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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2页/共2页)

nbsp; 她清楚地知道知雾最恐惧的是什么。之前是一双有形状有范围的眼睛在看着她,而现在变成了一双没有形状也没有限制的隐形眼睛。

    她甚至不知道是人群里哪张陌生面孔忽然伸出的手,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会有人偷偷对准她按下快门,更不知道有多少个藏在暗处的摄像头。

    像是被看不见蛛网困住的一只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深陷,被包裹地喘不过气。

    她却没办法和任何人倾述这份心悸和焦虑,包括梁圳白,只能任由着被无声吞没。

    知雾跌撞地奔回自己的寝室,胡乱地翻出自己放在柜子上那一瓶瓶药,看也不看地倾倒在手心往嘴里塞。

    药片很苦,用力吞下去的时候胸口涌起一阵阵的闷塞,但效力也极强,没多久她就开始犯困。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丢到床上,盖上被子恍惚地睡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知雾开始清醒,外面天都亮了,她整整睡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

    尽管因为药的缘故睡了很久,但她睁眼时却丝毫没感觉到睡眠带来的充实感,反而满眼憔悴,一看就没睡好。

    知雾淡淡起身下床洗漱,舍友路过见到她这副明显反常的样子都屏息静气,甚至不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

    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很明显,她的头直到现在还泛着疼,低头漱口时因为眩晕差点磕到水龙头。

    知雾撑着盥洗室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紧接着像个没事人一样换了衣服出门。

    今天上午没排课,她漫无目的地绕着学校闲逛了整整一圈,才终于记起来自己是要出门去买早点。

    但她走反了好长一段路,甚至一口气走到了隔壁的公交站,站在了川流不息的大马路前。

    知雾回过神来后对着自己自嘲笑了笑,只是吃了几粒药而已,怎么没用到连路都认不清楚了。

    她低低咳嗽两声,插着兜慢慢启程往回走。

    就在这时,421路的公车上慢悠悠地下来一个年迈的银发身影。

    她的行动很迟缓,走路也有几分颤巍的,脖子上裹着厚厚的围巾,精神还算不错。

    知雾即将要离开时被她局促地叫住了。

    “小姑娘,那个……我想问一下,上誉大学该往哪走啊?”

    她听出了对方熟悉的乡音,仔细辨认了一下,有些意外道:“吴奶奶?”

    吴兰芳愣了一下,定睛一瞧才认出了知雾:“哎,是知雾啊!”

    “是来学校找梁圳白吗?”

    “是啊……我想了想,有些事还是得和他当面说说。我还带了点广江的特产来,知雾,要不要拿一点。”

    知雾看了眼,是广江的几个特色烧饼,应该是吴兰芳自己做的。

    她笑了笑,婉拒道:“您做的也不多,我就不拿了。这边去上誉的路不好认,我带您过去吧。”

    吴兰芳笑不拢嘴地连连道谢,跟着她往前走。

    两人一并经过一条人行道,安静等待着红灯跳转变绿。

    这条路人流量少,车流倒是很多,牌子上标了个事故多发的标识。

    知雾担心老人家腿脚不便,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拉住了身旁吴兰芳的胳膊。

    老人家性子容易着急,还没等灯完全变,见前面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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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好在灯在没几秒后就跳转,知雾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辆货车从远处悄无声息地快速驶来,经过斑马线依旧没有放低速度,反而将油门一脚拉满,横冲直撞地冲着她们的方向飞驰而来。

    知雾死死攥着吴兰芳的胳膊,眼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近,心中的警铃大作,浑身的汗毛倒立,几乎是使出所有的本能反应将她拉着往前跑。

    可偏偏老太太的腿脚在此时不争气地僵住,她在原地站着,再也动弹不得。

    在这生死千钧的一瞬,知雾感觉到自己手里的那只苍枯的手主动松开了,接着后背传来一阵大力。

    推得她踉跄向前,狠狠摔在了地上,本就发晕的脑袋一下子更晕了。

    耳畔传来一阵撞击声,以及刺耳的轮胎急刹声,四周弥漫着一股汽车浓烈的汽油味。

    知雾撑着身子无比艰难地起身,往后望去,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第44章 Contrct 44

