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下雪了。”她声音多了几分哽咽,“你的肩上,又下雪了。”
没有料到周季然会来,他们误了回去的时辰。
沈寄时一怔,没有去管肩上霜雪,转而将她带进一间久无人气的屋子。
即便穿着氅衣,寒意依旧入骨。
他长睫上已经附了一层霜,温声哄道:“夜已深,这是我的屋子,卿卿不要乱跑,我今夜,护不住你。”
屋内没有暖炉,这样寒冷的季节,他身上的冷意更甚屋外寒风。
桥妧枝语气涩然:“我不乱跑,我守着你。”
“也不必守我,去睡一觉,明日一睁眼,我便好了。”
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无知无觉。
“沈寄时?”她轻唤。
无人应答,他已经听不到了。
屋檐上亮着一盏灯笼,桥妧枝摸索许久,终于在桌案上摸到半只蜡烛。
烛火燃起,疲倦袭来,她坐在他身边,轻轻将头倚靠在他肩胛处,缓缓阖上眸子。
真冷,还好她今日穿了极厚的斗篷,尚还可以忍受。
—
沈寄时清楚记得,浮屠峪一战,周季然没有上战场。
—
成平二十八年七月,冀州落了一场寒雨。
风萧萧,少年将军裹挟一身水气掀帐而入,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片刻,冷声道:“怎么回事?”
李副将双目充血,又怒又悔,“侯爷,是末将之责!我们追寇时中了埋伏,周将军为了救我,手臂中了一箭,直接穿透了骨头。”
沈寄时面色微寒,冷硬问:“战鼓已停,为何追寇?”
李副将猛地跪下,正要请罪,却听一直闭目的周季然开口:“东胡三王子受了重伤,李副将追上去,一刀将他脑袋砍了下来!长宁侯,三王子的脑袋换我周季然的一条手臂,这买卖不亏。”
沈寄时眼皮一跳,看向坐在帐中周季然。
他身受重伤,面色苍白,表情却不见痛苦。
双目对视,两人看向对方的目光都带着疏远与淡漠。
他们之间,曾是生死之交,只是如今,勉强能称为同僚。
悠悠岁月转瞬即过,终不似,少年游。
沈寄时率先收回目光,对季副将道:“功是功,过是过,自己去领军棍。”
撂下话,转身就走。
军中大夫将周季然伤口包扎好,道:“周将军手臂伤势极重,至少百日内不要舞刀弄枪,否则手臂难保。”
沈寄时脚步一顿,毫不犹豫,冷声道:“既然如此,浮屠峪一战周将军不必前往,有李副将在。”
“不行!”
周季然眉宇间染上阴鸷,“她说过,上只要了战场,将军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这个她是谁,彼此心知肚明。
沈寄时头也不回,不容置喙,“这是军令!这一战,大梁必胜,有你没你,没什么两样!”
说完,大步迈出军帐。
身后传来周季然暴怒的声音,他冷笑,莫名想起自己被阿娘抽打的那几道鞭子。
阿娘……
他下意识向西看去,却见太行山脉重峦叠嶂,举目眺望,不见故土长安。
长安在山外,要越万重山。
收回目光,他想,等到这一战胜了,他便为父亲阿娘立个碑吧,碑文拓印还没想好,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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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他可以慢慢想。
“侯爷!”
身后传来季副将泣血般嘶吼。
沈寄时心下一跳,转身,瞳孔猛地一缩。
星移斗转,记忆如飞鸟般掠去。一转眼他已立于尸骸遍地,血流成河的战场上。
一把胡刀划破李副将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洋洋洒洒落在沈寄时的止危枪上。
目眦欲裂,他看到李副将睁着眼,一边抽搐一边对他道:“侯爷,我们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为何会,回不去了?
明明大梁,已经胜了。
—
晨曦透过窗缝照进来时,寒意退去,桥妧枝悠悠转醒。
同一个姿势僵持一夜,她一动,肩膀便泛起一阵酸痛。
天亮了,她猛然清醒,立即抬头看向身侧之人。
“卿卿。”
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然而望向她的眸子却犹如一汪深潭,无端让人心慌。
他说:“我好像忘了一些事。”
桥妧枝细指抚过他眉骨,强撑起一抹笑,“忘记了什么,沈寄时你别慌,我们可以慢慢想。”
“我忘记,我因何而死了。”
或者说,他忘记,他为什么会败。也忘记,周季然到底有没有上战场。
记忆仿佛被强行挖空,他什么都记不起来。
【作者有话说】
小沈:谁对我下蛊了!
