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将一个氏族赶尽杀绝,将一座府邸夷为平地,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阿姊,你放心,祖父不是官场之人,更不曾参与朝廷党争,不会有事的……”司徒清潇实在是冰凉得出奇,白蕤拿过一件外衣给她披上。
司徒清潇清瘦的脸庞冷白如瓷,若非她开口说话,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了。她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手指划过生锈的古老琴弦,“官场波云诡谲,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她这些年权势滔天,满朝文武,怕她的人…讨好她的人,比比皆是,她在这个权力的游戏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紧咬住嘴唇,“我却没想到,连我也只是她游戏的一环。”
紧咬薄唇已经失去了效果,司徒清潇赤红着眼睛,战栗着抬起手来,用力噬咬在右手虎口,只有这样,才能勉力把呜咽重新塞回口中。
这几乎是她这两个月来说的第一句话。
“姐,你不要这样,你的伤还未复原!”白蕤鼻尖酸涩,连忙把她的手从口中解救下来,当日为了救司徒云昭,手上留下的伤还未痊愈。
司徒清潇喃喃,“其实当日,皇姊已经提醒过我了,自古帝王多薄情,我当日说,我相信她。现在看来,倒真是我一厢情愿呢……都是我的错,是我轻信了她,才造成如此局面……”司徒清潇最后的话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融于了黑夜中。
自从走遍了大江南北,又经历了望月砂的事情,白蕤成长迅速,她眼睛水汪汪的,“姐姐,你不要这样了,不要再责怪自己了。洛儿他荒淫无道,德不配位,惹起百姓众怒。梁王不杀,百姓也会杀。梁王府里搜出来了遗书,刀尖上淬了剧毒,梁王是抱了一命换一命的决心去的,就算你那日去救他,他也活不成了,这是他的命数。至于圣上,她曾是一介翻云覆雨、炙手可热的权臣,怎么会是什么心软之人?身无官职的宗室远去幽州行宫,远离纷争,一生平安,得其善终,总比在这是非之地要好上许多,古来改朝换代,就算前朝宗室留得爵位在身,有几个能得善终的?”
白蕤越说越气急攻心,“这些宗室王爷、皇帝、太子,这些男子,做着府中家主,吃着国家的粮饷,一到外藩来犯,便把公主、郡主推出去和亲,美其名曰:这也是公主的责任。那他们呢?躲在女人裙摆底下茍且偷生么?当日将二公主推出去和亲的不是他们么?外藩来犯,这帮宗室王爷有一个人上阵杀敌么?如今这帮昏庸无道的人断送了江山,为何要你一个人肩负着?难道还要把这一切怪到你一个女子身上么?这些与你毫无干系,你何苦要责怪自己?女子要为自己而活,而非为了你的姓氏,姐姐!”
白蕤的母亲是盖世女侠,白蕤本就活得洒脱,她见不得司徒清潇禁锢自己,更见不得司徒清潇责怪自己。她见司徒清潇像是听进去了一些,爬上床榻双手扶着司徒清潇的肩膀,她的肩膀瘦得几乎硌手,“还有,姐姐,你忘了她吧。”
司徒清潇缓缓抬起头来,额角汗湿,有几缕发丝粘在脸上,如画的眼眸猩红,眼神怨恨、凄凉、悲怆,她紧紧攥着白蕤的袖子,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看向白蕤的目光都带着乞求,“这其实是一场梦,对么?”
白蕤只觉得陡然间一股酸涩涌上了喉头,顿时泪水便夺眶而出,“阿姊,求你了,不要这样好不好……求你了……”
她何曾见过这样狼狈不堪、亡魂失魄、心神失常的司徒清潇?