    Contrct 44

    抢救室亮起的红灯长明运作。白炽灯光线被昏暗的舱门切割出一大片灰冷色的浓重阴影。

    知雾独自一个人安静守在门口,底下坐着的铁质椅子渗出深深刺骨的冷气。

    被吴兰芳推出去的那一下,她袖子下的胳膊以及长裙子下的腿均不同程度擦蹭到了粗粝的水泥马路上,全身都传来一股绵绵的黏腻隐痛。

    然而此时知雾的心思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将这点痛忽略了个干净。

    推进抢救的这段时间里,她几乎给所有能够想到的人都打了电话。警察、医院救护车,甚至还去找董知霁借了一大笔钱垫付医药费,却迟迟没有勇气摁下通讯录里最熟悉的那个号码。

    盯着盯着,眼里的泪水又开始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劫后余生的后怕感迟来上涌,愧疚则像匹张牙舞爪的猛兽,将知雾整个吞没。

    她抓着头发,控制不住地回想。

    如果当时拉住吴兰芳再等一等红绿灯就好了,那辆失控的车就不会那么恰好撞向他们。

    如果她的力气足够大就好了,就能在发现异常的一瞬间,带着人抢先一步避开。

    如果……

    如果……

    知雾双眼通红地咬住自己不住颤抖的指节,望着面前那道紧闭的门,将脸埋入膝盖小声又绝望地呜咽。

    她明明有能力保护她的,为什么偏偏会变成这样?

    脑海又闪过吴兰芳倒在血泊里的面容,知雾忍不住深深闭上眼睛,任由一连串温热眼泪滴落。

    再次睁眼,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双极为熟悉的帆布板鞋,她倏然抬眼,撞上风尘仆仆匆匆赶来的梁圳白焦急的脸。

    知雾心脏猛然抽动,还没来得及开口,猝不及防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已经被搂着腰跌撞进一个深深的怀抱。

    向来沉静如雪的嗓音此时破天荒沾染了慌乱,反复询问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抱得那么用力,像是唯恐失去她一般,几乎要将她嵌入身体,力道大得连她身上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知雾要说的话瞬间哽在了喉咙口,转成了不知是歉疚还是委屈的鼻酸,她大幅度地摇了摇头,眼泪如同生了锈水龙头一样往外奔流。

    “奶奶她……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梁圳白……”

    她只能够徒劳地死死回抱他,断断续续哭着和他道着歉,话语显得苍白又无力。

    梁圳白低下头颅,整个脑袋几乎都要深深埋入她的颈窝,闷不作声地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知雾的心跳和他相贴,无声共情感受着他紧绷着的痛苦。

    她缓缓伸手搭上他的后背,吸了吸鼻子,眼眶再次发热,眼底的心疼之色溢于言表。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此时的崩溃与自责。

    明明不久前才刚刚失去了自己的母亲,现在又眼睁睁看着一手抚养他长大的奶奶又车祸进了抢救室。

    知雾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只能一遍遍重复说道:“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着梁圳白,还是在安慰着自己。

    那抹刺眼的红灯亮了有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终于熄灭了。

    梁圳白率先大步迎了上去,知雾也不自觉地攥紧了身旁的扶手,两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出来的医生:“医生,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的医用手套上全是残留的血,摇了摇头,口罩下的声音闷闷的:“情况很不好,赶紧去签病危通知书。”

    知雾心下重重一沉,脑袋空白成一片。

    余光看见梁圳白的背影像是绷直成了一根线,他的承受能力比她要强许多,这个时候还能够保持镇静地询问:“去哪签?”

    医生指了个方向,他沉默地过去签字了。

    知雾过了半晌才起身,一瘸一拐地跟着往那边跟去,她的脚踝有些轻微扭伤,衣料摩擦到伤口才察觉到自己身上的疼痛,她掀开袖子发现胳膊上伤得不轻,渗出了一大片血渍,几乎染红了里衬。