小桥:什么蛊?
小沈:情蛊!
小桥:……
44
第44章
◎幽冥污秽,你要留在人间◎
浮屠峪一战,于大梁而言,是一场长久的阵痛。
那一年,长安满城素缟,行在长街上,随时能听到巷间传出呜咽哭声,一入夜,未烧尽的冥钱便随风飞的到处都是,夜里的长安俨然成了一座幽冥鬼城。
“八月初八,消息传回长安,圣人怒急攻心,一病就是数日,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彻查浮屠峪一事。案子牵连甚广,查到第三日时,朝中就已经有不少人丢了乌纱帽。”
桥妧枝撑伞与他并肩而行,说起自己知道的那些事,语气中满是低落,“这些事都是我后来才知晓的,那时爹爹阿娘没有告诉我,我还不知你已经出事了。”
沈寄时垂眸看她,听得认真。
桥妧枝错开他的目光,恨声道:“九月初九,总算有了眉目,原是冀州节度使狼子野心,通敌叛国,假传军情。”
“赵曾?”沈寄时脑海中闪过此人模糊的影子,只依稀记得是个志大才疏的武将,再多的,却想不起来了。
“是他。”
提起这个名字,桥妧枝握着伞柄的手用力到发抖,“八万将士死于他之手,长安百姓群情激奋,要求将他当众凌迟。只是,早在七月十四,他便被周季然斩杀于冀州,尸骨被马蹄踏成了肉泥。”
她顿了顿,想到沈寄时身上那些伤,颤声说着狠话:“死得太过便宜,他明明就该……就该被五马分尸,凌迟处死,应当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冰凉的手掌突然覆上她微微颤抖的手,桥妧枝一颤,仰头看他。
沈寄时抿唇,神色晦暗,一点一点将她手指掰开,目光落在她被指甲掐伤的掌心。
粗粝指腹划过那些甲印,带起一阵战栗。
桥妧枝指尖微颤,冷静下来,任凭他握着手,轻声问:“沈寄时,你想起来一些吗?”
“没有。”
他用尽全力去想,可那段记忆仿佛被什么东西笼罩起来,让他窥探不到一分一毫。
他看着她,自嘲笑道:“卿卿,我应当,想不起来了。”
桥妧枝鼻尖发酸,“没关系,总有一日能想起来。我去问问阿爹,说不定问得再详细些,你就想起来了。”
沈寄时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手腕,如同很久以前一样,拉着她走在长街上,“桥脉脉,天冷,回去吧。”
天光初亮,长街寂静,只有寥寥几个摊贩出摊。
有人看到一个女郎撑伞行在长街上,她纸伞举得很高,微微倾斜,为身侧空白处撒下一层阴影,就好似……就好似她身边还有一个无法被人瞧见的人一样。
看她的商贩微微一怔,脑海中突然浮现志怪中所说的鬼魅,手一抖,青天白日里出了一身冷汗。
一夜未归,说不心虚是假的,桥妧枝行至桥府大门,缓缓放轻了脚步。
原本应当守在门外的家丁不见身影,她悄悄松了口气,庆幸于原本想好的许多措辞都用不上了。于是一路往自己的院落中走去,带着沈寄时将院门一关,上了暖阁。
厅堂内
桥夫人支着手臂轻抵额头一侧,无奈问:“脉脉回来了?”
