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颤抖,手中的拂尘险些拿不稳,大太监向四周看去,惊觉偌大的宣政殿不知不觉,竟多出了许多生面孔。
他猛地跪下,颤声道:“是啊陛下,今日长安大雪,百姓有救了。”
“下雪了?”
圣文帝没有察觉到不对,转头看向身前模糊的影子,短促地一声又一声地笑起来,“下雪了,十二,朕没有做错什么,天佑大梁,上天是认可朕的功绩的。”
话音落下,满殿宫人匍匐在地,高呼:“陛下圣明,千秋万岁。”
圣文帝大笑,一把拽过李御的手,道:“十二,你立即派人去古楼观请天师,告诉那里的天师,如今鬼魅横行长安,妄图以残魂弑君,朕要驱鬼!朕要让他魂飞魄散!”
李御猛地起身,隔着重重帷幔去看躺在床上的君王。
这个人是他的生身父亲,更是大梁的君王,可他却要一个为国战死的忠臣良将魂飞魄散。
许久没有听到声音,圣文帝疯狂拍打身下的床榻,激动道:“十二!朕的旨意,你刚刚可听到了?为何不说话!为何不说话!”
自然是听到了。
正是因为听到了,他才不可置信。
李御薄唇崩成一条直线,最终还是缓声道:“儿臣领旨。”
宣政殿的大门被缓缓关上,宫人鱼贯而出。
跟在圣文帝身边数年的大太监跪在殿前的白玉转上,仰头看着这位不知不觉间早已长大的十二皇子,主动投诚道:“宣政殿如今都是殿下的人,老奴以为,必须要及时封锁消息,以免走漏风声,给旁人可乘之机。”
“陛下手中尚有兵马,安插在宫中的眼线老奴也都知晓在何处,可助殿下一臂之力!还有周将军,对,周季然,他是陛下的人,殿下不可不防。”
当一个帝王开始苍老,他手中的权柄便会如同他的容颜一样流逝。
就连跟在身边侍奉多年的宦臣都可以瞬间倒戈,足以见证一个帝王的失败。
李御俯身看他,突然一脚踹在他肩膀,将他踹得一个踉跄。
大太监往后仰了几瞬,连忙稳住身体,不敢抬头。
他其实有些想不通,陛下已是风烛残年,自太子死后,众多皇子中再没有比十二皇子更适合做储君的人选,他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篡位夺权呢?
李御背对着他,一言不发,直到太医缓缓从殿内走出。
“启禀殿下,圣上的身子已经大好,只要再修养一段时日,便能无碍。”
这位带着大梁由盛转衰的帝王,终究命不该绝。
李御闭眸,对身侧亲信低声道:“立即封锁陛下已醒的消息,同时卸下禁军统领的兵甲,自今日起,不允许任何人踏进宣政殿一步。”
“还有周季然。”
他双臂撑在白玉栏杆上,任凭夜风将他衣衫吹起。
“明日一早,抄了周季然的府邸。”
他立在长长的白玉阶上,举目四望。
明明是上元佳节,可偌大的皇宫却很是清冷。
恍惚间,他想到还在蜀州山上时的光景。
彼时尚年少,上元佳节,他和一众将士下山吃酒闲逛,县城中花灯远不如长安这般多种多样,可却一个挨一个地排满了长巷,好不热闹。
他有时抱着剑,在灯影下看一群书都没有读过的粗犷汉子猜花灯,若是谁能侥幸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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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猜中之人就会自掏腰包多买一壶酒。
少年心性,一逛就停不下来,每年都要等到子时钟声响起才会慢悠悠往山上走。
有时喝多了,第二日还会被裴将军责骂,只是当真奇怪,每年与他一同被骂之人都有沈寄时。
每次都有沈寄时,即便他每年都与桥家那个女郎在一起,从未与他们喝酒胡闹。
他想,蜀州营地寒苦,却比繁华长安要有意思得多。
李御仰头,看着苍穹之上漫天星辰,短促轻笑一声。
这声音太小,小到便被过路的夜风带走,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上元佳节,明月高悬,千灯动帝京。
长街喧哗,金花乍起,纷纷如雨落。
