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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金屋藏娇◎
被帝王之气冲撞并没有沈寄时想象中恢复得那么快,一连几日,暖阁内都充斥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桥妧枝不敢让旁人进来,只一直守在他身边,守到不知第几日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止血药撒下去却不见效,那处伤口顽固地停在胸口,不停地往下淌血。
桥妧枝用沾了清水的帕子为他擦拭伤口旁的血迹,可擦了又流,源源不断,他身上的血好似流不完一样。
即便这几日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可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桥妧枝还是不可避免地难受起来。
沈寄时垂眸看她,低声道:“这些对我无用。”
桥妧枝没出声,只固执地擦过他伤口四周,短暂将那些鲜血擦干净,又用纱布小心翼翼在上面缠绕了一圈。
沈寄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不再吭腔,任由她为自己打理伤口。
她用来缠绕伤口的纱布很厚,鲜血并没有第一时间洇出,好似当真能将血止住一般。
“我知道没用。”她垂下手,盯着他被纱布遮盖住的伤口,长睫微颤,低声道:“我不是在给你缠伤口。”
沈寄时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是在给他缠绕伤口,她是想安慰自己,让自己不那么难过。
沈寄时莫名想到了承平二十七年的那场大雪,他单枪匹马出城追胡人,消失那几日,她不知该有多难过,难过积攒的太多,总要爆发,所以她一怒之下退了婚。
他生性愚笨,总有太多事,后知后觉,又悔不当初。
胸前的伤口于他而言就像是树干上的一截朽木,记不起来便不会疼。他将衣衫合上,一偏头,透过木窗看到坏了的秋千,于是道:“桥脉脉,我去给你修秋千吧。”
桥妧枝没什么反应,目光落在他脸上,许久不吭声。
以往她不乐意做什么,便总摆出这样的表情。
拿她没有办法。
两人对视了许久,沈寄时败下阵来,“我不去了,就在这里。”
少女这才起身,将止血药与纱布收进柜中,低声道:“等你伤好再出去。”
顿了顿,她又补充:“起码要我看不到。”
她背对着他,日光正好洒在她身上,在地上映出斜长而浅淡的影子。
于是沈寄时伸手,手掌与影子重合,融为一体。
他突然低笑,“桥脉脉,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典故?”
桥妧枝没回头,可动作却慢下来,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什么典故?”
沈寄时拉长声音:“金屋藏娇。”
桥妧枝:“……”
这人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娇”的。
她没理他,在屋内点了一只香,抱着小花出了暖阁。
沈寄时抱臂侧身立在窗前,垂眸看向萧瑟庭院。
晌午日暖,桥妧枝撑着手臂在晒太阳,小花窝在她怀里,一人一猫都舒服地眯了眯眼。
沈寄时看了许久,一直看到她有所察觉,仰头望过来,方才收回目光。
黄泉没有阳光,她一定要长命百岁,他想。
此后几日,她日日为他处理伤口,即便他们都知道所做是无用功,可桥妧枝总是孜孜不倦。
似乎,他短暂的不会洇出血的伤口,能让她愉悦许久。
年后不久就是春,如今虽还在正月,春神未到,桥夫人却早早为众人添置了新衣。
桥妧枝去看时,发现自己那一摞衣裙下放着几套属于男子的单衣,花纹样式简单,尺码却比她大许多。
桥夫人面不改色,“春日的衣裳要提前准备,马上就到沈危止的生辰了,阿娘是想提醒你别忘了提前烧给他。”
“沈寄时生辰在六月,还有半年光景呢。”她小声说。
桥夫人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正不知如何应对时,转眼看到桥大人下朝归来,于是连忙放下账本迎上去,缓解尴尬。
桥大人扶住夫人的手臂,面色疲惫,语气却诧异:“今日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夫人竟来迎我。”
“置办了春日的单衣,想让你去看看。”
桥夫人推了推他,又见他脸色不好,忍不住皱眉,问:“朝堂可是出了什么事,陛下还没有醒吗?”
