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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第 61 章
逢雪的母亲叫芸娘。
二十多年前, 关外异族入侵,在边境烧杀掳掠,许多小村庄遭此大劫, 尸体堆积成山。
侥幸未死的人们,失了家乡, 只能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
芸娘那时候只有七八岁, 跟在一堆衣衫褴褛的流民中, 进了雁回城,挤在城中贫民窟生活。
迟家老太爷可怜流民, 施粥救济。
但雁回城朔冬酷寒,还是有许多人熬不过去, 路旁倒满僵硬的冻死骨。
小姑娘冻僵了, 扑倒在路旁, 被官差拿草席一裹,丢到装尸的推车上。
迟老太爷路过,偶然瞥见草席外露着的手指动了动,把她从推车抱下来, 敞开裘衣, 用体温焐热小孩僵硬的四肢。
等回到家中,小姑娘便睁开了眼睛。
芸娘在迟家住了下来, 早早显露出聪慧。
老太爷看她聪明, 便开始让她和自己儿子一起识字读书, 再后来,手把手教她算账,厘清财物, 教她如何进货记账,经商之道。
爷爷病故后, 芸娘便成为迟家实际的当家人。
至于“迟老板”,只是给媳妇打打下手,抄手乐呵呵在柜台卖货而已。
在逢雪的记忆里,母亲是个很奇怪的人。
她精明强干,性格冷淡,也不爱笑,身材纤细瘦弱,拿着账本查账的时候,家里那些结实有力的帮工,却个个在她面前低下了头。
逢雪小时候成天惹是生非,带着群露裤【】裆在街上皮,到处闯祸时,母亲也不怎么训斥惩戒过她,只是淡淡看她一眼,说一声“知道了”,然后仍由迟争渡揪着她去街上挨家挨户道歉。
在她想要去青溟山修仙,家里人放心不下,不愿意让她去清寒山中苦修,也不愿好好养大的闺女,一转眼去做了断绝尘缘的修士,下次见面或许已隔数十年。
但母亲却罕见地表了态,支持她去仙山。
迟争渡素来是听芸娘的,见芸娘发话,心中再不舍得,便也答应了。
这次回来,逢雪心中有些忐忑。
她上山数年,一事无成,也没学会什么术法,辜负母亲的期望,母亲见到她,是否会失望呢?
推开院门,一道披着斗篷的清瘦人影倚在月亮洞前,手里拿本账册,低头看着账。
一株白梅花开在她的前面。
“芸娘!”迟争渡高兴地喊道:“快来看,阿雪回来了。”
妇人神色淡淡地望过来,目光在逢雪手背疤痕停留了片刻。
逢雪把手背在身后。
芸娘“嗯”了声,“饭做好了,来吃饭吧。”
游星飞月已在桌前坐好。
这是属于他们一家人的家宴,桌上的四菜两汤,都是逢雪喜欢的口味。
其实在山里啃了数年的馒头,逢雪现在吃什么都觉挺好吃的,但家中饭菜,似又比外面好吃许多。
“阿姐阿姐,你吃这个!”
“阿雪,来夹块肉吃,瞧瞧都瘦成什么模样了?”
“阿姐,仙山是什么样子的,有很多像你这样漂亮的仙人吗?你会飞吗?能带我飞到天上去看看吗?”
芸娘把碗放在桌上,“食不言寝不语。”
两个缠着的小小只便乖巧地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
迟老板乐呵呵笑:“阿雪你看,和以前一模一样,你和你哥在饭桌嘁嘁喳喳叫,你娘一发话,你们就老实了。”
芸娘看了他一眼。
迟老板低下脑袋,小声嘟囔:“我也老实了。”
……
饭桌上并未见到阿兄的身影。
吃完饭后,芸娘让两个小不点出去玩,阖上屋门,静静望着逢雪。
屋内光线昏暗,芸娘坐在窗边,朦胧的光透过油纸,洒在她的发上,几根乌黑里藏着的银丝轻颤。
“坐下吧,阿雪。”
逢雪点头,“娘……”
“你的信,前段时日我已经收到了,你说得很有道理,边关战事不宁,日后也不知会不会好,不如早点……”
话未说完,迟争渡端着两碗乳茶和一些糕点过来,放在她们面前,笑着说:“阿雪还刚回来呢,就说这些事干嘛。阿雪来尝口乳茶,这是爹新研究出来的口味,放了小搓盐和炒米,吃过的都说好!”
