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左时寒道:“以前也没人进来过。”
好像……好像是诶。
木生轻轻哼了一声,算这封师运气好,他家时寒人美心善,也就时寒会不辞辛劳地照顾他,换了别的判官这会儿尸体早凉透了。
左时寒从学习配药到做出成果,鬼墟内的时间才过了一上午。
餐桌上又换了花样,一回生二回熟,第三次的时候左时寒一看祝饶在厨房忙活,就自觉地坐到了椅子上。
吃完午饭后,不等祝饶收拾餐具,左时寒便将他带回了房间,也不解释什么就将祝饶按在了床上。
祝饶一头雾水,但下意识没有丝毫反抗。
看到左时寒随身携带的小碗中颜色奇怪的碎末,他突然间领悟:“这是伤药?”
左时寒点了下头,依旧没有说话,直接扒开了祝饶衣服,自己也翻身上床。他昨夜检查伤口的时候,就发现坐在腰上要方便得多,今日一来便如此。
却每意识到这让清醒的祝饶受了多大的惊吓。
腰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与来自另一人的重量,祝饶浑身肌肉紧绷,一动都不敢动。
左时寒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肌肉,不满道:“放松一些,你这样对伤势不好。”
祝饶一直很满意自己对身上每一块肌肉的控制力。
毕竟如果不是将身体锤炼到这等地步,他都不知道在厉鬼手下死了几回了。
然而今日祝饶折腾了好几分钟,才勉强控制自己放松下来。
左时寒解了绷带,往祝饶伤口上涂抹捣碎的伤药。伤药与血口相接之际应当是极痛的,但祝饶愣是没吭一声,或者说,他的脑子现在已经很难对其余事做出反应。
他原先看着左时寒,从这样的角度看左时寒温柔低垂的眉眼,更加惊心动魄。
祝饶很快就狼狈地移开视线。
他目光下移,难以在平躺的情况下看清伤口是什么情况,只能看到左时寒葱白的手指不停动作着。
哪怕知道左时寒只是在给他上药,祝饶却很难心无杂念。
他大脑变得乱糟糟。
祝饶觉得他对自己有着准确的认知。
他身材样貌没话说,虽不是时下网络最流行的花美男的类型,但像他这样有点痞帅的硬汉类型怎么说也不会没有市场。接着说武力,他这一身精炼肌肉可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花架子,那是经过了无数次九死一生的实战考验的。再说工作,虽然工种有点特别有那么亿点点危险,但何尝不是一口高薪铁饭碗呢?
总结一下,各方面都比较优秀,是值得托付终生的好男人——反正祝饶是这么认为的。
但这是在不细数他过往情史的前提下。
如他这样行走在一线的祝师,下一次行动也许就是自己的死期。死亡的镰刀时时刻刻悬在颈后,他们这类人在高压之下通常都会找些麻痹自己的事做。
有人飙车,有人酗酒,有人到处大撒币,而祝饶的做法就是去酒吧谈几个顺眼的男朋友。倒也不乱搞,毕竟他这工种好身体还是很有必要的,要因为什么病终止职业生涯,他直接去师父坟前自裁谢罪吧。祝饶基本就喝喝酒,逛逛街,陪人见见朋友。他带出去能撑面又舍得花钱,在前男友们的甜言蜜语里,祝饶恍惚间会觉得自己有了真切的爱情,死亡的阴影都在这一刻退避。
但不和谐的声音总会从心底冒出来。
偶尔骗骗自己就得了,可别当了真。
麻醉剂的效用很快就会过去,祝饶会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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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但下次还找。
可这一次,不是麻醉剂。
祝饶很早就知道自己心怀不轨。
毕竟一个单纯又貌美,清冷又乖巧的鬼仙摆在面前,祝饶性取向只要还为男就不可能不动心。
但他也顶多在心里意动一下,行动上多照顾一下。如果说真去做什么,祝饶只觉得自己污了左时寒。
毕竟他对自己的认知真的很准确。
这些时日的萍水相逢已是此生大幸,他有什么想法,都该藏在心底。
可此时左时寒坐在他的身上,好似原先遥不可及的明月落入了怀里。
心中的贪欲,陡然升腾。
祝饶伸出了手。
左时寒看着自己因为被抓住手腕不能再动作的手,疑惑地歪了一下头:“药还没有涂好……是太痛了吗?”