司徒清潇慢慢松开了紧抓着她袖口的手,无助地垂下了眼眸,长而密的睫毛投下了一片阴影,显得苍凉而孤独。
她看着一向端庄优雅的姐姐狼狈到几乎疯癫的模样,忽然惊觉,比起司徒清洛死在眼前的冲击,比起恨,她更多的是怨、是痛,是司徒云昭的不爱与抛弃。
白蕤只觉得,这一刻的司徒清潇,宛如一朵零落的高洁白牡丹落入尘泥里,沾满了鲜血与泥土,破碎而凄冷。
白蕤曾亲眼见过司徒云昭,她也想不明白司徒云昭为何会如此,难道真的人心易变么?望月砂是这样,司徒云昭更是这样。她又气又急,“阿姊,我去找她,我去敲登闻鼓,我还认识几个从六品的国子监丞女官,我求她们带我去面圣,我要去问她为何要这样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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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去,不要去,蕤儿……”司徒清潇猛地抬起脸来,她容色凄美,睫毛濡湿,眼神里盛满破碎的凄凉,像是被打碎的瓷娃娃,任多么努力也拼接不起来。
“自古帝王多薄情,阿姊,你就放下她吧!阿姊,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看当初我发现望月砂的事情时,”白蕤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咬了咬唇,“如今我不也是好好的么,你也会好起来的,姐姐,相信我。”
话说出口,她又有些后悔了。因为那个名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心的跳动还是有了变化。
自己当日,司徒清潇也是这样陪伴在自己身边,而自己常常流泪大哭宣泄,如今司徒清潇的状态显然比自己要严重许多。
白蕤不知道该怎样救她,只觉得,司徒清潇这样不流泪反而是一件坏事,于是劝慰,“姐姐,你若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明白,人在悲痛欲绝、痛苦至极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那种折磨的痛已经占据了所有,没有力气腾给悲伤流泪。只有当情绪撕开一个口子,宣泄出来,才会好得多。
司徒清潇将头埋在双膝间,青丝凌乱地散落t下来,可人却仿佛干涸的枯井,睁着眼睛,流不出一滴眼泪。
第185章 后嗣
司徒云昭正站在龙案前, 端详孟子衡从国库拿来的一把蟒弓,是当日晁京为了讨好司徒清洛进献而上的,弓身由玄铁打造, 据说威力无比, 不畏冰火, 不畏刀枪。
一道沧桑沙哑的声音传来:“皇上好雅兴啊。”
司徒文敬虽则拄着拐杖,行动却不见迟缓,依旧行了礼, “老臣参见皇上。”
司徒云昭面色淡淡的,嘴上却很客气,“何须多礼。朕在赏弓, 卿不妨试试?”
司徒文敬双手拄着拐, 语气中却不见几分恭敬,“不了, 臣这一把老骨头, 拉不开弓喽。”
司徒云昭倒是听得出几分倚老卖老之意, “来人, 赐座。”
司徒文敬坐了下来, 虽则满脸皱纹, 头发和胡须花白, 但他目光锐利, 声音洪亮如同古钟,丝毫不见老态。
司徒云昭略作关心,“朕登基以来事务繁忙,一直无暇宣召, 司徒卿近来身子可好?”
“一切都好,多谢圣上关怀。老臣如今一个闲散官职在身, 每日无所事事,得闲休息,自然好得不得了。”
任谁听不出话语中的阴阳怪气。孟子衡翻了个白眼,硬挤出了个笑容,转过身来,“桓王,许久不见。”
司徒文敬语气颇为讥讽:“哟,原来孟相也在,恕下官眼拙,方才不曾看到。下官早已不是什么桓王了,孟相可莫要乱叫。”司徒氏一干人皆被剥了爵位,但宗室中还有不少在朝担任官职之人,只要身有官职,无论能力高低,司徒云昭都给了这个面子,留用了。司徒文敬因为一直曾有银青光禄大夫的四品闲散官职在身,后司徒云昭登基,又给他抬为了三品金紫光禄大夫,他的嫡子司徒清榕也有言官的官职在身,所以父子二人依旧住在原来的府邸,在朝中效劳。除了撤去了王爵待遇与王府牌匾,其余一应礼遇几乎未变。
孟子衡似乎倒也不生气,依旧笑嘻嘻地,“我一时口快,司徒大人莫计较。”
司徒文敬嗤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两眼孟子衡,又转开头目视前方,语调拉长,“对了,还未恭喜孟大人高升啊。”
“哪里,大人客气了。你我皆是为圣上效力,没有圣上英明和大人当日仗义执言,何来我今日富贵,现下朝野上下、满朝文武,何人不知司徒大人高风亮节、忠肝义胆、从龙有功。如今民间夸赞您老人家的文章都满天飞呢。”
孟子衡说的倒是实话。司徒文敬却不给他一个正眼,目视前方,也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下官老了,腿脚不便,就不起身给右相大人行礼了。”
“无妨,既是圣上赐座,大人自然不用起身。”
司徒云昭把玩间将弓拿了起来,对着前方,用了力拉开弓弦,作出平日拉弓射箭的姿势来,孟子衡在龙案一侧捧场,“哇,听说此弓拉开需要极大力量,圣上果真厉害!”
