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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0-8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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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71章 第 71 章

    那疫病不知从何地开始, 来势汹汹,席卷整个沧州。

    最开始,只有零星几人发病, 家人们夜晚烧去他们贴身衣物,企图烧掉附着其上的疫鬼与晦气。

    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来越浓, 每隔几步, 地上都会有团焦黑炭渣。

    到后来, 烧晦的人便没有多少了,取而代之的, 是官差们推车在街上巡逻,将门敲得砰砰响, 看见无人应答的屋子, 便破门而入, 没多久,再拉出一具或几具尸体出来。

    “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家死鬼就是因大疫而亡,那时候迟姑娘也还小吧。”

    “确实没有印象。”

    徐大姐笑了笑, “算来迟姑娘就三岁多的年纪, 自然不会有印象,大疫时死的人堆积成山, 公家直接把人拖出去烧掉, 那青烟卷起来, 遮了半面天。”

    徐玉章脸色发白,喃喃:“还有这种时候啊?”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蠢驴。”徐大姐照例骂他几句, “当年、当年……若是你爹还在。”

    女人嘴唇蠕动几下,眼神忽然变得悠远, 也许是想起新婚眷侣,也许是想到遮天蔽日的青烟,或是天寒地冻里,那勺滚热的酥油茶。

    逢雪道:“我没听爹娘说起过。”

    徐大姐回神,大声道:“那当然,谁也不想提起当年的事啦!死了多少人啊!说不定你也有家人……哎呀我这张破嘴,听说雁回那边还好还好,死的人不算多咧,小妹你家定是没什么事的!”

    逢雪“嗯”了声。

    初入枌城看见黑衣人烧晦时,她觉似曾相识,也许很多年前,沧州大疫,雁回城也未能幸免,自己跟着父母身边,见过这样的场景。

    但那既是多年前的事情,如今亲人尚在,想必当年他们没有染上病。

    “后来是官府派大夫来了吗?”

    “官府的那些郎中,”徐大姐嗤了声,“只管官爷豪绅,哪里管我们这些草民的死活。后来还是来了位医术高明的大夫过来,想出丹方,将炼制好的草药在街上发给我们,才让疫情逐渐平息。”

    “民间自有神医在。”

    徐大姐点点头,“是啊,若非那位医仙,可不止死这么多人,整个沧州,都听不见几声鸡鸣了吧。只是可惜,还未来得及和他道一声谢,他便神龙见首不见尾,飘然而去。”

    大姐知道疫病的可怕之处,既然城中生了这样的怪病,她纵腰疼,也不愿再待下去,便让徐玉章去准备骡车,打算白日便坐车离开。

    徐玉章备好车,把大姐抱到骡车上,一路推到城外。

    逢雪也送他们至山林道路。

    到分别之际,徐玉章回头看着逢雪,期待问:“迟姑娘,既然城中不安宁,你也随我们一起离去吧。”

    逢雪摇头,“我还要再待一段时日。”

    “可是——”

    徐大姐拉住他,“迟姑娘是有本事的人,岂能如你我这般?但是,”她话锋一转,望着逢雪,担忧嘱咐:“妹子,疫病凶险,要小心。”

    逢雪点头,“我会注意。”

    “对了!”徐大姐指了指一个包裹,让徐玉章翻出个皮袋,又从皮袋里,拿出一个老旧的荷包。

    荷包外面的布已经泛黄,上面没有刺绣,朴素至极,但拿出来的瞬间,仍有淡淡花药香气飘来。

    “这是当年那位神医赠给我们的荷包,里面装的是祛疫的药材,名字叫作无病囊。这个还是我家那口子花重金买过来的,只弄到一个,他让我贴身戴着。妹子,你留在城中,那就把无病囊带着吧。”

    逢雪摇头,“既然如此珍贵,大姐自己戴着。”

    徐大姐笑道:“哎呀,可别客气啦!都过十多年,里面的药材大抵没什么用,戴着也就图个吉利。反正我和玉章马上就要离开,我们到时候跑远一些,疫病也追不上,拿着它也没什么用。再说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姐一看见你,就觉得亲切!”

    逢雪推脱不掉,只好收下荷包。她抿了下嘴角,从包裹里拿出一叠符咒,折成三角形状,递给大姐,“带着可以防鬼。”

    徐玉章伸手去拿,指尖碰触到三角黄符,跟触电了般,飞快缩了回去,笑道:“这玩意还有些烫手呢。”

    逢雪定定看着他。

    少年被看得不大好意思,低下头悄悄望她,目光对视的瞬间,又飞快垂下眼帘,苍白的脸颊露出赧然的神色,“迟姑娘?”