    她仿佛没看见般随意遮掩上,拖着沉重的身子继续往前走。

    眼看着他进了房间,知雾安静站在门口,没有上前打扰。

    间隔不过几分钟时间,看见又有好几封病危通知书被护士送到了梁圳白的跟前。

    他的肩线锋利挺拔,握着笔的手却有些止不住地颤抖,尽管如此,仍然低着眼将雪花般的一张张通知书飞速签完。

    知雾有些看不下去地转过身去,背靠着墙壁捂住胸口无声流泪,心像是被揪住了般生疼。

    没有人比她更期盼此刻会有奇迹发生。

    然而还没有等待出一个结果,她先隔着朦胧的眼泪,与站在对面走廊上的晏庄仪对上了视线。

    医院的楼与楼之间是露天的,她们母女两人就隔着微微落着的细雨对视,像是陷入一场持久的较量。

    十几秒后,是知雾先败下阵来,回头最后望了梁圳白一眼,主动鼓起勇气向着晏庄仪的方向慢慢走去。

    等到她站定到母亲的面前,晏庄仪往边上示意了一下,立刻有一名警察打扮模样的人拿出了录音笔和本子,准备做笔录。

    “这是什么意思?”知雾望着眼前人反常的举动,下意识后退一步。

    晏庄仪:“撞你们的车没有牌子,司机是个总蹲牢子的惯犯,才被释放出来没多久,不过过不了几天,他又会被人捞出来。”

    “他撞那个老太婆,是受人指示,躲不掉的。至于你也受伤,只是个意外。”

    知雾越听越心凉,想也不想地反问:“谁指使的?梁宏远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种事,小孩就不用操心了,”晏庄仪不大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你现在只需要撇清和这个人的关系,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就好了。”

    “你想断掉所有的证据,让她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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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不明不白地送死,”知雾反应过来,胸口剧烈起伏,“可她是梁圳白的奶奶!”

    话音刚落,晏庄仪扬起手,“啪”一声狠狠打在知雾的右脸。

    “别让我在你嘴里再听见这个名字。”

    她冷冷地收回手,命令道:“照做,不然我现在就将你刚刚付出去的医药费全都收回来。”

    知雾倔强地死死咬着下唇,如果现在断掉这些医药费,那吴兰芳就彻底没救了。

    比起以后,显然是现在能够捡回一条命更重要。

    她站在原地沉默地考虑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被胁迫着不得不选择了配合。

    录完笔录,晏庄仪也没让知雾继续呆在医院里,而是径自将她强制带回了上誉。

    等到第二天知雾跑回医院,却打听到了吴兰芳去世的消息,而梁圳白却不见了踪迹。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知雾都和他失去了联络。

    那一场发生在校外的事故,像是被人刻意封锁了一般,没有传出一点的消息。

    除了知雾之外,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这样惨烈的车祸,还轻易地掠夺走了一个老人的性命。

    中途董知霁来学校找过知雾一趟。

    兄妹两人坐在沐浴阳光拉着悠扬小提琴伴奏的西餐厅中,他出乎意料地递给知雾一张国外交换生的申请表。

    他松了松腕间佩戴的那只表,口吻也云淡风轻。

    “逃吧妹妹。”

    知雾盯着董知霁那双和她极为相似的淡褐色双眼,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从我打算回国的那天开始,我就已经计划好了,要不惜一切代价地、抓住一切机会地帮着你往高处走,往远处飞。”

    “虽然现在这所学校也挺不错,但你在这里总是束手束脚,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去更广阔的地方看一看。”

    “不过哥哥也确实挺没用的,”董知霁自嘲般苦涩笑了一下,“瞒不了家里太久。”

    “但哥哥希望你能够利用这点自由,去好好的、不受干扰地成长为一名真正的律师。希望你可以拿起法律这把正义又沉重的武器,在保护他人的同时,也好好保护住自己。”

    知雾怔怔地看向他,一时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同是董家人,他们自然清楚摆脱家族想要获得短暂自由要付出的代价有多大,并不是董知霁可以那么轻松地可以一笔带过的。

    知雾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反复地看着那张申请表,感动无比地点了点脑袋:“我肯定会的!”

