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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松柏临雪,白鹤振翅◎
阁楼寂静,静得甚至能清楚听到少女急促的呼吸声。
熟悉的皂角香混着梅香传进鼻尖,沈寄时僵立在原地,没有动。
一温一凉,肌肤相贴的触感无限扩大,震得头脑发晕。
仰头太久,脖子有些发酸,桥妧枝指尖微动,想离开,有人却先她一步按住她纤细腰肢,不让她动。
没有过分的举动,就只维持着这个姿势,却是经年没有的亲近。
桥妧枝莫名想了很多。
悠悠二十载一晃而过,从带着她街头闯祸的沈小郎君,到冲锋陷阵的沈小将军,再到统率三军的长宁侯,他好像时时刻刻都在变,又好像一直没有变。
最终还是分开了距离。
“什么时候发现的?”
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有股难以言说的沉闷。
桥妧枝眼底鼻尖通红,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转身,从矮柜中拿出那只简陋的木盒。
刷得打开,怼到他面前,她哑声道:“你没有将东西藏好。”
沈寄时扫了一眼,释然道:“可能天意如此。”
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寄时什么时候也会说天意了,桥妧枝眼眶发涩,“第一次见你,身边怎么没有这个盒子?”
“藏在墙外。”
言简意赅。
刻意将东西藏起来,生怕她看到,生怕她认出来。
桥妧枝手还在抖,看着这张还未令她熟悉的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又问:“要是我没有发现,你准备骗我到什么时候?”
沈寄时抿唇,没有出声。
若是可以,他自然想要骗她一辈子的,最好是骗她好好走完这一世。
其实不用他说桥妧枝也能猜到几分,眼尾溢出晶莹,她突然恨恨抬手,“沈寄时!”
他没躲,缓缓闭上眼,可等了许久,巴掌却始终没有落下。
再睁眼,刚刚还作势要打人的少女已经蹲下身子,抱着木盒小声抽泣。
盒子没有盖,泪珠落在信封上,很快洇湿一大片。
她这样哭,还不如给他一耳光。
沈寄时喉咙滚动,哑声道:“对不起,我的错,卿卿别哭。”
抽噎声稍停,桥妧枝泪眼婆娑,始终没有抬头。
她其实,是有些怨恨他的。
不止一次地怨恨他。
即便她知道,错不在他。
即使她知道,他为她付出良多。
阁楼小窗未开,内里的梅花香气越发浓郁。
眼泪灼热,沈寄时将点点晶莹攥进掌心,情绪低沉。
桥妧枝看着他掌心的水渍,不再哭了,语气变得有些不对劲,问:“那你还走吗,沈郎君?”
故意将沈郎君三个字咬得很重,故意说给他听。
沈寄时抿唇,“暂时不走了。”
暂时两个字令桥妧枝失神片刻,她又问:“那什么时候走,到时候我送郎君一程。”
又是良久的沉默,他倏而开口:“等你……之后。”
抵触这个词,便含糊想要蒙混过去。
桥妧枝却刨根问底,“什么之后?”
