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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041 他悠闲自在地问:“教你,要不……
啊?叫他爹……爹爹?!
简直是倒反天罡!
宋知意羞恼得脸颊泛了红, 叉腰气呼呼走到赵珩跟前,认真道:“我爹爹胸怀大略公务勤勉,顶天立地细致温和, 我虽为女子, 不能像哥哥们一样入朝为官为祖上争光,他待我却比待哥哥们更要爱护关怀,凡事有求必应,他是我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爹爹,我敬重他, 才不会因为一匹小白马就认你作父呢!”
赵珩对上宋知意那引以为傲闪着光芒的杏儿眼,蓦然一怔。
她说起她的父亲, 是那么骄傲自信。
诚然, 宋连英确实是个对女儿疼爱有加的好父亲, 担得起她这番褒赞。
曾几何时, 他的父亲,那位高居庙堂之上天威不可冒犯的九五至尊, 也是这样的。
幼时他跟陈太傅学治国策论,父亲下了朝, 时常拿他稚嫩的笔记如待臣子呈上的奏折一般细细批阅教导, 哪怕他有写得欠妥的, 父亲也会夸赞:珩儿天资聪颖, 有当世明君风范,不必急于一时。
赞罢,父亲给他送上好的墨宝, 抱他去藏书阁亲自挑选名家典籍,满脸骄傲地同母亲夸赞他们的儿子是多么出类拔萃。
渐渐的他长大了,被父亲立为储君。
他敬重也崇拜父亲, 他想有朝一日成为父亲这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君主。
父慈子孝,其乐融融,朝臣引为佳话。
可惜,一切从母亲身故幼妹走散就变了。
他问父亲当夜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陪在母亲身边。
向来磊落光明的父亲罕见的顾左右而言他。
他又问了庆嬷嬷才知,当夜父亲与姨母颠鸾倒凤,春风几度。父亲听到消息匆忙穿衣出来,脖颈上印着姨母的吻.痕。
皇帝三宫六院,宠爱妃嫔繁衍子嗣是理所应当。
可他开始不明白,一个丈夫怎能丢下怀着身孕不宜行房的妻子去宠幸别的女人?难道十月怀胎不辛苦吗?难道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就只惦记那档子事吗?
从此父亲变成皇帝,姨母变成妤妃。
他摒弃那不知所谓的崇拜和敬仰再看这个皇帝,实在凉薄又虚伪。
嘴上记挂丧妻之痛,后宫皇子和公主却一个接一个的生,他战损归来,字字泣血抵不过妤妃一句哭出颤音的“臣妾冤枉”,他说的是疯话,妤妃步步高升,今已位同副后。
……
赵珩无可奈何地阖了阖眼,将所有情绪尽数埋藏心底,一腔不受控制的愠怒与阴鸷也被他死死压着,他莫名地不想,不想再在宋知意面前露出那狼狈不堪又暴怒可怖的疯子模样了。
赵珩再睁眼时,已恢复寡淡神情,只瞥了眼宋知意,兴致恹恹,随口道:“不叫就不叫吧。”
宋知意看他情绪低落,忽然有点懊恼。她怎么又在他跟前提爹爹如何好这种话了?她轻轻叹一声,许是念在小白马的份上,软声宽慰道:“说起来我称皇上为父皇,那我的爹爹也是你的岳父呀。”
赵珩哼了声。原本就是个一时兴起的玩笑话,如今他并不想提任何有关父亲的话语,便问:“给马取名了吗?”
宋知意摇摇头,她老是小白马小白马地叫着,几乎没想过起名这茬。不过既然马是赵珩送的,她就顺势道:“劳烦殿下给取吧。”
赵珩思忖片刻,才开口:“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它毛发也是雪白,便叫踏雪,如何?”
“踏雪。”宋知意重复念了遍,欢喜地笑道,“好名字,就叫踏雪。哎呀我得过去跟它说声,它有名字咯!”