桥玹没有去看那些衣裳,只摇了摇头,“已经数日了,只第一日醒了一瞬,便又昏睡过去,一直到今日还没有醒,每日只能食些参汤。”
他说着,挥退下人坐到椅上,为自己倒了杯茶,又看向桥妧枝,道:“陛下上次醒来时,口中唤了沈寄时的名字。”
桥妧枝一怔,心跳骤然加速。
好在桥大人不知她所想,继续道:“钦天监的大人说陛下是梦魇了,如今宫中处处都是天师作法,一片乌烟瘴气,一连作法了几日,却一点用都没有。”
桥大人嘲讽道:“宫中乱,宫外也乱。这一冬没有下雪,长安城内尚且还能稳住,城外其实早就已经乱作一团,如今陛下昏迷,民间已有大梁气数将尽的传言。兴许是被周季然抓怕了,城内到出乎意料地平静。”
气数将尽这四个字非同小可,桥夫人倒茶的手一抖,茶水便洋洋洒洒落在了桥大人衣衫上。
桥夫人连忙拿了帕子要为他擦,可刚伸过去,却被桥大人攥住了手指。
他声音沉重,道:“夫人可知,历朝历代,一旦有这个传言,无论兴亡,数年内必定风雨飘摇。最重要的是,前日钦天监夜观天象,见荧惑守心。”
荧惑守心,国运有厄。心宿乃帝王太子之星,如今太子未立,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桥大人接过帕子为自己擦拭身上的水渍,突然正色道:“我在江南有一处宅院……”
“我并不太习惯江南。”
桥夫人打断他,抽回手,转身去翻看新衣,“等大梁稳定一些,夫君可以辞官与我一同去。”
她极少会唤他夫君,桥大人没再出声。
桥妧枝敛眸,觉得自己现在不应当再留在这里,于是将新衣交给郁荷,起身正准备离开,却被桥夫人叫住。
“今日一早有人送来的,险些忘了给你。”
她低头,发现手中被塞了一张喜柬。
暖阁内血腥味彻底散去时,正逢正月初七,彼时天地回暖,一冬的寒意渐渐散去。
桥妧枝捧着一小盅七宝羹,一边听着外面的喧哗一边看沈寄时修秋千。
之前的藤蔓不能用了,他便换了几股新的,看起来很结实,应当可以用几年。
她吞了一小口七宝羹,道:“沈寄时,你有没有听到外面的声音。今日长安有喜事,冯郎君要成亲了。前几日冯郎君送来了喜柬,邀我去吃喜酒。”
唢呐声穿过高墙传到院中,惊起落在树枝上的家雀儿,藤蔓穿过合欢树的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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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牢牢系在秋千上。
沈寄时回头,对上她清明的目光,若有所思。
将最后一股藤蔓系好,他掸走衣袖上的浮尘。
“卿卿何时回来,我去接你。”
桥妧枝咽下最后一口羹,蹙眉问:“你不随我一同去吗?你与冯郎君也算相识。而且今日兴宁坊特别热闹,你应当会喜欢。”
她记得还在青城县时,邻家的街坊嫁女,正赶上大梁军队休养生息,沈寄时特意下山拉着她跑了一路,去看那对新人拜堂成亲。那时她和沈寄时立在众多宾客里,十指相扣着看了全程。
沈寄时似是也想起了这件事,神情微滞,又很快反应过来,失笑道:“桥脉脉,成亲的大好日子,我去做什么。”
哪有鬼魅去喝活人喜酒的,哪怕主人家不知道,他也不会去给人找晦气。
桥妧枝眉头轻蹙,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唇角不自觉向下压了压。
她向唢呐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正要说自己也不去了,沈寄时却已经行至她身前,扣着她手腕带她向外走。
“你去吃喜酒,我在家里等你。”
不知为什么,听他这么说,桥妧枝心头一软,怔怔看着他。
似有所感,沈寄时走了两步又回头,眉梢微扬,“桥脉脉,你今日好好看看,看久一些,等我们成亲时,也不会慌张。”
他这样的神色,好像在骗人。可桥妧枝就是莫名点了点头,等再回过神时,已经坐上了前往冯府的马车。
她掀开帘子向后望,日光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喧嚣远去。
庭院内只剩下一个鬼郎君一只狸花猫。
沈寄时抬手在光秃秃的合欢树枝上系了彩色飘带,一直等到一阵风吹来,那些飘带随风飞起,方才收回目光。
他抬步要离开,守在一旁晒太阳的小花却好似察觉到什么,向他这边看来。
沈寄时挑了挑眉,与它对视。
他送过桥妧枝两只狸猫,第一只在东胡之乱时走失了,第二只便是这一只,是他在山上练兵时发现的一窝猫崽中,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兴许真的是福大命大,桥脉脉带着它一路从蜀州跨越千里回到长安,它竟还安然无恙。
指尖在狸奴额头上轻轻一掠,换来大猫的几声喵喵叫。
沈寄时哼笑一声,穿墙而出。
—
唢呐经过皇城时,声响传入了坐落在皇城脚下的府邸中。
明明是白日,可屋内重重轻纱垂下,好似隆冬傍晚,不见天日。
李御坐在书案前,低声问:“外面出了何事?为何这般吵闹?”