“娘子你也来吃口烤乳饼,热乎的咧,你最近劳累了,得多补补。我帮你按按肩可好?”
芸娘扫他一眼,“你在旁边站着。”
“奥——”迟老板不情不愿地走到旁边。
芸娘:“拿几块点心吃,一盘只许拿一块。”
“好咧!”
逢雪低头,悄悄喝口乳茶,拧了下眉头,悄悄把茶盏放下。
“近些日子,我一直在清点账目,”芸娘也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神色如常,说道:“只是若要举家搬走,铺子田宅要卖,仓库囤积的货物需尽快处置,还有很多账目得收回来,要费些时间。”
迟争渡在旁边囔囔:“为什么要举家搬走啊?阿雪,你尽管放心,战火势决计烧不到我们雁回城的!爹在这住了大半辈子了,爹可以跟你打包票,以前打过多少仗啊,没有哪一次能到咋这的,雁回城安全得很!”
逢雪看向他,说:“爹,我知道你舍不得。”
迟争渡一下子哑住,把糕点塞嘴巴里,干嚼两下,含糊说:“我……我当然舍得……对了,街上有家麻花甚是好吃,爹给你买点回来。”
等人走了,屋里只剩母女娘。
芸娘摩挲着茶盏,低下眉眼,看着乳茶上浮动的脆米,“迟家世代居住于此,祖坟也在此处,我自幼孤苦,不在乎这些,但你爹毕竟和我不一样。”她顿了顿,问:“阿雪,真到该走不可的时候吗?”
逢雪点头。
芸娘并没有问她为何,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那好,我尽快变卖家中资产,等你阿兄回来,我们便一起离开。”
逢雪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丝笑意,身子斜靠在桌上。
芸娘看着她,微微眯起眼睛,眼里闪过道锋利的锐芒。
逢雪马上坐直了。
“在青溟山过得不好?”
逢雪笑笑,“怎么会呢?”
“这种事,你写一封书信回来便可,何必自己亲自过来?别耽误修行。”
逢雪轻声解释:“如今世道艰难,妖鬼横行,若是放阿娘你们独自赶路,我放不下心。”
芸娘似是不以为意,说:“世道再艰难,有再多的妖鬼,官道之上总是有许多人行走的。”
逢雪不服气囔囔:“若是万一呢?”
芸娘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若是万一真有什么,也是我们的命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是修道之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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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弃尘缘,看得更加透彻。”
逢雪扁嘴,有些委屈又难过地说:“我看得不透彻!”
芸娘看着她,薄唇微抿,素来没什么情绪的眼里,闪过一缕极淡的笑意,“柜子里有药膏,白瓷盒装的,给手上擦擦。”
逢雪起身把瓷盒拿出来,准备自己擦擦,芸娘却改变了主意,“我来给你擦吧。”
“其实已经快要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伤。”
芸娘用指尖剜了点药膏,在她手背抹开,“是老鼠咬的?”
“黄皮子。”
“……青溟山有黄皮子?”
“倒也不是,在路上的时候被咬的。”逢雪摸了摸鼻子,轻描淡写地说:“住了个黑店,里面闹老鼠黄皮子,把我给咬一口。”
芸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就好,我还以为是遇见了妖怪呢。”
逢雪尴尬地笑笑,“娘亲,阿兄到哪里去了?怎么还没回来?”
“收到你的信之前,他便带着商队去北面进货。”芸娘合上瓷盒,把其搁置在旁边,“算是日程,差不多要回来了。”
逢雪站起身,“阿兄是从哪条道回来,我去接他!”
芸娘摇头,“不必担心,我们时常走那条道上,战火也没烧得这么快。难得回来一趟,该好好歇息……你先去跟你爹去看看你祖父吧。”
……
迟家的祖坟要从北城门出发,顺着蜿蜒小路往上,在一片颇为平缓的小山坡上。隆起的小丘覆着层薄雪,石碑前供着的贡品还很新鲜,白雪上残留鲜红的纸屑,是祭拜时鞭炮留下的痕迹。
倒也不是什么正式的祭拜。
迟争渡把逢雪带至老太爷的墓前,打了个招呼,“爹娘,你看,咱阿雪回来了!”
