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缝隙汇入大漠低谷,不周湖与斜阳洲的南风湖便都是雪水汇聚而成。”
楚流景闭上了眼,身侧吹过的风中夹杂着雪水融化的清冷气味,她轻轻嗅着似有些不同的气息,指尖已浸染了凉意,清癯的身躯包裹于厚重裘衣之中,眼尾忽而微微弯了起来。
“我还未见过雪。”她道,“许多年前,卿娘曾与我讲过北地的飞雪,我那时很想亲自来看一看,可我当时太小,还无法走得太远。后来我大了,却已忘了年少所想,所幸如今仍有机会,总归能摸一摸迦莲山上的雪。”
柳依依心下一恸,鼻子渐渐发了酸,喉间凝滞着积蓄起的重重涩苦,她咽了又咽,方若无其事般吐了口气。
“待你身子养好,你还有很长时间可以看雪,漠北经常下雪,每年过了霜降便会有一场小雪,到时我可以带你去沙角山看看,那里景致很好,你也可以带上秦姑娘,传闻有情人一同赏冬日的第一场雪,便能得天神庇佑,往后可以白首偕老,相伴百年。”
楚流景怔了一会儿,垂眸笑起来,指尖摸向已没了银链遮掩的腕间,伸出了手。
“好,一言为定。”
柳依依抬手与她击掌为盟。
“一言为定。”
二人再坐了一会儿,柳依依记挂着她的身子,不叫她再看得太久,催促着便要带她往毡帐返回,而一声鹰唳划过天际,远处随之响起了苍凉的钟声与银铃。
楚流景偏首听了一阵,神色微动。
“引魂铃送行,是报丧的书信?”
柳依依攒起了眉,正欲将她送回毡帐后便前去寻人问一问,还未来得及回应,却见楚月灵自铃声响起处行来,将手中一纸书信递与了楚流景。
“苗寨来信,容久圣女于前日逝世了。”
第164章 春秋
春秋
回到毡帐, 楚流景依着地面铺就的彩绘绒毯坐在了摆着纸笔的桌案旁。
她托柳依依为她取来行李,从中找出了一叠书信,叫身* 旁人为她辨认出了其间写有今岁日期的一封, 随即将方才自草地间折来的一枝格桑花一同装入了信中。
望着她如此举动,柳依依不解:“你在做什么?”
楚流景封上信笺。
“鱼传尺素, 聊慰故人。”
仍在苗寨时, 她曾答应过容久,在她逝世后, 她会以容久的名义于每个时令末尾寄一封书信回到苗寨,送至桑措手中。
信是早便写好的, 共有四十封, 字里行间不过闲话家常, 却为已故之人精心编织下虚构出的四十个春秋。
自今秋始,至十年后春,如同一场为期十年的梦,亦是她为所爱之人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下落。
她曾问过容久:“为何是十年?”
那名容颜温柔的苗疆圣女笑着站在余晖暮色中。
“因为我的私心只允许我占有她十载岁月。”
她说:“桑措其实很聪明,我这般行事大约只能瞒过她头两年时间, 我希望她能永远记着我,可我又不愿她往后都沉溺于我虚构的这场梦中, 因此我给自己十年的期限。
“十年后,她应当已知晓我早已不在人世,届时一切都已成过往,我想她忘了我。”
或许如此言语叫她为之动容, 或许同为将死之人总有些物伤其类的心绪, 她应下了她这个请求, 却不曾想到她竟当真未能走过今岁的这个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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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楚流景说罢,柳依依拧起了眉, 望着眼前发如霜雪的人,目光笃定,一字一句道:“若是我心爱之人,即便我死也定要她永远都记着我。”
楚流景笑了笑,“因此你不是她,她也不会是你。”
“那你呢?”柳依依又问,“你也想让秦姑娘忘了你吗?”