他看见祝饶额上冒出细密的一层汗,却不知这是因为他心里天人交战导致的。
左时寒自然而然地用空着的那只手取了湿毛巾,俯身要将祝饶额上的汗擦去。
祝饶按住了他的手背,轻叹一声。
“左时寒,”他好像还是第一次这般正式地喊鬼仙的全名,“我有断袖之癖。”
这个词汇太陌生,左时寒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什么意思。
“哦。”左时寒点点头,他对祝饶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没有对余的想法,他只在意药还没上完。
这个人怎么这么不配合大夫治疗呢?
祝饶紧接着道:“我喜欢你。”
左时寒的脑子艰难地又转了一会儿。
然后转不动了。
祝饶久久未得左时寒回话,迟疑下问:“呃,古代是用喜欢这个词的吗?那……我倾心你?我心悦你?”
“断袖之癖的意思就是……”
左时寒挣开了祝饶的手。
他飞快涂完了最后一点伤药,立时从祝饶腰上离开,忙不迭地就要爬下床。
他实在太过慌张,祝饶从未见过左时寒如此生动的模样,以至于一时间止了声。
直到见左时寒手忙脚乱见快要跌下去,祝饶才急忙出声道:“小心!”
左时寒扶住床沿,回头看了一眼。
祝饶只见他如一汪静池的眼眸好似被人搅动,左时寒看着他的时候好像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只一眼左时寒就移回目光,顺利翻下了床,连鞋都忘记了穿。
祝饶这下子躺不住了,上前去掐住左时寒的腰将他抱回床上。左时寒本欲挣扎,可鬼仙这会儿还记得祝饶身上有伤,太好心的后果就是让恶人得了逞。
左时寒无措地坐在床边,他刚刚听到的东西太超出他的接受能力了,两手此刻将衣服抓得皱巴巴。
祝饶单膝跪下,一手抓着鬼仙清瘦的足,一手将鞋子往上套。
穿好后,祝饶方才抬头看他,无奈道:“只是说了喜欢你,就这么害怕我吗?”
第65章 心折
左时寒所惧怕的,严格来说不是祝饶的喜欢。
他所害怕的是于他漫长、乏味、不变的人生中,任何超出认知的变数。
恰如时代的飞速更迭,恰如从未有人同他说过的喜欢。
他恐惧于那喜欢背后暗藏的未知,这让他无法招架。
他此刻的模样好似是被祝饶欺负了。
祝饶挠了挠头发,半蹲在左时寒身前,以一种矮上一头、相对温顺无害的姿态等待左时寒缓过神来。
许久之后,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细微声音才从左时寒口中传出来:“……为什么喜欢?”
祝饶反问:“为什么不喜欢?”
他神态这般真切,让人不由信服他喜欢左时寒是理所当然的,不喜欢反而才要千方百计找出个理由来。
左时寒定定看着他,轻声道:“那你想要做什么?”
祝饶不由失笑。
都说先一步表白的人是将主动权交了出去,只有鬼仙,竟然傻乎乎地问他要做什么。
他好似全然不知自己掌握着拒绝的权力,全然不知自己此刻掌控着祝饶的生死。
祝饶勾住左时寒的小指:“我想带你离开这里。”
不再停留在这座阴森死寂、充满了痛苦记忆的宅邸里,到焕新的人间去。
左时寒当时没有给祝饶回应。
左时寒藏了起来,只要他愿意,在自己的鬼墟里祝饶没有可能找到他。祝饶出乎自己意料的没有慌张,他忽然之间有了无限耐心,等待左时寒愿意见他的那一日。
也许在下一刻,也许要等他蹉跎完此生。
祝饶终于如左时寒所愿成为了一个老实的病人,每天都为自己上药,得了空就收拾一下屋子,或者修理左时寒庭院中的花木。祝饶审美一直不错,这些事情哪怕从未上手过,一拿起剪子也会做得像模像样。
而每日都要进行的活动无疑是做饭,祝饶会做饭但做得不多,在来到左时寒的鬼墟之后,他第一回发现自己脑子里居然能搜刮出这般多菜谱来。祝饶每次做饭都会做上两份,对着空空的椅子吃完自己那份后,出去散个一小时的步再回来,就能发现另一份也空了。
对于此事,就像每日都会多出来的新配伤药与食材一样,祝饶和左时寒心照不宣。
祝饶每天都数着日子,在第十日的中午,他切菜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动静。
祝饶勾了勾唇,没有转身,而是问道:“我可以见你吗?”