屋檐下的花灯排成一条长龙,风一吹,七斜八歪地倒。
桥妧枝坐在花灯下咬了一口面蚕,酸酸甜甜的内馅一入口,立刻唇齿留香。
变幻的光影落在她脸上,将她头上朱钗都镀上一层流光。
她就着梅子酒吃面蚕,一边吃一边想,阿娘的手艺可真好,幸好风寒之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要不然她还吃不到这么好的上元节面蚕。
“沈寄时。”
她戳了戳身侧鬼魅硬邦邦的胸膛,“真可惜,这么好吃的东西你竟吃不到。”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沈寄时,发觉才没一会儿,他眉眼就又已经覆了一层厚厚的寒霜。
轻叹一声,她抬手拂去他长睫上的冰晶,露出他被霜雪湿润的睫毛。
心中微动,桥妧枝三两下将那块面蚕吞下,俯身凑到他跟前。
红唇覆上眼尾,寒凉之气顷刻扑面而来,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在严冬之时含了一口冰块,不敢咽下,又舍不得吐出来。
风寒刚好就敢亲他,桥妧枝觉得自己真是记吃不记打。
算了,不记打就不记吧。
柔软的唇在他眼尾逗留了许久,一直到脖子都开始酸痛,她才缓缓起身。
嘴唇有些发麻,应当是被冰的,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唇,一点一点牵起唇角。
—
正月十六,长安重归沉寂。
昨夜的花灯尚悬挂在朱雀大街,百姓脸上却已经不见过节的喜悦。
晴日,又是晴日。
可对于大梁的朝臣百姓而言,最不愿看到的就是晴日。
天不下雪,圣文帝已有十余日没有上朝,众臣嘴上虽不说,暗中却已是谣言四起。
桥玹坐在政事堂前的案桌上,神色是少有的肃穆。
“相国大人。”
有人小跑着赶来,神色焦急道:“出事了。”
桥玹目光一凛,猛地起身,指着来人道:“出什么事了,还不赶紧说清楚。”
来人道:“昨日上元佳节,一伙匪寇冲进万年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今已经逃窜到了山上。”
“县内衙门呢?”
来人摇头,神色惶惶然:“匪寇太多,县衙撑不住。相国大人,万年距离长安太近,若不赶紧平乱,恐成大患。”
桥玹目光一沉,看着他,问:“本官问你,到底是匪寇,还是百姓?”
“大人,那些人手上有兵器,是匪寇!”
桥大人松了口气,一拍桌案,当机立断:“既是匪寇,那就不必顾忌,立即上奏十二殿下,叫周季然带兵剿匪。”
来人迟疑道:“半个月前,周大人告了病假,如今尚在病中,怕是不能前往。”
“告了病假?”
桥大人冷笑,目光凌厉,“他不行,就派别人,刘将军、张副将,随便一个,武将不行就派会武功的文臣去剿匪,要是都不行,老夫就亲自前往!”
来人一惊,连忙称是。
与此同时,周府大门紧闭,内里一派安宁。
石山流水,数十条鱼尾在水中轻摆,顺着潺潺小溪游荡其中。
长刀破空,带起阵阵风声,周季然手腕翻转,利刃入鞘,刀身嗡鸣不止。
汗水顺着额头滑到眉间,周季然没去擦,任由咸涩的汗液落入眼睛,带起一阵刺痛。
闭目瞬间,天地陷入一片黑暗,耳畔有风声流水,还有一道陌生而缓慢的脚步声。
他睁眼转身,对上来人视线,面无表情上前行礼:“殿下。”
李御越过他,垂眸看向溪中的游鱼,顺手拿起放在一旁的鱼食撒进去。
一众肥鱼纷纷聚上来争抢,可大多数连食物的边都没有碰到。
“听说周大人告了假,不成想竟有闲心在园子里耍刀。”
“前几日确实病了一场。”
周季然脸上没有被戳穿的窘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声音不咸不淡:“昨日才好些,就想着出来练一练。殿下也是上过战场的人,自然也知道练武于武将而言有多重要。”
李御冷笑,转身去拿他的刀,可指尖刚刚碰到刀柄,就被他飞快躲开。
“殿下,武将的兵器,不可随便落于旁人之手。”
“当初这把刀,是裴将军特意寻来给沈寄时做兵器的,不成想最后落在了你手中。”
“周季然!”