拿着书信的手一顿,楚流景将信放入了信函当中,毡账外传来引魂铃的清响,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知晓。”
她的确无从知晓。
与温迎的那一战虽让她身受重伤,可或许是命蛊再度失控反而冲破了混沌的心神,苏醒之后她便发现她恢复了所有记忆。
那些模糊不清的过往桩桩件件重归于脑海,早已明晰的爱意纤悉无遗地告知她一切并非一厢情愿,她曾失去过许多,却从未得到过什么,如今知晓原来满腔心事皆已得偿所愿,这般仅有的完满便终归让她有些舍不得。
见得眼前人缄默失神的模样,柳依依看她一阵,拉过了她的手。
“你同我去个地方。”
眼下暮色渐晚,正是斜阳洲最幽丽的时刻,暮山紫的晚霞铺满整片天空,南风湖上波光粼粼,有解下了轻甲的十八骑女子正于湖畔擦拭着爱马。
驯养的苍鹰自上空划过,偶尔发出一两声清亮的啼鸣,柳依依拉着身后人的手,将她带至了斜阳沉没的地方,眼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白杨林,远处依稀可见苍凉广袤的万里朔漠。
“前边是万里坡,原本只是一片荒地,族中每有一人故去,我们便会在此处栽下一棵白杨,如今数十年过去,这儿虽还称不上草木成林,却也比往昔蓊郁了许多。”
柳依依说着,转首极认真地看向身旁人。
“我有一位很敬仰的前辈,她曾说过她最为欣赏大漠的瑰丽壮阔,倘她百年后,她便会选择与风沙蓬草同葬在这万里流沙中,但她还说过,未到最后之时,总该为了心中所愿再试一试。
“我们还有机会不是么?”
一时沉寂。
楚流景静默未语,身前衣角轻晃,耳旁可听得北风吹过枝叶发出的簌簌声响,后方传来笙歌阵阵,轻快的欢笑声于毡帐间响起,袅袅炊烟并入了远处霞光。
许久,她抬首笑了起来。
“是,还有机会。”
柳依依吐出一口气,“我已听大娘子说过了,待你身子再好些,一切准备妥当,我会亲自带着十八骑护送你前往天山,不管传闻中的青阳秘宝究竟在何处,我总会陪着你找到的。”
楚流景笑着看她,“多谢你。”
被道了谢的人稀奇地瞧她一眼,“以往可没见你这般懂礼数。”
说罢,珠玉的琳琅声响,一支水囊交到了楚流景手中。
“为了庆贺你我今又重逢,今日我便与你共饮一番!”
柳依依拨开另一支盛酒的竹筒,看着身旁人怔然模样,又道:“放心罢,你那里边装的是水,我可不敢让你饮酒,否则你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位神医姑娘还不得跨越千山万水来漠北取我性命?”
楚流景笑起来,摸索着拧开了水囊上的封口,抬手与身前人举杯相碰,暗淡的双眼便落了漫天暮色,恍若天上云锦。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柳依依眸光灿亮,掷地有声道:“故人相与,千里自同风!”
兽皮制成的水囊与竹筒轻碰,二人扬首同饮,清冽甘甜的酒液入喉,远处传来胡笳浑厚的曲调。
许是当下景致叫人舒怀,许是酒意上涌让人起兴,柳依依一口饮罢,拔出腰间弯刀,明丽如火的绛衣一晃,她便手握弯刀信手舞起了刀。
“人生百岁,七十稀少。更除十年孩童小。又十年昏老。”
飒飒的破风声穿林过耳,与意气飞扬的语调一并高歌于长空。
楚流景展眉一笑,击节而歌,便与她一同高唱起来。
“都来五十载,一半被、睡魔分了。那二十五载之中,宁无些个烦恼。”
“仔细思量,好追欢及早。遇酒追朋笑傲。任玉山摧倒。”
“沉醉且沉醉,人生似、露垂芳草。幸新来、有酒如渑,结千秋歌笑。”
银光一挑,镶金缀玉的弯刀斩破长风,竹筒中酒水浇于刀上,烈酒洗刀,锐利的刀身便泛起了泠泠清光。
柳依依反手将弯刀收归刀鞘,回眸看向身后人,眉眼间俱是飞扬神采,再没了先前的怅然酸楚。
“从未听过你唱曲,没想到唱起来倒还挺好听的。”
楚流景微微一笑,“自是不及柳少当家悦耳。”
听她打趣自己,柳依依睨她一眼,望着天际将尽的余晖,便伸出了手。
“太阳将落山了,夜里风寒,我们回去罢。”
楚流景颔首应下,正欲与她一同返回毡帐,却听得万里坡的另一端传来一阵铃声,声音不似先前的引魂铃那般苍凉,当啷浑厚,更像骆驼所系的驼铃。
“什么声音?”她问。
柳依依并未回首,只扶过了她的身子,似对如此铃音早已习以为常。
“是大娘子,每日日落时她都会来万里坡看看,如此这般已经十余载了。”
听着风中传来的驼铃声,楚流景似透过眼前黑暗见到了立于黄昏中的那道身影,再朝万里坡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她便任凭身旁人扶着自己,回首朝毡帐而去。
两人沿着来路回到部族中,方进入毡房,便听得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着哈欠响起。
“做什么去了,病怏怏的一个人还到处乱跑,害我在此等了许久,见你们迟迟不回来,还以为这人已经下葬了。”
“胡说什么!”柳依依大怒,“你下葬了她都不会下葬!”