左时寒一手扶着半开的门,只露出小半个身子。
他抿着唇,半晌才道:“如果我说不,你会不看吗?”
祝饶道:“你说不,就不看。”
又过了许久。
“你过来吧。”左时寒道。
祝饶立时抛下菜刀案板,几步走到左时寒跟前。他手上尚有水渍,所以没去触碰左时寒,只一俯身低头,碰上了左时寒的唇。
左时寒傻掉了。
祝饶心道,你说不,我就不看,但你要是同意,那我就要得寸进尺了。
祝饶没有给左时寒缓和的机会,左时寒好不容易想清楚该如何与祝饶相处,他就会强行将他们的亲近关系再推进一层。
鬼仙实在太过包容,从没给过强硬的拒绝。
祝饶心里一边愧疚着,一边在某一日将鬼仙抱上了床。
彼时祝饶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被哄上床的鬼仙毫无杂念。左时寒细心检查了伤口的恢复状况,对自己配置的伤药十分满意。
却不知此时此刻的伤者,脑子里头全是黄色废料。
祝饶仰躺在床上,看着坐在自己腰上的左时寒。
他高烧昏迷的那日,他对左时寒表白的那日,皆如此时。弥散开来的欲念无穷无尽,祝饶牵过左时寒的手,笑着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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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寒可知晓人事?”
左时寒回了一个茫然的目光,没听懂祝饶在说什么。
“就是……以前那些人有没有为你指婚,然后教你同新婚妻子该做的事?”
“没有。”左时寒摇摇头,答的是祝饶前半句。
“我知道你意思了。”紧接着左时寒又说道,答的是后半句。
“……但我不会。”左时寒最后道。
阴阳交汇,他大致知晓是什么意思,然而左家不会教他于操偶无用的东西,没有人告诉过他其中细节。
“我教你。”祝饶道。
鬼仙又一次被忽悠了。
祝饶试了试,发现左时寒虽为鬼仙之身,但那事还是行的。既然这最关键的一点满足,那祝饶也没问题了。
不过他今日本就是做好了准备来的,不管左时寒行不行,他都没有想过要让左时寒居于下位。鬼仙死时还未完全发育开,祝饶哪舍得让他承受。
他一边抚慰左时寒,一边教他接下来该如何做。
未经人事的鬼仙此刻红了眼尾。
他显然已经极难受,却依旧不肯如祝饶所说压下来,也不同意祝饶做大动作,带着微弱的颤音道:“你伤还没全好。”
要命了。
祝饶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本是想让左时寒掌握更多主动权,这会儿直接脑子发热,按照最本能的意愿,将左时寒压在了身下。
“那我自己来。”祝饶指腹擦过左时寒被他自己咬出齿痕的唇,“这样伤口就不会压到了。”
*
红灯镇,高阁之上。
左时寒许久没说话,灵也憋闷得不行,终于忍不住道:“你想了些什么?”
他方才分明是一副在想事的模样。
左时寒方才只是飞快将祝饶来到他的鬼墟,与最后他跟着祝饶一起离开的经过过了一遍。
“没什么,”左时寒语气一如既往淡淡的,“只是想了下,我过去是为何同祝饶离开的。”
“啊!”灵也要跳了起来,“这问题就是我问的啊!你刚刚想了那么久,一个字都没有告诉我!”
因为左时寒也不知该如何说。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往事,他和祝饶在一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祝饶于他而言是这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存在,左时寒不自觉地开始依赖他。
他现在对祝饶,是人们常挂在嘴边的爱,还是单纯对那抹温暖的依赖?
左时寒说不清,但这对他而言也没有分别,他只消能感觉到祝饶在爱着他,他也确实想同祝饶一直在一起就足够了。
灵也不停嘟嘟囔囔左时寒真是个闷葫芦,而当左时寒才回忆里抽身后,他忽然觉察出不对劲来。
“灵也,”左时寒抬手按在灵也肩上,目光落到高阁下某一条暗巷,说道,“下面有东西。”
第66章 人间幸事
听到左时寒的话后,灵也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什么东西,我什么也没看到呀?”