他收回手,却突然提高声音,将一摞信件砸到地上。
“自从洛阳回京后,我便收到暗卫探查的消息。抚军中郎将表面大肆敛财,侵占百姓良田,一副贪官做派,可实际上却暗中豢养上百私兵,你是何居心?”
“父皇老了,受你蒙蔽,但是我还不老,我且问你,你做这些事,是准备谋反吗?”
周季然弯腰拾起那些信件,一个个翻看完,神色不变,抬眸道:“区区几百私兵,怕是还没有入长安,就已经被踏成了肉泥。更何况,殿下调查了这么多,难道不知道这些私兵,陛下都是知晓的?”
“区区几百?不到两年光景便有几百,那十年呢,怕是能够踏破长安吧!”
李御额头青筋暴起,怒道:“父皇知晓,是受你蒙蔽,以为你是忠君之人,却不想竟养虎为患!裴将军忠君为国,战死沙场,你身为她养子,为何要这样做!”
为何要这样做?
周季然皱了皱眉,思考了许久,神色很快变得坦然:“或许殿下不能明白,许多事情,并非理智能够控制。沈家军全军覆没那日,周季然恨不得冲入长安,将李氏一族全部刮了。”
李御眉心一跳,轻轻抚上了腰间的剑。
“但是后来,周寄然选择了苟且偷生。”
他神色有些复杂,摸着那块玉,语气淡然:“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国之君如此昏庸,那么这个王朝已经烂到了根里,我为何不能做大厦将倾的一个蛀虫?”
李御冷笑:“你当真是不怕死。”
“证据确凿,周季然想必已经必死无疑了。”
他乞儿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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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无爵位二无世家,早在决定养私兵那一日,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殿下恐怕早就查到了,为何今日才捅破?”
李御抿唇:“我想知道,你为何这样做,但是后来,隐约有些猜到了。周寄然,你到底是想做大梁的蛀虫,还是想要有朝一日弑君报仇,恐怕自己都分不清吧。”
周季然一怔,猛地抬头,意识到什么。
“此等重罪,我必杀尔。”
他说完,话锋一转,“但,你若是能将功赎罪,孤也未尝不会留你一命。”
周季然敛眸,问:“将功折罪?什么样的功,以人证之身状告当今圣上残害忠良吗?”
李御眸光一沉,没有说话。
“殿下又是如何得知浮屠峪一事的?”
长剑出鞘,抵在周季然喉咙处,“这件事与你无关,谋反之罪,株连九族,你只需说,是否想活。”
“你见到了他吧!”
周季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却嘲讽道:“你与他素来交好,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沈家军是受了殿下牵连?”
李御面部痉挛一瞬,“你说什么?”
“他果然没说。”
“承平二十七年,太子死后,殿下被圣上冷落半年之久,一直到沈寄时身死,方才重得重用,这等巧合,殿下就没想过为什么吗?”
周季然震声道:“殿下要夺权,正巧,周季然有一件东西要交给殿下。”
李御收回长剑,神色晦暗,“什么东西?”
—
皇城禁军包围周府时,引起了好大的动静。
陛下尚在昏迷,身边手握兵权的近臣却因谋反的罪名被下大狱,其间因果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桥妧枝撑伞立在巷口,看着周府上金光灿灿的牌匾被摘下,突然想到钦天监监正周青云被杖杀那日,府前也是这样的光景。
“周季然为什么会被抓?”
沈寄时指尖拂过自己眼角,没有回答,反而盯着她道:“桥脉脉,我觉得眼睛有些难受。”
“哪里难受?”
她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过去,也顾不上什么抄家不抄家,努力垫脚去看他眼睛。
沈寄时攥住她的手,将她指尖在自己眼尾处按了按,低声道:“这里有些难受,卿卿帮我揉一揉。”
指腹触上冰凉的皮肤,桥妧枝看着自己指尖所按的地方一怔,下意识想将手往回缩。
“别动。”
他微微眯眼,挑眉道:“桥脉脉,你是不是偷亲我了?不然我这里怎么那么痒?”
“谁偷亲你了!”
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桥妧枝当即将手缩回来,偏头道:“难受就去看大夫。”
沈寄时啧了一声,“那我怎么感觉,昨夜好像有什么柔软又温热的东西碰了碰我这里?”