宋知意脚步欢快地跑出去跟踏雪絮絮叨叨一番,顺便给爹爹送的小棕马也取了个名,叫飞鸿。
赵珩看她神叨叨的,不由得轻嗤:“真傻。”
庆嬷嬷赶制了衣袍拿过来,见状笑着说:“皇子妃这是心性纯真,您给马取名倒是叫老奴想起日后您与她生了儿女,应也是这般。”
赵珩倏地猛咳了几声,耳垂微红,别开脸轻斥道:“庆嬷嬷,你老糊涂了,休得胡言乱语。”
宋知意这半大孩子一般飘忽不定的心性,头两天上心,是闲来无事的新奇,等过两天这股劲儿消了,哪里还管什么踏雪。
便如待他一般。
心血来潮就好,热情褪下就走-
两日后,宋知意骑着踏雪去赴与昔年的约。
昔年早到了并且已经畅快跑了几圈,瞧着她慢悠悠的模样不由得笑话:“你这可是血统纯正的好马,驯起来日行千里也不在话下,如今竟是硬生生被你骑成慢驴。”
宋知意浑不在意地摸摸踏雪,笑说:“我还不熟练嘛,再说了,跑那么快做什么?前头又没有金子捡。”
“诡辩。”昔年对她挥挥手,“走吧,我带你跑两圈。”
宋知意应下来。
好在昔年也没有跑太快,她隔着段距离在后头跟着,逐渐掌握了骑马的要领,倒也不算太吃力。
只不过按照这个速度,绕着林子跑两圈下来,日头高悬正中,有些晒人了。
两人回到原地下马休憩,冬青早已准备好瓜果茶点,知意喝了两大盏茶,擦擦额头的汗,脸颊红扑扑,累得缓了半响。
昔年却跟只是走了两步似的,轻轻松松,好奇打量知意,琢磨许久,忽地问:“那日我看你急急忙忙赶回家救火,我打听到那儿只住了废太子,你是不是她们说的那个倒霉太子妃?”
“……嗯?!”宋知意震惊的眼神看过来,忽有种被人看破的窘迫感,她懊恼道,“什么叫倒霉太子妃,都是谁说的呀!”
昔年心道果然,摆摆手无所谓道:“不过是一群日日.插花点茶办雅集诗会的无聊贵女,成天东家长西家短地议论京都时事,概因太子残疾被废轰动朝野,她们谈论得格外多些。无非也就是些魏国公嫡女病得何其幸运,逃过一劫,你家升官升得如何不合时宜,偏巧被皇上选中冲喜。”
宋知意自从嫁进东宫,几乎与京都的贵女贵妇圈子隔绝了,哪里晓得那些议论,想来实际要比昔年转述得难听得多,她暗暗感慨没听到也好,省得吵耳朵。
不过昔年说完,又仔细打量知意那白里透红的圆润脸蛋,“我看你过得挺滋润自在的,还有心情出来骑马,倒是与她们说的日夜守着废太子以泪洗面不同。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我就不乐意跟她们玩。”
宋知意下意识问:“她们也说你?”
“呵。她们说我日日扬鞭骑马是出来跟野男人鬼混呢!”昔年满脸不屑,语气愤愤,“我父乃是掌管安西几十万军马的大将军,我霍昔年将门虎女,岂能拘泥于内宅口舌,我日后可是要上阵杀敌立大功的。”
宋知意小时候也做过仗剑走天涯的侠女梦,如今听到昔年这样说,欣赏不已,由衷道:“你志向远大,本领高强,必有心愿达成的一天。”
霍昔年诧异地看看宋知意,“你真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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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她爹霍大将军听闻这番话,也少不得苦口婆心劝解几句——你一个女孩子,身娇体弱的,又有每月月事以至身子不适,不想着如何习好琴棋书画,嫁高门贵子,执掌中馈,生儿育女,反倒琢磨当将军,若是大晋朝需要一个女将军出征的话,也离毁灭不远了。
“当然。”宋知意再次肯定道:“我觉得女将军比男将军更英气飒爽,有一身好本领为何要白白埋没?便如花木兰,巾帼不让须眉。哦对了,我二哥哥就是在安西军。”
“当真?”霍昔年激动地拉住宋知意的手,“这实在是巧,实在是缘分,我就说不能平白无故地遇见你。这样吧,下月中旬你去不去马球会?到时候你跟我组一队怎么样?”