逢雪跪在蒲团上,朝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迟争渡笑眯眯地说:“阿雪有出息了,咱们家终于出了个神仙,光宗耀祖了,你们两在地底下也别笑出声来。”
“爹,”逢雪纠正道:“我只是在山上修行,不是当神仙。”
“差不多嘛差不多嘛。”迟争渡很快活地捋了把自己的胡子,“当了神仙,阿雪还记挂着咱们,走了那么远的路,回来看咱呢。都说孩子去修道,一去不返,阿雪就不一样了,这孩子有孝心!你老跟沈叔吵架时,也能吵过他了。”
“对了,”他看向逢雪,“沈家那小子在山上怎么样?”
“挺好的。他……”逢雪起身,拂去身上尘与雪,“他天资高,师长们都很喜欢他。”
迟争渡靠在墓碑上,从袖子里拿出个油纸包,里面包着一些弄碎的金黄炸麻花。他把自己的小零嘴递给逢雪,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那你们……怎么样?”
逢雪垂下眉眼,面上没什么表情,“没怎样。”
迟争渡笑着说:“我可一直等着他做我女婿呢,沈家小子小时候就长得好看,整个沧州,也只有他配得上我家阿雪。”
逢雪:“爹,我和他只是同门。”
迟争渡笑:“师兄师妹嘛,距离一近,感情不就来了,就像你爹当年追你娘,呸呸呸,是你娘追我,水到渠成的事。”
他正回忆青春年少时,忽然瞥见少女面上的神情,意识到了什么,瞪大双眼,“那小子对不起你?”
“也没有,只是我想认真修行,他也想如此,所以……”
迟争渡手里的麻花捏得粉碎,好半晌,才咬牙切齿地说:“那小子,我早瞧他獐目鼠眼,猥琐至极!连看城门的苏阿猪都比他好,阿雪,你别放在心上,他给你提鞋都不配!”
“爹,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
迟争渡气呼呼地说:“那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嘛,其实爹老早就看不惯他了,一整天憋不出半个屁,比你爹当年差远了,阿雪你等着,爹一定给你找个全沧州,不,全天下最好的儿郎!”
逢雪从他的零嘴堆里捏了个小麻花,放在嘴里,咬得咯吱咯吱响,嘴角也翘起,笑着说:“我是方外之人,才不要什么儿郎呢,等我变成天下第一的剑仙,就带着老爹你们去天上玩。”
“我闺女果然有出息!”
第062章 第 62 章
到了傍晚。
苏彘拎着酒肉, 带过去一帮朋友,来到了迟家。
少时的伙伴现在俱已经长大,有了各自事业, 有人成了木工,有人成了瓦匠, 还有人继承家中的小店, 带了些烧酒烤肉过来。
大家在桌上聚会, 说起年幼时的糗事,不由哈哈大笑。
“我还记得, 杠把子带我们玩弹弓,拿弹弓射鸡屁股, 一射一个准!”
“还有上树掏鸟蛋, 下水捞螃蟹。嘶——咱们把鸟蛋螃蟹炖了一锅汤, 你们还记得那味道吗?”
……
逢雪剥着花生,小猫在桌上跑来跑去,追逐桌面晃动的影子。
“对了,阿雪这次回来, 是为了什么啊?探望家人吗?”
逢雪停了下, “雁回城不安全,战火不知何时烧到此处, 我要带着父母家人离开。”
围坐在桌前的青年愣了一瞬, 过了会, 他们轰然笑开,纷纷劝道:“你这就多虑了,从太祖开始, 战事就没有烧到过雁回城。”
“咱们大殷的铁骑,还怕北面那些蛮子啊?”
“有将军守着呢, 安全得很!再说了,雁回城是我们祖祖辈辈的家,根就扎在这儿了,还能走到哪儿去呢?世上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南方闹水鬼,山里有妖怪,还是咱这好!”
逢雪听他们的意思,也没反驳什么。她垂眸想了片刻,低声说:“若不是有足够的理由,我也不会跋山涉水,从山上走到沧州。”
四周岑寂了片刻,白壁上人影闪烁。
有人闷了口酒,惆怅道:“我们又没什么本事,离开家,就是无根浮萍,留在这儿,好歹是叶落归根。”
“哈哈,”苏彘干笑两声,“不说这些,大家来喝酒!杠把子,你从青溟山走到沧州,有遇见什么新奇事没?快说给我们听听!”
