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兴许就彻底成功了。但当他意识苏醒时,他发现自己正浸在什么冰凉凉的东西里,身体轻盈,灵气充沛,风温柔地吹着,送来一阵阵花香。一片凉凉的花瓣落到他眼上,他睁开了眼眶,看到了澄澈的天光和雪白的繁花。这里是穹庐峰。
他回穹庐峰了?孟琅困惑地直起身,发现自己胸口插满了银针。难道是师傅救了他?可师傅怎么知道他在那里?孟琅从灵池中站了起来,愧疚地发现池中原本就稀薄的灵气更加稀薄了。师傅不该用灵池救他的。
就在这瞬间,池边突然拱起一个巨大的黑影,把孟琅吓了一跳。他还没反应过来,那黑影就跳进池子一把抱住了他。
“道长!!”那黑影哭叫着,把孟琅抱得死紧。孟琅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愣住了。“阿块?”他不敢置信地问。阿块怎么会在这里?他茫然地想着,看到斫雪一跃而起,在空中激动地乱舞,跟甩头发似的甩着那根长长的红穗。他还看到归一手执拂尘,盘腿坐在梨花树下,疲惫而严厉地望着他。
孟琅呆住了。他下意识把阿块往身后推,张皇地喊道:“师傅?”
师傅看见阿块了?那么,他肯定看出阿块是青煞——
归一站了起来。他直勾勾地盯着孟琅,一步步朝他走来。孟琅六神无主,语无伦次地说:“师傅,我这样做是有理由的,我——”
“啪!”
归一打了他一巴掌。用拂尘打的,孟琅的头立刻甩到一边,脸也红了,一丝鲜血从他嘴角流下。“道长!”阿块着急地喊道,朝归一猛扑过去,却被拂尘捆了个严严实实,吊在了树上。阿块呜呜狂叫,深青色的煞气毫不掩饰地从身上涌出。孟琅脸色惨白,他望着归一说:“师傅,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是你藏了个青煞,还是你自寻死路?”归一气得胡子直颤,他红着眼吼道,“我叫你去死,你就真的去死?你是傻子吗?我教你的东西你都喂狗了吗!你知道这东西把你带回来时你什么样吗?他娘的,你真想让我跟你送终吗!”
他又打了孟琅一掌。这一次用了灵气,孟琅直接被拍到了灵池边上。
“道长——道长!”伴随一声脆响,阿块撕开了拂尘,从树上掉了下来。他一拳打向归一,后者竟直接接住了那只拳头!磅礴的灵气与狂暴的阴气相撞,灵池激起一阵巨浪,浇了孟琅满脸。斫雪剑从空中冲下,跟阿块一起打归一。孟琅瞧见这情景,眼睛都瞪大了。
“等等,斫雪,阿块——师傅!”孟琅忙冲过去,挡在两人中间,归一劈下的手掌一滞,随即恶狠狠地砍在了孟琅旁边,地上顿时出现一道大沟。那边,阿块还想冲出去,却被孟琅死死拽住了。“放开我!我要杀了他!”阿块怒吼道,突然,他嘴巴像被什么糊住似的黏到了一起,只能发出呜呜的怪声。
孟琅望着归一,说:“我跟他立了生死契,我保证他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归一阴沉地说:“你该一开始就杀了他!”
“他跟仙鹤王有关系,因为他我才找到仙鹤王的尸骨——”
“你还有脸说?”归一震怒道,“因为一个死人,你连大是大非都不辨了!你究竟还要被五百年前的事困到什么时候?那些人已经死了,活不过来了!你执着于他们有什么用?你怎么就是忘不掉?只有忘掉你才能真正成仙,你才能修好神格——”
“狗屁!”阿块扯掉了归一的灵气,怒吼道,“道长为什么要忘掉?那些是他的家人!你个糟老头子凭什么骂道长打道长?”他又要扑过去,孟琅赶紧拦住他,阿块于是伸着脖子拼命冲归一吼道:“你个冷血的老东西!你没有家人吗?你怎么能这么说道长!你再说试试——别拦我!我要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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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师傅!”孟琅用力把阿块推回去,内心几乎绝望。他现在要怎么才能救下阿块?师傅肯定会杀了他。“师傅,他没有记忆,神智不全,也不通人情世故,他不是故意骂你的——”
“我就是故意的!”