沈寄时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那处殷红很盛,好似盛开了一朵红梅,比桌案上的那枝梅花动人心魄得多。
“成婚。”
他沉声,眉眼有些凶,“等你成婚之后,我就离开。”
桥妧枝一口气仿佛没有提上来,眼睛又被憋红了。
果然,生前会气人,死了以后还会气人。
沈郎君不会气人,沈寄时却知道如何能将她气死。
……
他不走了,那筐元宝搁置在屋内没有用,桥妧枝想了想,给土地庙里的窈娘烧了过去。
她怜惜窈娘,怜她命苦,怜她尸骨无存,唯一能做的,就是时常给她烧些东西。
后院烟熏火燎,她蹲在一旁烧得专注,沈寄时立在她身边,低声唤:“卿卿。”
这两个字好似缠绕在耳畔,桥妧枝指尖一顿,咬牙没有看他。
她已经几日没有理他,即便他与她说话,也悉数视若无睹,死活不肯与他都说一句。
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赌起气来没完没了,可即便是这样,每日傍晚她都要去阁楼寻他,依旧不说话,只将他看得紧,怕他真走了。
冥钱烧到最后,烟雾腾空而起,又很快消散在半空中。
桥妧枝拍了拍裙摆起身出了庭院,一点儿要与他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沈寄时看她背影消失在门前,方才低头,闷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大,藏在其中的,却是数不尽的情思惆怅。
时间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年少时,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也不记得因何赌气。只记得那日他在长安巡值,正巧遇到她随桥夫人去古楼观上香。
马车停在城门口,他掀开车帘看进去,率先对上一双熟悉的圆眸。
少女抱着小花坐在马车里,看到他时明显一怔。
正在气头上,谁都不愿理谁,只对视一眼,又都将视线偏过,装作不认识一样。
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他冷哼一声,挥手放行,目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那辆马车。
周遭百姓来来往往,有将士在他耳边说话,他一边敷衍回答,一边目不转睛盯着她那侧的窗户,想再看她一眼。
等到马车走出一大段距离时,应当是见不到了,他正要收回目光,目力所及之处却悄悄探出一只脑袋,熟悉衣袖掉出窗外,随着马车摇摇晃晃,晃花了他的眼。
猝不及防地目光相撞,他怔愣一瞬,唇角不动声色地向上微扬。
探出头的少女兴许没有料到他竟然还在看,动作一僵,又飞快缩了回去。
那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沈寄时想着想着,笑意中不知何时掺了些苦涩。
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转身,铜镜映入眼帘,映照出一张清秀普通的脸。
—
圣人的身体突然好了起来,虽然依旧大不如前,却已经能够上朝。
养病的这些时日,朝廷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今日一早,满朝文武都被圣上好一顿骂。
桥大人身为百官之首,自然是首当其冲,不止被骂,还被罚了一个月俸禄。
区区一个月俸禄,桥大人倒是不怎么在意,只是揉了揉眉心道:“圣上这一病,脾气越发古怪了。”
花无久艳,月不常圆。
即便是秦皇汉武,垂垂老矣之时都会犯昏,圣上如今已是垂暮之年,年轻时尚且不及秦皇汉武,如今更是愈发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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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夫人给他盛了一碗青菜粥,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夫君,若是太难熬,便辞官吧。”
“说什么胡话?”
桥夫人将汤勺一撂,“谁与你说笑,原本想等你致仕之后,我们游历天下,顺便一同回蜀州看看。如今朝廷乱作麻,不是什么好地方,若是能提前辞官,也未尝不可。”
桥大人沉默一瞬,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
桥夫人呛声:“总是说不到时候,圣人如今……”
她顿了顿,又将声音压低几分,“伴君如伴虎,谁又能料得到以后。”
这么浅显的道理谁会不知,桥大人苦笑,“夫人啊,朝堂动荡,我若是走了,大梁就真的没人了。
桥夫人一怔,便不说话了,她自然是懂的。
东胡之乱后,大梁便没有举行过科举,百官凋零,如今好不容易重新开设科举,即便明年春闱后会有不少人入朝为官,可那些新鲜的血液却也没办法立即撑起偌大的朝廷。
生于斯长于斯,她何尝不愿大梁重回盛世……
桥大人摆了摆手,岔开话题,“听说冯家那小子定亲了?”