……
逢雪只选了灵石城几件不危险的委托说了,还提及左家岗上的闹僵一事。
众人就着花生烧酒熟牛肉,听得津津有味。
一时惊呼,一时悚然。
好似摆脱小城平凡的生活,跟故事里的人一样,深夜独上乱葬岗,抓鬼伏妖烧僵尸。
说者神情平淡,听者直呼刺激。
说到烧完僵尸,夜已深沉,少年们仍没有听尽兴。
“杠把子如今是有大能耐的人了,不妨露两手给我们瞧瞧!”
逢雪扫了说话的那人一眼,“王四,你也想挨我的剑?”
叫王四的少年怂了下脖子,笑嘻嘻地说:“不敢不敢,小时候挨你的大挨够了!小时候我就念叨一句那小子,你把我的裤子拖了,追了我三条街,咱杠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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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从小就是鬼见愁,别说僵尸了,谁见了你都愁!”
众人哄堂大笑。
逢雪挠了挠脸颊,觉得不大好意思——托他们的福,她遗失在漫长前世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觉得,自己以前确实挺……人见狗嫌鬼见愁的。
王四嘿嘿笑了几声,“不过杠把子性格确乎温柔许多,现在还没揍我,这是修道的缘故吗?不知俺家小翠能不能去学学道法?”
小翠丢了颗花生在他面上,一拍桌子,“王四!你有种再说一遍!”
王四抱住脑袋,钻到了桌子底下,又引起众人大笑。他抱头面壁一会,忽然想到什么,脑袋钻出来,说:“苏阿猪,你那不是有个稀奇古怪的案子吗?正巧杠把子回来了,让她看看呗!”
苏彘喝了数杯烧酒,喝得有些晕乎乎的。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说:“没错!那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吧!”
半夜三更,打更更夫在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干喝了酒的少年,走在漆黑的长街,打算去存放尸体的义庄。
冷风直往领子里钻,王四清醒了不少,心生退意,正想去抓他家小翠的手,转头一看,小翠快贴到逢雪身上了。
他只能假装无事发生,悄悄往苏彘身边靠了靠。
苏彘:“咋,你害怕咧?”
“怎么可能?!我一点都不怕。”
“哈哈哈鸭子都没你嘴巴硬。”
……
夜深本是宵禁的时候,但大家都是雁回城的熟人,苏彘又在官府当差,更夫瞧见他们,便没训斥,只念叨两句,让他们早些回去。
义庄在城中偏僻一角,是几间废弃的宅子空置下来,被官府拨去当停放尸体的义庄。
在几十年前,这儿是流民聚集之所,冻死过不少人。
逢雪往眉心一抹,悄悄开了天眼,在阴冷街道之间,果然发现一些漂浮而过的暗影。
但也称不上是鬼,只是些过重凝结不散的阴气而已。
每个城市都会有这样的角落。
在走来的路上,她听苏彘说起这桩奇怪的事。
雁回城新近死了三个人。死人倒也不算稀奇事,但他们两个死状都有些奇怪。
第一个死的人是城中的屠夫,最爱出门打猎。有一天清早,他死在自己家中。
死得很惨,像是遭野兽啃噬,肉都碎成一块块,不成人形。
但他的家人都说,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屋中也没有野兽闯入的痕迹。
此事只能不了了之,由于还未查出结果,尸体只能停在义庄。
第二个死的是一个老酒鬼,也无什么亲人,平生最喜欢到小酒馆喝口烧酒,从早喝到晚犹嫌不够,还要打二两酒回去慢慢喝。
他是死在城里的小沟渠里,应是喝醉后,一头栽倒掉下去的。
然而小沟渠里早就没有水了,酒鬼却跟在水里泡了一宿似的,浑身肿大苍白,皮肤里湿漉漉渗出水,而仵作剖开他尸体,发现他肺里也全是水,很明显是溺亡。
“至于第三个人……”
“烧死的?”
苏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杠把子,你听迟老板说起过?”
逢雪摇头,“无火之处却烧成焦炭,我在书中见过这样的事情。”
小翠露出抹微笑,“阿雪果然学有所成,有阿雪在,就不必担心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叫声打破寂静,她面孔苍白,手指向前方。
几个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小巷的尽头有一道僵硬的人影,在前方迟缓地走着,拐进一扇门里,便看不见了。
“他进的是义庄啊。”王四哆嗦嘴皮子,颤抖说。
“管他是谁!我们人多,过去瞅瞅!”