“我看他聪明得很!”
阿块和归一几乎同时喊道,双方都十分憎恶地瞪着对方。孟琅站在他们中间,就像一块即将被烤糊的面饼。他可怜兮兮地望着归一,几乎是哀求地喊道:“师傅,你先听我说”
归一扫了他一眼,说:“进屋去。”
他径直进了茅屋。孟琅赶紧问阿块:“你怎么到穹庐峰来了?”
“斫雪带我来的。”阿块着急地问,“道长,你怎么伤成那样了?谁打了你?”
斫雪骄傲地点点头,飘到了孟琅面前。孟琅心情复杂地接住它:这是它第三次救他了。第一次是上穹庐峰,第二次是他从剑上跳下来,第三次就是这次。他何德何能,让斫雪这样费心呢?
“还不进来!”屋里传来一声厉呵。孟琅握住阿块的手,叮嘱道:“待会进去,不管我师傅做什么,你都绝对不能再动手。他不会杀你的,要是他想杀你,就不会进屋里去了。”
“他要是还打你,我就打他。”阿块斩钉截铁地说。
“别,你可千万别动手,我挨点打不要紧,师傅下手不重的”
“还不过来!!”
“来了!”孟琅高声喊道,扯动了嘴角的伤口,不禁嘶了一声。阿块捧着他的脸,皱眉道:“该死的家伙。”
孟琅心惊胆战地说:“你等会进去,最好话也别说了。就交给我吧,没事的,我肯定不会让师傅杀你的。”
“逆徒——”
“来了师傅!”孟琅拽着阿块,急匆匆地进了屋,便见归一端坐在床上,床前约四尺远的地方摆着蒲团,显然是给孟琅准备的。孟琅赶紧过去规规矩矩地跪下,阿块站在他身后,脖子梗得笔直。归一看到这东西就来气,但他还是勉强抑制住内心的愤怒,问:“说吧,怎么回事。”
“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从头说起。”归一毫不转圜地说。
看来是逃不过了。孟琅闭了闭眼,开口道:“这还得从我去古战场除鬼说起”
第185章 为何而活(二)
归一听完后, 说:“是你能干出来的蠢事。”
他真快被自己这个徒弟给气死了。他这徒弟不仅没杀了这青煞,还要给这东西找头,就因为那什么仙鹤王的尸骨给这厉鬼挡了一下?天知道那具骷髅当时怎么会从地上弹起来!就为了这样一件虚无缥缈的事, 跟一个青煞立了生死契!他真不知该说这徒弟是胆大还是愚蠢!不, 他对孟琅已经无话可说了。
归一头疼得眉毛都拧成一团, 他仰起头, 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孟琅跪在地上,满心忐忑。他又说:“阿块虽然是青煞, 但为人不坏,一路上还帮了我很多, 等我帮他找到头, 就送他入轮回”
“你还给他起了个名字?”归一哀叹道, “孟琅,你把他当人看吗?还是当什么宠物在养?起了名字,就有了感情, 你怎么老是作茧自缚?你最后真能杀得了他?”
孟琅说:“这是我的职责。”
“你这时候倒记起职责来了,那你自杀时怎么没想起职责呢?”归一气不打一处来,“你是想气死我吗?你前脚刚下穹庐峰, 后脚就从斫雪剑上跳下去。怎么, 你想让羽化岛那帮碎嘴嚼上一百年说我归一逼死了自己的徒弟?还是嫌黄泉下的神仙不够多要跟他们去作伴?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你、你唉!”
孟琅低着头, 不言不语。归一沉默了一会, 又说:“是因为我说了剑仙的事?”
“不是。”
“那你就是一开始就想死了,也对,你本来就想死。你上山的时候就是个死样。”归一哼了一声, 愤愤地说,“五百年了, 还是这样你就不能有点长进?那些人死了,可你还活着,你活着啊!老天让你活着总有他的道理,你为什么就不能活着?你死了,我怎么办?我已经亲手埋葬了剑仙大人,我还要再亲手埋葬自己的徒弟吗!”