桥夫人回神,闻言忍不住看了一眼正在小口喝粥的桥妧枝,揪心地想到有关她姻缘的事,心有戚戚然:“定了,定下的女郎比脉脉还要小四岁。”
“倒是门当户对。”
话音刚落,下人就匆匆跑来通传,说冯家郎君在门口,要找女郎。
桥夫人皱眉,迟疑道:“婚事都定了,再找脉脉,怕是有些不合适。”
“光天化日,有什么不合适的,大梁民风开放,如今又不是在前朝。”桥大人说着,饮下最后一口粥。
桥妧枝本就心不在焉,闻言起身,温声道:“我去看看,说不定是有什么要事。”
桥夫人嗯了一声,没再阻拦。
大理寺事物繁多,冯梁来时,身上的朝服还没来得及换,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上下打量一眼,见她没事,方才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冯梁神色严肃,一捶手,与她说起自己这次前来的缘由。
“这几日事务繁忙,且将那事当做酒后梦抛到了脑后,今日上朝被圣上骂了一句蠢货,我这才想起那好像不是什么梦。”
他负手,皱眉说起那件令他十分疑惑之事,“前几日我与同僚去喝酒,回来时遇到了一个奇怪的郎君,上来就问我是不是定亲了。”
他看了桥妧枝一眼,见她没什么表情,眸中闪过一丝失落,又很快打起精神,道:“我自然是定了亲的,但是那人十分凶悍,态度恶劣,竟问我女郎在哪里。”
握紧腰间佩戴的官刀,他挺胸,“我当时警惕异常,不止没有将女郎的事说出去,还用刀挥退了歹人。”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少女脸上,悄悄打量。
桥妧枝神情娴静,眉眼微弯,“那就要多谢冯郎君了。”
冯梁一怔,腰背突然绷直,摸着官服上的玉带,正经了几分,抿唇道:“女郎不必言谢,还好女郎没有出事,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也难辞其咎。”
冯郎君是个好人,无论多少次,桥妧枝始终这么觉得。
不愿再照这个话题说下去,桥妧枝正要寻个话头,只是还未开口,余光扫到屋檐下,突然顿住。
熟悉的衣角在寒风下翻飞,有人立在墙角阴影中,眉目疏朗,风骨凛然。
他不知何时终于换回了自己的那张脸,鼻梁高挺,清俊异常,光是立在那里,便如松柏临雪,白鹤振翅,令人移不开目光。
冯梁一开始没有意识到她的走神,自顾自道:“女郎,过几日我就要弱冠了,到时候不知女郎可愿前来?”
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回音,冯梁顺着她目光看去。
冷冷清清的墙角,留有一片阴影,两棵枯草躲在角落里,毫无生气,实在是没什么可看的。
他收回目光,踌躇片刻,见桥妧枝始终望着那里,半点没有移开目光,忍不住问:“女郎在看什么?”
桥妧枝回神,薄唇微扬,“冯郎君。”
冯梁连忙对上她目光,内心忐忑,“女郎……”
“听说你马上就要成亲了。”她温声道:“等郎君成亲那日,我与阿娘定会备上厚礼,恭贺郎君新婚。”
就连送他新婚贺礼,都要带上桥夫人。
听她这样说,冯梁扯了扯唇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明白她的意思,只能牵强点头,“冯某多谢女郎。”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即便是再不甘心,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回旋的余地。
冯梁走了,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几眼,看她立在门前,神情沉静,终于死心,扬鞭离开。
他早应该清楚,从东胡之乱始,桥姑娘便容不下除却沈寄时第二个人了。
桥妧枝等他走远,缓缓转身,路过墙角时脚步微顿,却没有停留,自顾自向前走。
冷如冰霜的手忽然扣住她手腕,令她止步,身后人低笑出声:“已经一整日了,卿卿还在生气吗?”
常年征战沙场,他的指腹十分粗糙,按在皮肤上,带起微微刺痒。
越听他笑便越是难过,桥妧枝忽然转身,目不转睛看着他。
许久未见的一张脸,也是她曾看了二十年的容颜。
直到如今,那种失而复得的心情才缓慢又强硬地漫上心尖,不受控制般发出阵阵嗡鸣。
她眼尾绯红更甚,沈寄时一僵,笑意渐渐淡去。
指腹按在她眼尾,他开口,嗓音不再像之前那般低沉,反而带了些少年清润,问:“卿卿为何又哭了?这些时日,哭得次数胜过以往数年了。”
她抿唇,泪珠顺着眼角滑下,“你之前那张脸,丑死了。”
说得很是夸张,之前那张脸虽称不上英俊,却也与丑不沾边。