平妪道:“已经回来了,看样子,昨夜应该宿在沈府了。”
“她总是这样,小时便不让人省心。”桥夫人眉眼划过一丝伤怀,“以前每次找不到人,只要去沈府那里寻准能找到,没想到如今还是。”
桥夫人闭目,温声道:“只是,即便不愿承认,我也不得不承认,自从知他在脉脉身边后,我便安心不少。”
平妪隐隐猜到夫人口中的他是谁,却没有多问,只默默将桌案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撤下,换了一壶新的来。
冬日易嗜睡,回到暖阁,桥妧枝第一件事便是抱着小花窝在榻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往年这个时候,她已开始酿明年新酒,等第一场冬雪降临时埋到合欢树下,待开春,再从树下将酒坛挖出,一大坛梅花酒,她断断续续能喝上一整年。
可今年不同,她双肩魂火虽已重燃,可这些时日遇到太多鬼怪,没了精气神,整日整日的睡。
沈寄时目光落在她因熟睡更显柔和的眉眼上,微微扬唇,转身出了暖阁。
傍晚,桥妧枝是被一股浓郁梅香唤醒的,她睁眼,看到数枝绿梅插在水中,含苞待放,隐隐有要开的架势。
她抬头,看到沈寄时坐在不远处的桌案前,正神情专注地擦拭手里那柄长枪。
枪头已经锈迹斑斑,他却一寸一寸,擦得尤为认真。
桥妧枝有一瞬间恍惚,险些以为眼前人又是她的幻觉。
她记得,沈寄时很爱惜他的兵器,无论刀枪剑戟,只要在他手上,总会被他擦的一尘不染。
“兵器是武将的魂,要时常擦一擦。”
某一年,少年坐在墙头,神采飞扬,语气坚定:“只要我还能战,就不会让我的兵器变脏。唯一能弄脏它的,只有敌人的鲜血!”
他的话犹在耳边,可时过境迁,他的止危枪生了锈,再无用武之地了。
桥妧枝突然觉得有些难受,忍不住出声:“沈寄时。”
被唤之人动作一顿,抬头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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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醒了?”
他起身,高大的身影遮住暖阁内的烛光,缓缓向她走近。
那股淡淡的香火气越来越近,沈寄时行至她身前,她心中那股郁气却依旧没有消散。
“沈寄时。”她仰头看他,“你的枪生锈了,我去找些麦麸,混上醋水,看看能不能将上面的锈迹除去。”
她说着就要起身,却被他攥着手腕,拉了回去。
“陈年老锈,除不下去的。”
桥妧枝心一紧,连忙道:“一两年的锈迹而已,能有多久。试一试,万一呢。”
沈寄时眸光微暗,哑声道:“即便是除去上面的锈迹,那柄枪于我而言,也已经没什么用了。”
“谁说没有用的,你可以练枪给我看。”她说着说着有些急了,“我会看的,沈寄时,我会看的。”
冰凉的指腹落在她泛红的眼角,清润的声音略带笑意,“桥脉脉,你怎么总是为我难过,以前是这样,如今还是。”
桥妧枝立即语塞,下意识想,因为她是很固执的人啊。
别说一两年,哪怕再过十年二十年,她还是会为他难过,为那个意气风发的沈寄时难过。
“桥脉脉。”他低头,将吻落在她眼尾,蓦然尝到一丝咸涩。
怔然一瞬,他喉咙滚动,意识到什么,低声道:“那柄长于长宁侯而言很重要,于沈小将军而言也很重要,但是对于如今的沈寄时而言,并没有卿卿想象中那么重要。”
他在说假话,她知道。
有些泄气,又有些生气,她微微偏头,肩膀耷拉下来。
沈寄时抚过她柔顺长发,道:“桥脉脉,今夜我可能要短暂离开。”
搭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去哪儿?”
沈寄时眸光微暗,没有隐瞒,“黄泉九幽,寻赵曾。”
血债血偿,若当真是他害的八万沈家军惨死,即便是做了鬼,他也要让他难有来生。
桥妧枝钻进他怀中,“我随你一起去。”
掌心落在她后颈,沈寄时将人按在怀中,低声道:“你在这里等我,人间一日,黄泉一年,兴许喝上一盏茶的功夫,我便回来了。”
不知为什么,他越是这样说,桥妧枝便越是心慌。
人间黄泉隔着天堑,她怕他一走,她又寻不到他了。
她道:“沈寄时,我下过黄泉的,我也去过酆都,我可以与你一同去。我也不害怕鬼魅,你不用担心我拖累你。”
抱着她的手臂渐渐收紧,他语气涩然,“是我拖累你,桥脉脉,幽冥污秽,你要留在人间,等我来寻你。”
这个等字,她很不爱听,可却莫名觉得他这句话很动听。
她沉默半响,依旧觉得难过,却哼声道:“你若是不来寻我怎么办?之前不是一直要让我忘了你吗?”