他一边捧场一边给司徒文敬介绍,“听说三百年前玄朝时期的赫连将军曾刺杀过蛟龙,这把弓上的弓弦便是蛟龙的龙筋所制作的。”
孟子衡话毕,司徒云昭突然间将弓调转了个方向,冲向了司徒文敬。
司徒文敬下意识地惊吓着后躲了一下,连手中的拐杖都瞬时握紧了,随即才反应过来这只是一把弓,压根没有箭,顿时挂不住了脸面,脸色铁青。司徒云昭将弓放了下来,弯了弯唇角,“可是吓着司徒大人了?”
司徒文敬面子上挂不住,连忙起身,“既然皇上在赏弓,臣就不扰皇上雅兴了,先行告退了。”
待司徒文敬出了殿,司徒云昭将弓扔在龙案上,坐回龙椅上,眉目瞬间变得幽沉。
孟子衡将弓抬回盒子里,“看来老头子是不满自己被剥了爵位,来这耀武扬威了。皇上登基以来,他是唯一一个被晋升官职的前朝宗室,还不够么?都已经改朝换代了,一个金紫光禄大夫竟还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他今年都耄耋之年了,难不成还想做太傅么?”
司徒云昭声音沉沉的,“朕已经料想到了,人心向来如此。有了一,就会想要二。留了命,就会想要名,留了名,就会想要高位。”
孟子衡双手叉腰,怒火攻心,忍不住拔高了音量,“这帮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蠢货!!若非圣上您,他那嫡子早做了司徒清洛那混球的刀下亡魂。您记得么?当日司徒清榕被下大狱,在永阳宫前,他如同个丧家之犬一样,求着面见自己的侄儿。早知如此,当日皇上就别心慈救他那嫡子,就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坟都该让他哭塌了,还由得他今日来这御前耍威风?”
“现下只是剥了他的前朝爵位,依旧让他三品荣休,连府邸都允许他们住着,他儿子也继续做着官,前途一片光明,朝野上下皆夸赞他司徒文敬是大义灭亲、辅佐新帝的英雄,他反倒不知足了起来??”孟子衡本是十分看好他的儿子司徒清榕,有着不同于司徒家其余人的文质端方,又不失骨气,当日他不顾生命在朝堂之上顶撞司徒清洛也可见一斑。却未成想他的父亲如此不识抬举。
“司徒清榕倒的确是个人才,他儿子司徒茂也被他教导得很好。至于司徒文敬,他母妃出身高贵,他本人曾也是大穆皇帝属意的太子人选,后来宗室又唯他马首是瞻。他自然受不了这天差地别的待遇。”
孟子衡想起方才司徒文敬对着自己阴阳怪气的模样,就翻起一个白眼,“他们这些前朝宗室,尾大不掉,从亲王到侯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好吃好喝的荣养着,吃了多少国家的粮饷?大难当前,又有几个人肯出来分一杯米给那些难民?当日靖州涿州出事时,加起来捐出的米粮也没有臣一人捐出来的多,更罔论跟圣上您比!”
孟子衡急火攻心地在大殿里走来走去,指着门口,神情激动,“包括司徒文敬那些个老顽固,当日若非他儿子出事,若非他们怕有一日司徒清洛这把火烧到他们头上,他们会来反司徒氏?他何时在乎过那些百姓的兴亡?司徒清洛偏宠孟九安杨骞这两个小人,当日派他们出征时,咱们的人,镇东将军和怀化将军都遭了贬斥,司徒清洛怕您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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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对您发难,可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您解困?可有一个武将自行请求出征?若不是您后来派重楼前去靖州,还不知道孟九安这个小人,大敌当前还在军帐里带着副将和娼、妓寻欢作乐!您再晚登基一日,辅国将军再晚一日到,整个西南就该灰飞烟灭了!他们这些所谓的宗室吃着国家的粮饷,在乎过这些么??”
司徒云昭摩挲着手上的扳指,语气淡淡看了他一眼,“你没听么,坊间已有传言,说朕对前朝宗室太过苛刻。”
说起此事孟子衡就气不打一处来,涨红了脸,“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些前朝宗室若是如今还吃着大秦给的俸禄,那他们忠的是谁的事呢?恐怕还是念念不忘的大齐吧?他们若全都留在长京,恐怕全都会像今日的司徒文敬一般,三天两头攀关系走小路,勾结成党!人心不足蛇吞象,不知饕足,动摇江山!”