    逢雪把符咒收回,朝他伸出手,“把手给我。”

    徐玉章更不好意思了,“你怎么突然这般、这般……”

    逢雪握住他的手,又牵起徐大姐的手。

    母子娘的手俱是冰凉又僵硬。

    她默念口诀,打开天眼,再望过去,少年面孔惨白,嘴唇青灰,系在脖子上的毛领被血染透,一绺一绺沾着漆黑的血渍,而妇人何止是腰疼呢?

    坐在骡车上的身体,只剩下了半截。

    逢雪拧眉不语。

    徐玉章:“迟姑娘?”

    徐大姐关切问:“妹子,想起什么心事吗?怎么一副要哭的模样?”

    逢雪阖眸,眼睫轻颤,片刻后,她睁开眼睛,低声问:“你们是从何地掉转回来,想到枌城的?”

    “到转马岗上吧。”徐玉章朝她笑道:“怎么啦?”

    转马岗……瞧他们的伤口,似是大刀斩断,多半是遇见了拦路的匪徒强盗。

    “没什么。”

    逢雪尝试勾了下嘴角,朝他淡淡一笑,“待会我说一句,你能否跟着我念一句。”

    少年看见她笑,脑袋晕乎乎的,“好呀。”

    “大姐,你可以也跟着一起念吗?”

    徐大姐笑:“好啊,不过这是有什么讲究吗?”

    “……是,”逢雪停顿片刻,轻声说:“是我们山上,在送友人远行时,诵念的祝词。祝人一路平安,未来顺遂,再无灾痛。”

    “若是能成真便好了!迟姑娘,你念罢。”

    “十方诸天尊。”

    “十方诸天尊——”

    “其数如沙尘。”

    “其数如沙尘——”

    “化形十方界。”

    “化形十方界——”

    “普济度世人。”

    “普济度世人——”

    ……

    默念着超度的经文,母子两神情逐渐清明。

    周围迷障逐渐散去,再次对望彼此,原来此处已非人间。

    “我想起来了,我们在回马岗上,遇到了拦路的强盗,他们想抢货物,我被砍断了脑袋,阿娘被斩断了身子。”

    “臭小子,死前还记得护住娘,没白养你这一场!可怜我的红儿,被强人给抢走了。”

    “多谢妹子啊,要不是你,咱们还做了个糊涂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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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逢雪“嗯”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有些湿漉。

    母子娘推搡笑骂往前。

    徐玉章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眼逢雪,跑到她身边。少年把手背在身后,扭捏地说:“迟姑娘。”

    “嗯”

    “我有样东西,还没来得及送给你。”他慢慢伸开五指,掌心一朵揉皱的桃花,恰似少年还未来得及宣之于口的心意,“迟姑娘,人间的路不好走,小心些。”

    “好。”

    逢雪接过桃花,垂眸看着花瓣上的几点血渍,眼睫轻颤,抬眸时,少年笑容释然,跑到娘亲身边,朝她挥手告别。

    “妹子。”徐大姐高声道:“我想起一事。”

    “十五年前沧州的大疫,便是从枌城而始啊!”

    ……

    逢雪贴身戴着无病囊,转身走向了枌城。

    来到城墙下,墙皮老旧而斑驳,上面爬满了绿色的枌花。

    她拿起荷包,放在鼻尖轻嗅。

    除却药材的气味,还有一段若隐若现的幽香,香气烈而不俗,宛若高洁君子。

    逢雪走入城里。

    白昼阳光明媚,浅绿深绿的酒花攀满院墙,与生机勃勃的花叶相反,是人影渺然的长街。

    因为疫情,街上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与初入枌城的繁华熙攘截然相反。

    酒楼前几日还坐满了酒客,今朝便只有零星几人在打酒。

    掌柜殷勤迎客,笑吟吟地说:“客官,要打些酒吗?咱们家的酒,可是响彻整个沧州!”

    “嗯。一壶枌酒。”

    “好咧。”

    逢雪靠在柜台上,望着小二忙碌的身影,扫了圈酒楼的人影,说:“比起我上次来,客少了许多。”

    “可不是嘛。”掌柜抱怨道:“出了织云娘子那般的事,又有许多人生病,大家都窝在家里,不敢出来啦。”

    逢雪:“来买酒的商人也少了许多吗?”