在他话音还未落下的时候,左时寒已经拔出了剑,窄、薄、通透的剑身在血红灯笼的映照下仿若一块沁了血色的冰。他自高阁上一跃而下,落到他指给灵也看的暗巷。
灵也虽仍旧不明所以,但也忙不迭跟了上去。
自外界看,几近不透光亮的巷子幽深无比,然而只消踏入就能感到这条巷子只有短短一截,一下子就走到了头。左时寒伸手按住末尾的墙壁,回头见灵也仍是一副一头雾水的模样,索性拉着他的手覆了上去。
灵也顿时明白了。
此处的空间,产生了不和谐的扭曲。有如一张被划出一道裂缝的纸,即便合上,两边也无法严丝合缝地彻底合在一起。
这里曾被打开了一扇小门,开门者并非这个鬼墟的主人,做不到将打开的门关回去,到底是留下了些许蛛丝马迹。
想到蝶姑鬼墟的特点,灵也不由得惊呼:“难不成有人进去了?”
是谁避开了他们的耳目,进到了更深层的鬼墟里?
此时此刻,答案只会是一个。
通过检查魂魄留下的痕迹,左时寒很快便明白入侵者耍了什么花招。
这世间所有的法术,总是存在某种共通的限制,恰如这世间没有完美无瑕之物。拥有强大力量的术法素来有着平衡法术强度的短板,恰如祝饶当年所用的封印禁术便是以自身为代价,不仅失败会被反噬大半条命,即便成功也免不了重伤。而这瞒过了他们所有人的入侵者,所用的就是将隐匿之能提到极致,这道偷溜进去的魂魄力量则会十分有限的术法。
“祝饶对付的那个入侵者只是幌子,他的主魂已然往鬼墟更深处去了。”左时寒的话,被一只轻轻扇动翅膀的墨色蝴蝶带去了蝶姑那边。
说罢,他便着手要从同一位置打开通往鬼墟下一层的通道。
墨蝶很快就飞了一个来回,左时寒才将那条裂缝重新打开,耳边就听见了蝶姑压着怒气的冷静声音。
“时寒,你只管去追踪与左家有关的事,不要考虑我,我的界石就是摆在他面前他也做不了什么,再等我片刻我便跟上来。”
左时寒没有回复这些话。
他踏入打开的通道,灵也自然而然跟在了他后头。灵也有心想要帮忙,只是他力量与经验都差左时寒太多,往往在他刚抓住一点线索的时候,左时寒已经开始去往下一层了。
鬼墟内每一层的画面都与上一层不同。
于灵也而言,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蝶姑鬼墟深层的景象,但左时寒显而易见不是第一回来了。
灵也问起的时候,左时寒答道:“无常界判官的数量并不是恒定的,在我化鬼没多久,月娘也没有出现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无常界只有我与蝶姑两位判官……她那时候,带我来过。”
左时寒在提起他的同僚们时,称呼也总是规规矩矩的,然而与灵也提起那段特殊的时光,他难得提了名字。
左时寒自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副淡漠如水的模样。
在他新死那会儿,杀光了所有正在左氏府邸里的左家人,又四处追杀那些散落各地的漏网之鱼,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有一身洗不去的血气,如今这双总是无悲无喜的眼中都浮上一丝戾气。如果不是蝶姑寻到了他,他这个根基不稳定的鬼仙说不准就要滑去厉鬼那一头,真真正正成为不管是鬼仙还是阳界封师都容不下的存在。
蝶姑将他带到了自己的鬼墟。
曾经在红灯镇里修身养性很久的左时寒,自然是见过它完整的模样的。
眼下大开眼界的除了那个不知来到第几层的入侵者,便只有灵也了。
除去最表一层,愈往里走,展现出的景象便愈是怪诞,愈不似人间,与红灯镇的本貌的差距就愈大。但鬼墟向来不是纯粹的虚幻之物,这些荒诞之景,又实打实地展现了一定程度上的真实。
灵也看到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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蛰天,从天落下的连绵雨珠化为血色。
看到富家公子铺满了整个贫民小院的彩礼,箱盖一启里面满满当当是覆在红纱之下的法器。
他看到纸人抬轿,看到整座红灯镇往来皆非生人,上演着一场红纸灯笼映照下的木偶戏。
最后他看到了脚踩大地,头顶天穹的妖魔如同一座座高山,将小镇团团围住。
“……这是最后一层了。”左时寒道。
灵也被他一语惊醒,从这些怪异的景象中抽回神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方才竟是连着走过了十几层不同模样的红灯镇。
鬼墟的最后一层,也是蝶姑的界石所在。
左时寒抬起手,勾住悬浮空中的一截偶线。
这些线并非他的,而是来自此地的另一位偶师。极轻极细的偶线几近无法察觉,也就是因为此刻空中悬浮着无数血色雨滴,才让它们瞧上去分明一些。
他们发现得太晚,而入侵者进来得太快,对方的布置已经完成了。
看到这些偶线,灵也心里有些发怵,实在是几乎毫无差别的线让他太容易幻视来自左时寒的那些。左时寒倒是毫无顾忌,稍稍弄明白偶线的排列后,抬剑就削下一根。
“你跟在我后头,这些偶线会伤及魂魄。”左时寒道,持剑走在了前面。
灵也紧张道:“那要是不小心碰到了怎么办?”