内侍连忙道:“大理寺少卿冯大人今日成亲,喜柬前几日便送来了,殿下还命奴婢准备了礼物送去贺新婚。”
李御恍惚间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不由得低笑问:“冯家这么着急成亲,是怕大梁再次乱起来吗?”
无人应答,就连刚刚还在说话的内侍也沉默下去。
李御无声扯了扯唇角,目光落在悬挂于房梁上那把寒光逼人的长剑上。
长剑剑柄上饰有七彩珠、九华玉,可这两样东西,都是回长安之后才镶嵌上去的,最开始,这只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剑。而这把剑,也不会因为镶嵌了珠宝而变得更锋利。
珠光折射下的一瞬间,他想了许多。
他想不通,为何东胡之乱时大梁风雨飘摇,朝臣如同过街老鼠一般被驱赶出长安,他们却还能历经数年收复故土,重建家园。
他更想不通,为何东胡已经被赶出了大梁,可故土却依旧没有变好,大梁依旧摇摇欲坠,危机更胜从前。
此间种种,到底是天命还是人为?
李御握住剑柄,猛地将长剑从剑鞘中抽出一截,动作倏然顿住。
他透过剑身,看到了一个人。
掌心一松,长剑落回剑鞘,李御低头闷笑,转身道:“沈危止,你总算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荧惑守心是天文现象。“荧惑”是指火星,心是二十八星宿里的心宿二,帝星。古人觉得火星近心宿是侵犯帝星,寓意着灾祸战乱和帝王死去,十分不详。
52
第52章
◎“沈危止,我看你是畏妻。”◎
大概是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冯家将婚事办得格外低调,唢呐虽吹吹打打绕了兴宁坊一圈,酒席却只在府中简单摆了几桌,宴请的都是冯氏父子朝中同僚与新嫁娘的手帕交。
桥妧枝虽不在二者之中,处在其间却也不尴尬。
这一朝勋贵,绝大部分都历经东胡之乱,是同僚,也曾共患难,都是旧相识,抛却朝堂利益聚在一起时,自然也能共饮一坛酒。
新妇比冯梁要小上几岁,如今才十六,与她的郎君站在一起,倒也十分登对。
桥妧枝恍惚间想起,自己与冯郎君同岁,在长安一众同龄女郎里,是仅有的未曾成亲的人。
婚宴从正午持续到傍晚,华灯初上,冯府屋檐上的红灯笼依次亮起,夜风一吹,挂满了屋檐的红绸随风浮动,好似水中浪花,美不胜收。
果酒甘冽却不醉人,桥妧枝饮下一整坛,方有三分醉意。
身侧觥筹交错,同桌的女郎郎君坐在一起行酒令,月色照在酒杯里浮动的佳酿上,水波中泛起一层银光。
“桥姑娘。”
身侧一个圆脸娇俏的女郎唤她,好心提醒道:“轮到女郎了,这次是一个月字。”
桥妧枝回神,去看头顶,只见细长的弯月悬挂于天际,正泛着淡淡清辉。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还在等她的沈寄时,月亮一出,他又要开始承受严寒之苦了。
饮下杯中酒,她当即起身告辞。
同桌的众女郎见她神色焦急也没有阻拦,一一与她告别,便继续之前的酒令。
冯府大门敞开,宾客往来不断,桥妧枝与众人擦肩而过,跨过门槛,喧嚣声立即淡去许多。
外面是寂静长巷,一回头,身后却是人声鼎沸。
一步之遥,仿佛两个世界。
她只停留了一瞬,便乘上了回府的马车。
那些热闹的声音被抛在身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声响,不好听,却令她格外安心。
回到庭院时已是月上梢头,桥妧枝推开暖阁的门,却没有看到想见的人。
她立在门前发了一会儿呆,紧接着去看院中那棵合欢树,环顾四周,空旷的院中并没有沈寄时的身影。
那个说要等她回家的人不在,去哪里了?