    “是啊。最近进城的,就几个人,他们应该听见咱这有病的消息,不敢过来,真是群胆小鬼。无妨,过段时日就好了,又不是什么大病,每年开春,不都有许多人风寒么?”

    逢雪问:“今岁的病,比起十五年前那一场大疫,如何?”

    掌柜听后瞪大了眼睛,本来就凸出的两只眼更突了,好似一只被扼住脖子的田鸡。他的腮帮子鼓了鼓,挠下脑袋,疑惑道:“十五年前的大疫,有这样一回事吗?”

    逢雪皱紧眉,心中隐隐约约的疑惑又涌了上来,还想再追问,忽然清风拂过,满城酒花摇动,空气中复又飘来淡淡的花香。

    她一恍惚,话顿在了嘴边。

    “客官,你的酒打好啦。”掌柜笑吟吟地说,“怎么?还要什么吗?”

    “劳烦……一碟熟牛肉。”

    “好咧!”

    把牛肉撕成一条条,喂给肩头的小黑猫。

    小猫又大了些,昂首挺胸坐在她的左肩上。

    “小猫。”

    “嗯!”小猫嚼着牛肉干,大声喵道:“小仙姑。”

    “换一边肩膀坐。这边有点麻了。”

    “嗷。”

    ……

    两道飘渺的影子飘过山林。

    “娘。我来背你一程吧。”

    “臭小子,嫌弃我走得慢?”

    “只是看你不大方便。”少年背起妇人,“小时候,你也这样背着我。”

    “我才没有呢,是用背篓背着你的,你还在我背上拉粑粑,臭小子。”

    “娘。”少年垂下眼,“你说迟姑娘会平安吗?真有大疫,她不会生病吧?要不我们回去帮帮她吧?”

    “都要走轮回道了,还记着你的迟姑娘。小子看见姑娘就忘记娘,白给你把屎把尿了,下辈子我可不当你娘。”

    “下辈子我当你娘,为你把屎把尿好吧?”

    “呸!”

    春山披绿,草木葳蕤,山涧里融化的冰块奏着欢快小曲,叮当作响。春风送暖,清溪石涧旁,骤然出现一树淡粉的桃花。

    花树下的青石苔痕青青,一道划痕突兀又清晰。

    是不久前,少年攀上石涧,想要摘花时,不慎滑倒,摔了一跤,在苔上留下莽撞的痕迹。

    徐玉章停下脚步,仰头望着花瓣飘飞,落入旁边流水中。

    “迟姑娘。”他低声喃喃。

    “妹子和我们不一样,会平安的。”素来大喇喇的娘亲安慰着儿子,“我想起来了。初次见面,我便对她倍感亲切,是因为她脚上的那双鞋。”

    “十方鞋?”

    “是啊,十五年前,那位来沧州的小医仙,脚上穿的,不正是一双相同的十方鞋吗?”

    第072章 第 72 章

    城中开始死人了。

    和徐大姐说得一般, 衙役们推着推车,在街道上巡逻,遇见紧闭的门, 便上前重重敲门。

    有人应答还好,若无人应答, 他们神色一凛, 破门而入, 没多久,就拖出一具软趴趴的尸体来。

    有的时候, 一家人皆去了,大大小小叠在车上, 令人望之沉默。

    来寻陆紫翘看病的人更多, 挤在了巷口, 一个个双目赤红。拥挤之间,难免生出口角,好几次都差点打起来。

    但逢雪执剑守在这儿,轻哼一声, 那几个刺头便不敢再动, 皆老老实实排起长队。

    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锅,锅里头药材翻滚, 漆黑药汤咕噜冒泡, 苦涩醇厚的药味浸透了医馆每寸角落。

    甚至连兰花香都被压过了一截。

    陆紫翘替人问诊, 迟露白则在锅前,用匏瓢勺大半勺汤药,发给来求诊的病人。

    逢雪当作护卫, 守在门口,把牛肉干撕成一条条, 喂给肩头的小猫吃。

    一块牛肉干喂完了,她伸手向腰间的小布袋,不经意碰到了一物。

    拿起来看,是个朴素的小荷包,荷包上有淡淡药香。

    逢雪盯着荷包出了会神。

    身上什么时候多了这个东西?