少女浑不在意地抬起眼皮,“是是是,少当家说得是极,最好早早将我葬了,选处好山好水的地方,也免得我日日在族中白受折磨,到了还落不着一声好。”
柳依依冷哼一声,不再搭理她,将楚流景带至榻旁,没好气道:“这是游也,族中的大夫,虽然脾性不讨人喜欢,但医术尚算过得去,暂且让她为你看看。”
楚流景不以为意,坐于榻上伸出了手,手后蔓延的蛊印于灯火下更显妖异,她微垂着眸,温声道:“有劳游大夫。”
游也走近前去,在柳依依余怒未消的视线中抬指搭上了眼前人的腕,略作诊断,便漫不经心地收回手,自针囊中取出了几枚银针。
“还是老样子,活不过月余,若寻不到方法压制体内的蛊虫,便是医仙转世也救不了她。”
银针刺入穴位,十分熟稔的施针方式叫楚流景怔了一怔。
“不知游大夫的医术师从何人?”
“身子不好,眼光倒不错。”游也瞥她一眼,悠悠道,“济世圣手江霁月。”
楚流景若有所思地抬了眸,“听游大夫的声音应当未到双十年纪,可江圣手二十年前便逝世了,不知游大夫是从何修习医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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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依撇了撇嘴,先一步答道:“许多年前不周城内生了一场怪症,城中百姓一夜之间忽然神魂不属,时常对着空气唤已故之人的名姓,且愈渐嗜睡,最终长眠于榻,病死于睡梦中。
“后来江圣手游历至此,听闻此事后,登上迦莲山寻到了治病药草,游也的母亲便是被江圣手医好的,江圣手见族中无人通晓医术,便留下了一本自撰的医书,以供后人从中查阅治病之法,游也亦是从书中习得的施针术法。”
听她说罢来龙去脉,楚流景眉目微凝,“那些百姓莫非中的是梦蝶花花毒?”
柳依依一怔,很是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晓?据游姨所说,江圣手诊断他们中的的确是梦蝶花毒。”
“我曾在兰留见识过此花花毒,中毒者初时只是昏沉嗜睡,其后便会愈发体虚,终日为幻梦所扰,最终心神衰竭,病死梦中。”
楚流景敛了眸,回忆起兰留发生之事,面上神色愈发沉凝,垂于身侧的手亦不知不觉收了紧。
不周城地处边塞,百姓人数虽不多,可一夕中毒也绝非意外所致。
梦蝶花毒与六欲门所制的见欲香何其相似,倘若当年不周城百姓中毒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么此人与六欲门背后之人或许便为同一人,她想要寻得一种方法控制天下百姓,而秦溯也不过是她苦心经营中的一环,这场棋局早在二十年前的图南大疫之前便已布下了。
究竟是何人……
微弱的气息渐渐凌乱,幽府处蛊虫剧烈地躁动起来。
察觉到手下人脉搏愈发紊乱,游也皱了眉,总是无精打采的一双眼睁了开,手执银针快速地封上楚流景经脉,再一点她身前穴道,方冷声道:“我就说我最讨厌医治江湖人,尤其是命在旦夕还满脑子打打杀杀的江湖人。”
楚流景面色微白,弓着身子不断咳嗽起来,幽府处的躁动在经脉被封锁后慢慢平复下去,她轻轻喘息片刻,抬指擦去了唇角鲜血。
“多谢游大夫。”
望着她手上沾染的血色,柳依依心都提了起来,正欲为她再倒一杯清水来,却见一名飞骑自毡账外走入,拱手道:“少当家,飞隼传来消息,迦莲山风雪已弱,三日后便是登山的最好时机。”
听她说罢,柳依依再望了一眼身前人,抬手按上腰间弯刀,当机立断地下了令。
“好,令十八骑备好行囊,近日不再外出习练,三日后,我们启程登山!”