老人突然悲伤地大叫起来,孟琅听了,心里很难受。可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跪着。归一伤心至极地望着他,这一刻,他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老人。可是孟琅没有抬头,因此他看不到归一苍老的脸和心疼的眼神。
这时候,阿块问:“你自杀了?为什么?”
他语调里充满震惊。他以为孟琅是被人打成那样的,可现在,那老头说他是自己把自己搞成这样的。“为什么?道长,你为什么要死?”阿块恐慌地问,他也跪了下来,紧紧抓着孟琅。孟琅望着他,无法开口。无形的压力笼罩着他,使得他感到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阿块听不到回答,更慌了。他说:“道长,你还没给我找头呢,你也还没送我入轮回呢。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不要死了,道长,你不要死行不行?对了,你要是死了我也死了,我们有契约,但是你说过没找到头前不会杀我,你说过的!”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空空的眼眶中涌出,划过他被阳光烤成棕褐色的脸颊。于是,那张褐色的脸上出现了一条条闪着亮光的泪痕。孟琅愣住了,他没有想到阿块会哭,他没有想到阿块会这么伤心。他用手轻轻拍着阿块的背,心情苦涩,再次感觉自己仿佛做错了。可他仍旧无法给出一句回答。
归一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看到这青煞这样伤心,他也颇感新奇。在他心中,青煞是十恶不赦的厉鬼,它邪恶,残忍,狡猾,奸诈,集天下所有最恶劣的品质于一身。但眼前这青煞居然为了一个注定要杀了他的人哭泣?难道它是跟他徒弟待久了,也被这傻小子传染了?
当他看到孟琅居然去拍那个青煞的背时,他不禁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源于孟琅反反复复地做出他认为毫无必要或不可理喻的行为。在他看来,这个徒弟什么都好,就是太心善,心善便容易心软,心软便容易动感情,便容易心喜心痛心动心伤进而生出心病。这是骨子里带的东西,改不了了。
“我给你当了五百年师傅,从没有对你要求过什么。”归一心灰意冷地说,“现在,为师只要你做一件事,那就是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你愿意下山就下山,愿意浪费灵气就浪费,但不要再这样伤害自己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样折腾自己,你父母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的。”
“是,师傅。”这次,孟琅回答了。他心里忽然放松下来了,因为归一说“为师”——他还是承认他这个徒弟的啊。
“你不死了吗?”阿块小声问,紧紧抓着孟琅的手,那样子看起来就像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孩子。归一见两人几乎都贴到一块了,不禁怒从中来,厉声道:“你给我离这青煞远点!”
阿块暴躁地吼道:“你乱叫什么!”
“你说我乱叫?你这不知礼数的东西”
归一握紧拂尘,阿块也站了起来,孟琅见两人又要打起来,赶紧拉住阿块,对归一道:“我让他先出去吧——”
“你敢放这青煞单独呆在外边?”归一凶巴巴地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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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什么?”阿块警惕地说。
“我要看看你们的生死契。”归一说,“过来!”
孟琅踌躇片刻,便拉着阿块过去了。他伸出手,归一一看见他掌心的纹路眉头便皱得老高,一道裹挟着灵气的声音立时冲进了孟琅的耳朵。
“你连反噬都没立上?这算什么生死契?他要是攻击你都用不着受伤,你信不信他能把你打残了打烂了关在什么地方自己逍遥去?你这猪脑子!”
孟琅弱声辩解:“只要我自杀他就没办法”
“别跟我提这个词儿!”归一怒气冲冲地说,拿指甲勾画着,孟琅掌心的纹路立刻变了。孟琅继续辩解:“如果我攻击手上的契印,他还是能受到伤害的。”
“妇人之仁。”归一抓住阿块的手往孟琅手心一拍,阿块额头上的印记便消失了,一道新的印记出现在他掌心。阿块忽然感到身体里有了什么奇妙的变化,好像有一根线钻了进去似的。
归一严厉地对阿块说:“我改了你们的契。从现在开始,不仅我这徒儿死了你会死,而且哪怕就算你只轻轻划了他一下也会受锥心之痛。”
这难道不是一开始就如此吗?阿块疑惑地想,但他没有说出来。
“除此之外,只要我徒弟想,就能随时杀死你。”
本来就是如此。阿块漫不经心地想。他开始感到不耐烦了。他讨厌这个嗓子嘶哑、没事儿就大吼大叫的老头,连站在他面前他都感到难以忍受。阿块动动手指,强忍着往声音来源打上一拳的冲动。
孟琅又一次试图辩解:“师傅,阿块其实”
“你给我闭嘴。”归一说,“我现在听到你说话就来气。我当时就不该跟剑仙大人打赌!我整一个儿被他算计了。这五百年来我替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现在你还弄出了个青煞!就凭你包庇青煞这一条,我就算杀了你也不会受别人一点指摘。”
“不准杀他!”阿块愤怒地咆哮道。
“你看看,我还在说话,他就随便插嘴,一点礼节都不讲!”