    把荷包凑到鼻尖看,用力一吸。

    清苦药味中藏着丝丝缕缕的幽香,沁人心脾。

    难道是佳人所赠?

    她闻着荷包,想起了一点。

    好像是徐大姐送她的,叫作无病囊……无病囊,听名字是个好东西,她本不该收的。

    她皮糙肉厚,身体素来康健,也不曾生过什么病,要无病囊有何用呢?

    徐大姐好像用不上药包了。

    为何用不上了呢?

    快要拨开迷雾窥见青天时,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惨叫。

    逢雪把无病囊放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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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里,提剑快步走过去。

    是一个妇人被扑倒在地上,哀嚎惨叫。

    伏在她身上的男人指甲暴起,双目凸出,红得几乎滴血,尖锐的牙齿似犬牙突出,咬破妇人的喉管,大口吞咽飚溅的血液。

    逢雪一剑刺过去。

    利刃穿胸而过,男人猛然扭转脑袋,毛发如茅草粗糙稀疏,他咧嘴一笑,露出稀疏尖锐的牙齿,血红涎水滴答滴落,口中吐出青色的雾气。

    青面赤目獠牙,一副恶鬼像。

    人群里传来惊呼,惊号惨叫着往外逃窜。

    逢雪被人群裹挟,不便行动,只好跳出人群,踩在屋檐上,拔剑刺向男人。

    男人张口吐出口青雾。

    她撤身避过,长剑脱手而出。

    左臂直直被斩断,飞向半空,鲜血四溅,男人痛呼一声,转身奔逃,挤入人群里,飞快跑得没影。

    “阿雪,没事吧!”迟露白跑出来,焦急问。

    逢雪摇头,“我无事,但她……”

    地上妇人面孔惨白,瞳孔散开,脖子咬得只剩一半,汩汩冒出血。

    陆紫翘矮身在她的身边,尝试堵住脖颈血洞,半晌后,轻叹口气,合上妇人的眼睛,轻念超度的咒语。

    “是人魈。”她抬起脸,望向逢雪。

    几点血溅在了女子素雅雪白的面庞上,幽兰般的眼睛没什么情绪。

    “食人者化作魈。”

    陆紫翘从地上捡起那截被斩断的手臂,手臂上长出层山魈般血红又稀疏的毛发,指甲漆黑粗长,堪比利刃。

    显然已不是人的手臂。

    “我尽快寻到它。”逢雪提剑往外走。

    迟露白:“阿雪,先去报官吧,那玩意多凶,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呢?”

    陆紫翘颔首,“师妹,能否尽量活捉?我只在书中见过这种妖怪,若是能带回来,说不定能研制出解药。”

    “好。”

    逢雪提剑转头便走。

    “师妹!”

    她回头,“嗯?”

    陆紫翘从怀中拿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擦掉她面上的血痕,微微笑道:“不能活捉也不要紧,不必勉强自己,须以自身为重。”

    逢雪“嗯”了声。

    迟露白抱臂在旁边附和,“是啊是啊,若是你敢带一些伤回来,我们可饶不了你!”

    ******

    夜色如墨,一轮银月高悬。

    如水的月光洒落在古旧的城墙上,夜风吹得绿藤花叶拂动,沙沙作响。

    月下花前,本是好时候。

    可惜近日晚上闹鬼,白日疫病,弄得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门扉紧闭。

    白日人魈不知逃到何处去了,官衙通知人们关好门窗,莫让它闯入。

    人魈喜食人肉,到晚上,受不了腹中饥饿之苦,便自会出来觅食。

    官差们三三两两组成小队,执火把破锣在路上巡逻。

    武蝠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木棍,警惕地到处张望。老高抱着锣,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

    “我看那个小姑娘太唬人了,哪有什么人魈?这都大半夜了,怎会有什么妖怪?”

    老高小声埋怨,“让我们大晚上跑出来,她咋那么多事呢?”

    武蝠看他一眼,“白天那么多人报官,都看见了妖怪。两位姑娘皆是修行的高人,不听她们的听谁的,听你的吗?”

    老高:“你怎么说话呢?我资历可比你老!”

    武蝠嗤了声,执着火把继续往前走,“你要是怕了,自己回去便是。不过待会若是人魈藏在你家被子里……”

    老高打个激灵,连忙跑到他身边,“我才不怕咧。我在枌城当了多少年的差?连蛮族人都见过,岂会怕区区一个妖怪!”