王四却不挪步,“我就待在小翠这,我保护小翠。”
几个人啐了他一口,快步冲到义庄,大喝道:“是谁?这里的尸上没有钱财,好歹积点阴德,别想着连这些可怜尸骨都偷!”
那人置若罔闻,依旧迈着迟缓的脚步往前走。
苏彘他们正想要把这无耻小偷给抓起来,却被逢雪拦住。
逢雪走了过去,那人步伐缓慢,她很快就追上了人,望了眼他炭黑的面容后,从怀里拿出张符咒,贴在他的身上。
其他几个人跟着跑来,看清男人的脸后,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走在路上的,是具烧成焦炭的尸体。
第三具离奇身亡的人,是个拾荒的老头。
老头就住在这附近一间废弃的屋子里,每日出去,乞讨捡垃圾为生,相作伴的,唯有一群老鸹子。
有时候天冷,他会烧些枯叶子取暖。
前几日,老鸹天天叫得惹人心烦,街坊不堪忍受,走过去一看,才发现了老头的尸体。
他死在自己家中,是烧死的,家中却没有丝毫起火的痕迹。老头捡来的那堆枯叶就堆在旁边,竟没有点燃。
老鸹在屋顶飞旋,嚎叫不止。
“闹鬼啦!不对,闹僵了!”一人大声喊道。
苏彘稍微镇定,“这不是没动了嘛,别大呼小叫。”他偏头看向逢雪,“杠把子,他怎么起来了?是有人在捣鬼吗?”
逢雪扫了眼尸体。
尸体烧成了焦炭,但衣物却保存完整。衣衫褴褛,口袋打着补丁,依稀漏出几粒捏成碎末的馒头屑。
“老头以前一直喂老鸹呢,”苏彘说:“也真是可怜,没儿没女的,脏兮兮的,只有些老鸹子肯陪他。”
逢雪看了眼老人,说:“以后老鸹我们帮你喂,安息吧。”
老人攥紧的手掌打开,半块碎馒头掉在了地上。
苏彘一怔,半晌没说出话来。
“哇——哇——”
嘶哑的叫声从暗夜传来,又吓到几个人。
逢雪偏头一看,是只老鸹站在屋檐上,歪头看着她。相对片刻,老鸹飞了下来,站在尸体的肩膀上。
小猫从逢雪的衣领里钻出来,跃跃欲试想要去扑鸟,被逢雪按住了。
逢雪按着猫脑袋,低声说:“不要扑小鸟。”
“小猫不是想扑小鸟,小猫想和小鸟说话。”
“小鸟在说什么?”
小猫歪头认真听了会,“小鸟说,爷爷对它很好,我说,婆婆对小猫也很好!”
一猫一鸟,一个在“喵喵喵”,一个在“哇哇哇”,中间还有逢雪偶尔插嘴几句。
众人看愣了,茫然站在旁边。
乌鸦哇哇几声,忽地振翅飞起,逢雪跟在其后,说:“走。”
“走?去哪?”
“找凶手!”
……
在《云游记册》中,记载过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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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位弟子下山游历,途径一座城市,其中正发生一起不同寻常的案子。
一位老板死在家中,四周窗户紧闭,却是雷击而亡。
他察觉到此事不简单,询问衙役,才知非同寻常之事不止一遭。
有无水却溺亡的娼妓,也有无火却烧成焦炭的乞儿,只是前几次死的人身份低贱,才没有声息。
弟子便随衙役一起追查,正好遇见有死了一个人。由于是刚死,死者魂魄还未被勾走,也未消散。
他便用法术,让死者说出害人者是谁。
答案让众人都很震惊。
制造一串凶案的凶手,是城中一位卖馄饨的老人。老人老实淳朴,做馄饨一流,在城里卖了大半辈子的馄饨了,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惊奇之处。
衙役和那弟子找到老人独居的小破屋子。
进去的时候,老头还在擀面皮,做肉馅,为明日的馄饨做准备。
官差们都不信他是凶手,奈何道士坚持,于是把老头抓入狱中。
老头也没反抗,老实让他们抓走。
当天夜里,两名在牢房看守犯人的狱卒离奇暴毙。
一个血肉模糊,如被野兽啃噬,一个尸体干枯,只剩个干瘪皮囊。
而关在牢房中的老人也死去了。
死状极其安详,嘴角衔起笑意。
笔记后有那名弟子的心得:“风灾、兽灾、火灾、雷灾、水灾,五灾已过,恐尸解成仙矣。”
逢雪在路上和同伴说了这个故事。某个流派修行有成仙需经五灾一说,所以有人动了歪脑筋,让别人来代替自己经历劫难,而自己得以成仙。
“但是,”小翠紧挨着她,不解问道:“那老头不是已经死了吗?”