“兴许是小花。”
桥妧枝推了推他,“明明被偷亲最多的人是我,我还没说什么。你还没回答我,周将军为什么突然被抄家?”
沈寄时不再逗她,看向禁军不断进出的周府,“李桓昏庸,但李御不是,他只要有心,能查出周季然不少罪状。”
“比如?”
“比如纵容属下大肆敛财,又比如豢养私兵。”
桥妧枝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心下一紧,“这……这是要杀头的……”
冰凉的手贴上她额头,沈寄时垂眸,低声道:“那又如何?我还去弑君了。”
她皱眉,显然不愿听他这样说,抓着他手腕微微偏头:“你那日去找李御,是和他说了什么吗?”
沈寄时越过她肩膀看向她身后不远处,微微眯眼。
“桥脉脉,我杀不了李桓,但是李御可以。”
“他这个人,亲缘浅,有野心,阿娘说过,他比那个早就死了的太子更适合做皇帝,他自己也只知道这一点。”
桥妧枝心脏重重一跳,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辛秘之事。
“桥脉脉。”他声音向下压了几分,“回头。”
来不及反应,她下意识转身,看到立在身后之人先是一怔,脱口而出:“十二殿下!”
“桥姑娘。”
李御与她打过招呼,转而看向她身后之人。
桥妧枝向前一步,本能地挡在沈寄时身前。
像是鸡仔护着老母鸡!
嗤笑一声,李御扬了扬下巴,“死了一遭,就需要桥姑娘保护你了,丢不丢人。”
沈寄时扬眉,并不否认。
巷外重兵把守,无人敢进来,李御抱胸感叹,“没想到,死人都不嫌弃,真是够疯的。”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日光微微眯眼,语气带笑,好像又成了那个住青城山上时常抽空下山买酒的少年。
“弑父夺权,史书不知怎么写我呢。”
李御顿了顿,眉眼染上一丝阴鸷,看着他问:“沈寄时,我再问你一次,八万将士困在枉死城的事,是真是假?”
沈寄时抬眸,似笑非笑看着他,并不说话。
对视间,李御率先移开目光,捂着眼睛哑声道:“母妃出身低微,我自小不受重视。东胡之乱时,父君甚至忘记将我带上,是我追在马车后面跑了很久,被裴将军看到,才得以活下来。”
“我第一次受伤,是李副将为我上的药。喝的第一杯酒,是和你共饮的一坛竹叶青。第一个生辰礼,是在青城山营地内,众人筹钱为我铸的玄铁剑。若不是上战杀敌立下军功,李御只会是众多皇子中最没有姓名的一个。”
“我确实想得到皇位,但是身为皇子,又有哪个不想?”
“太子之死与我无关,我没有想到,父君只因猜忌便迁怒了整个沈家军。真是可笑,到头来,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晌午日光浓烈,沈寄时将竹伞向身侧人倾泻,嗤笑道:“沈家功高盖主,李桓早已心生忌惮,就算没有太子之事,就算沈家军从浮屠峪平安归来,也终究逃不过兔死狗烹的下场。”
“好在,沈家还留了一个沈萤。”
日光下,李御得脸看起来有些苍白,他攥紧手中长剑,问:“父君下了罪己诏,长安就会下雪吗?”