“是。”
第165章 过客
过客
三日转瞬即过。
寒露当日的清晨, 柳依依整装待发,换上了进山时所着的裘衣貂帽,再与族中人告别, 便带着十八骑同楚流景一并奔向了远处的大漠雪峰。
迦莲山位于漠北深处,与鬼戎接壤, 山脉横跨东西多地, 自斜阳洲至最近一处余脉的山麓约有数百里。
楚流景视物不便,索性便用一条白布将双眼蒙了起来, 单薄的身躯掩在了裘领鹤氅之下,驾马的动作却仍是从容自如, 叫人瞧不出她与常人有丝毫差别。
一行二十人出了斜阳洲, 原本绿意葱茏的湖泊草木眨眼变作了望不到头的流沙朔漠, 马蹄踏过较为平整的沙地发出沉闷声响,苍鹰于上空高飞引路,奔腾的骏马带起猎猎尘烟,踏入大漠腹地的十八名飞骑便似一支一往无前的利箭。
柳依依将红巾蒙于脸前,转首看向身侧人, “病秧子,你要寻的那东西可知位于迦莲山何处?”
楚流景摇了摇头, “十洲记尚缺一篇,结合其余四篇只知所在之处当于迦莲山上,要知晓究竟位置,唯有寻得剩余的残篇, 可这最后一本残篇如今应当在青云君手中, 且……”
所有残篇需有图眼方可推出其暗藏方位, 而当世唯一见过图眼之人如今并不在她身旁。
听她这般说,柳依依攒起了眉, 望着天边犹如银白玉带的雪山,高喊道:“迦莲山长至北戎,广约数千里,若无具体方位,我们该上何处去寻?”
楚流景早有预料,因而未曾慌张。
“十洲记传闻皆起于漠北,当年有人在一处绿洲中拾得记载了青阳秘宝的古瓷残片,十洲记之名方才广为人知。
“这两日大娘子已寻人替我打听过,当初拾得古瓷残片之处正是汇入不周湖的一处支流,倘若残片是因积雪融化而被雪水冲刷至大漠,那么顺着水流溯洄而上,或许便可知晓埋藏了青阳秘宝的大致方位。”
柳依依眼神一亮,几番思忖,觉得此方法的确有些许可行之处。
“如此说来,这却好办许多,我漠北沙匪于此处生活了数十载,大漠之中每条暗流每处沙丘都已了然于心。汇入不周湖的几处积流皆出自正北方向的狼荒草原,狼荒距此不过三百里,想来日落前我们便可到得地方。”
听她如此踌躇满志,楚流景笑了笑。
“只是我既能想到如此方法,对十洲记趋之若鹜的其他江湖人大约也早已试过,然而青阳秘宝至今未曾现世,恐怕前路仍有其他波折,届时,一切便要劳烦柳少当家了。”
柳依依眉梢微扬,一抬下颌,傲然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一切包在我身上便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有些预感,此次迦莲山之行,你定能平安归来。”
楚流景笑起来,“借你吉言。”
奔驰的骏马穿行过广阔沙海,留下蜿蜒痕迹,一众人策马疾行,两个时辰后,脚下黄沙便渐渐变换为了苍凉广袤的戈壁。
顾及楚流景的身子,柳依依并未急着赶路,带着众人寻了处避光的地方,便停下马,于砾石荒漠之中驻步暂歇起来。
楚流景倚在一处背阴的岩壁旁,四周伫立着一座座奇形怪状的岩土山丘,北风刮过,可听得宛如泣音一般的尖啸呜咽声,她怔神听了许久,低咳几声。
“是何声响?”
