雪猛地从梦中惊醒,惊起一身冷汗。
展目四望,室内空荡,薄酒冰冷。
小猫盘起来,脑袋垫在尾巴尖上,睡在她的手边。
还是她朦胧睡去时候的场景。
小猫睁开眼睛望着她。
逢雪问:“小猫睡着了吗?刚才有什么人来过吗?”
“小猫睡得很浅,刚才没有人来过,但是有一只老鸹子飞过去了。”
逢雪揉了揉眉心,拿起挂在墙上的剑,往外面走去。
小猫也跟着起身,伸了个懒腰,舔了舔爪子,问:“小仙姑要出去抓耗子吗?”
逢雪:“不是的。”
“抓妖怪?”
“去找人。”
“要去找谁?”小猫跟在她身后,好奇地问来问去。
逢雪把小猫捞起来,放在衣襟里,小猫熟练地找了个合适位置躺好,冒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来到书房,母亲果然还未睡下,正在灯下清点账本。
炭盆里烧着几块炭火,给书房添上融融暖意。
“喝完了酒?”芸娘望向她,“可要再送些糕点酒肉过去。”
逢雪摇头,“娘,夜梦山在哪里?”
芸娘微微蹙眉,“夜梦山?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逢雪低声道:“娘,我梦见了阿兄,他说他在夜梦山。”
芸娘猛地站起了身,怔怔看着她。但妇人也只怔了片刻,她走到门前,找来几个本地的帮佣,询问他们夜梦山。
帮佣们纷纷摇头,说从小生长在沧州,并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不管怎样,逢雪让芸娘告知她商队路线,便决定出门去找人了。
她提剑走至门口,芸娘忽然唤住了她。
逢雪回头,看向妇人,“娘?”
芸娘走过来,把桌上香酥点心用油纸包好,“路上吃。天冷,多穿些衣服出门。”
“嗯!”
“不要逞强,有什么事,顾全自身。”芸娘解开自己身上厚厚的斗篷,披到少女肩头,认真系好结扣,“阿雪,夜深风重,注意脚下,早些回来。”
逢雪朝她笑笑,“娘你放心,我一定带着阿兄回来!”
“不……若你阿兄真有什么事,那是他自己的命数。”芸娘眼睛转向屋外漆黑冷夜,面无表情,无情说道:“生死有命,你不用顾及他。”
逢雪看了眼她袖下微颤的手,抿了抿嘴角,“娘,无论吉凶,我都会把阿兄带回来,不必担心。”
……
这一条道叫作茶马道,千百年前便有了,关外多草原,马匹一辆辆膘肥体壮,外面的马运进来,中原富庶,生产的丝绸、茶叶、米粮,源源不断交易出去。
两地互通往来,也和乐融融。
如今朝堂下了禁令,早买不到什么马了,但还能买到些牲口、棉布、乳酪。因此,古道虽不及过去繁华,但也有不少商队徐徐而行。
逢雪沿着古道,一路询问,遇见集市小镇,便进去寻找,在赶路途中,遇见了徐大姐的商队。
徐大姐是个热情爽朗、精明能干的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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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自从丈夫意外辞世后,她独自拉扯儿子长大,组起一支商队,在路上走商。
看见逢雪,她热情拉逢雪一起同行,听逢雪说要寻人,她更是拍拍胸膛保证,整个沧州没有她不知道的地方。
只是连沧州每一片土地都踏遍的徐大姐,也没有听说过夜梦山的名字。
这个酒后梦中含糊出现的字眼,仿佛如它名字一般,只存在于梦中。
连逢雪都有一丝怀疑,是否那只是场无稽梦境呢,或许,再等些时日,阿兄便能平安归来。
她在来古道前,写好奏表,通知本地阴司鬼仙之事,劳烦阴差多照看她的家人,免遭鬼仙报复。
但若是阴差没照看到呢?
逢雪心中沉重,面色也不免冷峻。
徐大姐心疼摸了摸红儿,安抚心爱的马儿,回头瞥见少女脸上的神色。行商多年,她也是人精,一眼把少女心中担忧猜个七七八八,拍了下徐玉章的后背,给他使个眼色。
“你干嘛呀?”
不成器的蠢儿子捂着脸生闷气。
徐大姐心头火气,骂道:“你真是头蠢驴!”
“那是那是,毕竟红儿是我妈呢。”
“啪啪啪啪!”
四声响亮的巴掌声再次响起,少年捂着肿高的脸,呜咽一声跑开。
徐大姐叹口气,从煮得咕噜起白烟的茶壶里倒出碗红亮的滚烫茶水,放一小搓盐巴、一小搓糖,又从罐子里剜了片乳白酥油。
等她走到逢雪身边时,茶里的酥油已经融化。
“姑娘,来喝口茶吧。”徐大姐笑着说,“喝了身上就有劲儿了。”
逢雪笑了笑,说声感谢后,喝过油茶喝了一小口。
这东西没有尝过的人第一口很难喝习惯,逢雪砸吧一下,却觉得味道厚重,意外还不错。
在青溟山清茶淡饭,在山下颠沛流离,她对吃的是一点都不挑了。
小猫也好奇味道,逢雪便用勺子勺出一点,冷了后让它舔一舔。它只舔了一口,就吐了出来,“小仙姑,耗子比这个好吃的!”