    只是拿着这张表,她的内心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她明明那么渴望过摆脱董煜明和晏庄仪,想要过无拘无束的日子,然而现在机会已经摆在眼前了,她却没有要即刻去高兴兑现的意思。

    知雾攥着那张表格,缓缓抬头望向澄澈碧蓝的天空,逐渐有些琢磨不透自己内心的想法了。

    等到她将视线下落时,目光无意间穿过操场上那一片人山人海,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知雾心中一凛,什么都抛在了脑后,想也不想地迈步追了上去。

    偌大的操场要找到一个人要费不少劲,更别说知雾之前的扭伤还没好,等到好不容易找到梁圳白时,右腿使不上劲,累得连路都有些走不动了。

    她望着聚在人堆中似乎和以前变得有些不一样的梁圳白,一股脑地爆发问:“你回来学校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为什么不来找我?”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一出事就断联,”知雾的眼中隐隐含着泪光,恨不得将近日来承受的担惊受怕全都倾诉出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然而相比于她的情绪激动,梁圳白的表情就显得漠然多了,他撩起眼皮乜了她一眼,只是疏离道:“你现在看见了也是一样。”

    见到他们这个仿佛要吵架的阵仗,周围围观的人群中不由响起窃窃私语。

    知雾从没有见过梁圳白这个样子,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笑了一声,满心冰凉地问:“梁圳白,你什么意思?”

    梁圳白身边的人见状,立马出来打圆场:“原来是学神的女朋友!他是今天早上回学校的,我们这边准备举办草坪音乐会呢,正缺人手,所以才喊学神来帮了下忙,真是不好意思啊!”

    知雾眼也不眨地直直看向梁圳白:“有空来帮忙,但是没空接我的电话吗?”

    “那到底是没空,还是不想?”

    她的眼睛里已经有眼泪了,却仍然蹙眉直直地盯着他,声音淡而轻,像一片掠风的飞絮:“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梁圳白的目光细微地变了变,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攥紧。

    再抬眼时,却又已经恢复如初。他嗓音像是淬了冰般,将知雾最后一点希望也击了个粉碎:“不是你的原因。”

    “是我配合你演戏,演累了。”

    “本来我们之间,也就只是张合约而已。”

    “是你太当回事了。”

    她的眼泪大滴地往下掉,唇角却勉强上挑着,艰难地快要喘不上气:“是吗?只是张合约吗?”

    “你从来都没有喜欢我吗?”

    “……”

    梁圳白迟迟没有回答。

    直到知雾这个时候才猛然意识到,他是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喜欢的。

    哪怕是确定关系的时候。

    哪怕是接吻的时候。

    哪怕是感情最浓的时候。

    像是耳畔传来的一声轰鸣。

    知雾隐约听见了自己的心破裂开的声音。

    没有激烈的争吵,她掉了一滴眼泪,然后说。

    “分手吧。”

    第45章 Contrct 45

    Contrct 45

    办好所有的程序正式离开是在五月份。

    海市气候湿润多雨,初春总有这样一块灰蒙蒙看不清光线的天空,暗蓝色的云层黏在机场巨大的落地窗上,缓速流动。

    提醒值机的女声广播在大厅里反复播报的间隙中,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匆匆将护照递上了冰凉的台面。

    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地盖完章,将证件递还给她,两人的手指无意相触时,神色怔了一下。

    很冰的一片肌肤,几乎没什么温度。

    她情不自禁地抬头望去,对方走得很快,前后只隔了几秒钟的时间,就只能堪堪望见对方被针织衫包裹的薄后背,顺直的淡棕色长发被压在棉围巾下,及膝格裙下是一双纤细笔直的腿。

    单是背影都能直观到的漂亮,很快消失在转角。

    又几本证件被放到跟前,工作人员摇摇头,很快收回视线。

    知雾手里拿着机票和手机,边走着边伸手将围巾下的长发拨出来,头也没回地往前奔。

    她是第一个登机在座位上坐下的,在等待飞机起飞的这段时间,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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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跳声如雷般传递到了耳边,视线不安地晃动着,短短几分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手机时间。

    ……

    与此同时,一处大厦高楼的僻静吧台,昏暗的天色室内只开了一盏灯,香槟色的吊灯灯光被玻璃酒柜折射出炫目的光影,其余都陷入厚重的黑暗。

    “你真在你爸妈眼皮子底下把人送走了?”

