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别就在于能不能凝出界石来,界石是鬼墟存在的基础,没有界石,鬼墟就无法诞生,所以不只是你们,我们一般也不会去考虑界石的来源和鬼墟的主人不匹配这个问题。”
苏月娘说的话程尧光听明白了,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身处的这座鬼墟,它的界石是从其他地方夺来的,但苏月娘话中的另一个细节却让程尧光不禁迷糊:“什么你们我们,你们是什么人?”
难道他们不同样是封师吗?
苏月娘看向祝饶:“你没和他说?”
苏月娘虽然也没过问过程尧光的身份,但她在红灯镇是见过祝饶出手的,一见程尧光手里捏着的符咒,就能看出他和祝饶师承一脉
祝饶道:“还没来得及。”
听到他们的对话,程尧光心中更加疑惑。
祝饶轻咳了一声:“其实,时寒与这位后来到的苏姑娘,都是无常界的判官。”
每一个字程尧光都听清了,但他还是怀疑自己幻听了。
祝饶拍了拍整个人都僵住了的师兄的肩:“我就说时寒成年了吧。”
说着他便留下程尧光自己消化,自己走到了左时寒身边去。
看着抬起头后便再无其他动作,除了盯着他们以外便一动不动的小孩,祝饶叹了口气:“这应该就是死在矿里的人之一吧。”
祝饶注意到他缺了几根手指,看上去不似后天断的,应该生来就是如此。再看小孩破旧不堪的衣服,和瘦得皮包骨头的身体,只怕这个小孩子在生前就因为身体的缺陷被人遗弃了。
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被抛弃的小孩是在哪天不声不响地死在了不见天日的矿井里。
祝饶扭头去问程尧光:“师兄,以前警察过来的时候,有发现矿里死过别的人吗?”
程尧光摇摇头:“煤矿算是事故高发的场合了,死在里头的人但凡登记过的,都有一个正当理由,而且从没听说何伟业的矿上死过小孩子。”
“恐怕除了小孩子,还有一些流浪汉和残障人士。”祝饶说道,这些都是社会的边缘人,人际关系往往淡到将近没有。不会有人在意他们去了哪里,只要找到一个足够隐蔽的地方,就能将他们的死亡盖过去。
何伟业想要在自己的煤矿里藏一具尸体,不是什么多么困难的事,更别说这件事里除了人力还掺和进了一些玄门的力量。
当看到这个小孩子以后,联系之前得到的信息,祝饶已经大致能猜出何伟业做了什么事。
在场的人哪一个都不是笨蛋,祝饶能想到的事情,其他人自然也想到了。
一时间,几人都没有言语。
还是许久之后左时寒问苏月娘:“你怎么来了这里?”
“你可算问我啦,我还一直想着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我来呢。”苏月娘嘟囔道,不过这些小情绪一下即散,她很快就语气轻快道,“我是被这座煤矿的老板请来的!”
“何伟业?”祝饶惊讶道,“他怎么和你搭上的关系?”
“我原先自然是不认识他的,不然他的那些阴私事恐怕好几年前就被我发现了吧。”苏月娘道,“何伟业是通过他的一个朋友联系上我的,那人也是个煤老板。我在阳间行走比较多嘛,现在这个世界又要身份又要钱,我就给自己编了一个大师的身份给人处理一些灵异事件,那个煤老板就是这样认识的——不过就算那个老板不将我直接推荐给何伟业,我也要找上他了。”
苏月娘亲昵地要去挽左时寒的手臂:“哥,我也有在好好查左家的事的!”