逢雪:……
这只小猫,怎么孜孜不倦总想让她吃耗子。
徐大姐笑道:“以前别人喝这个,不是说太腻,就是说味道怪,小姑娘,你是第一个能喝完的。”
逢雪眨了下眼睛,“还好,有油,喝了抗饿,不冷。”
徐大姐爽朗的笑声响了起来,“哈哈哈,说得在理!以前我家那死鬼刚死的时候,家里分文不剩,只剩下他留下的一罐酥油,我一个人带儿子,为了活下去,只好去走街串巷卖东西。沧州的冬天,可真难熬啊、真难熬。”
“幸好有点油水吃,才熬了下来。”她摇了摇头,从随身的小皮袋里拿出块切成方块的酥油块,放在嘴巴里干嚼,“我家那小子,总吃不惯,嫌这口油太腻了,他吃福吃习惯了,哪里知道油水多重要呢。小姑娘,你以前也吃了不少苦吧?”
逢雪抿了下嘴角,沉默片刻,才说:“还好,不算苦。”
徐大姐哈哈笑了两声,拍拍她的肩膀,“小妹是豁达的人!苦,这人间的苦哪里吃得尽呢?我小时候,父母就被蛮族给杀了,嫁给死鬼,他染疫病没了,养个儿子,养成头蠢驴!”
这个五大三粗的妇人,仰头看着沧州灰蓝的天幕,“小妹,你说,活在世上,受这么多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逢雪想了想,“不知道,我只想让家人平安。有他们在,无论何时,都不觉辛苦。”
若无他们……尘世艰辛,每一刻,都如在苦海泛舟,沸锅浮沉。
徐大姐笑道:“你父母多有福啊,有你这样一个孝顺的闺女,不似我家蠢小子。啊,快看!”
妇人忽然指向前方,“小妹你看,那儿就是阿爷山和阿姐山了。”
沧州虽没有夜梦山,却有一个爷姐山。
逢雪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两座山峰并立,如同爷爷带着孙女。
路过的人们称其为“爷山”和“姐山”。
阿兄必经之路正要经过爷姐山,考虑到梦中模糊,只能听见几个音,她决定去爷姐山附近去找找。
与徐大姐他们分别时,大姐拿出一小罐酥油,送给了逢雪,“妹子,拿着这个!”
逢雪推辞道:“不必了,我带了干粮。”
徐大姐把酥油硬是推给她,“不许客气!这是好东西啊,有了一口油水,就能多活下去一刻,”妇人顿了片刻,笑着说:“不管发生什么,就为了一口油水,也要咬着牙过下去。”
逢雪犹豫着,大姐已经把小罐子推到她怀里,朝她挥挥手,“小妹,再会!早日找到你阿兄吧。”
徐玉章两脸红红,“迟姑娘,那个……边境有好些有趣的东西,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回来途中给你带回雁回城。”
徐大姐重重拍一下少年的后背,骂道:“臭小子,对你娘你都没这么孝顺呢。”
母子娘吵吵闹闹,继续上路。
逢雪站在路口,目送他们离开,骡队慢悠悠前行,银铃声悠悠荡荡,转入一道弯儿后,便不再看见了。
她转身,望着前方两座山峰,信步往前。
天色已暮,逢雪找了块山石,靠在石上,拢衣休息。她拿出块熏肉干,喂小玄猫。
小猫蹲在石头上,吃完后,舔了舔爪子,说:“小猫想吃小鱼干。”
逢雪:“等下次遇见城镇,我去买些小鱼。”
“小猫想吃灵石城的鱼,小猫想吃小叶做的鱼。”
逢雪摸摸它的脑袋。
小猫抬头蹭了蹭她的指腹,“小仙姑,小猫想小叶和婆婆啦,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逢雪道:“等我办完事情,就带小猫回去。”
小猫“嗯”了声,忽而被一只蹿过的沙鼠吸引注意,匍匐在地,专注地盯着沙鼠,找准时机,忽地像利箭一般蹿了出去。
片刻,小猫叼着只小沙鼠回来,放在逢雪面前,期待地看着她,“小仙姑,你吃。”
逢雪:“……不用,我不吃耗子。”
小猫信誓旦旦保证,“好吃的!”
逢雪:“你吃吧。”
小猫也不饿,一松爪子,沙鼠嗖一下溜掉,它便继续去练习捕猎。
逢雪看它扑来扑去捕猎,微微翘起嘴角,半靠在石上,以云衣取暖,休憩片刻。
朦胧之中,忽听一阵清脆铃声。
她从石头探出脑袋,往外望去,竟是徐大姐母子去而复返。
“哎,妹子!”徐莹大声朝她打招呼,“果然又见面了!”
逢雪站在夜色里,不解问:“大姐为何来这儿?”
徐大姐一拍脑袋,“我忘记个事了!正好路过枌城,可以采购些美酒。妹子,我们又顺路了,来坐上姐的车吧。”
“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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