阿块又吼道:“我才不跟你讲礼节,你不是个好人。”
“不可理喻。”归一愠怒地甩了一下拂尘,对孟琅说,“就算我不杀他,羽化岛上的人迟早也会发现这家伙,到时候你可不是挨顿骂挨顿打就能了事了!孟琅,你当真不知道自己干了件多蠢的事你还是非得要帮他找到头才肯动手,是吗?”
“是的。”孟琅恭敬而笃定地说。
“你觉得自己能骗过羽化岛上那群人?”
“这些年来,羽化岛已基本没有神仙下凡了,只要我跟阿块小心行事,他们不会觉察到什么的。”孟琅犹豫片刻,又轻声道,“况且,他们最近也没有心思管这些事。”
归一哼了一声,他冷冷审视着这个徒弟,倔强、固执,好像一块埋进土里硬的木头。他又看看那个一身反骨满脸忿忿的青煞,深觉这二人好像戏里的红脸白脸,合起伙来逼迫他。
倘若孟琅没有先跳下斫雪剑,倘若这青煞没有把他浑身是血的徒弟抱进来,倘若这东西没有像个小孩似的拽着他徒弟哇哇大哭而且毫不反抗地让他改了生死契,他是绝对不会放过它的。归一紧握着拂尘,直到此刻,他依旧不能对这青煞放心。
归一不会忘记,一千年前,他同威灵、月华、百川花了多大力气才杀死那头青煞。青煞和红煞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那是一片邪恶的海洋,你根本无法预料它究竟会膨胀到何等地步生死契困不住它。
眼前这头青煞显然还十分年轻,它甚至连鬼蜮都没有,可不要多久它就会领悟只要自己的力量足够庞大,就能撕毁它想要撕毁的一切契约。到那时候,孟琅就危险了。
“一年不,最多半年。”归一坚定地说,“半年后,无论你找没找到这青煞的头,都必须杀了它。”
孟琅张了张嘴。他觉得半年或许太少了,他没有把握在六个月内找到阿块的头,但他明白,这恐怕是归一所做的最大让步了。他沉默了一会,说:“师傅,那您能算算他的头到底在哪儿吗?”
第186章 为何而活(三)
“我现在还要给青煞算卦了?”归一怒不可遏, 愤然起身,“这事没得商量。半年,就半年。你要半年后不杀了他, 为师就亲自下山来杀!”