苏彘懂得多一些,回:“我听说书先生说过,尸解的最后一步便是抛却肉身吧?真成仙了?”
王四也悄悄靠近逢雪,插嘴道:“那不是鬼了嘛。”
逢雪:“差不多吧。”
道藏中有说,鬼仙虽曰仙,其实鬼也。修行中的人不悟大道,急于速成,以为自己超脱形体桎梏就能成仙,靠夺舍苟延残喘,其实和鬼有什么区别?
但无论何时,人们急求速成之道。
这种歪门邪道,倒也有不少人去选。
老鸹把他们带至一个胡同中。同行有好几个少年脸色变了——他们的家便在其中。
当经过自己家门口,他们长舒一口气,才恢复轻松的神色。
但当走到老鸹停着的那户时,少年们还是露出不可置信的模样。
“这老鸹带错了路吧?”
“张叔是个老实人,大家都知道的啊。”
“是啊是啊。杠把子,你记得吗,小时候你还带我们砸过他家的水缸,他要是会邪法,不早把我们给杀啦。”
议论时,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和善的面孔。他似是有些惊讶,“小子们,大半夜不睡觉,来我这里做什么?”
苏彘不大好意思,“张叔,那个……”
逢雪径直说道:“你想成仙是吧。”
男人眼皮抽动一下,笑着说:“哈哈,谁不想成仙呢?小姑娘,你看着眼熟,咦,你是迟家的那位姑娘,迟老板竟有你这样标志的女儿,真是了不得啊。”
他笑了笑,“若不是夜深不方便,真想请你们进屋呢。”
“挺方便的。”
逢雪的话又让他一梗。他把手按在门板上不妨,脸上笑容几乎要僵硬了,“大半夜的,不大好吧?就算你是迟老板的女儿,也不能私闯民宅呀。”
忽然之间,老鸹子叫了数声,从树上俯冲而下。
只见一道漆黑的残影掠过。
老鸹扑棱翅膀,利爪在男人面上抓出几道血痕。男人猝不及防中招,正想反抗,小猫也从逢雪怀中跳了下来,对着他的脸就是几爪子。
趁这个机会,逢雪往前一步,正欲踏入院中。
男人大喊:“老祖救我!”
还有人?
一阵劲风刮过,逢雪拔剑出鞘,往前一劈,“退魔。”
第063章 第 63 章
其他人并没有看见剑。
他们只见仿佛一道惊雷劈过, 整座小院都被电光照亮,情不自禁眯起了双眼。
那一剑如雷霆、似冷电,却悄无声息。
等少年们再睁开眼睛, 只见逢雪已经走入小院,抬起一只脚, 踩在了张老全的胸口。
这位他们喊了十多年的张叔, 素来被当成老实憨厚代表的男人, 表情变得极其狰狞可怕,眼睛瞪得几乎要跃出了眼眶。
而在庭院的中间, 有一滩乌黑的血液。
“抓住他!”苏彘大声喊。
其他人也回过神来,冲过去把男人围起来。几个人看守他, 其余几人进屋搜查一番, 拎出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
其中最为醒目的, 是几个草人。
一个草人是在水缸中发现的,已经泡得稻草发白腐烂,一个是在火中发现,外面被烧得焦黑, 还有一个, 被拆得七零八碎的,要小心翼翼拢着, 才让它不至于散开。
草人的模样, 和几位死者的死状几乎一样。
“果然是你!”苏彘紧皱眉头, 问道:“张叔,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张老全咧开嘴,露出一嘴漆黑的牙齿, “嘿嘿,谁不想得道成仙呢?摆脱形役之苦, 长生不死!”他望着逢雪,“小姑娘穿开裆裤时我还记得呢,一眨眼长大了,去青溟山果然学了些本领。”
逢雪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张老全笑着说:“你们打算怎么办呢?把我关入牢狱?”
逢雪垂眸,问:“刚才你在朝谁喊救命?”
张老全嘻嘻不语。
苏彘眉头拧紧,“你笑什么笑,以前装得还挺好,没觉得你这么面目可憎。”
张老全不理会他,紧盯着逢雪,慈爱得像个邻家大叔,“闺女,你想成仙吗?”