    “不过。”他顿了顿,“你咋肯定那两姑娘是高人咧?万一她们是邪魔外道,你说她们没来之前,一切都好好的,咋来了以后,什么怪事都出来了。”

    武蝠翻个白眼,“没来之前好?你忘了自己肚里多少碗馄饨。”

    老高一下子哑了声。

    在长街巡逻一圈,街道寂寂无人。

    “既然无人,还是回去罢。”老高抱紧锣,想起遇见飞头的更夫,“若遇见织云娘子的怨鬼……”

    武蝠停下来,偏头看向一旁。

    是条暗黑的小巷,阒然无声,黑幽幽的。

    老高:“这里怎会有人呢?不用查了吧?”

    武蝠道:“义庄存着很多具尸体。”

    每天他们都把疫病而亡的尸身放在车上,拉入义庄里。存放一两日后,若无人来领,便草席一卷,埋到乱葬岗里。

    不等老高说话,他举起火把,快步走入小巷里。

    老高站在巷口,冷风直往衣领里吹,左右张望,月夜清辉下,摇动的酒花上烂银流动,诡异无比。

    枌城的酒花有这样繁盛吗?

    老高无端起了身冷汗,抱着锣小跑过去,“你等等我。小子轻狂,好歹我也是你前辈,还不慢一些。”

    “嘘——”

    武蝠转头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义庄。

    存放死人之地,竟传来窸窣声响。

    老高浑身冰凉,脑子闪过被妖怪咬破喉咙的画面,神情凄怆,苦涩地想,天可怜见,这辈子他还没娶上婆娘呢。

    都怪这臭小子,非要拉他到义庄来!死后若变成鬼,他定要痛揍臭小子一次!

    武蝠使个眼色,让老高敲响铜锣。

    老高反而瞪他一眼,一副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

    武蝠摸不着头脑,神色忽而凛然。

    窸窣声已经到了门边。

    他咬牙,拿起火把冲进其中,高高扬起杀威棒,“区区人魈,也敢放肆,吃我一棒!”

    但人魈似乎并没有想象中凶猛,被他一棍子掀翻在地,抱住头哎呀哎呀惨叫。

    老高一看这样子,也飞快冲过来,抬脚狠踹“人魈”。

    “哎哟哎呀,轻一些!轻一些!”

    人魈不停惨叫。

    老高踹得更用力,“妖怪是吧,人魈是吧!吃吃爷的杀威脚!”

    是武蝠回过神把他给拉住。

    老高还喋喋骂个不休。

    火把凑近,火光照射下,坐在地上灰头土脸的,哪是什么妖怪?

    “赵管家?!”

    赵管家苦笑,“两位爷的杀威脚可真厉害啊。”

    赵家是枌城的富户,管家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武蝠连忙把他扶起来,问:“管家为何出现在此处?”

    管家神色犹疑,嗫嚅难言。

    老高狐疑道:“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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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认领尸体,也不至于半夜出来,你不知道闹鬼吗?”

    余光不经意瞥过地面,凑近一看,惊得冷汗滚落。

    一具青灰的妇人尸体便躺在旁边,僵卧不动。

    “你偷尸!”武蝠按住管家,“和我去官府……”

    话未说完,一声又一声急促的锣声从街头传来。这是其他衙役遇见人魈了。

    两人对视一眼,押着管家,急冲冲跑了过去。

    到街头时,打斗已经结束。

    一剑从人魈身前穿过,把它钉在墙上。它鼓起赤红双眼,死死瞪着众人。

    摇动的火光晃过似人非人的面孔。

    衙役们害怕得往后缩。

    逢雪走近。

    人魈畏惧地往后缩了缩,复而又低低嘶嚎痛吟。

    逢雪喊了声他的名字,见他没有反应,轻蹙下眉,拿张符将其定住。

    这时,武蝠他们也跑了过来,“仙师!”

    逢雪“嗯”一声,看见被他们押着的男人,略吃惊问:“赵管家,何以如此狼狈?”

    初见时赵管家和他家公子给她印象太深,想来,赵公子那时便已发病,如今没见他们来请过师姐了。

    他是死了吗?

    赵管家长长叹口气,“仙师……求求你把我家公子降了吧!”