“是白龙堆。”
柳依依自马旁走近,将一只拧开的水囊递到了她手中,“大漠之中有许多干涸的河床,被风沙日夜侵蚀,化作了一处处凹凸不平的岩土堆。这声响便是风吹过白龙堆时发出的啸鸣,但亦有人说,这是长埋于大漠之中的亡魂留下的悔恨悲声。”
干涩的双唇在饮过水后慢慢回复莹润,楚流景放下水囊,抬首聆听着不绝如缕的尖利风声,任凭风中裹挟的细小沙砾划过脸侧,被风吹起的白发便似皎洁无暇的大漠银辉。
“悔恨龙城?”
柳依依饮了一口水,“的确与悔恨龙城有些相像,但此处未设阵法,因此也不会叫人迷失于龙城中。”
漠北以南有一处白龙堆密布的岩城,被称作悔恨龙城。两百年前,率领七曜军一统天下的洛奚将军为护心爱之人不受他人打搅,曾在龙城中设下阵法。
走入龙城之人,会回想起毕生悔恨之事,并为此沉溺其中。直至玉面青衣与裴家前任家主裴清祀一同闯过龙城后,龙城中阵法才被彻底破除,如今该处亦已受漠北沙匪严加看管,免叫迷途之人误入阵中。
拖沓的脚步声靠近,作为随行大夫的游也无精打采地行至二人身前,她随意瞧了一眼楚流景状况,再为她问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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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确认眼前人暂无大碍,便收回手打了个哈欠。
“虽有些体虚,但暂时死不了,没旁的事我便去歇着了,少当家回见。”
见她这般敷衍懒散的样子,柳依依额角青筋暴起,正待出言斥她两句,却听身旁人当先开了口。
“游大夫请留步。”
游也停下脚步,回头觑她一眼,“何事?”
楚流景端坐于岩壁旁,微垂着首,裹于氅衣之下的身姿未动,徐徐道:“小针之要,易陈而难入。这几日得游大夫施针医治,我已感体内伤病好转许多,游大夫针术守神而察机,已为医中妙手,只是这太素心经易学却难精,只得其形,终究还是浮光掠影。”
游也怔了一怔,乍然回身,原本懒怠的神色一时端凝了几分。
“你竟知晓太素心经?”
楚流景不答反问:“太素心经当为药王谷谷主所习针法,当年江圣手故去时尚未得医仙传授,游大夫若只是依据江圣手所传医书修习,当无法习得此针术。
“除非这些年来,还有另一人在教你医术?”
片刻沉寂。
游也望她一阵,面上神情略有迟疑,一双眉紧紧拧着,沉默了好一会儿,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行至楚流景身旁坐下,低声道:“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医术是从何处学的,只是你也要告诉我——你为何会识得太素心经?”