“古来改朝换代哪来的和平?而且,圣上已经够仁慈了,还许这些有官职的,无论为百姓做的事多少与否,都留在了朝廷里。因为搬迁繁琐,连府邸都许他们住着。只把那些靠着虚衔游手好闲吃空饷的赶到幽州。依臣看,就该让他们有无官职在身的皆一样待遇,全部滚去幽州!”
司徒云昭凤眸微眯,睨了他一眼,孟子衡顿时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连忙跪了下来。御座之上的已经不是昔日的平南王,而是天下人之君了。
“臣情急之下出言无状,请万岁责罚。”
司徒云昭靠在龙椅上,语气寡淡:“起来吧。你的性子,朕还不了解么。此事总也得解决。司徒文敬毕竟有从龙之功在身,若是不念及他的功劳,朝野上下必会诽议。”
入夜。
“皇上,在此处睡下,会着凉的。”
微弱的烛火摇曳,司徒云昭半梦半醒间,模糊地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见到眼前有一个着公主钗环宫裙的女子,顿时清醒了大半。
司徒云昭醒来,头痛欲裂,才看清眼前之人,“晴儿,是你啊。”
自己登基以来一直睡眠不好,如果不伴随着药物,是压根儿难以入睡,有时更是彻夜不眠批改奏章,今日黄昏时漫步着就不自觉来到这长乐宫了,熟悉的地方,甚至还有一丝熟悉的味道,想坐在椅上闭目养神休憩一会儿,没想到竟睡着了。
司徒云昭在看清来人时眼中快速划过的一丝失望还是没有逃过t自己这个妹妹的眼睛。司徒云晴双目如同一泓清泉,柔和清雅,“皇上,方才宫人四处都寻不到您,我猜您是到这来了。”
司徒云昭叹了口气,按压着太阳穴,没有答话。
司徒云昭自登基三个月以来修身律己,励精图治,平靖州、涿州叛乱,广开粮仓、施仁政,安抚百姓,连司徒清洛所在位时制造的朝野上下不堪乱象都平定了。虽则如此,但大齐王朝毕竟存续了百年,也有不少英明君主,百姓虽然面上恭顺,心底还是更习惯和忠于大齐,所以有些民间才有皇帝苛待宗室之言,百姓之心一时半会还难以扭转,需要静待时机。
朝野上下欣欣向荣,局势稳定,朝臣自然也就关心起司徒云昭的后嗣之事来了。
第186章 错过
司徒云晴问, “皇上,我前日里听说,北国可汗要派使臣前来朝贺, 书冉姐可会回来么?书冉姐自从随万俟公主去了北国, 已经许久未见她了。”
司徒云昭淡淡回应, “不知。朕与她也许久未通信了。”
司徒云昭哪里有空去关注别人,这些日子以来多操劳的,也唯有国事。虽说当□□宫是宫廷秘辛, 也是桓王力主禅让,不过百姓也非傻子,司徒云昭从司徒文泰在位时便把控权力, 野心勃勃, 许多百姓自然会去猜测那日发生了什么,只不过司徒清洛太过荒唐, 弄得黎民水深火热, 有了桓王力主, 司徒云昭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帝王, 才使得此事顺理成章了许多。
如今身为帝王, 哪里有什么家务事可言, 再小的事也是国事, 后嗣之事, 更是关乎国本。
皇帝不成婚,帝位无嗣,大秦后继无人,国之基石不稳, 那日几个老臣请求皇上早日议立皇夫。
司徒云昭只是淡淡回道:“朕弟妹众多,何来大秦无后之说?”
群臣一时哑口无言, 不敢再提。
有一些人曾听闻过长京中关于皇上和那位大齐长公主司徒清潇的传闻,觉得不合纲常伦理,京中多有人揣测是否是这女子蛊惑帝心?多有煽风点火之言,口诛笔伐之行,可皇上登基之后,并不见这位长公主的身影,传闻才慢慢消解。
于是一些年轻的群臣又暗自揣摩君心,既然皇上不愿立皇夫,身边总得有人伺候,于是又提议在世家大族里择一些年轻俊秀的男子女子,入内侍候。
司徒云昭扶额,又拒绝了。
司徒云昭登基之后,司徒云暻被册封为晋王,司徒云晴、司徒云晚分别被册封为太和公主、太平公主,由司徒云晴力主后宫诸事务。
司徒云晴便与司徒云昭提起来了选秀此事。
司徒云昭显然不想听,转移话题,语气淡淡地揶揄道,“暻儿的孩子都快出世了,你呢?满朝文武,王孙公子,你可有中意的?朕与你挑选一个合适的?”