他出了茅屋, 走到两步, 又转头厉声对孟琅道:“你在这把伤养好了再走。要让我发现这青煞动了我屋里的一根稻草, 我就把他的手剁下来!”说完,他迅速向尖崩子飞去。他要是再在这呆下去,估计还得抽孟琅两巴掌。
但归一升入茫茫云海中后, 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穹庐峰。阳光下,山顶闪着白光, 好似一颗永不熄灭的晨星。因归一布下的阵法, 普通人看不到穹庐峰上的景象, 但归一却能感觉到孟琅执着的目光穿透重重云海黏在他身上。他哀叹一声,心想,自己真是老了。
他年轻时, 别说什么徒弟,就是自己的妻子儿女也没法说服他改变主意。现在,或许是偶像的幻灭, 或许是挚友的离世, 归一感觉自己不再像从前那样心力坚毅, 好似一块屹立海边不可回转的巨石。青煞出世他竟没有第一时间诛杀, 这完全是因为孟琅,不知为何归一有种预感,倘若他执意杀那青煞, 就无异于再一次把孟琅从斫雪剑上推下去。
归一恨铁不成地重重吐出一口气。他看向自己手心,那上面也有一道印记。那印记巧妙地藏在孟琅掌心复杂的纹路中, 丝毫不引人注目。
这印记的作用只有一个,那就是当孟琅再一次生命垂危时,指引归一找到他。
孟琅目送归一的身影消失在云层之中,感到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力气。他觉得有些头晕,刺痛迟缓地爬上红肿的脸颊,蔓延到半个头颅,撞到池边的脊背也隐隐作痛。不知怎地,他觉得这痛不像来自皮肉,而像是从骨缝钻出来的。
他呼出一口气,撑着膝盖,这时候,他才发觉后背一片冰凉。他刚刚千方百计想从师傅手里保下阿块,压根没注意到自己湿透了的衣服。他现在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衣服上还隐约残留着血迹和树枝划出的细小口子。孟琅有些茫然,他没想过自己不会死。
这时候,他听到阿块咬牙切齿地骂归一。他突然觉得好笑,可心里并不高兴,依旧是空落落的,好像被抽去了什么。虚无感再次袭来,他想,即使活下来,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改变。
阿块突然不再骂了。他感觉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害怕。他闭上嘴,仔细捕捉孟琅的呼吸声——很轻,很轻,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呼吸声。他走到孟琅身边,摸索着蹲下来,抓到了孟琅放在地上的手。这时候,他心里才终于安定了些。他忧心地问:“道长,你不舒服吗?”
“没有。”孟琅说。但阿块立刻发现他在撒谎。道长在他面前撒过太多谎了,每当道长说他没事时,他肯定有事。阿块拧着眉毛,再次问出了那个他迫切想知道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自杀?”
又是沉默。即使孟琅就在阿块面前不过两尺远的地方,他却觉得他就像一阵风似的随时会飘走。他紧紧握着孟琅的手,再次感到了恐惧。
他觉得自己又闻到了浓烈的鲜血味,当他在丛林中大步奔跑时那血味就像一条毒蛇似的缠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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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让他疯掉。而当他找到道长时,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那条毒蛇死死地咬住了。他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抱着道长没命地哭没命地叫,他从没那么伤心过,就好像他再也听不见一样。
“道长,”他屈腿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紧紧抓着孟琅,焦虑而恐惧地问,“你为什么要死?”
沉默如同坚冰,无情地煎熬着他的心。阿块伸出手,抱住了孟琅,恐惧通过颤抖传递到孟琅身上。孟琅想,他不知道阿块不希望他死,他不知道自己对阿块来说这么重要。他觉得要是他不说点什么的话,对阿块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
可是他不知道从何说起,他要说的似乎根本没有开口的必要。因为那是无解的题。就在这时,阿块问:“是因为我杀了那个女人吗?”
“不是。”
“是因为仙鹤王吗?”
“不是。”
“是因为你亡国了吗?”
像一根针精准扎中了穴位,这句话撬开了孟琅的嘴。
他问:“你怎么知道?”
“我听了戏。”阿块说,“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在听戏,他们说你是徐风人,长明灭了你的国家,但你却没有杀死长明王,因为你要保全大义——”
孟琅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冰锥一样又尖又冷,沉重地落在空气里。
“瞎说。”他说,“瞎说!我想杀他!我比任何人都想杀他!但我太笨了,我被他骗了,我错过了时机”他笑着,笑着,却突然哭了起来,声音像一滴滴雨接连不断地砸在地面上,“我错过了时机永远错过了,再也无法挽回了。我什么都无法改变。所有人都死了”
他终于吐出了那个埋葬在心中许久,对谁也没有说过的秘密。这个秘密像一把钩子,深深地扎在他的脊背里,永远地发溃、发烂。
“他太卑鄙了。两百年后我下山,发现他根本没有履行诺言。我妹妹的墓不见了,遥碧和岳夫人的墓也不见了,殿下的屋子也没了。殿下去哪里了?他的儿子们去哪了?他们不见了,就像一滴水化进大海里一样不见了。他骗了我,我居然再次相信了他,相信了这头非人的畜生”
孟琅哈哈笑着,嘶哑的声音好像从肺腑中被抽出来似的,血淋淋的。
“我最终,谁也没有救下都是徒劳!可是师傅叫我忘掉,太子殿下叫我忘掉,所有人都叫我忘掉。我想杀但没有人可杀,长明的百姓看起来那样快乐,没有一个人再记得徐风,连廣野和丰州都没有人再记得徐风。他们歌颂我舍生取义,可事实根本不是那样,我比任何人都想杀他,比任何人都!”