毕竟这些线布得也太密了,还这么难看清。
“……”
左时寒一时无言。
许久后,他才道:“你都是鬼仙了……就像是活人不小心划破一道口子,不会怎么样的。”
看到以往只有左时寒会用的偶线,智商一下子跌到谷底的灵也不吱声了,尴尬跟上了他。
无数道目光,一刻不离地落在他们身上。
很容易就能发现这些目光来自将红灯镇团团围住的妖魔。妖魔共有二十三个,当数出这个数后,灵也很快就意识到这些妖魔是当年献祭了蝶姑姐姐的那些人在这层鬼墟中的化身。
除了转动的眼珠子,妖魔没有任何动作,但这些像是随时会如一座山般压下的妖魔,光从视觉上就能带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断裂的偶线震开空中的雨珠,雨珠每散去一点,灵也就能将周围的景象看得清楚一些。
他发现左时寒并不是在镇中乱走,他的每一步都极有考量,很明显是在向着一个明确的目标去的。
灵也没忍住小声问他:“我们是在找那个入侵者吗?”
左时寒摇摇头:“去界石那边。”
“诶?”灵也愣住,“可是那个闯进来的人……”
“他已然要逃出去了。”左时寒道,声音几乎没有起伏,“线在收紧。”
最荒诞处,最真实处,最强大处,最薄弱处。
鬼墟的界石附近,不可能没有鬼墟的出入口。
左时寒知道对他来说,最正确的选择应该是去追那个溜进来的左家余孽。他今日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好,不知筹谋了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甚至几代人。不管是想办法放出蝶姑镇压的厉鬼,还是造出那道以假乱真的分魂,付出的代价之大足以想象。而若是叫他得逞,他的收获必然与付出的这份代价相称。
蝶姑的鬼墟里,那些来自左家前辈的残魂,一定藏着足以威胁左时寒的秘密。
但左时寒没有去管那个就要逃走的魂魄。
如他所言,偶线正在收紧,而它们的中心,将要被绷紧时锋利如刃的偶线搅成碎片的即是蝶姑界石所在。左时寒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去解决了它们。
蝶姑自然不会因为这些小手段有什么好歹。
但是……
最后那些偶线断开落下的时候,被它们带动的雨滴让方寸之间下了一场小雨,在它们更外围的地方,雨滴也将落未落。
等左时寒找到一把伞,将它撑在自己与抱灯女子的头顶。伞面张开没多久,天上的雨就彻底落了下来。
灵也压根没想到这些一路来都悬浮着的雨滴原来是会往下掉的,左时寒拿伞时他还没有任何动作,这会儿吱哇乱叫着踩着一地破碎偶线,跑到边上的破屋底下躲雨。
左时寒偏过头看了一眼与他并肩而立的女子。
此间独独偏爱于她,在这妖魔环伺,血雨悬浮,灯笼里盛着血,小镇几乎沦为废墟的可怖景象中,只有她抱着一盏暖黄的,一看就无比温暖的灯。就连那些左时寒斩断偶线时震落在她身上的雨,都在衣服上开出了红色的花。
对于先前发生的一切,女子无知无觉,她只是怀抱着一盏装有界石的灯站在破破烂烂的石桥边,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
“小时寒!说了你不用管我,你一不回话我就知道要出事!”蝶姑怒气冲冲的声音自远而近。
“可是,那样做的话你到时候肯定会很难过。”左时寒在蝶姑面前素来乖巧,这会儿就好像家里一直以来乖得很的小孩突然叛逆了一次,“而且,他对我同样做不了什么。”
蝶姑让他不用在意自己的界石,如她这般强大的鬼仙,界石不是区区凡人可以撼动的。
左时寒便用类似的话回她,他也是鬼仙,不是可以任由左家拿捏的鬼魂,那个余孽就是掌握了什么失传的左家秘法,也不可能真的将他怎么样。
但是,又怎么可能一点伤害都没有呢?