是去黄泉,还是去皇宫?
说好的不会不告而别呢?
身上仅有的三分酒意也彻底散去,桥妧枝脸色有些苍白,她在原地站了许久,决定出去找一找他。
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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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他傍晚出府却忘了回来的时间,没有赶在月光出现前回来呢。
她轻轻抚上心口,一转身,却迎面撞上了一堵人墙。
视线一瞬间被占满,她还未来得及分辨,就落入一个满是霜雪的怀抱中。
“桥脉脉。”
熟悉声音响在耳侧,一刹那,桥妧枝放开了呼吸,心跳终于稳稳落在了实处。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并没有刚刚表现得那么冷静,她还是很害怕,怕他不见了,更怕他一走了之。
霜雪打湿了领口,水滴顺着她锁骨滑进胸口,很不好受,可她却伸手环抱住他脖颈,让自己更贴近几分,埋怨道:“你不是说要在家等我吗?最后又跑到哪里去了?”
其实是有些生气的,以前在蜀州就是这样,说好要下山陪她看灯,可她左等右等,却等来了军情紧急,他要出征的消息。
这么多年,沈寄时的信誉在她这里约等于无。
“我去寻了李御。”
桥妧枝一听便有些着急,“你去寻他做什么,他要是请道士把你抓起来怎么办?你以为你有几条命!”
他并不在意,冷地牙齿都在打颤,却还是尽量说给她听:“从他府中出来时已是傍晚,我便想去冯府外等你,与你一同回家。”
桥妧枝手臂微微收紧,又好气又好笑道:“我早就走了呀。”
沈寄时扯了扯唇角,“在外等了许久,后来察觉不到你的气息,才意识到你提前离开了,于是回来找你。桥脉脉,我隔着很远看了一眼,冯府的新婚酒席可真热闹,就是不如我想象中的,我们的,热闹。”
说话间,他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需要桥妧枝努力凑近,才能听清他说什么。
我们的什么?
我们的婚宴吗?
她轻声问,可抱着她的人已经陷入了昏睡,并不能再回答她。
真冷啊。
桥妧枝觉得有些好笑,她于寒风中被冰山环抱,却不愿意挣脱。
站在暖阁外,她偏头望向树梢上的弯月,突然许下一个愿望:要是人间无月就好了。
这么想有点自私,毕竟天下人还是喜爱月亮的多。
那不如,让沈寄时少受点苦就好了。
或许是他们距离太近,本应落在沈寄时肩上的雪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她身上。
长睫覆上霜雪,桥妧枝伸手去接,看着那一冬都没有降临在长安的冰晶在自己掌心融化,一看就是许久。
于是第二日,她毫不意外地成,病了。
上了年纪的张太医再一次背着药箱哼哧哼哧地从太医院来到桥府,看着她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这是风寒之症,女郎这半年生了许多病,就算心中难过,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怎可这般消磨身子。”
桥妧枝鼻尖通红,打了个喷嚏,瓮声瓮气道:“这半年应当是没怎么生病……”
张太医看了她一眼,忍了忍,没忍住,“这哪里是没怎么生病的样子,昨日吃了些喜酒,夜风一吹就得了风寒,可见身体极虚,需要大补。”
哪里是吃酒吹风得的风寒,分明是抱了半宿的冰山才得了风寒。
可这自然不能说,桥妧枝便不吭声了,眼睁睁看着张太医为自己开了治风寒和补身体的药方,又去寻阿娘爹爹商论有关她的病症。
讪讪收回目光,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沈寄时,幽幽道:“我觉得张大人医术一般。”
说得很小声,生怕已经走远的张太医听到。
沈寄时抬眸,脸色有些不好,却没出声,将她抱起走上暖阁,不由分说塞进了棉被中。
暖阁门窗紧闭,又添了三只炉子取暖,桥妧枝处在其中,只觉得头脑昏沉,仿佛被放进了一口刚刚起火的大锅。
桌案上的梅枝已经换了一茬新的,只是屋内太热,开出来的花都有些蔫。
“沈寄时。”
她拽了拽他衣袖,试图从棉被中出来,“我有些热。”
沈寄时毫不犹豫将人按回去,冰凉的手揩去她额头的汗,低叹道:“我去两只炉子,卿卿别出来。”
话音落下,他未动,墙角的两只炉子却熄灭了。
桥妧枝抓着他袖口,双颊红扑扑,抬眼望他,小声问:“沈寄时,鬼魅也会生病吗?”