“青溟山可不会教你成仙之术。”他又望向苏彘他们,说:“你们这些连青溟山都进不去的人,想要成仙吗?”
几个少年眼神闪烁。
苏彘破口大骂:“我们当人当得好好的,成仙做什么?”
男人嘴角勾起嘲讽笑容,“苏阿猪,你父辈都是雁回城里的差役,吃官家饭,当人自然快活。这位迟家大小姐,富甲一方,又拜入仙山,当人也快活,嘿嘿,你们身后那群人呢?”
“你们扪心自问,当人快活吗?”他直勾勾地看向苏彘的身后。
苏彘冷哼一声,“就算当人不快活,就算当仙好,我也决计不会用你这样龌龊丑恶的方法去成仙!绝不会伤害无辜者的性命……”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觉脑后飘来一阵冷风,扭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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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汗毛倒竖。
方才还在身后的同伴,不知何时拿起菜刀与铁锹,朝他后背猛地劈下。
但还未劈下来,他们便被一脚踢飞,身体凌空飞出去,摔出了院墙。
院墙外很快响起“哎哟哎哟”的痛呼声。
苏彘愕然地看向逢雪,脸色发白,“杠把子,这……”
逢雪:“他们中了邪术,你也先出去,小心中招。”
苏彘点头,走出了院子,出门时还把院门合上。
逢雪垂眸,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缓缓拔出长剑,低声说:“可惜。”
躺地上的,是个连杀三人的恶徒,但竟被她的眼神看得后脊发凉,不由问:“可惜什么?”
“若是我的一位朋友在这儿,肯定有更多有趣的办法,不像我木讷无趣,只能想到最简单的办法。”
“什么办法?”
长剑一扬,血花四溅,一截断指飞落。
逢雪:“喏。”
……
那几个被蛊惑了心神的少年,挨了痛后也清醒过来,立在门外瑟瑟发抖。
院里发出一声接一声凄厉的惨叫。
“杠把子在里面究竟干什么?”他们听得全身发冷,“不会把张叔,呸,那歹徒大卸八块了吧。”
“大卸八块也没这样惨吧。”
王四手抚着胸口,不停喊疼,“杠把子那一脚踢得可真够狠的。”
苏彘白了他一眼,冷笑:“不然呢?你的刀快劈到我脑袋上了!你是不是恨我,我注意到了,你们几个人里,就你小子劈得格外带劲!”
王四马上闭嘴了,但听见里面越来越凄惨的痛吟,他低声嘟囔:“等会杠把子不会也这样对咱们吧?”
其他少年不禁打了个寒颤。
王四双手揣在袖子里,转身就往巷子里走,“我看我们还是快跑吧,方才我们中邪了,万一杠把子怕咱还中邪,把咱给凌迟了呢。你们听这声音——”
院子里的声音已经变得虚弱低哑,断断续续,如同濒死之人的绝望的悲鸣。
少年们被王四鼓动,跃跃欲试想要跑。
忽地,小翠大声喊:“王四你这个瘪三,你袖子里藏着什么东西?”
王四拔腿就跑。
苏彘和其他几人追上他,把他按倒在地。
王四抱着身体,像虾一样蜷在地上,“哎哟哎哟,你们弄疼我了。放我起来,我上交还不行嘛。”
苏彘从王四袖里摸出一对杯子,又从他怀里一对碗。
碗具杯筷皆是骨制,乳白如玉,用金丝镶嵌,在烛火下,晕出柔和朦胧的光泽。
“这绝对是象牙做的!”王四眼睛发光,“瞧上面的金子,卖掉能赚大钱,到时候我们平分怎么样?”
苏彘气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模样。我就说你怎么一脸心虚的模样呢?还有什么藏着的吧,全拿出来,交给逢雪看看。”
王四撇嘴,“裤衩子都被你搜了,还有啥能藏的地方?”他从地上爬起来,嘟囔道:“迟家都那么有钱的,不缺这几个象牙杯,干嘛这么老实交上去啊。”
小翠咬着唇,气得浑身发颤,翘起手指指着王四的脑门,“你你你——”
其他人跟着起哄,要把王四收押进监狱,治他一个偷鸡摸狗罪。
嬉闹之际,木门忽地打开,逢雪从其中走了出来。
瞬间鸦雀无声。
她一步一个血脚印,腰间配着的长剑微微晃动,玉白面孔毫无表情,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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