他静默一瞬,郑重道:“不会不寻你,你在哪里,沈寄时就在哪里。”
等他亲手解决赵曾,今后无论生死轮回,他都只为桥脉脉一人。
45
第45章
◎胡不归◎
人间战乱不断,黄泉路变得格外拥挤。
黄泉路上四面虚无,青石板整齐陈铺而上,于此间向上,看不见星辰日月,向下,看不见尘埃土地,向前,所见一片虚无,向后,望不见挚友亲朋。
死状凄惨的各路鬼魂推搡着往前走,神情百态,或木讷或不甘,或悲痛或胆怯,却包含了人间众生相。
周而复始,来去之间,走过这段路,便与人间一刀两断。
沈寄时在黄泉虚无地待了三百年,死在他手上的鬼怪残魂不计其数,身上的煞气收不住,他行至这里时,吓得过路新魂鬼哭狼嚎,四散奔逃。
还未踏足望乡台,那些哭声就惊动了正在值守的鬼差。
鬼差匆匆赶来,看到他时明显一怔,连忙道:“长宁侯,百年未见,你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沈寄时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死时所穿的那身玄甲,他胸前破了个窟窿,正源源不断往外流血,仿佛永远都流不尽。
他眉眼之中结了一层冰霜,开门见山,“我来黄泉寻一人,名为赵增,长安人,生前曾任冀州节度使,如今这人,可在黄泉幽冥处?”
鬼差迟疑片刻,又问:“敢问长宁侯,此人与你是何关系?”
沈寄时面上浮起一抹狠戾,一字一句道:“冤亲债主。”
“他与我并无关系,他欠着的,是数万将士的性命。”
鬼差静默片刻,记住这个名字,转身进了酆都城。
沈寄时留在原地,看到酆都城外鬼魂排了极长的队伍,便明白这些时日,人间死了多少人。
一等便是数日,直到第七日时,沈寄时已经烦不胜烦,鬼差姗姗来迟。
“长宁侯。”
鬼差拿着一个册子,看着上面的记载,道:“此人生前所做恶事皆被记载在此簿,酆都大帝都已一一审判,绝无遗漏。”
沈寄时眉眼染上不耐,“你的意思是,他在酆都?”
鬼差解释:“此人罪大恶极,已入了畜生道,历万世轮回之后,自会神魂消散,如今已经是第十世了。”
“我不问来生,只问你,如今人在何处?”
鬼差目光落在他身后不远处,指着黄泉路上缓慢挪动的一只肉虫道:“就在此处。”
沈寄时侧身,看着那只缓慢向前挪动的丑陋虫子,眸光晦暗,冷笑道:“他欠数万将士性命,孽债还未还清,为何不在九幽受刑?”
既能入轮回,便说明他生前死后都无冤屈,八万将士身死之事,确实与他有关。
“长宁侯,赵曾已经受过百年刑罚,虽入轮回,可每一世都在畜生道,待万世轮回之后,自会神形俱灭。”
沈寄时闻言,又看向地上蠕动的肉虫,良久,方才哑声道:“还有一事,黄泉拥挤,我想问问,那八万沈家军,如今都已入了轮回吗?”
鬼差看着眼前曾为大梁出生入死的少年将军,将手中帐薄一合,面露不忍,却还是道:“长宁侯,冀州节度使的刑罚已定,但是你的八万将士,如今还困在枉死城,难以轮回。”
—
桥妧枝蹲在土地庙前,将带来的冥钱放进铜盆里烧。
窈娘坐在在她身边,懒道:“你前几日给我烧来的胭脂被一只不懂事的小鬼当做糖啃了一口,这几日我都没有上胭脂,他们看到我,都说我憔悴了不少。”
她拆穿:“你之前也都不涂胭脂的。”
“今时不同往日,我前不久看到书上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是这个道理吧。”
桥妧枝嗯了一声,问:“你不是不识字吗,谁叫你的?”
窈娘喔了一声,哼着小曲不说话了。
她死得早,哼唱的都是已经过时的童谣,在这荒无人烟的土地庙,竟显得有些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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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下次再给你多烧几盒胭脂,顺道再烧几身好看的衣服。”
桥妧枝心不在焉,一边说,一边将冥钱投入铜盆,堆积在下面的还没有烧完,就又放下去一把。
窈娘咯咯笑起来,“等我有时间去鬼市买就好了,比长安集市上便宜不少,而且你给我烧了那么多银两,够我用到魂飞魄散了!”
她说得夸张,其实冥钱最不经用,一个硕大的元宝,拿到鬼市里连半盒胭脂都买不起。
桥妧枝抿唇,不置可否,只看着那些冥钱在铜盆里燃烧殆尽,渐渐化成一推灰烬。
火光将她眸子映衬得格外明亮,窈娘看着她,忍不住问:“你今日怎么神思不属的,是不是病了?”