楚流景笑了笑:“曾见我家中人施展过,故而识得。”
“你家中人?”游也茫然皱眉。
柳依依抱着臂倚在一旁,凉凉道:“让你平时多出去走走,你偏不听。你一心想要胜过的灵素神医早已成婚,这病秧子的家中人,自然便是药王谷冠绝天下的那位神医,秦知白。”
游也:……
怔然愣神了好半晌,游也吐出一口气。
“原来是她……莫怪你敢说我只得其形。”
她耷拉起了眉目,一副意兴索然的模样,掀起眼皮瞧了身旁人一眼,便道:“愿赌服输,虽然我曾答应过那人不与外人说她来过漠北之事,但既然你与秦知白本是一家人,那便也算不上外人了。”
楚流景抬手一礼,“多谢游大夫。”
游也一摆手,“其实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她望着远处的白龙堆,漫不经心地说着。
“那时候我不过八岁,还不似如今这般疏懒,时常瞒着阿娘驾马往大漠中跑。便是那一年的端午前日,我往沙角山游玩时,于山上最高处,见到了那名戴着面具、时时握着一只皮影人的女子……”
……
日渐西斜,橙红的余晖不再似白日炎热,银白的沙海反射出耀目的光,天边雀鸟几点,一座座连绵起伏的沙丘恍若大漠中永不干涸的波涛。
沙角山下,驾马而来的少女将马停在了一旁。
她手中握着一卷医书,沿着背阴的方向驾轻就熟地朝上攀爬,将爬至顶端,前方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银铃声,少女愣了一愣,再翻过眼前的小沙坡,便见得一名戴着面具的女子正坐于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手中是一只尚未雕刻成型的皮影人。
“你是什么人?”她走到女子面前脆声问。
女子似早已知晓她的到来,并未回首看她,慵懒随性的身姿略微舒展,脚上银铃便随之发出轻灵声响。
“过路人。”
听她这般不详不尽的回答,少女皱起了眉,“可你占了我的地方。”
“你的地方?”女子鼻息间透出一点轻笑,转首看向她,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医书上,略一停顿,话语声便显出了几分复杂,“……你手中的书是从何而来?”
少女看了一眼手中医书,“江圣手留下的医书,我阿娘让我得空便看看,如今我已背下半本了。”
安静少顷,女子轻轻摩挲过手中皮影。
“原来是你们。”
少女奇道:“你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但我许多年前曾见过你家中人。”
女子极目远眺,遥望着远处终年不化的迦莲山,映着残阳的面容显出些许寂寥。
片晌,她回过头,笑笑着道:“小姑娘,江霁月医术远不如我,你既然对医术感兴趣,从今日开始,可要跟随我习医?”
……
“后来我回家中问过阿娘,得知当初江圣手到往漠北时并非孤身一人,她身旁还跟着一名与她年岁相仿的女子,被她称作师妹。那女子性情乖张,同她似乎行事不合,常与她针锋相对,得知此事,我便知晓我在沙角山上遇见的大约就是江圣手的那名师妹。”
听游也说罢,楚流景若有所思地抬了首。
“也便是从那一年,你开始跟随她习医?”
游也撇了撇嘴,不情愿地一点头,“她虽脾性张狂,可医术的确出神入化,我与她从不师徒相称,因而也算不得她的弟子,只是每年的五月初五前后,她都会来一趟漠北,也是这段时日我会前去沙角山寻她,与她学几日医术。”
“五月初五……”楚流景呢喃片刻,又问,“你可知她来漠北所为何事?”
游也摇了摇头,“我对她行事作为不感兴趣,她也从不与我多说半个字,只是每次要离开漠北时,她身上都会带着一支木琼花,木琼花唯有极寒之地长有,一生只开一次,她既能采得此花,大约便是登上了迦莲山罢。”
听她所言,楚流景微敛了眸。
迦莲山……
两人话音方落,便听得一道鹰啼响起,矫健的苍鹰于半空俯冲而下,停在了十八骑之人护臂上方。
一名飞骑行至柳依依跟前,与她低语了几句,方才还神色轻松的女子当即凝了眉目,转首看向身旁人。
“迦莲山上气候瞬息万变,三日后或许将有一场暴雪,我们须得在暴雪到来之前撤回山下,再休息一刻,我们便要继续赶路,你身子可还撑得住?”
楚流景回过神,略一颔首,略微泛白的唇轻轻勾起,色若皎月。
“便是撑不住也总该撑住,否则岂非功亏一篑?”