祝饶不动声色地往边上迈了一步,挡在左时寒和苏月娘之间。
苏月娘撇了撇嘴,一边在心里吐槽这男人真是爱吃醋,一点都不懂得大度,一边继续说道:“我的鬼墟就在附近,这事便叫我先查着了。我先查到的是这座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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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这座县城送往无常界的鬼魂要比其他虚弱,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每一个鬼魂都如此就显得尤其奇怪。我怀疑他们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量,来到这里后很快就发现,这座煤矿周边竟然一个鬼都没有。”
这是极其不正常的。
有人在的地方就有鬼,一座中型煤矿百来号人,挖矿又是一项有点风险的工作,还有外来者时不时会出入矿区,就算在苏月娘来的时候,这里的鬼刚好都去无常界投胎了,这里也不该没有一点儿鬼魂留下的痕迹。
“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这里有一点界石的气息,但是一时又没发现鬼墟。我没法断定这里的鬼墟是不是已经不在了,就先去查矿老板的信息。我找到了一些生前认识他的人的鬼魂,问了好几个后问到很多年前何伟业和姓左的人接触过。”
左氏的余孽在通过吞噬鬼墟增进力量以报复左时寒,何伟业不仅认识姓左的人他矿上还出现了界石的气息,苏月娘觉得自己破案了。
一边旁听的程尧光:“……”
活人找活人问消息,鬼魂找鬼魂问消息,倒是很合理。
苏月娘从鬼魂那里得到了程尧光从活人那里得到的信息后,就准备直接杀上煤矿严刑逼供何伟业,没想到她还没有动身,何伟业自己先联系上了她。
加上的何伟业的微信后,不真实感笼罩了苏月娘好一会儿,不过她在回复的时候没显出丝毫端倪,顺势答应了何伟业去往他那边。
没想到刚到煤矿,她就看到了和祝饶一起站在屋檐下的左时寒,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看见了何伟业被血丝扯向矿井的那一幕。
此时此刻,血丝仍如活物一般布在他们周身。
踏入这条通道后,在烛光照耀下,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几十条一模一样的血丝从小孩的身体里延伸出来。但看一路走来血丝的数量,显而易见他们不全部来自这个孩子。
三十多年来死在矿里的人,此刻散落在这座鬼墟的四处,可以想象他们身上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血丝,而最终这些血丝会聚集在一个地方——
界石。
“走吧。”左时寒道,没有在这里多做停留。他们已经猜出何伟业利用界石做了些什么,但是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点,何伟业是从何得来的界石就只有问他本人才能知道了。
这里是何伟业如何也逃不出去的迷宫,但这座利用一块界石强行构筑起来的鬼墟并不强大,在左时寒进入此地的那一刻,每一条道路便已经清晰印入他的脑海。
如果不是出于照顾其他人的目的,他甚至连蜡烛都没必要点上。
在离开之前,左时寒收拢手指,不知何时散布在小孩身边的偶线瞬间绷直,将小孩身上伸出的血丝尽数切断。
好像有什么束缚着自己的绳索的消失了,小孩神色茫然了一瞬,很快便变得平和,紧接着他的身体也渐渐透明,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左时寒白日布下的偶线同样出现在了与现实重叠的鬼墟中,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本就透明的偶线更加难以看清。但被左时寒用偶线做下了记号的地方,石壁上的血丝会出现明显的扭曲。就好像一条河流被什么东西阻断,不得不从边上流过。