说着伸手想要去摸她额头,只是还没碰到,余光就瞥见她头上那朵绒花亮了一下,于是讪讪缩了回去。
她感叹道:“真好,肯定有人很爱你。”
即便死了都要分出一缕人魂护着她,真是羡煞旁人。不像她,生前没有人爱,死了也只有她给她烧些祭品。
这女鬼说话太莫名,桥妧枝不吭声,又放了一把冥钱,手离开时,乱窜的火苗险些撩到她指尖。
没有受伤,却还是被灼了一下,她蹭了蹭,继续往铜盆里塞冥钱。
见她一直在出神,窈娘忍不住问:“说起来,一直跟在你身边那个鬼郎君呢?”
她犹豫了一下,讪讪道:“以前你来给我烧东西时,他就一直守在外面,我虽然有些怕他,但是他这次没跟着你来,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桥妧枝终于回过神来,道:“他去黄泉了。”
“去黄泉?”窈娘错愕不已,“是被鬼差抓走的吗?他又不能入轮回,鬼差抓他做什么?”
“不是被抓走,是去寻人。”桥妧枝解释。
“寻人?”窈娘更不解了,心直口快道:“我们这些入不了轮回的鬼总是很怕下面那些凶神恶煞的鬼差,他一去,还回得来吗?”
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只剩下极轻的嘟囔。
窈娘知道自己嘴快了,有些尴尬,道:“我乱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桥妧枝握拳,没吭声。
他明明说只去一盏茶的功夫,如今已经是第二日,换算成黄泉时辰,已是半月,他还没有回来,也不知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变故。
“会回来的。”她说。
见她终于肯说话,窈娘心下一松,忍不住凑近她道:“女郎,你好像特别相信他。”
“相信。”
冥钱烧完,桥妧枝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灰尘,语气坚定,“他既说了会回来,就一定回来。”
她说话时眼中有亮光,看得窈娘莫名觉得心软,忍不住道:“女郎,你是不是喜欢那个郎君。”
问这话其实是出于调笑意味,原本不曾想她会回答,可下一瞬,却听她道:“喜欢啊。”
少女衣衫被风吹动,墨发飘飞,极为认真地对窈娘道:“我喜欢他,喜欢很多年了,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他拉着我跑出长安时,我就已经喜欢他了。”
她太坦然,倒让窈娘十分错愕,歇了调笑的心思,讷讷道:“可是女郎,人鬼殊途。”
“人鬼殊途,但殊途同归。其实这些话,都是说给世人听的。”
供桌上的三炷香烧完,桥妧枝对她道:“等我改日再来看你,你要是有事寻我,就去长安兴宁坊桥府。长安城内道士多,路上小心些,别被那些人抓了。”
窈娘下意识点头,看她背影越走越远,突然觉得鼻尖有些泛酸。
至于为什么有些难过,她自己都不知道。
桥妧枝并没有着急回府,只沿着朱雀大街缓慢向前走。
冬至已过,还有一个多月便是新年,长安集市也多了几分生气,沿路可见书生在路边卖字画春联,有些书生身边还会跟着家中妻子,坐在一旁剪窗纸,较之以往热闹不少。
这一年,长安干旱,护城河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浅溪,百姓过得不好,便将希望寄托于明年,希望明年多一些雨水,希望明年有个好收成,更希望国泰民安,再也不用担心再一次被胡人赶出长安。因此,即便过得不好,他们脸上总是带着几分笑意与期许。
长街熙熙攘攘,桥妧枝却觉得有些不习惯,这些时日,她习惯身边总会跟着一只鬼魅,习惯她出声就会随时有人应承她。
街边传来一阵炒栗子的甜香,她站定,去摸荷包,却发现今日只带了几块碎银,不过倒也足够买一袋滚烫的栗子。
卖栗子的商贩见她站着不动,主动开口:“女郎又来买糖栗,还是像以前一样,两袋糖栗吗?”
桥妧枝忍不住问:“你认识我?”