“或许吧。”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沈寄时。”
李御睁眼,“周季然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上面盖着父君的玺印,是当年父君下给冀州节度使的秘旨,内里写有二百八十一字,字字皆是罪证。”
沈寄时缓缓接过那道秘旨,看着上面略显陈旧的字迹,嘲讽道:“区区二百八十一字,竟葬送我沈家军八万将士。”
李御起身,正色道:“宣政殿如今都已经是我的人,你要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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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寄时:“李桓这个人,我亲自来杀。”
【作者有话说】
特别特别喜欢蜀州的时候,每次一写到过去,我就一边哭一边灵感爆发
54
第54章
◎我是他的娘子◎
承平三十年于大梁而言,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这一年正月,长安发生了一件大事。
抚军中郎将被抄家第二日,天未破晓,圣上失德的传言再次喧嚣尘上。
茶楼酒肆中,拓印着二百八十一字的宣纸纷飞得到处都是,街头巷尾,无论是文墨书生还是贩夫走卒,皆对此事议论纷纷。
长达一年的干旱,长安百姓对圣文帝昏庸之举早已积怨已久,那些宣纸如同浇在微火上的一桶油,瞬间点燃了民愤。
周季然下了大狱,长安禁军便好似隐身一般,任由传言愈演愈烈,直到最后,群情激愤。
当日晌午,一道由周季然鲜血书写的陈情书从大狱中传出,布帛之上写有一千余字,一为认罪,二为状告圣上残害忠良,为一己私欲致使八万沈家军埋骨浮屠峪。
谁都没想到,那些将士为大梁出生入死,最终却死在了他们一心效忠的帝王手上。
此书一出,朝野震动。
御史台上,众臣手托乌纱帽乌泱泱跪了一地。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这道附着在大梁朝身上,内里早就已经流脓腐化的伤口,终于在今日被揭开。
那一夜,长安灯火通明,街头巷口,再次传来无数呜咽抽泣声。
火光烧了半宿,香火随风散落得到处都是。
桥妧枝立在窗前迎风眺望,看着灰烬漫天飞舞,伸手去接。
余辉蹭着她掌心翻滚,又很快飘远。
少女眸光流转,偶然在树杈间发现一抹新绿,很浅淡的一抹,若是不仔细看,极容易略过。
悬挂在树枝上的灯笼随风摇摆,光下那抹新芽随着光影时明时暗,生机勃勃。
今年的春神,竟比往年来得还要早一些。
她兴奋转头,想要将这个消息分享给沈寄时,可回过头来,才想起他已经陷入了沉睡。
并不气馁,她合上窗,抓着他一片衣角和衣躺下,暗中思忖,等上巳节时,埋在树下的梅花酒便能挖出来浅尝一番了,埋了一冬,一定很好喝。
与此同时,窗外树枝上的那抹新绿,用一种肉眼不可见的缓慢速度向上舒展。
今年,兴许有个好春日。
这一夜,桥妧枝睡得极好,她仿佛于睡梦中仿佛闻到了股股梅香。
第二日清晨,她是被窗外一阵一阵的破风声吵醒的,手心衣角只剩孤零零一片,衣角的主人却不在屋内。
她意识到什么,顺着木梯缓缓走下阁楼。
空旷的庭院内,长枪挥舞,枪尖划过长空带起一阵强风,刮动合欢树光秃秃的枝丫。
沈寄时一**出,凌厉眼神对上屋檐下少女投来的目光,动作一顿,利落收枪。
“吵醒你了?”
他将长枪负在身后,微微皱眉。
天气依旧很冷,他身上却只穿了一件白色单衣,玄色玉带束在腰间,将他身姿衬得越发颀长。
长发高高束起,清俊的脸上带了些沉肃,好像又成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沈小将军。
桥妧枝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清风将屋檐下悬挂的玉片风铃吹起,她才缓缓回神。
“沈寄时。”她走到他身前,指着树上那唯一一处新芽道:“你看,春天快到了,再过半年光景,合欢花就开了。”
顺着她指尖看去,沈寄时眸光微动,浅笑道:“是,桥脉脉,春天快到了。”
他低头,攥住她指尖,低声道:“但在春天来临之前,桥脉脉,我想要几样东西。”
桥妧枝疑惑抬头,听他道:“我想要一些麦麸,还有陈醋,我的枪尖生锈了,想擦一擦。”
她猛地瞪大双眼,“我这就去找!”
说着提起裙子就向外跑,可刚要踏出门槛,又想到什么,转头看他:“沈寄时。”
被唤之人转身,静静等她接下来的话。
少女站定,问:“你这次,要走多久啊?”