左时寒起初留下这些偶线仅仅出于保险,以免他进入鬼墟后因为什么限制无法辨认方向。此刻显而易见他不需要这些记号也能找对方向,而偶线,起到了他意料之外的另一个作用。
偶线划分了鬼墟不同区域的轮廓。
这座鬼墟乍一看和现实里的一模一样,实际上完全不同。每一条通道都被打乱,而那些石壁上的血丝将界石的力量输送到鬼墟各地,使得这些通道无时无刻不在移动着。
它们移动得很慢,也很平稳,置身其中的人极难发现。但在它们变幻的时候,被偶线截断的血丝扭曲幅度更大,将这一变化在视觉上放大了。
不多时,他们走到了没有偶线的地方。
烛光照耀下的石壁同样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改变,石头的颜色和前面一段路程有着细微不同。如果不是知道此处有异,一路来都留意着周边环境,一般人极难发现这微小的变化。
“山源市。”祝饶抬起头,念出了路标刻在角落,恰巧没有被鲜血浸染的三个小字。
程尧光接过了他的话:“这是师父当年给何伟业超度厉鬼时他所在的地方。”
苏月娘来之前收集了不少有关何伟业的资料,对这件事略有耳闻:“是杀害工友骗取赔偿金那件事吗?我看到当时的报纸了,那几个落网的凶手类似的事情做了不止一起,光看这件事,何伟业好像是挺无辜的。”
但结合矿下何伟业的累累前科,这唯一一桩逻辑最理得清的凶案,也让人不禁怀疑起其中内情来。
“想知道的话,问他就好了。”左时寒忽然说道,停下了脚步。
他又来到了一个岔路口,身侧正是一条漆黑小道。
通道窄得同时只容一人通过,但是并不深,只消往前方递一递蜡烛,就能照出内里景象。
一个身穿三十多年前老式防护服,头盔消失不见,脸上满是干涸的血迹的男人,以一种僵直的姿势站在通道最深处。
他和先前遇见的那个小孩子一样一动不动,但神情截然不同。那个孩子是一副至死都没弄明白自己如何丧了命的麻木神情,但显然知道杀人凶手是谁的矿工鬼魂脸上满是怨毒。
一座以特殊方式硬生生构建出来的扭曲鬼墟,其中的厉鬼自然不可能保有多少理智。他们之所以没有像之前攻击何伟业一样攻击左时寒一行人,并非意识到左时寒等人不是他们的仇人,只是知道这些人没有一个惹得起,才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不攻击他们以外,他们也不想和这些人交流。
然而左时寒指尖寒光闪过,几根偶线刺入了鬼魂的躯体。
一瞬间他便感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好像意识与这具躯壳分为了两不相干的事物,嘴巴不受控制地开合,将他死亡的真相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俺早些年就听老乡说过有人杀人骗钱,那几个人一动手俺就明白过来了,假装一下子被打死了一动不动。等他们都走掉去喊人,俺爬起来就要跑,结果一个窑神老爷突然冒了出来,脑袋上给俺又来了一下,鞭子直接把俺魂带走了……”
带着乡音的话三言两语讲明白了当年事情的真相。
杀人骗取赔偿金的一伙凶手确实存在,他们也确实动了手,但这却不是工人的直接死因。他被袭击后机灵地立刻开始装死,并且成功骗过了那些凶手,撑到了他们离开。那时候的他虽然留得一口气在,但想必已经重伤,身上的血气和死气吸引来了何伟业供奉在煤矿深处的“窑神”,他还没能逃跑,就因为窑神像的二次攻击丧了命。
“是他杀了俺,是他让窑神老爷杀了俺……”鬼魂的眼白泛出血丝,脸上本已凝固的血迹又开始流淌,过去的回忆将他直接推向了失控的边缘。眼见着,他就要转变成一个毫无理智的厉鬼。
逐渐凄厉的喊声戛然而止。
刀锋挥下,他身上的血丝一瞬断裂,如枯萎的根系一般变得焦黑,软软垂在了地上。
左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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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向看过来的祝饶点了点头,自己也收回了偶线。
祝饶收起长刀,他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种鬼墟,类似的鬼墟甚至在封师协会传承数千年的典籍里都没有记载,他也不清楚该怎么对付这类鬼墟里的鬼魂。不过左时寒既然没说什么,那砍掉血丝应该就可以了。