司徒云晴略带撒娇,“皇上……”
司徒云昭难得与人玩笑,挑眉,“怎么,还是心悦那个只会读书的小子?”
这下司徒云晴更藏不住颊边的粉了,垂眸不言,却看得出是因害羞,而非否认。
司徒云晴可没忘记来的目的,又将话题绕了回去,“对了,皇上,礼部挑选的名单都送过来了。”司徒云晴大略看过,都是万里挑一、出类拔萃的世家子女,男女皆有。礼部侍郎传达给司徒云晴的意思是,如若皇上选了女子也无妨,他们会在朝会上舌战群儒,支持皇上,与那些老臣辩驳到底。
司徒云昭蹙起眉,按压太阳穴的指尖都因用力泛起了白,登基以来头一次显露出了烦躁的情绪,“退回去!谁准他们妄自揣测朕的?”
司徒云晴眼见司徒云昭连日来不曾展露一个笑颜,也心急如焚,“我听闻,清潇姐如今住在……”
“好了。”司徒云昭冷冷打断,“无论住在哪里,待幽州行宫修缮完毕,前朝宗室皆迁到那里去。”
司徒云晴也急了,“圣上,您为何不肯面对呢,幽州行宫前年才修缮过,并没有什么问题。您着人重修,特地吩咐匠人在那里开辟出一所幽静偏院,引入温泉,难道不是因为清潇姐身子惧寒么?您甚至,还打算让张汶、沈御医等人随行到幽州,难道不是担忧她的身子么?”
三个月以来,司徒云昭在感情上如何困顿自苦,周围的人都看在眼里,旁人因为畏惧不敢说,不敢问,她敢。
司徒云昭缓缓抬起眼来,她知道司徒云晴能看出端倪,只是有些意外她会直接在自己面前戳破这一切。
熟悉的长乐宫里只有两三盏微亮的烛火摇曳,那人却再也不会在了。司徒云昭刻意忽略心中翻涌的情绪,冷淡道:“这样的结果,于她,于朕,都好。”
司徒云晴望过来的眼神无奈、心疼,又带着与司徒云昭小时候相似的倔强,“我不明白,阿姊,如今您富有四海,一切都该苦尽甘来了,为何要压抑自己的感情呢?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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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要让自己如此痛苦呢?你是我阿姊,我从小在您身边长大,云暻常年在军营,晚儿年幼,只有我时时刻刻看着您对她用情有多深,我曾经眼见着您为了她江山都可以不要,旁人不知道,我知道。我当真不信如今您为了皇位就要抛下她。”
任谁都看得出司徒云昭的隐忍,可她偏要将自己伪装起来。
也许是这一声阿姊,这番话让她想起了无数个曾在王府的那些日日夜夜,司徒云昭突然抬起眼来,目光幽沉地盯着她,“那你可有想过朝臣、百姓会如何议论她?如今朕为国君,而她是前朝长公主。从前万民、宗室将她视为保佑大齐天下的定海神针、大齐圣女。倘若他们知道自己奉为神祇的大齐圣女与我这篡位新君早已在一起了,倘若他们大齐国破家亡的宗室王公看着他们的大齐长公主做新帝之后,你猜他们会否揣测她投敌叛国,与朕里应外合,将大齐的灭国之责都加于她之身?你猜悠悠众口会如何揣测、指责、辱骂、审判她?是说她父皇、弟弟尚在时就身为长公主不知廉耻、勾结贼子,投敌叛国?还是说她卖国奸女、大逆不道、忤逆不孝、欺世盗名?”