沈寄时一怔,眉眼柔和下来,道:“等李桓一死,我要亲眼见沈家军入轮回,人间黄泉有时差,堪堪算下来,卿卿兴许要等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而已。
桥妧枝心下一松,点了点头,道:“没关系的。”
想了想,她又道:“埋在树下的酒,春日就要启封,你若是赶不及,我就不等你了,等我们明年就多酿几坛。”
自他回来,她说得最多的便是我们。
沈寄时看着她,“好,明年我们多酿几坛。”
止危枪的枪尖在混着麦麸的醋水中浸泡了一整日,上面的锈迹却只褪去浅浅一层,然而内里更深的锈迹依旧牢牢附着在枪头,怎么都擦不掉。
浮屠峪里雪水太冷了,止危枪在里面泡得太久,上面的锈迹早就与之融为一体,如同附骨之疽。
桥妧枝沮丧地将那柄枪拿出来,看了许久,最终小心翼翼放在桌案上。
那天傍晚,乌云蔽月,宫中传来消息,昏迷许久的圣文帝醒了。
桥妧枝坐在合欢树下的秋千上,足尖抵在地面轻轻摇晃。
傍晚的凉风吹动她垂下的碧色裙摆,好像湖中荡漾的水波。
沈寄时蹲下身子将她裙摆微微拢起,手却没有离开,冰凉的掌心透过单薄的衣料传到她小腿肌肤,带起一阵凉意。
她没动,轻声问:“是今夜吗?”
沈寄时仰头看她,苍白清俊的面容在花灯映衬下有些晦暗不清。
桥妧枝俯身,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不带情欲的浅浅一吻,道:“那你快些去吧,别让他们等得太久。”
顿了顿,她还是出于私心加了一句:“也别让我等太久。”
话音落下,钟楼之上钟声响起,仿佛在催促他离开。
“不会再让卿卿等太久。”
桥妧枝敷衍地嗯了一声,催促他快走,一低头,看到指尖停着一只银色的蝴蝶,正亲昵地冲她挥动翅膀。
她呼吸一轻,指尖一动不动,一直等到那只蝴蝶化作银光消失,方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胛。
庭院中又只剩她一人,她起身,向府外走。
桥夫人正立在门前来回踱步,见她出来,先是皱眉,继而抬手将她额前发丝别到耳后,柔声道:“深更半夜,脉脉怎么出来了,是睡不着吗?”
桥妧枝看着桥夫人有些红肿的眼眶,摇了摇头。
“我要去御史台。”
桥夫人一怔,心跳不由得加速,启唇却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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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眸光很亮,道:“那些将士的亲属跪在御史台前请愿,沈寄时是主帅,他的亲属更应该首当其冲,可沈家没有人在长安。阿娘,我是沈寄时的娘子,要为他去争一个公正的。”
桥夫人眼底通红,哑声道:“脉脉,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在逼天子认罪。”
“那娘亲,觉得天子有罪吗?”
自然是有的,怎么会没有。
桥夫人抿唇,没有犹豫,道:“陛下有罪,杀良将,视人命如蝼蚁,枉为帝王!”
桥妧枝松了口气,轻轻往桥夫人手中塞了一样东西。
桥夫人下意识低头,却见手中是一份没有盖官印的婚书。
没有盖印,便做不得数,可她看着上面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的字迹,鼻尖一酸,终究还是松了手。
—
宣政殿内,沉闷的咳嗽声不绝于耳。
圣文帝将药盅重重摔在地上,向外挥舞着胳膊,激动道:“庸医!太医院的人都是庸医!朕整日喝药,却不见好,到底何时能下榻!”
宫人连忙上前将碎片拾起,大太监将床幔缝隙合上,低声道:“陛下稍安勿躁,太医说今日之后,陛下便不用再喝药了。”
“当……当真?太医当真是这么说的?”
圣文帝呼哧呼哧地喘息起来,吃力道:“可朕怎么觉得,身子越发虚弱起来,甚至还不如前几日使得上力。对了,周季然呢,朕醒来这几日,怎么也不见他进宫。”
“还有十二咳咳,还有朕的那些儿子,怎么一个个都不来尽孝,难道还要让朕下旨才能让他们入宫吗?”
大太监眼皮微动,并不答话,只将茶水奉上,却被圣文帝一把挥开。
“朕在问你话呢,十二为何不来?朕的那些儿子为何还不来?”
滚烫的茶水泼在大太监手上,痛得他松垮苍白的面皮抽了抽。
忍着剧痛,大太监面无表情道:“十二殿下正在安抚民怨。”
“民怨?什么民怨?长安出事了?为何朕不知道?”
圣文帝面色一沉,一把将床幔挥开,抬头间突然动作一顿,眯眼问:“外面出了何事?为何这么亮?”