指腹很快被源源不断的眼泪浸湿,他神色微凛,缓缓低头。
桥妧枝果断偏头避开,哑声道:“沈郎君,我马上就要和旁人成亲了。”
沈寄时眸色一深,直起身,低声道:“刚刚听到你恭贺他新婚,哪有即将成亲的女郎还要恭贺自己郎君新婚的,桥脉脉,你蒙我。”
见她不说话,沈寄时自嘲道:“我知你为何生气。”
“最开始确实想让卿卿忘了我,人鬼殊途,我征战多年,见惯了生死,轮到自己,自然知晓如何做才是最好的。”
桥妧枝皱眉,眉眼挂了些冷意,似在嘲讽他的自以为是。
他知道如何做是最好的,却忘了,情之一字,本就与带兵打仗不同。
指腹依旧没有离开她眼角,他清润的嗓音多了几分喑哑:“生死无常,卿卿,退婚之事,我从未怪你,不必自缚。”
分出一魂陪伴她,他从未后悔,哪怕是变成魙鬼,他也毫无怨怼。本就是无**回之人,即便再死一次,与他而言也并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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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妧枝眼底泛酸,却没再哭。
出征前退婚,她悔之不及,如今他这句话,仿佛将她从湿漉漉的水中捞出来,有了短暂的喘息。
她微微眯眼,目光落在屋檐上,那里立着一只大雁,孤零零一只,应当是南飞时落了单,迷失了方向。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沈寄时眉眼低垂,也不知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
轻云蔽日,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沈寄时眸中闪过失落,正要跟上,却察觉到什么,一低头,看到两根纤细的手指抓住他袖口。
抓得很紧,没有放开。
桥府石阶高,桥妧枝拾阶而上,行至门前,撞上了准备出门的桥夫人。
她一顿,不动声色松开抓在手心的袖口,明知旁人看不见他,却还是下意识挡在他身前,软声道:“阿娘。”
桥夫人第一时间看到她泛红的双眸,眉头轻皱,“他已经走了?”
问的冯梁。
“走了……”
桥夫人犹豫,还是问:“脉脉为什么哭,可是那浑人说了什么?”
“没有哭。”她连忙解释,抱怨道:“刚刚日头大,与冯郎君说话时被阳光刺了眼。”
闻言桥夫人心下一松,伸手摸了摸她脸,叮嘱道:“日头最伤眼,一会儿让郁荷帮你用温水敷一会儿。”
桥妧枝心不在焉点头。
桥夫人知她不是听话的性子,也没再言,正要离开,目光随意一瞥,看到屋顶上的八卦镜,脸色微变。
悬挂在牌匾上的八卦镜被日光晒得煜煜生辉,透过镜子,她看到少女身侧多了一只属于男子的手臂。
桥妧枝没察觉到,迈过门槛向前走。
八卦镜内景象跟着改变,熟悉的脸映在镜中,桥夫人倏然一怔,似是不可置信。
是沈寄时,是他回来了。
她猛地转身,唤道:“脉脉。”
桥妧枝疑惑,眼角殷红分外明显,“阿娘?”
桥夫人强颜欢笑,“没什么,是想叮嘱你,别忘了用温水敷一敷。”
“阿娘,我知晓的。”
桥夫人目送她远去,等了很久,剧烈跳动的心依旧没有恢复平静。
平妪不知发生了什么,见夫人一直不动,忍不住提醒,“夫人,再迟就要过了上香的最佳时辰了。”
桥夫人回神,摇了摇头,“不去了,以后都不去了。”
说完,她转身,重新进了府中。
沈寄时收回目光,心中多了几分了然。
桥妧枝一路都没说话,等进了自己的小院,直径推开屋门,转头看向身后之人。
“你进来。”
屋门被合上,沈寄时伸手想为她整理凌乱的发丝,却又被她躲开。
指尖微顿,他却没有收回,而是强硬将指尖落在她额前,将她发丝一点一点捋顺。
脱去沈郎君那张君子皮,长宁侯即便再死一千次一万次,骨子里还是强硬又固执的人。也是因此,即便他长了一张美人脸,活着的时候却很不被长安众女郎待见。
他不在意,因为他只需要被一个女郎喜欢便可。
桥妧枝没有再躲,任凭他为自己捋发,隔了很久终于开口,语气霸道:“沈寄时,你替我做两件事。”
眸中情绪翻涌,沈寄时想也不想,答应下来,“好。”
不问要做什么,只要是她说的,他都应下。
于是桥妧枝让他做两件事,一件是将那张坏了的婚书重写一封,一件是用那块美玉,雕一块定亲玉佩。
42
第42章
◎“桥脉脉,你完了。”◎
婚书易写,玉佩难雕。
那块玉资质上乘,不敢轻易下刀,沈寄时来来回回琢磨了许久,等终于雕好那日,正逢冬至。
冷玉上雕琢的图案与上一块别无二致,沈寄时看了许久,方才起身将玉佩拿给正在暖阁中躲寒的少女。
“玉佩雕刻好了。”他道。
少女昏昏欲睡,闻言伸手去要,等了许久,掌心依旧空一物。
她抬头,对上他视线,温声问:“玉呢?”