“我要怎么才能忘掉?我要怎么才能忘掉这一切,心安理得地活下去?我不该成仙,我不该成仙的!我没有资格成仙,没有,没有!我的国家没有了,可我却还活着,苟且偷生地活着我背叛了徐风,这就是背叛”
孟琅几乎崩溃地吼着,绝望地吼着,泪水不断从他眼中流下,他的心千疮百孔。在归一面前,他从不这样。因为他知道归一不喜欢这样,也不会允许他这样。而在别人面前,他更是从未这样痛哭过。一个人这样哭泣或许还可以得到同情,而一个神这样哭泣只会被视为软弱。
阿块惊呆了。这是他头一次窥见孟琅满目疮痍的内心。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下是经年腐烂的伤口,那伤口一年年扩大,一年年加深,像一张巨口渐渐将孟琅蚕食殆尽。
透过孟琅嘶哑的哭喊,透过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透过他一阵阵的颤抖,阿块感觉有无数细小的尖叫从孟琅的身体里溢出,好像他已经支离破碎,只是被什么东西勉强缝合起来,行尸走肉一样活动在大地上。
他紧紧抱着孟琅,感觉那些尖叫也钻入了自己体内。于是,绝望、不甘、愤慨、悔恨也像虫子一样钻进了他的身体。他抱着孟琅,没有意识到他正在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孟琅以前常常安慰他那样。他也没有意识到,泪水不断地从他空空的眼眶中流下,而他的心疼痛如撕裂。
“你不必忘掉”阿块愤怒地说,“他算什么?凭什么叫你忘掉?你不用忘掉,你怎么能忘掉呢?你要记着,既然所有人都忘了,你就更应该记得了。”
“可我记得有什么用处?他们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可他们会转世啊!”阿块说,“你不是说,就算我转世也能凭着灵魂认出我吗?那你也一定能认出他们,认出那些你拼命守护的人。我们去找他们吧,他们现在肯定过得很好,如果过得不好,我们就帮他们过好!”
孟琅愣住了。他喃喃地说:“转世?”
“是啊,所有人都会转世的。”阿块急切地说,“所有人都会死,都会转世,可是生命不会因此停止,他们会一代代地活下去。兴许,他们还看过你的戏,为你喝彩过呢。
你不是说戏里唱得不对吗?我们可以叫他们重新写,如果你不记得不活下去我们怎么叫他们改?那样就没人知道真相了。我们可以重新给那些人修坟,对了,我们还可以去把那个长明王的坟挖了!只有活着才能干这些事,死就结束了,只有活着你才能帮他们——你家里的人不会希望你死的!
你干了那么多事。那些事不是白干的,人们现在都还记得你的付出,我看戏时所有人都在叫好,他们都喜欢你!你父母肯定也喜欢你,真的,你想想你为什么能活下来,为什么能成仙?没准就是你父母在天之灵保佑着你!因为他们知道你尽力了,你不是守了丰州很久吗?你不是去刺杀长明王了吗?
道长,活下去吧,现在该你守护他们了,因为他们肯定转世了,现在,他们就在大地上的某个角落耕作,生活。道长,你活下去吧。真的,活下去吧”
阿块语无伦次地说着,好像一个绝望的农民在干旱的土地上胡乱地撒着种子,希望能种出些什么来。他希望能听到什么,笑声,哭声,变化的呼吸,或者随便什么声音——他为什么偏偏看不见?要是他现在知道道长什么表情就好了!
孟琅愣愣地望着他,感觉好像有什么轻轻叮了他的脑袋一下,又好像有一道光突然照了过来。他怔怔地跪在那,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他的家人、朋友、士兵。阿块还在说着,又快又急,不断跳跃,兴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想到什么就抓住什么。
“道长你没有背叛徐风,你比任何人都爱徐风。你应该记住它,你得记住它,别听那个死老头的疯话。你记住徐风也成仙了啊!就是因为你记住它了才成仙的!我求求你活下去吧,大家都希望你活下去!没有人会责备你的,我发誓!你的家人,你的朋友,没有人希望你死!”