“从前朕还没有颠覆大齐,那时的风言风语已经足够难听了,你可有听过她的亲生父亲、亲弟弟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是如何辱她的么?”司徒云昭眼底无端地泛起猩红,仿佛是记起那字字句句,比无数箭矢扎在身上还痛些,她拔高了音量,头一次情绪显得有些失控,“民间那些文人口诛笔伐,粗俗之人口耳相传,你以为他们会歌颂长公主与朕的爱情么?!旁人如何辱朕,都无妨。这些年来,朕听得多了,也不在乎。她一个白璧无瑕的女子,你要她如何忍受这些污言秽语?你不了解她么?她何时会去责怪旁人?她只会一次次在这些话语里引咎自责,再陷入那个家国天下、怨恨自己的怪圈里。”
“朕自然也可以将所有罪责担到自己身上,朕可以说,是朕将她强抢而来,这样百姓只会觉得朕是个昏君,不会怪罪于她了,可是她绝不会让朕这样做的。任何坏事,她都不会让朕一个人去承受。”司徒云昭不自觉将目光放柔软。一次次,自己遇难,无论对自己而来的是箭、是刀,司徒清潇从来不会丢下自己一个人,若是语言的利刃,也是一样。她永远会站在自己身边分担,或是站在自己背后安慰、支撑,亦或是直接挡在自己面前。
“防民之口,难于防川,无孔不入。朕不能将她禁锢在这,让她听那些流言蜚语。离开长京,虽然远,可是可以远离尘嚣,远离流言,没有权力的倾轧,那才是她最喜欢的日子。”
司徒云昭知道,一直以来,她们都是不一样的人,一个身在权力顶端,一个却向往于世俗之外。
司徒云晴愕然失色,哑口无言,她的确从未考虑过这些。
司徒云晴身在司徒云昭的羽翼之下,从没有经历过那些刀山剑树的日子,甚至都没有听到过这些,她磕磕绊绊,“也许,你们可以……不向外界透露你们的关系……”
“从前,朕还为王,她还为公主时,我们可以不必向任何人交代我们的关系。可如今朕为一国之君,以后的日子,就永远离不开这皇宫了,朕有私事可言么?”司徒云昭拿起案上礼部送来的名单,眼神凌厉,“日后旁人再送上一份世家女子的名单供朕挑选,再让朕议立皇夫,你让她如何自处?还是朕一生将她藏匿在后宫里,像豢养一只见不得光的金丝雀一样,让她不见天日,让她日日在后宫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待着朕的宠幸?她才二十五岁啊。我们两个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朕做不t到,她也做不到。”
“可是您为何要赶她也去幽州行宫?宫变那日,您为何要那样做,要那样说,孟相都听到了。我知道,阿姊,司徒氏的死根本和你无关。”
司徒云昭垂了垂眼眸,眼神暗淡,显出无端的寂寥来,“朕那样做,只是希望她恨朕,恨得彻底一些,这样便不会太过责怪自己。至于送她也去幽州行宫,只是想斩断我们之间仅剩的可能。日后,她愿意住在行宫也好,或是愿意离开行宫,带着苏木、苏叶下江南、云游隐居也好,她需要什么,朕都可以悄悄地给。其他的,朕只作不知。”
站在司徒云昭的角度,这些太过深刻,她考虑得也太过深刻,这种爱也太过深沉了。司徒清潇是个温和、自苦的人,却也是个坚韧、有胆识有魄力的女子,司徒云晴尝试着站在司徒清潇的角度,眨了眨眼睛,“或许,她并不在乎旁人之口呢?”
“不。她还是在乎的。”
这次,司徒云晴看清了。她的眼尾红了起来,眼里明明氤氲着水雾,却又像有深深的雾霭隔绝其中。
司徒云晴敏锐地捕捉到司徒云昭这个情绪,这句话。从前司徒云昭常爱将司徒清潇拘在自己身边,从来不会在乎这些,是什么让她这样想。
司徒云晴想问出个究竟,“可是皇上,您为何会这样想?”
司徒云昭显然不愿再说了,打断了她,起身披上大氅,“好了。朕还有奏折要批,先走了。”
第187章 交易
又是一夜惊醒。
司徒清潇没有喊叫出声, 只是在漆黑的房间里睁开了眼,定定地望着鱼水相依图案的花纹帐顶出神。
三个多月来,她无数次在梦中醒来, 梦里混杂着血腥味、刀剑声, 和司徒云昭抱着她说爱她的声音。
她已经分不清真假、虚实了。
就如方才, 她梦见了司徒云昭压着她,用力又不失温柔的亲吻她,而后占有她, 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爱你”。
她那么温柔那么熟练,仿佛这样的场景发生了无数次。
醒来之后,她抚摸自己身边, 只有冰冷的锦被回应她。
她黑色如瀑的青丝散着, 隐在宽大中衣下的身子纤细白皙,像盛开的白牡丹被北风吹落在沾满尘土的地上, 凄凉冰冷。
十四岁起, 那双桃花眼就辗转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到如今, 二十五岁,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爱同一个人十一年。
十一载的岁月蹉跎, 爱恨纠缠、悲欢离合, 她们床笫相亲过, 兵刀相向过,难道结局就死生再不复相见了么?