宋知意迟疑地点点头,“马球会我去,但是我会拖累你……”
“这有什么?”霍昔年霸气地勾住她的肩膀,只道:“我能以一敌十,又不指着你进球,你跟我躺赢拿头彩便是。皇上喜爱马球,每年的头彩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呢。”
“那…好吧。”宋知意答应下来。
不能怪她没骨气,实在是这诱.惑太大了!
当然,不能光学骑马,还得学击球。
下午回去,宋知意便找来一根笔直的木棍做球杖,再简单设一个球门,弄一个小球来。她原以为简单得很,哪知道挥了几次棍,险些连球都没碰到,别提要击进一个固定的小洞。
反倒是猫猫们被小球吸引住,个个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去掏,甚至小猫还能用四肢把球拨弄进去。
赵珩听见外头的动静,放下书滑动轮椅来到门口看了看。
只见宋知意跟一群猫斗智斗勇。
他觉着好笑,又缓缓回去从桌案上抽了一张空白的宣纸回来,纸张被他揉成小球状,抬手一掷,“咻”一下便穿过宋知意设的球门。
宋知意惊讶回眸,见赵珩坐在轮椅上漫不经心的模样。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又是一个没什么重量的纸团,却那么轻而易举。
他悠闲自在地问:“教你,要不要?”
宋知意闻言,惊奇不已。
从前高高在上瞧她总是不顺眼的太子殿下,居然会主动提出教她打球?
他不是常嫌她呆呆笨笨的么?
宋知意不由得探究地打量一番赵珩,有人教自然是好,不过她也有点犹豫,毕竟赵珩总是吐血,她不想太废他的心神。滴水石穿,她大可慢慢练习,学东西哪有一蹴而就的。
然而只是这犹豫的片刻功夫,赵珩阴沉了一张脸,冷哼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想教。”
心却想,这个宋知意,早出晚归的,该不会背着他在外头结交什么狐朋狗友了吧?还是跟竹马暗暗传信密会,等着竹马教她呢?再或是嫌弃他是个残废,紧凭一双手根本教不了她?
第42章 042 他不得不承认,真的有点喜欢宋……
赵珩面无表情地滑动轮椅走了, 单薄的背影孤傲又凄清,还不忘随手“砰”一声把门关严实。
宋知意无奈地轻叹,他总是这样动不动就变脸发脾气。她耐心地走到窗边, 正想同他说话, 焉知下一瞬窗扇也被从里面关闭。
一丝缝也不留。
宋知意眼前浮现赵珩孤零零坐在窗前黑脸生闷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她屈指轻轻敲响窗扇,柔声道:“多谢殿下好意。我自知手脚愚笨,反应迟钝, 不想太劳烦你费心费神,损耗身子。”
话落片刻, 没有回应。
宋知意也不太在意, 握着棍子重新去练习击球了。
风过林梢, 庭院静谧。王嬷嬷与梅香坐在树荫下摘菜, 冬青把知意五颜六色的干衣裙收进屋里,几只麻雀飞落, 啄着晾晒在日光里的豆粒,引得原本追着球玩儿的小猫们纷纷跳起来去扑捕。
赵珩无声地推开窗, 便是见到这番满是人间烟火气的生机景象。他目光最后落在笨拙击球的宋知意身上, 声线清冷:“双目看球, 握棍需稳, 出手要快。”
宋知意闻声微顿,重新调整心态,依言将注意力着重放在小球上而非棍子末端, 手心凝力,如此迅速击了几回,偶尔也能击进三四个球了。
细密汗珠不断从她的额角滑落脸颊, 她逐渐掌握要领,高兴地转身,对赵珩笑弯了眼。
一张精致白皙的脸蛋在璀璨光线下如珠似玉。
赵珩握着卷书,神情淡淡地垂了眸,似乎很专注,只是时不时抽出功夫来看她几眼,言语指点一二罢了。
等宋知意转过身时,赵珩的视线却又很快抬起来,认真看着她的动作姿态,书卷搁在他手心,被折出一道痕。
……
四月上旬,皇帝带着合宫妃嫔皇子公主们来到宫苑,阵仗浩大,向来冷清的地界一下涌入这许多人,好似一头从沉睡中醒来的雄狮,内侍宫婢们来往不停地搬运东西,喧嚣热闹。
宋知意听见动静出院门看了看,好生惊讶。她记得不是还有两三日才到马球会?