沈寄时目光落在她掌心浅淡的纹路上,盯了好一会儿,轻轻将玉放上去。
桥妧枝细指摩挲着白玉上的花纹,眉眼一弯,小心将新玉挂在腰间,又将之前那块满是裂纹的玉收进锦盒里放好,方才满意。
沈寄时目光落在她腰间摇晃的玉佩上,问:“不是要送我的吗,怎么又挂在你腰间。”
桥妧枝便抬眼,一本正经,“是送给平州沈郎君的,你是沈郎君吗?”
明明被戳短处,沈寄时却低笑出声。
暖阁很静,他笑声清越又好听,桥妧枝整理裙摆的手一顿,忍不住抬头。
他与从前不大一样了,初回长安那两年,他桀骜偏执,脸上总带着慑人的冷肃,极少笑,长安的小娘子们都很怕他。只有她不怕。而现在,他好像回到了还在蜀州的时候,身上那股偏执与戾气不见了。
她看得出神,轻声道:“沈寄时。”
清俊脸上笑意未消,他扬眉,一如既往,“嗯?”
桥妧枝心突然便静了,就算沈寄时无法往生也没关系,等她百年之后,她们一起做鬼也没关系,她也不往生,那时间比做人可长多了。
郁荷立在门外唤她,“女郎,夫人叫您去吃饺耳。”
桥妧枝立即道:“这就来。”
她说着,抬步往外走,却在经过沈寄时时脚步一停,垫脚亲在他耳侧。
沈寄时没动,眸光一暗,多了几分苦涩。
门开了又合,一缕寒意钻进暖阁,又很快消散。
膳房内热气腾腾,桥妧枝行至门前,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醋香。
桥大人小酌温酒,见她过来,率先看到她腰间悬挂的玉佩,问:“脉脉何时买的新玉,成色不错。”
桥夫人跟着看过去,目光微顿,又很快移开。
“就是……”
桥大人迟疑道:“上面的花纹好似在哪里见过,你拿过来,我细看看。”
自然是见过的,与当年沈家送来的定亲玉佩一模一样。
桥妧枝有些心虚,当作没听见,敷衍地嗯了一声,便埋头吃饭。
桥夫人看了她一眼,给还在思索的桥大人端了一碗饺耳,低声道:“吃东西也堵不上你的嘴,看什么看。”
说完,又看向快将脸埋进碗中的桥妧枝,轻声道:“一会儿给沈寄时拿些饺耳去。”
舀虾羹的手一顿,桥妧枝眼皮重重跳了几下,指尖都白了,却听桥夫人若无其事道:“他是男子,贡品要多放些,免得在九泉之下还吃不饱。”
剧烈跳动的心终于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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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来,少女吞下口中肉羹,轻轻嗯了一声,飞快完吃饭,就说自己要去放贡品,匆匆离开。
“夫人今日怎么说这事?”
桥大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也多了几分惆怅,“你知晓的,提起沈危止,脉脉又要难过。”
桥夫人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情绪,“怕是不会了。”
杜康酒烈,桥大人上了年纪,温酒下肚,没喝多少便开始脸颊发红,“夫人说什么?”
“没说什么,少喝些酒。”
桥夫人神情恹恹,撂下筷子,起身走了。
已有半醉的桥大人微微眯眼,觉得自家夫人越发让人捉摸不透。
桥妧枝跑回了暖阁,她气喘吁吁立在门口,问:“沈寄时,你要不要吃饺耳?”