与界石的联系一断,鬼魂顿时重归自由。
他呆呆站在原地许久,恍惚了好一阵才明白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事。鬼魂低头往下看去,只见自己的躯体自下而上变得透明。
与界石相连的血丝断了,他也该消失了。
那些疯狂的情绪仿佛来自另一个人,鬼魂难以回想起自己方才为什么会诞生那些要将所见一切全部杀死的想法。
除了死亡的痛苦以外,他好像终于有余力去想其他事情,可是当他试图去回忆的时候,却发现除了自己是怎么死的,他已经一点儿也想不起来有关自己的任何事。
鬼魂就这样维持了茫然的神情许久,直到快要彻底消失。
他看着眼前几人,嘴唇嚅动,留下了谢谢两字。
第75章 数量
送走第二个鬼魂后,左时寒持着蜡烛继续往前走。
跟在他身后的二人一鬼很快就发现左时寒并不是固定往什么方向去的,他一直在鬼墟里头绕圈子,以撞见更多被界石束缚在这里的鬼魂。
一个正常的鬼墟里,界石的力量来源主要是鬼墟主人的执念,但是他们现在身处的鬼墟并没有一个严格意义上的主人。如果非要说出一位的话,也只有何伟业勉强算是,而何伟业此时此刻显然已经被鬼墟反噬了。
何伟业一介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自然提供不了支撑界石存在的消耗,更别说利用界石为自己牟利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一个阴毒的法子——不出意料的话他界石打哪来的,这个法子就是哪里来的。三十多年里何伟业将二十余条性命献祭给实际裹在窑神像内的界石,让这些鬼魂持续不断地为界石提供力量,而何伟业则借由界石的力量找到那些矿藏量丰富,承包价又十分低廉的未开采煤矿。
鬼魂的力量是有极限的。
鬼魂存在的时间越久,情感便越是麻木,留存于世的执念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消散,即便鬼仙也不例外,鬼仙走向消亡的过程只不过会比寻常厉鬼多上数百年。哪怕界石让鬼魂们一遍遍回忆起死亡时的痛苦,怨恨到达一个顶峰后就会渐渐回落,直至消失不见。
一个鬼魂提供给界石的力量,注定会越来越少,更别说这里头的鬼魂大多数都没有生出界石的可能,他们完全是被强行和一枚界石绑在了一起。
当提供的力量不足,别说利用界石获得财富,界石本身都可能崩溃掉。当何伟业通过这些害人的勾当,轻轻松松就能赚到别人几辈子也赚不来的钱后,如何舍得放弃这枚界石?
于是何伟业开始想方设法骗来那些社会里的边缘人,将他们献祭在窑神像前。界石的力量让他有如神助,在外人看来,他的煤矿矿藏量总是远超预期,发生的事故频率也要比其他地方更低,而在私底下,何伟业杀人好似也得了上天眷顾,他留下的痕迹总是好巧不巧地被各种意外抹去,没有人留意到那些失踪者的死亡,也从没有过一桩命案怀疑到他头上。
“何伟业应该是不想对矿里的工人下手的。”在又送走一个工人的鬼魂后,左时寒说道,“手底下的工人和他有着联系,他没有必要犯这种风险。”
左时寒指尖拂过石壁是枯死的树枝,闭了闭眼。这些血丝将鬼魂与界石连接,界石的力量通过它们流淌到鬼墟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鬼魂又不断生成新力量供给界石,一张血网撑起了这个地方。
这些血丝,确实和血管差不多。
感受着血管内力量的流动,左时寒能轻易定位界石和其他鬼魂的位置。
意识到这一点后,其他几人也开始有样学样。鬼魂在鬼墟内有天然优势,苏月娘很快就上手,祝饶比她稍微慢了一些,没一会儿程尧光也能“看”清一小片区域了。
“但界石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左时寒继续说道。
别说何伟业控制不了,就是几位鬼仙也做不到。所以吞噬或利用界石无论在无常界还是阳界都是明令禁止的事情,用了不属于自己的界石,或早或晚,总有一天会出事。
何伟业没有对自己的工人下手的意思,毕竟他矿上出了命案警察肯定会找上门来,何伟业才不想冒这个风险。但本就不是他能掌握的界石,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自行捕猎那些虚弱的“猎物”。