从前,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总要把自己拘在身边, 禁锢在身边,一点儿都不能失去, 可如今,她不要了。
“我是不是在做梦呢……”
是不是我从未遇见过司徒云昭?
是不是我从未与司徒云昭在一起过?
从头到尾的一切皆是梦境。
终于,她抚摸着旁边寂寥的冰冷,眼泪控制不住地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打湿了枕被。
这是自那之后她第一次能落下眼泪。
半月后一日清晨,各位朝臣文左武右分为两列,鱼贯而入,早朝议事。自从司徒云昭登基以来,朝臣队列明显年轻化了许多,司徒云昭广开言路,广纳天下英才,不问出身、不看经验,唯问能力。于是谏言上也少了许多迂腐的纸上谈兵,多了许多能付诸实践的建言,金色的秦字旗帜在皇宫两旁的甬道整齐排开,猎猎作响,大秦王朝越发生出许多蓬勃向上的朝气来。
跪拜过后,新任的刑部尚书张历手持玉笏出列,“启禀皇上,刑部对陆家父子二人的审讯初步结束,这是陆家父子二人的口供,请皇上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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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历本任职正议大夫,为人刚正不阿,清正廉洁,便被调任升职为新任刑部尚书。
宫人呈上纸张,司徒云昭一目十行,刑部尚书继续道,“皇上,其中受贿之罪,结党之罪,狂悖之罪,共五十二款。还有,从前在位的前朝司徒氏曾多次派遣他对皇上行刺,后来皆以失败告终,”刑部尚书神情肃然,“其中还有更为严重的一件事,此事事关重大,臣不敢有所隐瞒,所以不得不亲禀。”
刑部尚书陡然正色严肃,司徒云昭眼底掠过一抹疑虑,“讲。”
刑部尚书如实禀报,“据陆子淮口供,多次刺杀失败后,司徒氏便与北国十王子万俟旭勾结在了一起,他们曾之间有一桩交易,勾结约定,对皇上您……内外夹击,斩草除根。”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他们之间一直有书信往来,陆家父子三人也参与其中。陆子淮曾得前朝皇帝司徒氏的命令,带信物到北国面见十王子,请求他出兵讨伐您。”
北国可汗儿女众多,随着北国可汗身体每况愈下,这两年来太子之争的矛盾一直十分尖锐。北国太子是四王子万俟文韬,他行事颇有其父儒雅之风,已经年过不惑,性情和善温良;而十王子万俟旭却恰恰相反,年过三十,生得豹头环眼,行事穷凶极恶,凶狠异常,还掌着北国大部分兵马。
司徒云昭的帝王珠玉冕琉挡住了她的眉目,只有露出的下颚线条锋利分明。
刑部尚书不敢抬眼,呈上一叠信纸,继续朗声汇报,“这是自陆府房间搜查到的,其余已经被烧毁,只余这些了。因为万俟旭十分善战,只要万俟旭愿亲自带人出兵,司徒氏便会里应外合。司徒氏承诺万俟旭,不惜一切代价,只要能除掉您,事成独揽大权之后,会出兵帮助他登上北国可汗之位,还,答应他将当初大齐北方的三十二州,也就是半壁江山和……”
“从前的大齐长公主,司徒清潇,一同赠予万俟旭。”
张历说完,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弯着腰抬眼观察龙颜,可珠玉冕琉遮挡着她的面容,无法窥见天颜。司徒云昭为王时的狠戾阴鸷他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曾在朝堂之上提起帝王衣领子的事都曾发生过,如今还不知怎样的龙颜大怒。
她喜怒不形,动也未动,只是周身气势威压,声音冷得仿佛从冰天雪地里传来:“继续说。”
“万俟旭也十分满意这桩交易,不过他要求当面协定。所以当日,陆子淮等人带着司徒氏交给他的信物——当时大齐的布防图以及一块大齐长公主司徒清潇的玉佩,利用其兄陆子鸿教授的易容术混入北国境内,预备面见北国十王子,当面协定交易。但是却不慎被北国的万俟公主发现,遭到万俟公主出手阻拦,烧毁了布防图,遣返回了来,所以最终未能得逞。”