“鬼魅也会生病,就像人一样,病了同样难受。”
沈寄时攥住她的手,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道:“桥脉脉,今后月夜,你离我远一些。”
裹在被子里的人没出声,显然是不愿意答应。
于是两人就开始了长久的僵持,谁都不说话。
就如同他们之前每次起争执一样,好像谁先开口,谁就认输了。
沈寄时攥着她纤细的手腕,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蓬勃热意,突然想起一件许久之前的事。
那是承平二十七年的夏日,长安落了一场大雨,天地一新。
他一人率军前往洛阳抓胡人,一走就是两个月,走是还是初夏,回来时满池的荷花就已经开成了一片。
李御提着一壶烈酒前来接他,他看向城内,左看右看,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别看了,我出来时问了桥姑娘,她说约了人去赏荷,没空来接你。”
沈寄时冷冷看他一眼,打马进长安,“谁要她来接,脾气真是越来越差。”
两匹骏马并辔而行,李御一听就乐了,道:“你说谁脾气差,我就没见过比桥姑娘脾气更好的女郎。”
沈寄时挑眉看了他一眼,没反驳,眉宇间带上了一丝得意。
看不惯他这副模样,李御磨牙,故意气他:“不过嘛,脾气好是好,就是不解风情,只对别人好。至于你,桥姑娘总是凶你,这样的女郎我可不敢娶。”
话还刚落,胸口就猝不及防挨了一记重拳,李御一时不备,险些从马上栽下去。
“你说谁不解风情?”
“你说谁凶?”
“你想娶桥脉脉她也看不上你,两个月不见真是吃多了猪尾巴,就知道嚼舌根。”
好不容易抓着缰绳扶稳身子,李御疼得龇牙咧嘴,险些被气笑了,一拳还回去,“沈危止,你有病吧!”
沈寄时纹丝不动,仰头灌了一口酒,不吭声。
李御愤愤,抢过酒坛也喝了一口,擦了擦嘴问:“怎么回事,这次又因为什么起了争执?”
“老生常谈。”
他只含糊说了一句,紧接着就给自己灌酒。
长安大街人来人往,好歹是个长宁侯,白日纵酒像什么话。
李御夺过他的酒壶,仰头眯眼道:“以前在蜀州时,我觉得这天下没有比你们更相配的人了。谁知道一回长安,你们两个整日争执来争执去,有什么意思。与其这么下去,不如早日退婚,另觅良缘。”
他说完,悠悠回头,却见身侧人早就已经越过他纵马往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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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沈大将军你做什么去,朱雀大街上好的酒楼里摆了酒席,一众兄弟等着给你庆功呢!”
“不去了,账记在长宁侯府。”
沈寄时撂下一句话,勒起缰绳,双腿一夹,身后便扬起一阵尘土。
李御呸了一嘴灰尘,大笑道:“沈危止,我看你是畏妻。”
声音很大,走远的人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他还要回去等桥脉脉寻他,谁要和他们去喝酒。
可是那一日,他派了七八个人轮番在桥府门外“状似无意”提起沈寄时回长安的事,却不想一直到傍晚,扬言出去赏荷的人都没有踏出桥府的石阶。
月上中天时,长宁侯府依旧寂静。
沈萤提着鸟笼逗鸟,嘲笑他:“你再不处理伤口,就要变成干尸了。”
腰间的伤口不断往外渗血,沈寄时没动,眼神都没有给她。
心高气傲的沈小侯爷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与桥脉脉之间,总要有一个先低头,而那个人不会是桥脉脉。
兴宁坊能有多大,他披上衣服起身出门,沿着巷子往外走,半炷香的时辰便能看到桥府门前高高的石阶。
大可以以沈寄时的身份敲门拜访,可他想了想,最终爬上了她庭院的墙头。
庭院内一片漆黑,屋内没有亮灯,他有些失落地想,原来她已经睡下了,一整日,她都没有要去寻他的意思。
盛夏时节,暖风拂过,给他心尖带上了一股躁意。
衣衫被风吹起,沈寄时掀起衣袍坐在墙头,准备在这里呆上一整夜,等明日她醒了,他就主动去认个错。
“沈寄时?”