柳依依嗔她一眼,“撑不住便与我说,不然你若中途出了差错,那才真是功亏一篑。”
再休整了片刻,一行人便收拾好食水,打马继续往迦莲山而行。
马蹄声阵阵,掀起的尘烟于龙城之中逐渐遥远。
半个时辰后,又一道身影纵马于远处而来,毛发漆黑的玄豹嗅了嗅岩壁旁留下的气味,呜咽一声,便领着身后人朝龙城之后的狼荒草原奔去。
第166章 狼荒
狼荒
暮色将尽时分, 楚流景一行人终于踏上了狼荒草原。
狼荒草原位于迦莲山山脚,方圆百里俱无人烟,抬目便可望见高耸巍峨的雪山, 四周绿意林草遍布,充斥着雪水味道的空气也比大漠中要寒凉几分。
柳依依顺着一条溪流再往前行了一段, 行至一处森林边便勒马唤人在此处扎下了营, 炽烈的篝火很快在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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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升腾而起,她摘下了掩面的红巾, 于火边坐下。
“这条溪往前便是落日河谷,汇入不周湖的暗流皆出自于此, 如今天色已暗, 今夜我们暂且在此扎营一晚, 待明日太阳出来便启程,山上不比山下,你定要多穿一些。”
楚流景咳了几声,整日的奔波令她面色愈发苍白,被风吹干的唇也几乎没了血色, 病骨支离的身躯微微弓着,话语声亦透了几分羸惫。
“……从此处上山大约需要多久?”
柳依依攒起眉, 有些担忧地望她一眼,将溪中打来的水放至火上烧着。
“若是天气好的话,大约一日便可登顶,只是你身子不便, 我们又带了不少东西, 因而中途须得寻个山洞歇上一晚, 最迟后日晌午也就到了。”
柴火燃烧发出轻微的哔啵声,火焰愈发旺盛, 暖融的光驱散了秋夜里彻骨的寒冷。
楚流景微微蜷起指骨,包裹于手衣下的指尖在火光中慢慢恢复了知觉,逐渐沸腾的热水飘散出氤氲水汽,她再咳了一声,便抬首看向对侧人。
“你先前说三日后将有暴雪,若后日方可登顶,你们带上我定然来不及撤回草原。我想在登上顶峰后你们便先返回山下,我一人寻处洞穴暂避,待风雪过去,你再同她们上山来原处寻我,届时也有时间仔细探寻秘宝下落。”
听她这般说,柳依依眉心皱得更紧了些。
“你本就身子弱,又目不能视,我怎可能将你一人留在山上?”
楚流景摇了摇头,“我少时曾有一段时日与现下一般双目不便,能否视物于我来说其实并无太大区别,何况短短两日恐怕难以寻得青阳秘宝,而我已至力竭,若与你们一同返回山下,或许再无力气能够登上山去。”
“不行,就算你能上天入地都不行。”
柳依依断然否决了如此提议。
“我十八骑之人绝不会将老弱病残独自留在危险之处,你若无法下山,我们与你一同留在山上便是,我们此行同来本就是为了确保你安全,倘若危急之时便将你一人抛下,我又有何颜面再率领十八骑姐妹?”
未曾想自己有朝一日竟被列为老弱病残之流,楚流景怔了一会儿,禁不住垂眸笑起来。
不待她再出言,一只灌满了热水的水囊被递到她手中,柳依依往火中又添了一块木柴,随意拍了拍手,便下了定论。
“我既然答应了与你来此,便不可能做出将你舍下之事,你莫要再想些独自一人逞能的念头。夜里凉,你早些进账中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好继续赶路,否则若中途你力不能支晕了过去,我们便不得不提前撤回山下了。”
“知晓了,柳少当家。”楚流景笑笑着应下,便起身走入了搭好的幄帐中。
夜色愈发幽静,四周偶尔响起低寂的虫鸣,泠泠的溪水自不远处蜿蜒而过,几名飞骑分散于周遭守夜,脚踩过草叶发出的沙沙声叫入夜的草原更显静谧。
楚流景躺在帐中,耳旁是隔绝于外的北风,林中依稀传来三两声鸮啼,她听着这般松风流泉,脑海中却下意识浮现出了那个多日未见的身影。
卿娘到云中了吗?
她现下在做什么呢?
见到自己这般离她而去,她可会失望至极,往后都不愿再与自己有任何牵扯了呢?