没有人吗?孟琅想,没有人吗?
“我,不必忘记这一切吗?”
“要忘记了你就不是道长了啊!不要死道长,你的国家虽然没了可它还没有死,它活在人们的记忆里,要是大家都不记得它了它才是真的死了。所以你一定得记住,你一定不能死!”
是这样吗?孟琅想,他活着,原来还有些用处吗?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不用忘记徐风,因为这是师傅给他定下的义务。
但师傅已经放弃了。他伤了师傅的心。他本来该难过的,但不知为何他居然有点想笑。
“哈,哈”
他真的笑了出来。他靠在阿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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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低低地笑着。阿块慌张地问:“道长?道长你还好吧?”
“我很好”孟琅轻轻地说,感觉有什么豁然开朗,“原来我活着还有用处,真是太好了。”
阿块一愣,立刻叫道:“怎么会没有用处呢!就算没有用处也不能死啊!道长,答应我吧,答应我不要死,我求求你了”
他看起来那样惶恐,那样焦急,这令孟琅感到奇异,也感到心安。他从来没想到会从一个青煞那里得到安慰,五百年来头一次有人跟他说他不必忘记,头一次有人听他说他不堪回首的过往。有人把重担从他肩上卸下,告诉他不必强迫自己往前走,所有人都不觉得那担子沉重,只有阿块试图去理解他。
“好。”孟琅说,“我会活下去。”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好了,别哭啦。”孟琅笑道,“我还不知道你原来这么爱哭呢?哎呦,我没事,我不会死的。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是神仙,没那么容易死的。就算从斫雪剑上跳下来,我现在也活得好好的啊。”
“不要那样说。”阿块抱着他,仍感到恐惧,“道长,不要再说你没事了,每次你这样我都很害怕,求求你以后跟我说实话吧,什么实话都行”
他怀里的人鲜活,可他鼻尖依然充斥着鲜血的气息。他再也不会相信道长的我没事了,真的。
孟琅没想到自己让阿块这样不安。他犹豫了一会,轻轻拍着阿块的背,说:“那好吧。其实我以前过的不是很好,不过,我现在真的觉得好多了,因为你安慰了我谢谢你,阿块。我以后,是真的不会死了。”
第187章 盛大的刹那
孟琅从没有想过原来他不必忘掉徐风。他一直以为自己必须像归一那样断绝凡尘, 舍弃所有私情,因为他成了仙,因为他师傅便是那样成仙的。他并非没有体察到自己内心其实压根不想忘掉, 但他一直努力地强迫自己忘掉, 像从未经历这些事一样生活。
这种努力成了他无法卸下的重担, 无时无刻不逼迫着他, 令他越来越绝望。他不知道别的出路,因为归一未曾向他指明另一条路,既然他已经拜归一为师, 那么他自当遵照师命。在羽化岛上,遗忘凡尘是绝对的正确, 可他无法如此超然, 于是他的一切挣扎郁闷痛苦都埋在了心里, 成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可如今他不必忘掉了,相反他可以记得,而且必须记得。这让孟琅感到如释重负。老实说, 他现在依旧有些混乱,有些茫然,但那感觉就像轻轻地在水波中飘荡, 而非在无底的深渊中下坠。
他还会继续下凡, 继续除鬼, 但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消磨时间, 而是为了守护他爱的人们。这时候他已经不再想起长明王,他想到的是穹庐峰下的村落,是星辰般散落至东方的城池, 还有生活在无边无际大地上的人们。
他觉得,那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或许是他的亲人, 他的朋友他幻想他们在某个地方的生活,变幻了容颜性别,失去了前世记忆,但他们会听说他的故事,看到他的神像,好奇地想象着他誓死守卫的徐风。即使他死去,这些故事依旧存在,徐风也依旧存在,而失去了记忆的他和他们,兴许会在某个时刻擦肩而过。