听庆嬷嬷说了才知,皇帝一行提前过来,是因为春祭。
原来先皇后就葬在东郊暮云山的皇陵。
皇帝那边许是舟车劳顿,又忙着安置,没有传话过来。宋知意却明白即便如此也得依礼过去问安,皇帝不见她无所谓,但得让皇帝晓得她一片孝心,来过了。
临去前,宋知意看赵珩格外沉寂地坐在案前,想了想还是没跟他说。
皇帝住在承天院,宋知意来时,果然如她所料,皇帝倚榻小憩了,暂时没空见她。于是她和气地跟苟富贵表达一番对父皇的关切问候,道改日再来,便退下了。
不想刚转身,迎面碰见提着一笼糕点前来的皇贵妃。
许久不见,皇贵妃穿着一身织金绣牡丹图案的广袖宫装,发髻高耸,珠翠堆叠,尽显雍容华贵,即便在将黑未黑的暮色里依旧光彩照人。
宋知意立马端出欢喜的笑容来向她行礼问安。
皇贵妃方才也听见皇帝正在小憩,和善地扶起知意道:“你这孩子,真有孝心。来,陪本宫去亭子里坐坐吧。”
宋知意自然无有不应。
眼下天气晴好,夜晚的风也是温暖,皇贵妃在石凳坐下前,身旁的秦嬷嬷却给她置了一张厚实的软垫,又细心披上一件薄披风,边对知意说:“娘娘听闻上回皇上罚三皇子淋了场雨,只恨没有前来,不能替三皇子求情,又闻三皇子昏沉数日起不来床,这一心急忧虑,也感了场风寒,如今刚痊愈不久,不敢大意。”
“唉,你又唠叨这些做什么?”皇贵妃回头轻轻斥责秦嬷嬷,面庞露出几分无奈和痛心,问知意,“珩儿如今好些了吗?”
宋知意眼观鼻鼻观心,心道若是庆嬷嬷没有坦言相告,她单单看皇贵妃这般忧虑关切,也得为之动容。她跟着叹气,满面愁容地答:“殿下近日总是吐血,饮食也不佳,偏偏听松阁又起了场火,被烟雾一熏,身子更是不好,药汤喝一口吐一口。太医说尽人事听天命,还请娘娘保重凤体,少些忧思。”
皇贵妃长长一叹,摇头望向夜幕下暮云山的方向,哽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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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没有照顾好珩儿,明日无颜面见堂姊。”
宋知意不由得想,皇贵妃对皇上,应该也是这么说的吧。我见犹怜,温婉大方。映衬之下,赵珩那冷漠寡言的行事作风哪里会不令皇上恼怒?她只能绞尽脑汁地宽解几句,但不太确定明日春祭她要不要去。
皇贵妃拍拍她的手,“本宫晓得你孝心至纯,皇上的意思是珩儿不便登山远行,你留下照顾他便是。”
宋知意便乖巧应下来。
夜里起风,秦嬷嬷提醒皇贵妃太医说了不能久待恐寒气上身,宋知意便告退了,她看皇贵妃起身时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的位置,心里隐约有个猜测。
翌日春祭,赵珩昏昏沉沉睡着,梦魇胡话不断,整日都没能起身。
宋知意知道,他一定是又做了跟先皇后有关的噩梦了。
封太医施了针,又熬药来给赵珩喂下,至夜间赵珩方才清醒,但也病恹恹地一幅不想理会人的清冷疏离。
春祭后,皇帝带着妃嫔们在东郊溪畔踏春赏玩了两日,马球会才正式开始。往年这样大型的集会要持续办个五六日,第一日的第一个球由皇帝骑马亲自开,很是隆重。
一大早的,苟富贵亲自过来传了话,请赵珩也出去看看。
赵珩侧脸漠然如碎冰冷玉,懒得搭理这话。
苟富贵识趣退下了。
宋知意犹豫看看赵珩,还是忍不住问:“你去吗?”