    一道修长的人影闲适地靠坐在椅背,抬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杯辛烈的龙舌兰,边说着话边望向矗立在窗边的那道身影。

    听到这句问话,董知霁从容不迫地侧过身来,推了一下眼镜:“你二叔已经发现她在调查广江的事,为此还特地出手警告过董煜明。”

    “我的妹妹我也了解,表面看着文弱的一个小姑娘,实际上脾气倔得很。她要得到的东西,绝对不会因为困难就退缩。但是这件事总归还不是她现在能涉足的范畴,我怕她出事,出国避一避是最好的选择。”

    “原先我还顾虑她太投入这段感情,会舍不得离开这里,没想到她比我想象中更清醒干脆,倒也省了很多我的功夫。”

    对面男人听后施施然笑,不置可否道:“嘴上说得那么轻松,说把人送出国就出国,其实背地算计了不少东西吧。”

    董知霁垂下眼,睫毛在光线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唇角跟着轻挑。

    他把玩着手里那枚国际象棋的黑马棋子,走出一步将对面的车给吃下。

    “说起来也不多,毕竟董煜明需要的和我要做的事并不冲突,他做事只看结果,并不会在意过程怎样。只要知雾能不插手广江的调查,其余的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需要瞒过的人是晏庄仪,晏庄仪控制欲强,想让知雾乖乖听话,那就得顺着她来,慢慢放松她的警惕。”

    “以退为进,让晏庄仪确认知雾已经分手。她一直想让知雾毕业后出国读研镀金,那就正好用这个当借口,把出国的资料全都提前弄好,甚至还能从她手里再顺理成章地要一笔资料费用。”

    兵往前走,不走回头路。

    “她料不到知雾会在今年就走,当然也不会把重要证件看得那么紧,那么正好可以借着考试要用的名义,把户口本握在手里。”

    “出国这几年的费用我早已经替她准备好了,大额转账会被查到ip,所以我把它们折成了每年寄回国的生日礼物,只有这些晏庄仪不会干涉,也确保肯定会落在知雾的手里。”

    “出国以后,她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改名、迁校户口、注册一个全新的手机号码,确保任何人都联系不到她,”董知霁顿了顿,“包括我。”

    “然后将我送给她那些的礼物全都送去二手变卖,我特地挑了好几样贬值率低的,即使专柜回收的也能给出一个很好的价格。”

    白棋被黑棋彻底堵死,逃无可逃,满盘皆输。

    董知霁撑着额,最后盯着棋盘沉沉说了一句,不知道算祝愿还是自言自语的话:“拿着这笔钱,在国外安心自由长大吧。”

    “女士,我们的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请关闭手机,系好安全带,放下遮光板。”

    知雾猛然回过神,道了声歉,伸手关上了身侧的遮光板。

    没有了她这道光源,整个机舱都陷入黑暗中,耳边只能听到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噪音。

    一片寂静中,知雾如释重负地抿唇望着自己的手机,在关机之前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谢谢你,哥哥。

    页面显示发送成功后,她提交了自己的号码注销申请,将这张卡从手机里取了出来,淡淡地扔进了座位提供的垃圾袋里。

    滑行起飞后,很快传来一阵失重感,是飞机在不断往上攀升。

    知雾在机舱飞行平稳后,重新伸手打开了遮光板。

    冲破海市阴翳的云层后,一线金黄色的霞光忽然灿烂地映在了舷窗上,高悬未落。

    知雾一眼不错地静静盯了很长一会儿,浑然不觉自己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她伸出纤细的手掌贴上玻璃。

    孤勇又决然的。

    将那道光牢牢抓在了自己的手中。

    ……

    两人分手的消息传遍整个上誉论坛是在知雾走后的第三天。

    原因是周筝在学校晚修的时候,无视周围老师的警告,毫不留情地冲着梁圳白揍了一拳。

    梁圳白身后明明有空间避让,却没有动,硬生生挨了这一下,脸垂落到一侧。

    他抵了下腮,唇角很快泛起淤青。

    “别让我在学校再看见你。”周筝目光亮得惊人,打完人抽身就走,一句废话也没有。

    那天整个学校论坛都在讨论这件事,猜什么的都有。

    说得最多的一个版本就是梁圳白把知雾甩了,周筝气不过所以才动手。

    而知雾转学办理的也很突然,一夜之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不知所踪,没有人能联系得到她。