略带迟疑的声音在墙下响起。
沈寄时立即低头,看到少女立在墙下,正仰头诧异看着他。
一瞬间,周遭的风好似都停了,原本已经沉寂的心脏忽然又开始变得活蹦乱跳。
他望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半夜的,沈将军在这里做什么?”
她率先反应过来,声音有些清冷,偏过头去不看他,显然还没有消气。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头顶淡黄色的绒花随风微动。
气性真大。
“卿卿。”
他破天荒放软了声音,让自己变得更加可怜,“我受了伤,沈萤今日未曾归家,阿婆早早睡了,无人给我上药。”
少女将头垂得很低,不太相信,“偌大的侯府难不成找不到为将军上药的人吗?”
还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她唤他将军。
沈寄时许久没出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道:“腰间被胡人捅了一刀,一直在流血,旁人的药不管用,只想让卿卿为我上药。”
桥妧枝终于抬头,看到他有些苍白的脸,终究还是心软了。
“你下来,我为你看看。”
沈寄时微微躬身,“流了许多血,没有力气跳下去了。”
少女脸上浮现一丝紧张,也忘了生气,伸手道:“那你小心些,我在这里接着你。”
说完,她又觉得不妥,“你等等,我去给你拿梯子。”
她说着,立即转身,可刚离开两步,却听身后人唤她:“桥脉脉。”
下意识回头,视线一晃,还在墙上的人却已经跳到了她身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语气带笑,他流里流气地在她发间亲了一口,道:“桥脉脉,你还生气吗?”
生气!
特别生气!
尤其是发现,她好像又被他骗了。
伸手想要将他推开,可刚碰到他腰间,指尖却触碰到一片浓稠的黏腻。
他手掌扣住她手腕不让她离开,任由自己的血糊了她一手,笑眯眯地问:“桥脉脉,你还生气吗?”
桥妧枝被气得眼睛都红了,她觉得沈寄时有病,想要骂他,可张了张嘴,却怎么都骂不出来。
沈寄时变了,可她总是拿他没有办法,谁叫他是沈寄时。
“我不生气了。”她眼底满上一层水雾,咬牙道:“沈寄时,你先跟我进去上药。”
他轻笑一声,一边跟着她走,一边暗骂自己真是浑蛋。
伤口很疼,疼得他思绪混乱,身上浮动的血腥气仿佛都化作了梅香,将他从回忆带到现实。
他们僵持间,桌案上的檀香已经烧了一半。
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背上一枚小痣,沈寄时神色无奈,道:“卿卿,就算是不离我远些,也不要在我身边呆太久。”
他说完,许久没有听到她回答,一低头,却见少女汗湿的发丝贴在额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兴许是难受,她睡时薄唇微启,呼吸有些重,好在睡得十分沉。
冰凉的吻落在她眼角,她没有醒。
53
第53章
◎弑父夺权◎
风寒之症不容易好,桥妧枝一病就是数日,暖阁内的梅香不知不觉间被苦涩的汤药味取代。
张太医开的药苦,沈寄时每每端来喂给她喝,桥妧枝就老大不乐意,可最终在他的坚持下还是乖乖捏着鼻子喝完,临了还要加一句张太医医术寻常的气话。
好在张太医不常来,若是听到这句话,非要与桥大人论个长短不可。
“张太医自幼学医,他的父亲祖父都曾在太医院任职,备受帝王器重。”
沈寄时将药盅收好放到门外,回身看她,“他的医术一直很好,当年在蜀州经常为百姓义诊,称得上妙手回春。”
桥妧枝恹恹垂眸,不自然道:“我知晓啊,我们离开时,青城县百姓都很舍不得他。”
闻言,沈寄时一怔,挑了挑眉,闷笑出声。
缩在杯子里的桥妧枝抬眼,不知为什么,也跟着笑起来。
只是因着病,鼻塞的同时声音还十分沙哑,笑起来有些像鹅叫。
沈寄时看着她,整张脸都不自觉柔和下来,只是笑声更大了。
“沈寄时!”