赵珩瞥她一眼。
显然她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物件,对未知的马球会充满好奇,兴致勃勃,准备大展身手,毕竟也勤勉地苦练了这么些日子。
但这种王孙贵族文武大臣甚至内眷都齐聚的场合,赵珩又怎么会去呢?去忍受那些好奇打量他坐在轮椅上或怜悯,或讽刺,或奚落的目光吗?
他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残废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比杀了他还窒息。
所以他绝不会去的。
赵珩恹恹地摆手,不耐烦道:“你要去就快去,管我做什么?”
宋知意“哦”声,默默出去了。
琼安院没了人气,一片寂静。赵珩孤零零地坐着,薄唇紧抿,神情莫测。
庆嬷嬷进来送早膳,见正对着庭院的窗扇是开的,明白殿下心里肯定想去看看,不是看皇帝也不是看球赛,只是想看看皇子妃骑马打球。
可是唯独这件事庆嬷嬷不敢劝。
又怎料,快到晌午时,赵珩突然说屋里闷得慌,要出门走走。
庆嬷嬷又惊又喜,其实换种角度说,殿下愿意走出去,未尝不是一种放下。于是庆嬷嬷马上和落眉准备起来。
东郊马球场距离宫苑不算远,出了庭院就能听到那边传来的锣鼓舞乐声。
路上赵珩一言不发,他想,就是去看一眼宋知意。
她那么笨,又刚开始学,球技不精,却要跟一群自幼就习马术的贵女比,若是输惨了,若是被人家撞下马来,岂不愧对他这些日子的指点?他好歹算她半个师父。师父来看徒儿的表现,是应该的。
只不过,赵珩没从球场的正门进,而是命庆嬷嬷推他到西南角的院墙外,那儿是马厩,为了方便运输粮草,又不经过场内影响高台上皇帝的观看视野,才特意开了一个角门。
角门外只有两个侍卫把守,见到许久不曾露面的太子殿下,皆是一震,好半响才反应过来,下意识跪地抱拳行礼:“见过殿下!”
赵珩神情不自然地“嗯”了声,掠过他们进了角门。
马球场周长足有一千余步,广阔无垠,今日差不多整个京都的世家大族都来了,人头攒动,一眼望去,黑压压一片。
马厩这个角度偏远,亦不是最佳观看的地方。
然而就是这么奇怪的,赵珩锐利的视线扫过一圈,很快捕捉到赛场上一个飞扬明媚的熟悉身影。
她换上那套新裁的窄袖骑服,银白底子粉蓝绣如意云纹图样的腰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身,偌大的赛场上小小的一个。
可骑马快驰竟也丝毫不唯诺畏惧,尽管她比身旁那个穿红衣的女子要笨拙得多,动作不甚熟练,以至丢了一个球,她并不气馁,队友追回球,就随后打掩护,哪怕最后球不是她击进去的,当看到得胜旗帜插在自己这一方阵营时,笑容依旧明艳欢喜。
赵珩躲在阴暗充满马粪臭味的角落里,一时竟有些挪不开眼。
骄阳似火,可宋知意绽放光芒的模样落在他眼中,比骄阳还要夺目。
赵珩想,他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宋知意。
她看似好脾气地整日围着他转,时不时神神叨叨求菩萨求真人,嘴里常挂着她爹她娘她兄长,语出惊人,每日三顿也少不了好吃的,好玩的,还贪财。
可实际上她乐观豁达,蓬勃向上,即使无可奈何地冲喜嫁给他这个残废,也没有被他一身的冷硬颓丧磋磨掉眼里的光、磨掉对新事物的期待,她勇于尝试,坚韧勤勉,自信有主见。
他看着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美好的事物,哪怕如今她不再殷勤地对他好,时常没心没肺地要气死他,偏偏也是如此,他反而情不自禁地靠她近一点。
到了这时,赵珩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有点喜欢宋知意。
尽管她不喜欢他。
第43章 043 若这是临死前一场名为“得救”……
春风吹动旗帜发出猎猎声响, 随着最后一缕香灰滴落,计分的侍卫敲响锣鼓,高声宣布此局红队胜出。
宋知意忍不住挥着雕漆彩绘的球杖欢呼, 翻身下马, 高兴地一把抱住霍昔年。
“我们赢咯!”