尽管一切都不可改变,但他所经历的一切不会消失。历史将在时间的长河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影子,而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也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总而言之,哪怕肉身死去,也还是有什么会留下来。这让孟琅感到宽慰。他漂泊虚空的心重新落地,他又找到了可热爱的可为之奉献的人与物。
因此,他丝毫不怨恨归一。他从来就没有怨过归一,即使师傅的命令长久以来令他痛苦,他也不觉得师傅错了。他知道,师傅其实对他很好。
现在他准备走了,走之前他打算给师傅做点茶酥。他捣鼓炉火的间隙想起了孟瑗,最开始,这是孟瑗烤给母亲吃的。后来,他逃亡时在一个卖饼子的老婆婆家躲了一段时间。那眼睛不好的老妇人将他当成了当兵的儿子,着急地要把这手艺传给他,好叫他娶媳妇。他离开时,那老妇哭嚎起来,在地上到处乱爬。
孟琅的心悄悄地皱缩了一下。他知道过去的事不会消失,他要是真的忘了,才是最大的背叛。
茶酥烤好后,孟琅去找阿块。一开门,他便看到绚烂的晚霞,原来不知不觉,已是黄昏了。他看到阿块坐在那棵梨花树下,手放在膝盖上,似乎在发呆。他眼下的伤疤戳着孟琅的眼睛。
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孟琅想:“是了,这是公主殿下抓的,我那时候太着急救下她了,完全忘了阿块也受了伤是的,阿块那时候也受伤了。可我完全没注意到。”
孟琅心生愧疚。他静静注视着阿块的脸,想着:“我对他太苛刻了。我忘记了那串珠子对阿块来说有多重要,在珠子被抢走的情况下他肯定无法冷静地思考,何况公主殿下当时还攻击了他光看看这些伤疤,就知道殿下抓得多狠了。真可惜,阿块的脸原本很好看”
“没错,其实我第一次摘下他面具的时候就发现了。”孟琅心中忽然飘过这样一个想法。“如果阿块有眼睛的话,是什么样呢?他的眉毛很浓,鼻梁很高,看得出样貌很好。他死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公主殿下好像认识他。或许他是哪个世家的公子?到底谁挖走了他的眼睛?太可恨了,竟然下这样的毒手”
他继续想,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张脸,完全忘记了自己手里还端着一盘子绿茶酥。忽然间,他发现阿块皱起了眉毛,一脸困惑的样子。
阿块现在十分迷茫。他既困惑,又烦躁。他想他之前为什么要让那个老头把他的手按在道长手上?那个老头做了手脚,他当时该杀了他的。可是为什么他那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到底在想什么?对了,他那个时候在想道长,压根没注意到那老头的小动作。
一想到孟琅,他突然觉得双手发烫。他急躁地搓了搓掌心的印记,纷乱的思绪犹如一群哄然飞起的小鸟,叽叽喳喳地一起叫起来。
太奇怪了。他不安地想,他之前从来没有那样害怕过。哪怕到现在他一想到自己抱着浑身是血的道长也很害怕。他没命地跑着,完全忘了那把剑可以飞。他简直不知道怎么就到这个奇怪的地方来了,当时发生的一切他都记不清楚了,他就记得血,满手的血,满身的血。
阿块心烦意乱。他现在明白自己算自投罗网了,可他好像没法担心手上的生死契。他还是在想道长,他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屋子里捣鼓什么,那老头不让他进去,那只会汪汪乱叫的老头。那种人居然是道长的师傅?他太不安了,他总觉得自己不在孟琅就又会死掉一样,他现在完全无法相信他
他怎么会这样不安?一定是因为如果道长死了,他也会死。虽说他本来就要死的,奇怪,他真的会就那么让道长杀死吗?太奇怪了
阿块的眉毛越拧越紧,嘴巴嘀嘀咕咕地动个不停。这副表情出现在他脸上实在太奇怪了。孟琅忍不住笑了一声,刹那间阿块突然动了一下,机警地望过来——好像那笑声是一根狗尾巴草挠在了他身上。阿块脸上的困惑瞬间不见了,他站起来,欣喜地叫道:“道长?”
孟琅看着他跑过来。他惊讶地发现阿块在笑。“果然,他长得并不丑。原来他也会笑。他笑起来真不错,他看起来顶多二十,和孟琼年纪差不多。孟琼——孟琼就曾经这么笑过。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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