祝饶师父负责的那桩案子,有团伙谋财害命是真,但如果没有那块界石,死者可能真的能通过装死骗过那些人,最后逃出生天。
前段时间把自己呛死的那位工人,当时应该确实被粉尘呛到,但如果不是界石从中作梗,也不至于发生这种呛死自己的极低概率事件。
至于十多年前程尧光处理的那件事……
“当年的那个工人有着不允许下矿的基础病,是隐瞒身体状况后下的井,他的死可能真的是意外。”程尧光看着面前的一片人影,喃喃道,“但这些人,应该不是。”
当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过往的记忆浮出了脑海。
十多年前,程尧光根据师父的要求从中部赶到东北,矿和今日是同一座矿,不过当时这还是座新矿,不仅设施才搭起来没多久,连如今那条平坦的公路都没开始修。程尧光坐着何伟业派来的车,一路颠簸来到矿区。他从电话里就听说了事态紧急,于是下车后歇都没歇,直接让何伟业带着他去殡仪馆里看尸体。
一次性死了这么多人,法医自然要验过,排除他杀可能后才移交的殡仪馆。此行程尧光还叫上了一个法医,去殡仪馆又确认一遍不是他杀后,程尧光才着手与鬼魂沟通。
鬼魂自然不在殡仪馆里,还在矿上呢。离开前程尧光最后看了一眼几位死者的遗容,不禁有些唏嘘。
后续的丧葬事宜是由何伟业处理的,他们还在世的亲人没有一个人愿意出这份钱,因为死了太多人没来何伟业这里胡搅蛮缠要钱都是迷信战胜了贪欲。
这几位死者,哪怕脸上化了厚厚的妆,也掩盖不了面容的憔悴。
“最初那位死者家里人穷得很,而且身上都有病,也就死掉的那个还有力气能赚一些钱来。他一走,家里就断了收入来源,估计就是因为这样才咬死了他死得有蹊跷,好多拿一些钱来,下半辈子能过得好些。”本地的那位法医指间夹着烟,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叹了口气后,才继续道,“哪晓得会偷偷下井一趟,身体熬不住全死咯。”
程尧光还没来得及多说点什么,就被赶来的何伟业催促着回了矿区。
当时的程尧光哪里知道何伟业偷偷摸摸造了一个这么诡异的鬼墟出来,他按寻常方式去判断,自然没有发现这里藏着一个特殊的鬼墟。程尧光便召出了几位闹鬼主角的魂魄,想到这些人的遭遇,程尧光是想用温和一点的方式劝他们离开的。可是几个明显已经化为厉鬼的鬼魂一出现就开始攻击他,不管程尧光怎么说,那些鬼半个字都听不进去,俨然毫无神智。
程尧光无法,只好用强硬一点的手段将他们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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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十几年后的今天,程尧光又见到了他们。
“我是想不明白了。”程尧光拍了拍脑门,无奈道,“劳烦判官大人同晚辈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吧。”
说到“判官”两字的时候,程尧光心里仍觉怪异,说起来他和左时寒到底该怎么算辈分啊!
左时寒自然不会像程尧光想得那么多,直接答道:“你当时送走的并不是完整的魂魄。这些鬼魂死时怨气太重,已是比较强大的厉鬼,不是单单一枚被普通人使用的界石可以控制住的。界石只能强行把他们的一部分留在鬼墟里为它提供力量,另一部分则被他们逃了出去。”
眼前站着的几个鬼魂攻击性确实比较强,可能因为抱团的缘故,他们对左时寒等人的畏惧更小,一照面就动了手,不过还没怎么样就被左时寒用偶线控制住了。
“会被界石放弃任由他们逃出去的那部分,一定是最难控制的,也是最没有理智的。”左时寒说道。
程尧光苦笑:“所以我和师父都没从他们那里问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又不能放任他们作祟,只好强行超度。”
程尧光所谓的强行超度,便是用法术抹去他们的记忆,化解他们的怨恨,失去了记忆与怨气的鬼魂,自然只能凭借鬼魂的本能去往无常界。