    但梁圳白本人却好像没受到什么影响,他平静到令人发指。

    即使是被周筝无故揍了一拳,第二天仍然顶着淤青准时准点出现在了校图书馆内,甚至还比平时还多刷了半个小时的题。

    像是之前偶然失格的神又重回神坛,梁圳白变得比以前更加冷淡漠情,本就惜字如金的话更加少了。

    先前如果有女生来和他搭话,他还会笑笑礼貌回拒,现在连分一眼目光都吝啬,仿佛眼前只剩下了那几套永远做不完的题目。

    这般不要命般压榨自己的空余时间,专注于竞赛,效果自然也是非常显著的。

    梁圳白那段时间几乎拿奖拿到手软,隔三差五就能在学校的推送上看见他的获奖名单,给全校都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连日连夜一刻不停地运作,直到某一天忽然转不动了。

    那天深夜下了场大雨,校图书馆临近闭馆,学生们怕淋湿几乎都早早走光了。

    空寂的学习室里只剩下了梁圳白一个人端坐的挺直背影,白炽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里的笔动作越来越僵硬机械,最后不知道是那一刻停下的,在书页上落下了一道平直而深刻的划痕。

    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他那双冷鸷的丹凤眼都熬出红丝,绷紧的神经骤然松懈,伴随而来的,是几乎席卷全身的痛苦。

    梁圳白收紧了手,手边的纸已经被他揉成了一团,重复播放的画面却没有丝毫放过他的意思,只要稍有空闲就争分夺秒钻入他的脑海。

    他终于还是没坚持住败下阵来,紧绷的脊背蜷曲垮塌,和濒死的野兽般死死地攥着什么东西,抵着桌子深喘一声。

    如果此时梁圳白能够摸一把自己的额头,就会发现自己体温早就不正常了,滚烫得有些吓人。

    但他没有,而是就这样疲倦地趴着,眼前是一张被塑封保存完好,仔仔细细夹在书页里的胶片。

    ——是他们之前去游乐园拍下的那张合照。

    闭上眼睛,回荡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最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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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见面时,知雾那双含着泪膜的眼睛。

    那么失望、甚至于有些绝望地凝视着他。

    然而即使是最终走到了那一步,她也依旧没有对着他发火,还用柔软平静的嗓音问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自己。

    甚至连说分手的口吻都是那么宽容,听不出半分的计较。

    可是梁圳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在离开,走得越来越远,背影越来越决绝,直到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

    迟来的痛苦积卷成山碾压过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得知知雾离开的那天,他表面上看着还和以前一样冷静如初,实际却已经快疯了,几乎在下一刻就冲去了机场,在那漫无目的地找了整整一天一夜。

    要不是解正浩将他强行拖回来塞上车,他估计现在还和行尸走肉般在机场游荡。

    广播传来即将闭馆的声音,梁圳白沉默地直起身,收拾东西出了图书馆。

    外面大雨如注,周围学生都走了,空旷得有些吓人。

    他唇角紧抿,一声不吭地走进雨里,浑身很快湿透。

    金融和法学的宿舍楼不同路,但是在他反应过来前,已经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知雾的宿舍楼下。

    勉强抵抗着高烧伴随来的头疼,梁圳白垂着眼,有些神志昏沉,还以为回到了当初每天等待知雾下楼约会的时候。

    他就这样站在楼下淋着雨,狼狈红着眼,执拗地一遍遍拨着那个打不通的号。

    屏息倾听着耳边传来的那阵空忙音,无声自讽一笑。

    终于意识到,知雾永远不会回来了。

    第46章 Windbell 01

    Windbell 01

    伦敦拥有漫长的多雨季节。

    酒红色的巴士穿梭过湿漉的街道,风笛声是悠远宁静的浅蓝色。

    雾汽湿凛地上涨在塔桥。

    大本钟的指针厚重地指向傍晚五点,敲钟时白鸽振翅纷飞过草坪。

    房间内的壁炉噼啪燃烧,搭着白布的橡木桌上摆着一座小型的香槟塔,派对气球到处乱飞。

    来参加毕业聚会的都是华人留学生,天南地北地聊,投影仪下的音响声闹哄哄燥耳朵。

    转动的酒瓶瓶口稳稳停在了一个戴着眼镜的清秀男生面前,他在一众投来的目光中愿赌服输地摊了下手,唇角隐隐含笑。

    “都毕业了,总能够告诉我们了吧大少爷,”他面前的女生盘着腿吃着果切,沉吟片刻,目光有些闪躲地问,“那个让你设置隐私关注的唯一一个ins账号,到底是谁的?”