霍昔年自幼在京都长大,其实已经参与过很多场马球赛,也赢过很多次,她早已习以为常了,然而看到知意那明媚绚烂的笑容, 也发自内心地跟着高兴。
内侍笑着将彩头呈上,是一对垒丝镶红蓝宝石蝴蝶金步摇。
霍昔年接过来, 示意她来看, “咱们一人一只。”说罢就直接给宋知意插在发髻上。
宋知意摸了摸, 心满意足, 杏儿眼弯弯,不忘给霍昔年也插.上。
下一场是双门球制, 可随意组队,人数不等, 且不限男女。贵女们自然是有兄长的拉兄长, 成婚的也可夫妻同上阵。
宋知意的兄长们都不在, 虽成了婚, 然她“夫君”即使来了也无法上阵,如此身份同外男组队打球着实不妥,便跟霍昔年说她体力不济, 不参与了。
霍昔年看这场的彩头是一对云鬓凤钗,硕大的东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便先陪知意到阴凉处喝了口茶水, 爽快道:“那你好好歇会,我去找几位表兄陪我。”
……
马厩里,赵珩黯然垂下眼眸,凝着一双被薄毯覆盖的残疾双腿,轻置于轮椅扶手上的掌心用力攥紧,又无可奈何地松开,默了半响,低声吩咐落眉:“你留下看着她吧。”
这般大场合,女人多了自然是非口角多,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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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这样尴尬的身份,待会若是起什么事端,恐她招架不住。
落眉领命,离去前,赵珩又补充:“别跟她说我来过。”
言罢转动轮椅,默然离去。
庆嬷嬷刚有些笑容的脸庞顿时愁云密布,急忙跟上来帮推轮椅,这里路面不平,碎石遍布,赵珩滑动得格外缓慢而艰难。
二人出了马厩的角门,身后隐约传来两个侍卫的悲叹。
“殿下的骑射乃是军中一绝,哪次马球赛不是头筹?我记得四年前还是殿下开的首球呢,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挑眉一笑,湛然若神。当时多少世家贵女看得脸红心跳,芳心暗许,非君不嫁,如今怎么就……”
“戎狄可恨,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庆嬷嬷推着轮椅不由自主加快步子,赵珩阖了眼眸,自嘲一笑,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过往亦飘散在风里。
待离了马球场,喧嚣声远去,庆嬷嬷才慢下脚步,宽慰道:“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如今不过是一时困顿,您一准儿会好起来的。”
这样的话,赵珩已经听过无数遍。他抬眸看向远处不染一尘的蓝天白云,阳光普照下的花草树木,第一次肯定地想,他会好起来的。
毕竟如今已过了年,又开了春,他还没像太医断言的那般死去。春风拂面,温暖柔和,他也想活,想换种活法。
不知不觉,轮椅停了下来。
身后倏而一阵疾风掠过,溪畔草丛抖动,惊飞几只麻雀。
赵珩飘远的思绪猛地一顿,敏觉回身,身后竟多出三个不知从哪窜出来,手执利剑的蒙面黑衣人,庆嬷嬷已被打晕在地。
赵珩神情骤变,当即紧攥轮椅扶手按动机关,一只短箭破空而出,正中其中一名蒙面黑衣人的胸口,鲜血飙溅而出,他月白色的衣袖顷刻染了一抹刺目的红,厉声呵道:“不想死的,赶紧滚!”
那两个黑衣人虎躯一震,显然没想到这个残废居然还有这一招,惊慌望着倒地的伙伴,目露迟疑。
赵珩冷笑一声,数只短箭在他掌控下齐发,黑衣人反应过来,匆忙以剑格挡,然箭如雨下,多少还是被中伤。
二人连连退后之际,赵珩自知不良于行,此地尚未到宫苑,却已远离马球场,四周皆是清幽密林,众人聚集在马球场,更是少有行经,他轮椅上暗置的箭羽终有定数,若这伙贼子有同伴,他恐难全身而退,便当机立断从暗格取出信号弹发射。
岂知烟雾才升到半空,不及他再有反应,眼前忽然一黑。
靖阳侯世子眼看情况不妙,赶紧带人从后包抄,直接拿麻袋往赵珩身上套,暗骂那群不中用的孬货,竟连一个半死不活的残废也绑不来!