“残缺的鬼魂是无法转世的。”左时寒道,他将手收到了口袋里,斩断血丝的工作由祝饶代劳后,他倒是省了很多力气。
随着血丝断裂,鬼魂消散,左时寒又说道:“不过魂魄的各部分天然有着吸引力,这里的鬼魂脱离后,应该能慢慢找到他们缺失的部分,只是说不好要花上多少年。”
方才消失的鬼魂,都是何伟业身上背的血债。
左时寒没有找到和最初那位死者相符的鬼魂,也许那位的死当真是个意外,但他家人的死绝对不是。亲手献祭过许多生人后,何伟业对生命的态度已经与正常人截然不同了,可能只是因为这些人来矿上索要赔偿金令何伟业感到厌烦,界石又需要新的鬼魂来提供力量,何伟业便索性将他们害死在了矿井里。
一次性送走四个鬼魂后,他们能感受到的鬼魂就只剩下三个。
“不对,”祝饶一下子就发现了问题,“不久前是六个鬼魂。”
那他们送走了四个,照理来说剩下的是两个才对。
左时寒点了点头。
不错,这座鬼墟里最开始有二十七个鬼魂,送走的鬼魂和剩下的鬼魂一加,数量已经和最初对不上了。
左时寒语气淡淡:“因为就在刚刚,何伟业死了。”
第76章 瓜田雨夜
何伟业同样千疮百孔的魂魄靠在石壁上,呆呆地看着地面他残破不堪的尸体。
等那些鬼魂退去,把只剩下一口气,只能绝望地感受自己是如何一点点死去的他扔在这里后,与他身处同一空间的便只剩下那座看够了流血,笑容愈发妖异畅快的窑神像。
何伟业突然扑上去,连窑神手里化作红蛇的长鞭都不顾了,死死抓住窑神像的双肩,颤抖的手臂连带着窑神像一起晃动。何伟业双目充血,不敢置信地喃喃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就看着他们动手,难道我不是你的主人吗!”
这么多年都是我在杀人供奉你,为什么你要害死我?!
“你连那是什么东西都没有明白,就妄想你可以掌控它获得想要一切。”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愤怒与恐惧让何伟业不住颤抖,他哆嗦着回过身,看见了通道入口处走来的人。为首的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的少年,穿着在东北深冬这天气可谓十分单薄的衣服,却正好能勾勒出少年修长的身形。他一手抱着一只青衣的人偶,一手收在风衣口袋里,而边上为他持着蜡烛的高大男人手中烛光照清了他的面容。如果说先前何伟业更关注祝饶和程尧光的话,那此时他的眼中就只能看到少年的脸。
“你姓左,”何伟业声音同样抖得厉害,“我就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对于他的指控,左时寒连神情都没有变化一星半点。
“无论今日我在不在这里,发生的事情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左时寒冷声道,“早在你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就注定会有今日。苟活了这么多年,害死二十几人,你就是死上千百次也不足惜!”
察觉到新的魂魄,窑神像忽然越过何伟业扑上前来,在半空中,它的身体骤然庞大了数倍,手中红蛇也变成一条巨蟒,在烛光照到的范围内投下一个庞然阴影。
然而左时寒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抱着木生的那只手手指动了动,散开的偶线就将窑神像切成了碎片。碎片还未落地,便如同点了火的纸变得漆黑卷曲,最后化为纷飞的灰烬。
偶线一勾,缠住落下的界石,将其带到了左时寒手中。
左时寒定定看了那块明显经过处理的界石片刻,就将它放进了口袋里。
何伟业完全傻掉了,于他而言连一点反抗之心都生不起的可怖窑神,竟然连左时寒一招都撑不下去。
消化了好一会儿左时寒展现出来的力量,他突然扑过去跪在左时寒跟前,还是祝饶揽了下左时寒的腰才没叫这人碰到他。何伟业脑袋砰砰砰地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吧!你想要什么,你想要多少钱我都能给你!”
他扫了一眼左时寒装界石的口袋,眼睛忽地一亮:“你是因为那块石头过来的对不对?我告诉你它是从哪里来的,只要你救活我,我出去就带你去找把它给我的人!”