    尽管出来留学的家里大多不差钱,但封骞却是这个圈子里肉眼可见条件最好的一个,社交广泛,出手也很大方,在留学圈子里也很出名。

    不仅人出名,浪子的名号也很出名,换女友的速度比换衣服还要频繁。

    他吸了口指尖夹着的烟,在一片雾气缭绕中悠悠笑骂道:“这也要和大家交代,那我也太没隐私权了吧!”

    “阿骞,这都听不懂,这是人家霏霏在和你打听感情生活。别废话,把手机拿出来,赶紧招了!”另一个男生不嫌事大地鼓着掌大声起哄,探过身作势要拿过他的手机。

    王雨霏也不扭捏,就这样直白地望向封骞,兴奋到脸颊微红。

    然而对方咬着烟低头,无动于衷地按住了自己放在台面上的手机,不让人碰。

    就在她目光变得有些失望的档口,封骞忽然笑了一下,一把用力扯过了她的手腕,将她压在了沙发上,哑声道:“有必要这样拐弯抹角吗?”

    他俯下身,眼睛里是酒欲后的迷离,唇几乎直直擦过王雨霏的耳畔,低低道:“直接说想要跟我不就好了?”

    四周人见怪不怪地在边上大笑着,甚至还纷纷举着手机为两人这个暧昧姿势录像。

    一片烟酒熏人的纸醉金迷中,没人察觉到外面传来了一阵钥匙转动的声音。

    首先踏进入户玄关的是一双干净到纤尘不染的白色玛丽珍鞋,女生透明的长伞上还带着外面的雨珠,手腕上缠绕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装满了食物的食材。

    她无声换了柜子里的拖鞋,卡其色的长发发梢被雨淋湿了一点,伸手打散拨了拨,紧接着熟视无睹地迈步去了厨房,拉开冰箱。

    本来闹哄嬉笑着的人群因为她的出现而短暂安静了两秒,有人开口奇怪地问:“这是谁啊阿骞?你朋友?怎么不认识?”

    封骞沉默着没有回话搭理他,自从这个女生进门起,他就像是对王雨霏失去了兴趣,懒洋洋地撑起了身子,目光似有若无地一直跟随着她的身影。

    知雾将袋子里的食材都整齐码放进冰箱,安静合上冰箱门。

    转身时,轻轻捡起一个倒地的酒瓶扔进垃圾桶。

    她脸上很淡,被烟呛得咳嗽了一下,皱起眉心的表情在封骞眼中一闪而过。

    他立刻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嘴里叼着的烟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封骞。”

    她的嗓音像是场寥寥的小雨:“聚会结束后别忘记收拾垃圾。”

    说完,知雾就转身打算上楼。

    走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回过头通知他:“对了,我打算回国了,房租的话,就结算到这个月月底吧。”

    “这几年,多谢你的照顾。”

    ……

    关掉反锁房间那扇薄薄的门板,外头嘈杂不休的吵闹音乐被隔绝得小声。

    知雾蹲在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边,低头继续收拾着自己的衣物。

    应季衣物和过季的衣服总共加起来也只塞满了一个箱子,她望着箱子里寥寥几件的物品发了一会儿呆。

    在国外这几年,知雾手头过得不算宽裕。

    董知霁给她留的钱其实并不多,在支付掉每年学费后堪堪足够生活而已。

    她只有自己,也只能依靠自己。

    平时除开没日没夜地修读专业外,她从不参加任何聚会活动,也很少社交,没什么可花钱的地方。

    唯一的大头支出就是房租。学校边上的单人间的房租太昂贵,她选择了和一对情侣合租。

    没过一个月,这对情侣就分了手,女生赌气搬了出去。

    偌大的一套房子只剩下封骞和知雾。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以合租室友的身份默默和平共处。

    知雾性格安静,从来不过问封骞从外面带回来什么女人。

    封骞出手大方,付房租时会故意多出一份,替她减轻了大半的经济压力。

    从大学到研究生相处这几年,虽然没算得上太熟,但彼此都逐渐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外头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知雾的房门被人重重敲响,她的动作顿了顿,起身去开门。

    “打算什么时候走?”封骞站在门口,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原本外面呆在客厅的人都已经走光了,外面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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