眼前陷入黑暗,饶是赵珩方才再沉稳镇定,此刻心头也不禁浮现惊慌,
然而靖阳侯世子带来的手下可不少,一个个人高马大,帮着主子把麻袋绑严实,扛起来就跑,根本不给他挣脱余地。
剧烈的颠簸也使得赵珩久病瘦弱的身体抵挡不住,全身热血自下而上倒流涌灌,他强忍不住胸腔奔腾到喉间的痒意,猛地咳起来。
他不知道他们要把他弄去哪里,断断续续的求救与呵斥皆被掩埋在山林间,直到身子被狠狠从高处摔下,撞击冰冷地面发出“砰”一声。
剧痛自尾椎骨蔓延全身,眼前闪过一道道金光,赵珩咬紧牙根,几乎缓不过来,难以抑制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靖阳侯世子眼神恶毒地盯着洞.穴下痛苦蜷缩成一团的身子,拍拍手上的泥灰,朝黑衣人伸出手。
黑衣人急忙把一个大罐子呈上,靖阳侯世子打开,那幽深的罐里爬满各色令人胆寒的毒蝎巨蚁蜈蚣。
然而靖阳侯世子的脸色还是不满,一脚踹开这黑衣人,压低声音怒问:“蛇呢?不是叫你务必捉几条剧毒的来!”
黑衣人战战兢兢,连忙跪地求饶:“请您恕罪!那东西难寻又难捉,小的们怕耽误您的大事……”
“算了。”靖阳侯世子把罐子里的好东西悉数往下倒,最后把罐子也狠狠砸下,挥手叫人把树枝木皮通通拿过来,严严实实掩盖住洞口。
这却还是不能发泄靖阳侯世子心中的愤怒。
只因上回被拖拽到暗巷里的一番打,以至他□□象征男人的阳刚之物再也硬不起来了!
哪怕世间再绝美妖娆的女子脱光了跪在他面前搔.首弄姿,也是软趴趴一坨。
靖阳侯世子至今都不敢向父母甚至晋小公爷透露半分,他知道,这不共戴天的奇耻大辱全是拜废太子所赐。
可他当日不就是放了条狗,吓唬吓唬那个村妇?这有什么了不得的,那村妇不仅毫发无损,还杀了他的爱犬,偏偏这个残废如此不留情面,那他也该叫他好好吃一番苦头!
靖阳侯世子往地上啐了几口,厌恶地走了。
等再过半个时辰,他要把全京都的世家贵子都叫来,叫他们好好瞧瞧,曾经高高在上光风霁月被赞为君子典范的太子殿下,是如何狼狈屈辱地咽了气。
这也是为宫里的皇子们,甚至是皇帝,解决一心腹大患!
洞坑下,赵珩艰难地掏出腰间的短刃,一寸一寸划破密不透风的麻袋。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鼻尖萦绕着腐朽腥臭令人作呕的泥土味,待视野适应这样的黑暗后,他模模糊糊地隐约能感知到四周深而空旷,像是猎人为捕猎挖下的深坑。
他不确定上头有没有人守着,静静听了一息,并没什么声响传来。
然而他深知,猎人捕猎一向在密林深处设陷阱,即使这个坑是贼子为杀他新挖下的,也不会选在行人多经的地方。
因此呼救除了损耗体力,一无用处。
赵珩虚弱地靠在坑壁上,抬手蹭掉嘴角的血渍,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遇险信号已经发出,若落眉看到,一定会传信告知何宗保派人前来寻找。
他需等等。
怎知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古怪声响,像是什么东西不断往他身上爬,他探手去摸,摸到一条浑身长满尖锐毛刺的蝎子,指腹被刺破,血珠渗出来,虎口处也被咬了下,紧接着,腿上竟也传来一道钻心的刺痛。
赵珩本就苍白孱弱的面容痛苦地皱起来,大滴冷汗坠落,为了挨住这样钻心的痛楚,他攥紧掌心,蝎子的毛刺深深刺进血肉被他捏碎。
然而四周还有数不尽的毒蝎,蜈蚣,毒蚁,不光啃咬蚕食他的四肢,有钻进他衣袍的,带来无尽挥不散躲不掉的剧痛。
赵珩仅存的一丝清醒意识告诉他,不能等了,否则待毒发后,他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可他怎么能死呢?