意识到他在嘲笑她,桥妧枝当即掀起棉被就去拽他衣襟,只是还没出来,就被他眼疾手快按了回去。
“都病了还不老实。”
将棉被一裹,掌心下意识在她腰间一拍,眯眼道:“喝了药就快睡,睡醒病就好了。”
桥妧枝冷哼,锤了他胳膊一拳,咻一下缩回被里,闭上眼睛装睡。
被打了也不在意,沈寄时懒洋洋躺在她的床上,莫名轻松。
门外突然响起不徐不疾的脚步声,郁荷端起见了底的药盅,隐约听到内里传来女郎的轻笑声。
她抿唇,怔怔走下阁楼,直到日光落在她手背,察觉到一阵暖意,方才回神。
有人在庭院外唤她:“郁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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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女郎的药盅收回来了吗?”
“收回来了。”她应着,快速往外走了两步,行至门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白日清风,暖阁开着窗,只见一只硕大的狸猫正窝在上面晒太阳。
她收回目光,抬脚跨出庭院。
七副药喝完时,桥妧枝的风寒已经大好,只夜间偶尔还会轻咳几声。
停药那天是正月十五,清晨一早,长安罕见地落了一层浅霜。
天际一片黯淡,百姓惊喜之余纷纷立在门前等初雪,可当钟楼上的那口大钟响彻京城时,枝头上的浅霜渐渐开始融化。
百姓长吁短叹,可碍于禁军威严,终究无人敢说什么。
年节将过,众人都知道,今年不会落雪了,圣文帝留给钦天监最后的日子也到了期限。
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可依旧难免失望,钦天监的大臣看着晦暗的天地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都是曾算尽天命之人,也明白自己大限将至,无力回天,等圣上醒时,就是他们人头落地时。
身穿道袍的年轻郎君目光空洞,喃喃道:“师父曾为我卜过一卦,说我命宫宽阔,眉浓而长,是长寿之相。”
为首的监正苦笑,“时也命也,两任监正那等天纵奇才都被圣上斩杀,你我这等平庸之人,难不成还能忤逆天子吗?”
正如监正所言,这日傍晚,昏迷十余日的圣文帝终于醒了。
寝宫帐暖,药香肆溢。
年迈的帝王缓缓睁开眼,发出一声轻咳,顷刻间,宫人便跪了一地。
烛光昏暗,圣文帝只觉眼前好似蒙了一层薄雾,令他视线模糊不清。
下意识伸手去摸,却碰到了一双布满指茧的大手,这是一双属于年轻人的手,上面的厚茧都是常年手握兵器留下的。
那双手一动不动,任由圣文帝不停摸索。
“是谁啊?”
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隐隐还有回声传来。’
“父皇。”
李御看着那双如同枯树皮一般,骨头凸起的手,神色晦暗,终于出声。
“原是十二啊。”
圣文帝微微放心,重新闭上眼睛,“睡得太久,眼睛倒有些睁不开了,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启禀父皇,今日是正月十五,上元节,长安满街花灯,十分热闹。”
圣文帝再次睁开浑浊的双目,目光空洞,沉声道:“竟已是正月十五,那长安可下雪了?”
“若是没有,咳咳……若是没有……”
圣文帝双手突然用力,冲着李御的方向,果决道:“若是无雪,十二,你现在就传令,将钦天监众人全部押进刑部大牢,斩立决!”
果然是当久了帝王的人,即便尚在病中,最后三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果断杀伐。
帷幔之后,皎洁月光透过木窗投到跪在地上的宫人头顶。
月色这样好,哪里来雪?
守在一旁的大太监摇了摇头,上前道:“陛下,长安还——”
“下雪了。”
“父皇,今日长安下了好大的雪。”
李御声音无波无澜,面无表情当着众人的面欺君,“这场雪,比承平二十七年那场还要大,大梁自今日起必定国运昌盛,威加四海。”
大太监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李御偏头,冷厉的目光落在大太监身上,隐约透出杀意。
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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