寒热交替,她说话时哈出几口白气,明亮的眸子目不转睛看着他。
沈寄时没说话,走到她身边,一把将人抱进怀里,鼻尖埋进她颈侧发间。
有些痒,桥妧枝没躲,伸手环住他脖颈,“你吃不吃饺耳,是牛肉馅的,很好吃。”
话音落下,她便被抱得更紧,两人相拥,却只能听到一人心跳。
莫名的,桥妧枝眼底有些发热,她觉得他身上可真冷,比冬日的风还冷,明明以前,是那样炽热滚烫。
“桥脉脉。”
他说,“你完了,你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谁说的,长安好多郎君都想娶我,我们退婚第二日,求亲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是有这回事的,她们退婚第二日,便有郎君托媒人前来提亲。
那日沈寄时原本应当在城内当值,闻言当即冷了脸,直接告假,提着银枪往桥府大门前一站,生生吓退了一众前来提亲的郎君。
他从白日站到晚上,等到再无媒人敢踏进桥府半步,方才走人。
桥妧枝直到现在都记得当时的心情,大概是既松了口气,又有些愤恨。
明明是他做错了事,却连句软话都不肯说。明明与她退了婚,还不许别人来提亲,当真是个十恶不赦的浑人
似是也想到了这件事,沈寄时埋在她颈间哼笑出声,没再说话,只将怀中少女抱得更紧。
那日的饺耳沈寄时没吃,他说:“桥脉脉,你陪我回一趟家吧。”
暖阁太热,桥妧枝被抱得太久,只觉头脑有些昏沉,她知道,他的家,在兴宁坊最深处。沈萤走后,偌大的沈府就只剩下一个日常扫打的奴仆。
—
沈寄时跪在沈家祠堂里没有抬头,或者说,他不敢抬头。
世代金戈铁马的将门世家,祖辈皆曾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一点一点将沈家军壮大,可这些却都在他手上葬送,八万将士,他没有将他们好好的带回来。
谁能想到,生前封狼居胥,十七岁便被封长宁侯的沈寄时,到头来,却无颜再见沈家列祖列宗。
桥妧枝立在他身边没有动,她知他的心思,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陪他。
她看着那些林立的牌位,眼眶发酸,有些喘不上气来。
这里的人,有的早早战死沙场,有的鞠躬尽瘁英年早逝,只有寥寥几个善始善终。
沈寄时是战死沙场的其中一个。
目光落在写有他名字的牌位上,桥妧枝沉默看了良久。
“桥脉脉。”他没抬头,低声问:“我死后,可有谥号?”
她眸中水光攒动,低低吐出两字:“忠烈。”
沈寄时一默,“我不配。”
他不配统率三军,更不配做沈家人,他应当被万千人唾弃,被世人咒骂。
“我不配”这三个字如同一把剑不断翻搅她的胸口,她太想说些什么,可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听到远处传来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有人过来了。
如同他们一样,在冬至傍晚,来到几乎成为一座空宅的沈府。
【作者有话说】
不肯过江东的人一直是沈寄时。
——
有点短小
这个故事最开始在我脑子里的时候是甜文的,男主其实没有死,他被救下,一直以生魂形式走完这个故事。但是后来,它成了不那么甜的文,男主也是真的死了。
43
第43章
◎年少轻狂,悔教卿卿伤心【修】◎
许久无人打扫,祠堂前悬挂的灯笼早已落了一层灰,风一吹,陈旧的白灯笼轻轻摇晃,灰尘撒下,落在来人肩头。
周季然毫不在意肩膀落尘,径直走进祠堂,目光落在供台上那十数个牌位上,下意识皱眉。
抬手将写有裴雲名字的牌位与旁人隔开,又拭去落在上面的尘垢,周季然神色稍霁。
“阿雲。”
他掀开带来的食盒,自顾自道:“又一年冬至,我来看你了。”
他微顿,语气带了些怅然,“沈萤一走,沈家就空了,留在这里的奴仆不上心,任由这里落了灰。我原本想将你接到我那里,但又觉得你更想留在这里,怕真将你带走了,你会怪我。我知道,你还是更想和沈烈在一处的。”
他将尚有余温的饺耳放到盘中,又点了三炷香,看那几缕白烟向上飘荡,直到将牌位上的名字遮挡的模糊不清。
“你送我的那枚玉佩寻到了。”
他摊开手露出掌心玉佩,低声道:“浮屠峪一场恶战,原以为再也找不到了,不成想被人捡到带回了长安。这是不是说,你我缘分未尽。”
自然是无人应答,他诉说之人,早就已经魂归天地,世间寻觅不得。
周季然唇角笑意淡去,又重新将玉佩收回,没再说话。直等到三炷香燃尽,一口一口吃掉已经凉透的饺耳。
他自己包的饺耳,形状并不好看,味道也没滋没味,但他还是一个不落地吃完了。
面无表情将落在供台上的香灰扫走,周季然突然道:“桥姑娘,你看了那么久可看够了?”