晚风呼啸着刮过,隔着幄帐与朦胧不清的耳朵只剩了些微哀鸣,躺在帐中的人微侧着首,明明暗暗的火光落于眉间发上,令苍白的面容也映了几分和暖温柔的光晕。
还有两月便将到新岁,千里外的不周城中想来已开始准备年节。
她与卿娘成婚便是在正月,彼时她心中无情,卿娘于她亦无意,二人简单置办了婚典,于黄昏暮色中拜过天地,共饮礼酒,虚情假意地扮着一对恩爱夫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假戏真做,她竟会当真爱上了蓄意接近的那名女子。
楚流景轻抚过空荡的手腕,近旁篝火又响起一声木柴燃烧的爆裂声,恍若除夜时响至天明的爆竹,叫她不觉又怔然出了神。
要到年节了,每年正月前日云梦泽中都会放水灯,传闻相爱之人于岁末同放水灯可得云君庇佑。
倘若此行自己能够活着回来……她还愿意同她一起去放灯吗?
缥缈的思绪沉入夜里,跃动升腾的火焰舔舐着夜色,将无从得知的问询也烧成灰烬。
一声狼嚎忽而响起,于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尖利,接二连三的啸声在草原的另一端发出应和,叫柳依依凝了眉目,抬手握上了腰间弯刀。
“草原上狼群不少,都警醒些,将马全数绑上护腿,若有任何异样便吹响骨哨。”
“是。”
听得外边响动,楚流景掀开帷幔,侧首望了一眼声响传来的方向。
“可是有危险?”
见她尚未入睡,柳依依放缓了语调,安慰道:“狼荒草原本就野兽众多,如今将要入冬,这些狼或许是在围猎捕食,也不必太过紧张。”
楚流景微蹙了眉,心下不知为何总有些莫名而来的不安,方才此起彼伏的嚎叫如今已不可闻,再听了一阵远处吹来的风声,她方放下帷幔,握着已有些褪色的五色绳慢慢闭上了眼。
翌日。
卯时过半,天色已蒙蒙发亮,朝晖于草原的尽头徐徐升起。十八骑熄了火堆,将帐篷拆下收好,一行人重又整装待发,预备往迦莲山上行进。
游也打着哈欠照例来为楚流景问脉,昨夜的狼群叫她提心吊胆了一夜未曾睡好,发觉身前人亦有些疲倦,想来夜里睡得并不安稳,她拿出银针为楚流景施过了针,嘟囔一声。
“还说是江湖人,被几匹狼吓成这般模样,与我又有什么差别。”
听着这般不冷不热的话语,楚流景并未解释,只道了一声谢,便往开阔处上马准备出发。
因着昨夜狼群袭扰,所有马匹皆绑上了尖刺护腿。
众人驾马往落日河谷的方向进发,由于前两日方落过雪,河谷上方皆被积雪掩盖,松软的覆雪极易引发大雪崩塌,因此她们须得沿着两侧谷坡绕道而行,待穿过河谷,再弃马朝山上攀登。
马匹奔驰于宽阔的旷野,后方初升的日光尚未能追上衣角掠过的风,待众人行入一处窄道,变故陡生,驯养的苍鹰于上空发出警示,两侧森林中随之响起了发号施令的狼嚎声。
“有狼,列阵!* ”
一声令下,十八名飞骑变换阵型,宛如箭镞模样,已于左右两侧列好了锋矢阵。
数十头狼自林中奔出,杀气腾腾地朝一行人疾追而来,弦无虚发的箭矢威吓般地射向了为首的群狼,几声哀嚎响起,中箭的狼翻滚着落在了后方,而剩余野狼却未被吓退,越过受伤的同伴,便前赴后继地又扑了上来。
再射退一头狼,为首的飞骑朝身后人高喊:“少当家,不太对劲,这些狼有不少受了伤,恐怕正是昨夜捕食的那群狼。”
柳依依握着刀,目光如炬地盯着紧追不舍的群狼,腥臊的气息于身后逼近,她一刀砍落斜后方扑来的狼,望着刀上沾染的血光。
“寻常狼群至多不过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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