蝶姑无奈地想。
在离伞下的二人还有十来步远的时候,蝶姑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左时寒身边的女子。
左时寒已然转过了身,女子仍背对着她。
蝶姑知道,左时寒执意要过来,不是不相信她的界石不会因为那个入侵者受到什么损伤,而是因为左时寒清楚,于蝶姑而言,这鬼墟里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界石。
界石在她眼里,最大的作用也不过是做一盏温暖那人的灯。
对一切都没有做出反应的女子,却在听到蝶姑的声音后眼睫轻颤。许久,她回过头来,对蝶姑露出一个温柔到了极致的笑。
眼睛顿时酸涩,蝶姑想,我存于世间这数百年的执念,不过是还想得到你回眸一顾。
可是那个人,已经再也不会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在等到她的时候,欢喜地回过头来。
左时寒将伞交到了上前来的蝶姑,自己则被同样赶来的祝饶揽到了他的伞下。
左时寒紧挨着祝饶,靠在他的胸膛上,小声问他:“你对付那人……”
“是道分魂。”这会儿提起来,祝饶还有些咬牙切齿。
左时寒其实是想问祝饶有没有受伤。
不过听这语气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他也就没有再问,安安静静地任由自己被他揽在怀里。
祝饶看了一眼前面的蝶姑与她姐姐的幻象后,便将目光放回了左时寒身上,一低头,就能看见左时寒漆黑的发顶。
他是和蝶姑差不多时候过来的,虽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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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声,但左时寒一转过身,目光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一瞬间,祝饶的想法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和蝶姑重合了。
于他而言,这世间最大的幸事,莫过于可得心上人回眸一眼。
第67章 家访
身处鬼墟之中,魂魄对时间流速的感知与在阳界是不同的。左时寒和祝饶进入红灯镇的时间恰好是正午,感觉上似乎在蝶姑的鬼墟里待了很长时间,离开的时候阳界太阳才刚刚落山。
入侵者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离开,左时寒自然也没有必要继续待在这里。此行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对于自己的敌人,左时寒有了一个更加清晰的轮廓。
接下去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潜藏在暗处的左氏余孽揪出来。
重新冒出来的木生由鬼童变回了人偶,被左时寒抱在怀里,他们心意相通,木生这一副就要打道回府的架势,彰显着左时寒也要走了。蝶姑看见左时寒乖乖被祝饶搂在怀里,两人一人偶愣是营造出一股一家三口的氛围,顿觉一阵心塞。
虽说祝饶保护左时寒的动作和对战那道的分魂的表现差强人意,但蝶姑看祝饶这个将左时寒拐跑了的人,到底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
于是……
祝饶也想不太明白情况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他们眼下正坐在回程的大巴车上,蝶姑鬼墟所处的地方是实打实的穷乡僻壤,路只有坑坑洼洼的那么一条,来来往往的高龄大巴车也就那么几辆。回程时的车刚好和来时是同一辆,司机也不曾换人,左时寒和祝饶二人本就容貌出众,也就几小时的时间司机不至于忘了他们的模样,见到他们时还惊讶怎么刚来就走了。
走时还多了三个人,恰巧全是未曾见过的生面孔。
司机不知道,这一行五人中只有祝饶是真真正正的活人。
祝饶买了车票,正要带着左时寒去里面坐下,却被突然挤到他们中间的蝶姑截了胡。蝶姑向着祝饶微微一笑,然后自然而然地揽着左时寒的肩到并排的双人座上坐下,甚至自己坐在外头,进一步减少了祝饶和左时寒交流的机会。
左时寒的前面没有位子,后面倒是空着。祝饶正要过去,耳边响起女孩“借过借过”的声音,自己又被灵也一挡,眼睁睁看着苏月娘坐在了左时寒后头。
祝饶:“……”
灵也嘿嘿笑:“祝饶哥,男女授受不亲,你总不能和月娘姐坐一处,还是同我坐一块儿吧。”
都是老婆娘家人,祝饶还能怎么样呢?