大太监头也不抬,冷笑道:“如今满长安都知道,陛下忌惮沈家功高盖主,命冀州节度使设计葬送了沈家军八万将士性命,外面的人正要吵着闹着讨伐陛下呢。”
“放肆!”
圣文帝面色一白,一把扯住大太监衣襟,呼吸急促,怒道:“是谁说的!是周季然!只有他知道这个秘密,朕就不该留他!朕要诛他九族!”
“周将军已经下了大狱,轮不到陛下杀了!”
“下了狱?好!好啊!干的好!”
“朕有什么错!朕是君,沈寄时是臣,那些将士不过蝼蚁,当年为了一统天下,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朕为了大梁江山才杀了八万,何错之有!”
话音刚落,宣政殿大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明暗交替,立在门前的青年笼罩在阴影下,看不清神色。
圣文帝抬头,眼中迸射出惊喜,激动道:“十二!将外面那群人讨伐朕的人抓起来,全都抓起来,朕要诛他们九族。”
李御满身肃杀,没有出声,缓步走进殿内。
他脚步很慢,殿内烛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神色亦随着步伐一点一点由暗转明。
自始至终,他面无表情,刚毅的脸上,神色称得上冷酷。
圣文帝看着这一幕,心尖一颤,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隐约从这个儿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想到,这个儿子曾经因为出身卑微,被自己放在冷宫之中自生自灭。想到他与沈家军出生入死多年,密不可分的关系。想到四年前,他明明跟在太子身后,年纪尚小,可周身气势却隐约有超过太子的架势。
圣文帝睁着眼睛环顾四周,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里早已不是自己熟悉的宣政殿,那些跟在他身边伺候的宫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已经换成了生面孔。
“逆子!”
圣文帝反应过来,指着他怒骂:“你是要谋反吗!”
“谋反?”
李御将这个词在口中重复了一遍,轻笑一声:“那父皇呢?”
他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垂垂老矣的君王,语气嘲弄:“大梁建朝至今二百七十余年,父皇要凭一己之力,让大梁基业毁于一旦吗?”
“自十年前东湖之乱始,天下动荡,每一天都有无数人死去,大梁将士如同枯草一样一个接一个死在战场上,而你,却杀良将,亲手葬送数万将士性命!”
猛地抽出腰间长剑,李御冷冷道:“如今天下人,正在等父皇给个交代呢!”
圣文帝指间发抖,目眦欲裂,“你要弑父?”
李御目光如炬,“弑父之名,儿臣担不起!还请父皇下罪己诏,将皇位传位于儿臣。”
剑锋之下,苍老的皮肤露出青紫色的血管。
他再一次被剑锋所指,只是这一次,持剑之人成了他的亲生儿子。
他真的错了吗?可他不是天子吗?天子也会错吗?
“朕竟已经这么老了。”
他再一次重复了这句话,浑浊的双眼缓缓闭上,糊涂多年的头脑却渐渐清明了几分。
弹指间,六十年光景匆匆而过。
年迈的圣文帝看到了自己初登基的那一年,他立在宣政殿前的白玉阶上,意气风发,睥睨天下。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少年帝王负手而立,一步步走下长阶,斗转星移,从春秋鼎盛走到雪鬓霜鬟。
他呼吸愈发粗重,脸色涨红,道:“朕下罪己诏,朕传位于你,留朕一命……十二,朕是你的生父。”
一霎那,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缕缕紫气从他身上溢出,逐渐汇成一条威风凛凛的紫龙,长啸一声,钻入李御体内。
早已准备好的罪己诏和传位圣旨被丢在床上,玉玺重重盖下。
李御收回剑,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宣政殿。
结束了。
圣文帝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忽觉一阵寒风吹过,他眼皮重重一跳,一抬眼,惊恐地瞪大双目。
殿门合上,李御一言不发,负手在门前站了许久。
星河铺陈于苍穹,紫薇星闪烁一瞬,突然变得更亮。
直到殿内烛火熄灭,这位新的大梁统治者闭目,对身侧亲信道:“立即昭告天下,父皇驾崩。”
【作者有话说】
写的不满意,会修,最好是第二天看
55
第55章
◎“你能与我共伞吗?”◎
圣文帝崩逝于孟春时节一个有些寒冷的夜里。
那天晚上,寒风肆虐,皇城之上烽火次第燃起,挂起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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