    ******

    赵公子是家中独苗。

    夫人和老爷求遍无数神佛,才在老年得此一子,素来视作珍宝。

    所以,在他染上疫病,天天张口喊饿时,才会心生不忍。

    最开始是给他喂活鸡活鸭,后来鸡鸭无法填饱他的肚子,又变成猪狗牛羊。

    但无论如何,儿子只是一声声喊饿。

    一次,送活鸡的侍女接近卧房时,不慎被拽入其中。

    那一天,赵公子终于发出餍足的声音。

    ……

    “饿啊、饿啊。”

    如魔咒般萦绕在赵夫人的耳畔,她心乱如麻,老泪纵横,一抬头,看见的是露出同样表情的老伴。

    “管家怎地还未回来?他再不回来,儿子该饿坏了。”

    赵老爷沉沉叹息,默不作声。

    “幸好如今城中不缺尸体。”夫人擎起烛火,火苗照在苍老疲惫的面孔上,“他再不回来,儿子就该饿坏了。饿坏怎么办呢?家里已无肉可吃了。”

    夫人秉烛,喃喃自语着,走向儿子的卧房。

    卧房的门被一把铜锁锁住,里面传来声声哀吟。

    夫人从门缝往里望去。

    吃了肉后,儿子已经变了许多。他长得极为高大,斗大的脑袋几乎抵到屋顶,腹部凸出,垂至地面,青灰色的面孔肿胀变形,两个如海碗般的赤红眼睛鼓出,浑身上下,长满了稀疏粗硬的红毛。

    “饿啊。”儿子痛苦低吟。

    夫人眼里泪光浮动,“儿啊。”

    “饿啊。”

    “儿啊。”

    “饿啊,饿啊。”

    “咔嗤——”

    门锁掉了下来。

    第073章 第 73 章

    “老爷他们, 舍不得少爷啊。”

    “为人父母……怎么忍心让孩子挨饿呢?”

    “最开始的小莲,福分浅薄,不慎被少爷给……后来, 我便每天夜里出去,从义庄偷尸体出来。人已经死了, 只剩一具皮囊, 埋在土里也是喂野狗虫蚁, 何不来填饱活人的肚肠?”

    赵管家喋喋说道。

    武蝠一瞪眼,愤怒道:“你这是、这是亵渎尸体!知法犯法!为虎作伥!”

    赵管家愁眉苦脸, “我也不想如此,可是老爷于我有救命之恩, 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之后押入大狱我也认了, 只求仙师出手相助。”

    逢雪问:“你们喂你家少爷吃了多少人?”

    赵管家抿嘴, 默然不语。

    逢雪便换了种问法,“你们少爷,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赵管家涩声道:“他被关在卧房,我只隔着门缝瞥过一眼。他的形容比方才妖怪更加可怖。”

    老高哆嗦一下, “这你们都敢留着?”

    “他变成了妖怪, 可他毕竟是少爷啊。”

    ……

    方至赵家门口,便有浓浓腥风飘来。

    逢雪神情凛然, 快步走进院落, 院子中间趴着赵老爷的尸体。他双目瞪圆, 捂住胸口,似是惊惧而亡。

    在卧房门口,则躺着赵夫人残缺不全的尸身。

    管家悲怆地喊了声老爷,

    逢雪快步走到房中,屋里腐烂的臭味让她紧缩眉头, 泛起一股呕意。

    赵公子已不在此处。

    用了下降妖,长剑毫无反应。

    房中布满各种骸骨,鸡狗牛羊,还有人。逢雪环顾四周,大略算了算,竟有二三十具,堆成小山。

    墙壁地面皆覆盖层青绿色的粘液,味道刺鼻,空气里有毒雾流淌,熏得衙役不敢靠近。

    逢雪停顿片刻,顺着地上的黏液往外追寻。

    然而天空不作美,刚追到街上,头顶雷声滚滚,不多时,暴雨倾盆而下。

    逢雪只好先带人魈回到街上,把它交给师姐研究。

    巷口,迟露白打着把伞,与陆紫翘一起在雨中张望。雨水如注,伞面水珠飞溅,升起朦胧的烟雾。

    伞面稍倾斜,完全遮住了女子,青年却有一大半身体落入雨中,肩头衣物湿透。

    陆紫翘看了眼他的肩头,手指触碰伞柄,稍稍将伞移过去一些。

    迟露白嘴角微翘,又将伞面倾斜。

    反复几次,陆紫翘叹口气,也就由他。

    “阿雪怎么还未回来呢?”迟露白翘首张望,“这都什么时候了,她也未来伞,回来的时候该淋成落汤鸡。以前她小的时候,出门玩从不带伞,泥猴一样回来。”

    陆紫翘微微笑道:“我离山门太久,不曾见过师弟师妹拜入师门,也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实在有愧她喊一声师姐。”

    “这么客气干嘛!”迟露白眉眼弯弯,俊朗面上挂满快活的笑意,“阿雪可不在意这些。”

    陆紫翘道:“作为师姐,总是要照拂师弟师妹的。以前我师兄师姐在的时候……”

    她垂下眼睛,忽而沉默。

    “在的时候怎地?”