左时寒的神情,依旧没有变化。
“不需要。”他说道。
何伟业突然感到心口一痛,他低头看去,只见一根偶线不知何时刺入了他的心脏,在体内不断翻搅。
何伟业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可是他一动也动不了,连惨叫都发不出一声。
于他而言这痛苦好似持续了半个世纪那么漫长,可实际上偶线一探一收,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何伟业的魂魄碎片,左时寒甚至不想用手去碰。他直接让偶线将那块找出来的碎片粉碎了,晶莹的碎末将他们笼罩其中。
终于恢复对自己魂魄控制的何伟业倒在地上,然而身下接触的不是坚硬的石壁,而是泥泞的、泛着草木气味的土地。
夏日的暑气也随着一场淋漓的雨,一同钻入他的鼻中。
何伟业恍惚间想起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左悬的那一天,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家财万贯的煤老板,只是一个在南方讨生活的外乡人。
————————
从何伟业体内抽出的魂魄碎片被碾作齑粉,晶尘将一行人带到了魂魄对应的那段记忆。
左时寒不相信何伟业,相比从何伟业口中得到答案,他没什么犹豫就选择了自己动手。如何伟业这般手上血债累累的人不值得信任,他会说谎,但魂魄不会。
而且有一些东西人自己都不记得了,魂魄还记得。
残魂呈现出来的过往真实无比,小到一颗沙砾,大到一栋建筑,每一个细节都与过去分毫不差。左时寒发现自己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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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公路边上,公路的一边是时不时疾驰而过的车辆,公路的另一边则是大片大片的瓜田。不像现在很多公路边上都铺了供行人行走的通道,三十多年前人就只能走在水泥路与田地相接的一小块地方,自己小心避着车辆。
田地里探出的草叶纤长,刮到脚踝传来细密的痒意。
左时寒认不出这里是什么地方,祝饶却通过附近的路牌认出来了,此地是东南沿海某发达省份的一座城市。一边瓜田里圆滚滚的西瓜恰好应了成熟的时节,远处还有工厂冒出黑烟,再往远处看则是连绵不绝的群山虚影,这里应该是位于市郊的地方。
“但何伟业在哪?”祝饶四下看看没看见其他人。
左时寒道:“残魂只能营造出很小的一块区域,他就在这附近。”
何伟业显而易见不可能在那些过路的,一眨眼就窜出几百米远的大货车上。
祝饶将目光移向他的左手边。
那就只可能在瓜田里。
他们才进到这里来的时候,天上就在下着绵绵细雨,虽然他们只是魂魄进入了这里,雨水不会对现实造成影响,但这是对祝饶和程尧光而言。左时寒与苏月娘两位判官魂体即是实体,一进来就不约而同抽出了一把伞。
祝饶自然而然地将油纸伞接过,撑在了二人头顶,又将左时寒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伞面也倾斜过去,免得被细雨淋湿衣裳。
程尧光:“……”
他发现自己是真的很多余。
苏月娘用莫名同情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递了一把伞过去。
撑起伞的程尧光,总算勉强融入了团队里。
记忆的真实不仅仅体现在视觉上,他们听到的,嗅到的,接触到的,无一不真实得好像真的回到了三十多年前。这时候毫无疑问是夏天,夏日的江南多雨,没一会儿原先的小雨就下得大了起来。雨水与柏油马路相触时发出的气味并不好闻,落到土地里,也卷携了混杂草叶气味的土腥气。
暑气被驱散了一些,但还是丝丝缕缕笼罩周身,夏日的味道好像带着人心也浮躁起来。
泥泞松软的土地一走就是一个脚印,他们走了有一会儿,才终于看到了人影。
田地靠近公路的地方支起了一个瓜棚,瓜棚前头摆了一个醒目的牌子,用大字写着西瓜的价格。不过下雨的天气,又在隔着居民区这么远的地方,肯定是不会有人出来买瓜的。瓜棚里头有一张竹椅,一张躺椅,里面的两个人也一坐一躺。
不过躺椅上的那个人,是不得不躺着。
他身上有着不少伤口,看上去是用铁棍一类的钝器砸出来的,身上瘀血已经紫得发黑,一条胳膊无力软倒着,瞧上去是被打折了。他鞋跑掉了一只,身上还粘着不少淤泥,很明显是被人从瓜田里拖回来的。