自从陆子淮称病,司徒云昭便知他不在府上,于是派人巡查,而手下的侍从多次未发现陆子淮踪迹之时,她便料到陆子淮用了易容术出了长京,后来巡查许久都未果,原来是因为他人竟不在大齐境内。更没想到,司徒清洛为了掌权,竟能做出如此癫狂之事。
司徒云昭看过,将信件递给宫人,“给各位卿传阅。”
宫人弯腰端着信件,给台下的群臣一一传阅。司徒清洛曾亲手批改过不少奏折,群臣皆认得,里面的字迹确确实实是司徒清洛的字迹,满篇的讨好奉承之词,丧国辱亲的约定,难以想象竟是出自一国国君对外藩蛮夷之手。群臣皆不可置信,怒上心头。此时朝堂上已经人声鼎沸了,惊讶声,愤怒声,众多朝臣怒不可遏,谩骂声不绝于耳。
司徒清洛荒唐也罢,狠戾也罢,但此事已经突破了所有人底线。
须发花白的左相元仲怒发冲冠,涨红了脸,“卖国奸贼!卖国奸贼啊!古来只听有反贼臣子投靠外藩叛国,从未听闻一国国君有如此行径。皇上当日已经代表我朝与北国交好,约定和平永不兴兵,司徒氏阳奉阴违,不仅屡次三番谋害皇上,还与外藩蛮夷做这种丧权辱国,阿谀奉承的交易,将半壁江山拱手让人,千百万年,闻所未闻,古未有之!!”他为曾做过前朝帝师都感到耻辱与恶心。
礼部的女侍郎则更为体谅司徒清潇,带着一些悲愤,“司徒氏的母亲早逝,司徒公主长姊如母一般将他养育成人,教育他,保护他。那个万俟旭可不似其父文质,既凶恶又好色,不过三十岁,已经有了十几个妾室,七八个孩子。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他竟做得出这等丧良心的事情,简直是个孽畜!”
司徒清洛本就荒淫无道,虽然大齐已经亡国,但无论前朝还是大秦,朝野上下,以至民间,对司徒清潇无有不称赞的。
群臣纷纷指责,“若非如今司徒氏已死,便该叫他出来受天下人千夫所指!”
司徒云昭向来不阻塞言路,倒是乐于看到群臣激昂,表达见解的模样,“各位爱卿,有何见解?”
一个在朝任六品闲职t朝议郎的前朝郡王见缝插针道:“皇上,臣以为,既然司徒氏已故,那边便无法追究了,当下,应当狠罚陆氏父子二人。”
孟相反驳,“谁说的?司徒氏多次谋害皇上,投敌叛国,辱害亲姐,即便已故,也不能放过。张大人,律法之中,叛国罪该如何处置?”
“叛国罪是律法中最为严重的罪行之一,凡与外藩私通、叛国者,凌迟,诛灭十族,族人凡十六岁以上者,无论男女,皆斩首,十六岁以下者流放或是充没为奴。”
几位仍在朝为官的前朝宗室,皆是司徒清洛的叔伯,他们已经抖似筛糠了,连忙跪下来磕头,“皇上明鉴,司徒清洛这孽畜的荒唐之举,臣毫不知情,与臣无关啊,臣倘若知晓一星半点儿,都会大加阻拦的,皇上!”
司徒云昭眼底情绪淡漠,只在听到那句诛灭十族之时,眉心微微跳动了一下。
左相言,“圣上仁慈,当日厚葬司徒氏至大齐皇陵,如今应当将他的尸首挖出来,开棺戮尸,挫骨扬灰!至于还活着的陆氏父子二人,谋害皇上,助纣为虐,不知规劝,更不能幸免,该凌迟处死,一律诛灭九族。”
群臣连连附和,“司徒氏罪恶滔天,人神共愤,应予重罚!”
“张历。”
“臣在。”
“太常卿姜瑶、谏议大夫李则远。”
两人出列跪拜,“臣在。”
司徒云昭声音沉稳,“此事事关重大,交予你们刑部、太常卿与中书令协助,复查此事。务必将来龙去脉审查清楚,将证据查列明白,朕只给你们一个月时间,不能错失,更不能放过。”
“臣领旨。”
第188章 望月砂再现
司徒云昭正在御书房处理朝政, 传令官来报,一个红衣女子进殿,盈盈下拜, “民女参见皇上, 吾皇万岁。”
司徒云昭一身玄黑绣金龙的常服, 腰间挂着玉佩香囊,她淡淡地睨了一眼望月砂,“你怎么来了。”
司徒云昭自是知道她来的, 除了经过司徒云昭特许的,其余无论朝臣宗族平民,进宫皆要上报递折子, 程序繁琐。
望月砂瞧上去气色好了不少, 虽不复往日的柔媚入骨,俏皮甜美, 但平添了几分稳重, 倒别有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
望月砂嫣然一笑, “民女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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