当听见身后有人落座的声音后,苏月娘头也不回,她戴着遮光眼罩看上去已经开始睡觉,身体却不动声色地动了动,恰好挡住了祝饶看向左时寒的视线。
祝饶感受到鬼仙们对他带走左时寒深深的怨念了。
祝饶这会儿正望眼欲穿着,忽地,左时寒微微起身,回头看向他,脸上难得流露出安抚的笑意。
虽然没有说话,但言语早就藏在眉眼之中。
心里头那点子幽怨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祝饶露出一个旁边灵也都快看不过眼的傻笑来。
“啧。”蝶姑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也没有再棒打鸳鸯,只是稍稍偏过脸去,看向窗外的水库。
她似乎有十几年没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的鬼墟所在了吧,此刻只见霞光洒满水面,一片暖红。
等又上来几个乘客后,大巴很快就启动,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向后掠过,随着车身一起颠簸。
耳边的交谈声一直没有停下来过,这辆大巴车上除了他们五位,全是附近村县里的人,大多熟识,一上车就聊起天来。过于鲜活热闹的环境让蝶姑有点不舒服,但以往要比她更加孤僻的左时寒,神情没有显出半点不适应来。
蝶姑忽然间意识到,在左时寒随祝饶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很多东西已经改变了。
虽然她依旧没法融入这个已不属于她的时代。
但是,蝶姑想,对于从未好好活过一次,几乎未从一个生人身上体会到一点温暖的左时寒而言,现在这般,应该是一件好事吧。
大巴车开不了太远的路,就算还能往前开,他们也得换个舒服点的交通工具了。鬼仙们都不怎么需要休息,祝饶也精神尚好,虽然太阳已经落山也没在县城休息一晚,于高铁站附近吃了顿晚饭后,就坐上最近一辆开往绍县的列车。
下了大巴车后,蝶姑倒是没再拦着左时寒和祝饶接触。
虽然不太清楚蝶姑一路上想通了什么,但蝶姑一跟着苏月娘去看时刻表,祝饶就赶紧带走了落单的左时寒。
距离列车靠站还有半个小时。
祝饶让左时寒靠在他的肩上,低声问道:“困了吗?”
左时寒细微地摇了摇头。
他其实没那么容易困,只是因为无事可做才时常睡觉,而即便是无聊的时候,他也只有在让他安心的环境里才能睡着。
像是……祝饶身边。
他们来时坐的是绿皮火车,走时没有任务在身,自然选择速度更快的高铁,饶是如此,也在次日凌晨方才到达绍县。
三位鬼仙此番虽然是去祝饶那家访的,但也十分体贴地照顾了寻常人生活作息,没在大晚上进行,而是各自寻了住处,直到当日下午才上门拜访。
左时寒一觉就睡到了这个时候。
他听到客厅里隔着一扇门传来的声音迷迷糊糊醒来。鬼仙委实是有些懈怠了,照理说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能醒过来的他,愣是不知道蝶姑她们是什么时候到的。
他揉着眼睛下了床,下意识想要揽过放在床头柜的人偶,手却碰了个空。
左时寒呆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木生已经不在那儿了。
昨夜入睡前,他习惯性地想要把木生放在床头柜上,祝饶却抱着他的腰,好像一只黏人的大狗把脑袋搭在他肩膀上,委委屈屈地说:“不是说好我们睡觉的时候,房间里不要留别人了吗?”
左时寒这才想起自己在蝶姑鬼墟里答应祝饶的话。
木生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祝饶:“你好恶毒!”
才刚重新上位就不让时寒身边留人了,长此以往以后还不知道要干出什么事呢!
左时寒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而且他也不是以往那个不通人事的鬼仙了,自己也觉得木生再留在身边不太合适,只好一脸抱歉地将木生送到了书房。
“我会给你做一张小床的。”左时寒认真承诺。
痛失床头柜的木生今天也要诅咒祝饶一百遍。
还没有彻底适应过来的左时寒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离开床榻推门出去。蝶姑含笑向他招了招手,左时寒便过去坐在她们特地留出来的空位上。
鬼仙们围绕茶几而坐,祝饶不在这里,但左时寒很快就透过厨房透明的玻璃门看见正在切菜的祝饶。厨房的隔音很好,门一关严实,里面的声音传不出去,外面的声音也传不进来,只能看见祝饶用刀的速度很快,肩背的肌理随着他的动作流畅地耸动着。
“看上去还挺像那么个样子的,”苏月娘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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