“女郎样貌出众,又时常来我这里买糖栗,我自然记得。”
闻言桥妧枝笑笑,将碎银递给他,道:“今日只要一袋糖栗。”
商贩收下银子,一边为她装糖栗一边叹道:“今年没有雨水,哪怕栗子耐旱,收成还是少了不少,卖的便有些贵。”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阵骚乱。
桥妧枝下意识看去,却见禁军从酒楼中压出几个身着麻衣的普通男子,驱赶着往衙门走去,而周季然却持刀立在一旁,面色冷峻,唇角满是讥讽。
察觉到她的目光,周季然侧身,对上她的视线,只看了一眼,便很快离开。
长街喧嚣,她看到周季然薄唇一张一合,对身后将士说了什么,随后转身上马,带着禁军走远了。
商贩将盛好的栗子递给她,“女郎,你的栗子。”
桥妧枝回神,接过油纸包裹的栗子,放在掌心暖手,低声问:“那些人犯了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
商贩一言难尽,只含糊说道:“冬至都过了,长安还没有下雪,那几个人一看就是吃多了酒,开始胡言乱语。女郎应当也看到了,这一年,禁军已经因为这件事抓了不少人了。”
桥妧枝明白了,那几个人应当是吃多了酒,说了些关于圣上不该说的话,就如同钦天监的周大人一样。
她转身,却不可避免地想起蜀州时候的圣上。
那时她年纪尚小,圣上也正是壮年,虽也做过一些昏庸事,却称得上爱民,称得上爱臣,无论是对百姓还是朝臣,总是带着几分宽容,远没有如今这般不近人情。
果然谁都会变,即便是高坐明堂的圣上。
她想得出神,不知不觉走到一处珠翠坊,脚步微顿。
—
回府时已经是傍晚,桥府正厅多了几个身穿朝服的老者,都是桥大人的同僚。
桥夫人见她回来,匆匆上前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她一眼,压低声音问:“你的耳坠呢?”
下意识摸了摸光秃秃的耳垂,桥妧枝道:“应当是路上丢了,我没有注意。”
哪有人丢耳坠一下子丢一对儿的,桥夫人扫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只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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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往回走,叮嘱道:“膳厅里给你留了雪梨银耳羹,先去喝了。”
桥妧枝应承了一声,目光却忍不住落在正堂那几位大人身上。
桥夫人犹豫了一瞬,压低声音道:“十二皇子在洛阳行事时出了纰漏,今日早朝,周季然上奏弹劾,圣人震怒,将十二殿下痛斥一顿,隐隐有要冷落的意思。”
朝堂之上风起云涌,圣上一个态度就足够满朝文武揣测许久。自太子被东胡人刺杀后,圣上一直没有立储。
众多皇子中,大多资质平庸,唯有十二皇子称得上其中翘楚。再加上,从蜀州到长安,十二皇子是从战场上一点一点为自己立身的,很得民心,如今受了冷遇,众人难免担忧,怀疑起圣上中意的储君人选到底是谁。
“脉脉,阿娘知道你与十二殿下相熟,只是如今,圣上病重,还要小心为妙。”
桥妧枝缓缓收回目光,将怀中尚且温热的栗子递过去,道:“阿娘,我明白,你吃糖栗吗?”
她最终还是没有去喝雪梨银耳羹,从正堂出来,便飞快回了暖阁。
暖阁陈设与她走白日离开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变的就是窗边那几株梅花比白日更大了些,隐隐似要开了。
沈寄时还是没有回来,她抿了抿唇,察觉自己应当又被他给骗了,什么一盏茶的功夫,是从采摘茶叶开始的一盏茶吗?
她愤愤,将花瓶中的水换掉,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花苞,盘算着最快明日,这些梅花兴许就能开了。
狸奴跳到她身边,探着脖子,嗅了嗅梅花,懒洋洋往她身上倒。
桥妧枝将它捞起,抱在怀中玩闹一会儿,方才想起什么。
走到梳妆台前,她从袖中拿出白日里,用翡翠耳坠换来的镂空雕花玉冠,看了又看,这才小心放进锦盒中。
等沈寄时回来,她就为他将发冠上。
46
第46章
◎我们成亲吧【修】◎
临近年关,兴宁坊悬挂是灯笼全部换成了正红色,一入夜,灯笼亮起,远远看去,只见一阵红光冲天,格外喜庆。
郁荷买了炮仗来放,火折子一燃,响声震天,惊起落在屋檐上的几只飞鸟。
桥妧枝立在阁楼上,看着天际火光闪现又消失,惊觉转眼又是一日,再过不久就是除夕,可沈寄时还是没有回来。
其实七日并不长,真论起来于她而言也不过是眨眼之间,可若换算成黄泉时日,已是七年了。
七年,寻一个早就已经死去的人,当真需要耗费那么长的时间吗?