杀母之仇未报,仇敌快慰高升,幼妹下落不明,今日他也才发现,有点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他绝不能死在这。
赵珩费劲地支起上半身,用力将匕首插在全是泥土的壁坑上,艰难往上爬。
这个坑却是那么的深,他每一步都像是握在刀尖上,几乎快要耗光了体力,还是看不到尽头。
底下那些毒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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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不停止地嘶咬着他的肉.体,他挨不住,几次不受控制地懈了力,又重重摔回坑底下。
只能重新爬起来。
又摔。
再爬。
还是摔。
赵珩只觉浑身骨头快要裂开了,涣散的视线里已经浮现母亲熟悉的面容。
母亲在朝他招手,慈爱说:“淮清,你快过来。”
过来?过去哪?
去阴曹地府吗?
赵珩猛地清醒。
曾经骨节分明宛如莹润通透的古玉一般修长干净的双手,此刻早已嵌满泥土与狰狞血痕。
他最后一次蓄力,孤独而无助地拼命往上攀爬。
许是求生的意志太顽强,也不知过了多久,赵珩终是一步一步艰难缓慢地攀到了洞穴的上方,些许光亮自头顶漏下来,他知道只差最后几步,就要到地面了,薄唇被他咬出血痕,勉强唤回几分神志。
倘若上方守着贼子,他会被他们一脚踹下去,前功尽弃。
纵使如此,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再向上一步,想攀住地面,谁知偏偏这时,早已精疲力尽的双手忽然失控地脱了力,光滑的泥壁上,连一根能给他抓住的草都没有。
赵珩眼睁睁看着那些许微弱的光亮离自己远去,含恨咬牙,却又无可奈何。
想来天命就是如此吧,便似这困顿卧床的几年,太医院用尽珍稀灵药,不也还是照样治不了他?
他绝望阖上眼,万念俱灰之际,手腕倏地传来一道温热触感,握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赵珩怔然睁开猩红双眸,眼前却不再是黑暗,而是漫天耀眼的日光,恍惚间,他竟然还看到了光芒里宋知意焦急不已的脸。
赵珩扯唇苦涩一笑,笑自己又生幻觉了,先是母亲,又是她。
她尚在马球场上大放异彩,怎么会找到这儿呢?
他听到她说:“快把手给我!”
好,给你就给你。
赵珩想,若这是临死前一场名为“得救”的美梦,也值了。
第44章 044 他紧紧攥着宋知意的手不放,“……
——一个时辰前。
新一轮马球赛浩浩荡荡开场, 霍昔年整装上阵,一众好奇打量许久的贵女们眼看宋知意落单,纷纷按耐不住地围拢过来跟她搭话。
说的无非是三皇子如何, 宫苑如何, 岭南又是如何,一个个问题跟弹珠似地源源不断抛过来,看似关切的面孔下哪个不是藏着奚落看热闹的心?
宋知意不想搭理她们,然大庭广众之下,面子功夫总是要做的, 否则不定她们回去后要怎么私议她傲慢无礼,这不光会损坏她名声, 不知情的更会人云亦云, 觉得宋家家风就是如此, 爹娘教子无方, 于兄长们的清名亦有损。
情急之下,她只好猛咳几声, 作势要晕倒。
落眉正是此时领命而来,一把拨开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 见状顿时明白过来, 便挡在知意身前歉道:“咱们皇子妃身体不适, 得好好歇着, 还请诸位快快散去吧。”
贵女们其实还有一肚子的话没问出口,但是看宋知意咳个不停,又疑心万一是长久待在病弱不堪的三皇子身边以至过了病气, 唯恐沾染上身,不一会儿功夫便各自回到看席。
宋知意渐渐止了咳嗽,拉落眉在她身旁坐下来, 语气惊讶问:“你怎么来了?”她下意识看看落眉身后。
落眉摆摆手说:“殿下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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