    “那时候,”陆紫翘嘴角翘起,露出浅淡笑容,“太平年岁,青春韶华,好似一切都是正好的时候。”

    迟露白道:“什么时候都是好时候,反正,来日——方长嘛!等回到青溟山,你就能去探望你同门了,我打算在青溟山脚下开个小医馆,紫翘要是手痒想治病了,便常来医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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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日方长。”陆紫翘轻声念道。

    “是啊是啊。”迟露白瞥见雨中疾行的身影,眼睛一亮,“阿雪!”

    少女并未打伞,水珠快要打湿红衣时,飞溅而开,织成道细密的雨帘,为她挡住如注大雨。

    远远看,仿佛灿烂云霞托起水雾,仙人行在霞云彩雾中。

    “阿雪果真有仙人的气派了。”迟露白多少有些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逢雪伸手拖着人魈,“外面雨大,进去吧。”

    迟露白笑道:“还担心你许久没有回来,被雨淋透呢。快回去,医馆热好了驱寒汤。”

    人魈被五花大绑,定在长桌上。

    陆紫翘垂眸,从药盒中取出一粒药丸,塞入人魈口中。

    药丸入口,人魈昏昏沉沉,不再嘶鸣。

    陆紫翘低念超度咒语,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九枚银针,数把小刀,一应俱全。

    锋利刀刃割开人魈的肌肤,青色的血涌了出来。

    人魈身上长出的毛发粗糙,好似刚刺,皮也比人的皮肤要厚了很多。

    “原来人也能变成妖怪吗?”迟露白在旁边打下手,看见这样的画面,皱紧皱眉,“这实在是太……”

    “人本是万物之灵,往上成仙封神,往下化妖堕魔,皆有可能。”

    逢雪看着师姐面无表情解剖人魈,默默往后退半步,想起自己前生时,也这样变成妖魔。

    幸好没落到师姐手里。

    “我也能变成妖魔鬼怪吗?”迟露白兴致勃勃。

    逢雪没忍住瞪他,“怎么,你还想当妖怪?”

    迟露白讪讪笑,“阿雪,你别生气嘛,我只是在想,要是可以变成妖怪,以后走商的时候,就不用怕遇见拦路悍匪了耶!”

    逢雪:“你真是个大聪明。”

    “是吧?”

    陆紫翘轻轻摇头,“莫这样想。那样就变不成人了,丧失神智,沦为邪魔,连至亲至爱都认不出,留在世间,只是祸害他人。”

    迟露白笑笑,“我只是随口说说,我可不会变成妖魔,不然阿雪和紫翘一起来追杀我,可吃不消!”

    逢雪直勾勾看着陆紫翘。

    她的目光太灼热,陆紫翘不由侧过脸,看向她,“师妹?”

    “三师姐剖过很多妖魔?”

    “还好,只有百来个。”

    “三师姐,”她眼睛亮了起来,“如若有这么一个人,不知为何,沾染上了魔气,被迫沦为妖魔,但她现在还没有变,是否还有救呢?”

    陆紫翘听后,问道:“……师妹,你说的是谁?”

    逢雪怔了片刻,含糊其辞,“我只是问问。”

    陆紫翘莞尔,“我没有遇见过这种人,若是师妹遇见了,把他抓过来,让我剖一下,说不定便能找出诊治之法。”

    逢雪瞥了眼她手里柳叶般锋锐的小刀,默默又往后退了半步。

    人魈被开膛破肚。

    陆紫翘割开它的胃袋,从里面找到没有消化完的指头。

    看来他最近也曾偷吃过人。

    逢雪心中感觉不大妙。

    城中有多少人忘不掉“馄饨”的美味?又会生出多少个人魈?

    逃走的赵公子吃了这么多人,最后又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

    逢雪看向陆紫翘。

    陆紫翘神色凝重,秀眉紧拧,“白花教想要造出这么多人魈,散播疫病,是想要他们互相吞食,最后养出一个法力通天的邪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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