躲在供台后的桥妧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沈寄时。
他们挨得很近,祠堂内昏暗,他偏头,低声安慰道:“别怕。”
心中那点惶恐渐渐消失了,桥妧枝点头,一咬牙,从供台后走出来。
周季然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正前方的供台上,一动不动,好似一座陈年雕像。
天色将晚,远处唯留一缕霞光。
周季然指腹抚上裴雲的名字,低笑道:“果然,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除了我,就只有女郎了。”
桥妧枝抬眸,语气疏离,“周将军。”
并无太多寒暄之词,他们本就不相熟。
在桥妧枝的记忆中,这位周将军独来独往惯了,在蜀州时只偶尔会与沈寄时一同去酒肆买酒,大多数时候都是亦步亦趋跟在裴将军身后,极少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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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与人攀谈。
后来回了长安,裴将军一死,她便再也没有见到他与沈寄时一同出现,知道那次,他们在演武场豁出命一样打了一架。
裴将军……
她眼皮一跳,想到那日河边悠悠飘远的河灯,主动开口:“周将军口中的意中人,是……”
她顿了顿,还是没有将那个名字说出口,她不愿辱没了裴将军。
周季然却接上她的话:“是阿雲,我的意中人是阿雲。”
于桥妧枝而言,阿雲这两个字太过陌生,陌生到有些反应不及。
她抿唇,下意识看向身侧沈寄时。
察觉到她的目光,沈寄时回望,那张足够张扬的脸藏在阴影中,扯出一抹讽笑。
“女郎不说话,是觉得恶心吗?”见她久不吭声,周季然突然行至她身边,语气微冷。
恶心吗?
其实是没有的,她只是觉得有些荒谬。
桥妧枝眼神不躲不避,直直望回去,那双眸子一如既往的干净纯粹。
周季然突然觉得有些无趣,抬脚越过她,向外走去。
在他即将踏出门槛时,桥妧枝出声道:“裴将军她,一直视你为亲子。”
脚步微顿,周季然嘲讽道:“我有父有母,谁要做她的’亲子‘!”
他没有着急离开,只微微眯眼,看着天际渐渐隐去的霞光,道:“其实女郎,你我才更像是同一类人。”
桥妧枝猛地抬头,却听他道:“一样的固执和偏执,只不过女郎总是喜欢用一张温婉的面具,掩盖自己的本性。”
才不是!
桥妧枝本能地排斥他这样的说法,下意识皱起眉。
周季然不在意她的反应,自顾自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少女僵立在原地,眉眼低垂,一动不动,直到一只微凉的手捧住她的脸,强行将她走远的思绪唤回。
她抬眼,对上沈寄时好看的眉眼,莫名有些委屈。
“别听他胡言乱语,周季然就是个疯子,以为全天下都与他一样疯!”
他眉眼压低,语气不容置喙,“你与他从来不一样,桥脉脉,你放不下我,你也知我难以放下你,你我之间,与那个疯子所言,从来不一样。”
他说着,指尖在她下颌处轻轻摩挲,低头苦笑,“说到底,是我年少轻狂,多惹离别苦,悔教卿卿伤心。”
“你如今也不大,怎么说起话来好似已经几百岁一样。”她眼底一热,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他发间,低声道:“去时刚弱冠,今年不过二十有二。”
她抬手将他长发散下,嗡声道:“你二十岁生辰在冀州战场上过的,为何没有冠发?”
自从退婚之后,他们便再未相见。那时光顾着赌气,即便他生辰,也未送一封家书往冀州去。
沈寄时敛眸,与她十指相扣,只道:“没来得及。”
其实不是来不及,是想回长安之后,让她看着他戴冠。
掌心相贴,桥妧枝眉眼微弯,侧头看他,“那你将就一下,现在只有我看得到你了。我去选个好看的玉冠,挑个好日子,为你冠上发吧。”
“好。”
天际霞光终于消失殆尽,明月高悬,撒下一地月光,桥妧枝意识到什么,微微侧头,长睫微动。
“沈寄时。”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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