人间第七日时,桥夫人回了一趟娘家,天未亮出门,傍晚方才归家,马车上除了从娘家带回来的体己物件,还有一坛酱菜。
酱菜是用萝卜腌制而成,吃起来很脆,桥妧枝心不在焉咽了一口,酥脆声响直接从骨头传到耳畔。
桥夫人目光落在她神情恹恹的脸上,突然道:“阿娘今日归家,你外祖母问起了你的婚事。”
桥妧枝回神先是一怔,随后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桥夫人装作没有看到她的不对劲,自顾自说道:“你外祖母的意思是说,若是实在定不下亲事,就将你许给你三表哥。你们年纪相仿,他虽家世一般,却是青年才俊,过了年就要参加春闱,若是能够高中,与你倒也般配。”
听到相配这两个字时,桥妧枝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与沈寄时是不般配的,可她与旁人便般配了吗?
厅堂寂静,谁都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桥妧枝抿了抿干涩的唇,哑声道:“阿娘,我如今还不想定亲。”
沉默许久,桥夫人突然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温吞道:“阿娘知道,所以帮你回绝了。”
她移开目光,“你若是不想议亲便算了,阿娘不逼你。”
出乎意料的答案,桥妧枝长睫飞快抖动了两下,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静默许久,方才讷讷道:“我知晓的,其实阿娘从未逼我。”
阿娘总是嘴上说着给她议亲,可知道她不喜欢冯郎君,便会爽快回绝,更没有逼她相看旁人,这些种种,她都知晓的。
桥夫人只苦笑一声,起身离开。
她其实并不是令爹娘省心的女郎。
桥妧枝想,但她可能永远也做不了让爹娘省心的女郎。
那日天色将晚,桥妧枝捧着一小坛青梅酒回了空无一人的庭院。
院落清寂,她立在门前,仰头看到暖阁这则半开的窗户,从这个角度看去,隐约能看到窗内绽开的梅花。
酒气上头有些晕,她一时间竟想不起自己离开时可曾关窗。
捧酒悠然而上,推开门的一瞬间,满面梅香,她寻香看去,只见立在窗前的那几枝梅花已经全然盛开了。
原是花仙子于一人寻常的寒夜,悄然造访。
傍晚的寒风透过窗户,吹得花瓣翻飞,桥妧枝将喝了一半的青梅酒放下,缓步走到窗边去关窗。
窗是向内开的,想要关上,就要挪动插着梅花的白瓷瓶。
酒意三分,她没反应过来,指尖碰到白瓷瓶口才突然意识到什么,动作一僵,缓缓转身。
沈寄时立在她身后。
“桥脉脉。”
他开口,清润的嗓音不知为何变得沙哑了许多,看向她的目光,带了令她见之心颤的惆怅与无奈。
桥妧枝思绪混沌,想问他为何才回来,可话到嘴边,说的却是:“沈寄时,我们的梅花开了。”
寒冬腊月,窗外一片萧条,窗边那抹青白成了此间唯一的点缀。
“嗯。”他说,“桥脉脉,我看到了。”
桥妧枝双颊泛红,眸子却很亮,“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阿娘今日与我说,只要我不愿意,以后就不会再给我议亲。沈寄时,等再过一段时日,我们就成亲吧。”
寒风肆虐,枯枝轻晃。
桥妧枝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微微抿唇,正想问他有没有在听她说话,可还未开口,却猝不及防被他拥入怀中。
微凉的身子贴上来,桥妧枝眸子下意识睁大。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太用力,让她下意识以为,自己要被他嵌进身体里。
“沈寄时?”
下颌抵在她肩膀处,唇瓣轻轻擦过她颈边,带起一阵酥麻,桥妧枝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淡淡的香火气与她身上的梅子酒香融合在一起,明明那些酒不足以醉人。可桥妧枝却觉得头晕目眩,下意识攀上他肩膀,胡乱动了两下。
沈寄时将她抱得更紧,低声道:“桥脉脉,让我抱一会儿。”
他这样说,桥妧枝便不动了。
窗户敞开,寒风偶尔吹在他们身上,却不觉得冷。
饮过酒的人身上总会有些烫,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沈寄时都被她染上了一层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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