坐在竹椅上穿着汗衫的人一副主人家的闲适姿态,似乎是瓜田的主人。他在桌子底下捣鼓了一阵后,团了团布条塞进男人嘴里,然而一声招呼也不打就用力掰扯下他的胳膊。
男人喉咙里发出沉闷的痛呼,要不是嘴巴里塞了布条,他这会儿没准已经把舌头咬了。
“我给你正正骨。”瓜田主人笑着说道。
一旁看着的程尧光啧啧称奇:“没想到何伟业年轻的时候长这样。”
看清躺椅上那男人的脸后,他一时间都没敢认。三十多年后何伟业是一副大腹便便快要秃顶的中年男人形象,谁能想得到他年轻时候还是蛮瘦的,胳膊腿上也都是肌肉。
过去如何,这段记忆便会如何上演,他们不能做出任何改变,所以几人在边上说话也没有压抑过自己的声音。
而何伟业一进到过去的回忆里,便彻底忘了外头发生的事,当真以为自己是记忆里的“何伟业”,说着和过去一模一样的话做着和过去一模一样的事。
瓜田主人的正骨手艺怎么样还有待商榷,何伟业只知道自己这会儿胳膊痛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他疼出了一身冷汗,面无血色地缓了好一会儿,才试着动动胳膊,惊讶地发现骨头竟然真的正回去了。
“谢谢你,老板。”何伟业干巴巴地说,“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待一会儿?我身上现在没带钱,过几天我会付钱给你的。”
瓜田主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何伟业:“小伙子,惹了事啊?”
这时候的何伟业还是个青涩的毛头小子,被人一语点出狼狈,好一会儿才窘迫地点了点头。
“你想待就待着吧。”瓜田主人说罢,就靠着竹椅闭眼假寐。
瓜田主人不看着他后,何伟业才敢偷偷打量这个瓜棚的老板。
男人看上去要比他大一点,虽然穿着汗衫和大裤衩,穿着十分随便,但长相完全不像田地里工作的农民。他胳膊上的肌肉精瘦结实,一瞧就极富力量,但皮肤却白得不寻常,至少何伟业没见过哪个成日顶着大太阳在地里干活的农民能有这么白皮肤的。
他的长相也有点俊秀,不是阴柔,是一种书卷气的长相,让何伟业不禁想起了厂里的那些会计。
何伟业看了一会儿就不再看了,他现在是躲在瓜田主人这里,一直盯着人看太不礼貌。何伟业躺回了躺椅上,看着瓜棚外下得愈发大的雨,心情却难以平静下来。
他想起自己不小心惹到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是厂霸,也不知道自己还回不回得去,他这个月工钱还没结呢!
想起自己远离家乡南下打工,还没攒到什么钱就招惹了大麻烦,现在人还堵在路口处见他就打,何伟业不禁悲从中来。
悲愤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傍晚。
夏天的夜晚要来得晚些,但在下着大雨的天气,没一会儿天就全黑了。何伟业直起了身子,坐立不安,一会儿他实在是坐不住了,叫醒了瓜田主人:“老板,你这里有没有尿壶?”
老板掀开眼皮看了看他,打了个哈欠道:“棚里没有,你自己去外面解决吧,伞就在边上。”
何伟业憋不住了,在地里解决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雨下得大了点,他一咬牙抓起雨伞就往外跑。
毕竟承了瓜田主人的情,何伟业也不好意思尿在别人地里,特地跑得远了点。他来到一片没种东西的乱草丛前,刚拉下裤子,神情就僵住了。
草叶长得快没过他小腿的草丛里,趴伏着一具尸体。
天上电光闪过,眼前一刹那亮如白昼。
何伟业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具尸体里流出的鲜血将身下的泥土都染红了,血水顺着雨水横流。这具躯体一动不动,显而易见是死透了。
水全部放在了腿上,何伟业不受控制地哆嗦了起来。
他想到自己要去报警,然而刚回头,就看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影。
他不声不响,斗笠下一双冷淡的眼静静看着自己。
闪电又落下,何伟业看见了他的脸。
是瓜田主人。
“你看见了啊。”瓜田主人慢条斯理道,“这么急着走,是要去干什么?”
“我,我……”何伟业哆嗦着,除了一个“我”外,半个字也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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