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解下腰间佩刀,横在膝上。
刀鞘古朴,无纹无饰,唯有一道浅浅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抵住留下的印记。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是饵。”
柳昭武一愣。
“可你算漏了一件事。”冯奇正抬眼,目光如刀锋刮过柳昭武的脸,“饵,也会咬人。”
话音未落,他右手并指如刀,狠狠劈向自己左腕旧疤!
噗——!
鲜血激射,不是喷溅,而是如箭般笔直射向洞顶裂缝!那血在半空竟未散,反而泛起一层淡淡金芒,仿佛融了碎金,灼灼生辉。
血箭撞上第一根垂落的血藤——滋啦!青烟腾起,血藤剧烈抽搐,表面肉瘤瞬间干瘪皲裂,露出底下森白藤芯!
“啊——!”柳昭武惨叫一声,捂住左眼,指缝间渗出黑血,“你……你竟敢用‘龙血引’?!那是摄政王才有的……”
“不是龙血引。”冯奇正冷冷打断,手腕伤口竟以肉眼可见速度收口结痂,只余一道金线般的细痕,“是宁宸三年前,用他自己心头血,混了七味龙涎香、三钱昆仑雪莲粉,给我熬的‘续命膏’——他说,冯奇正的命,得他自己攥着,不能交给阎王,也不能交给柳家。”
他站起身,刀未出鞘,却已横亘于两人之间,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
“现在,轮到你交命了。”
柳昭武终于色变。
他疯一般后退,撞翻火堆,抓起地上那张未完成的龙脉图,撕开背面——里面赫然是薄如蝉翼的软甲,上面密密麻麻绣着朱砂符文!
“玄甲护心咒?!”冯奇正嗤笑,“宁宸批过你三次升迁奏章,每次都说‘柳卿忠勤,然性躁难持重’……你真当他是夸你?”
柳昭武刚将软甲裹上胸口,冯奇正已至身前!
没有拳,没有腿,只有一掌——平平无奇,掌心朝上,似托千钧。
可柳昭武却觉胸口如遭万斤巨锤轰击,软甲上朱砂符文寸寸崩裂,七道血箭从他七窍喷出,身体弓成虾米,重重砸在洞壁上,震得碎石簌簌而落。
他挣扎着想爬起,冯奇正却已俯身,拾起地上半截烧焦的木柴,蹲在他面前。
“你弟弟柳昭文临死前,问我一个问题。”冯奇正用柴火尖端,轻轻点着柳昭武额头,“他说,宁宸明明可以一道圣旨灭了柳家满门,为什么还要给你升官、给你铁坊、给你面子?”
柳昭武咳着血,喉咙里咕噜作响。
“我告诉他——因为宁宸要让天下人看见,什么叫‘宽厚待臣’;也要让柳家人自己尝尝,什么叫‘恩重如山,反噬成仇’。”冯奇正顿了顿,柴火尖端缓缓下移,停在柳昭武心口,“所以,我不杀你。”
柳昭武眼中刚掠过一丝侥幸。
“我要把你绑在这洞里,剥掉软甲,割开你的喉咙,让你看着——”冯奇正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看着那些血藤,怎么一口一口,把你嚼碎、吸干、连骨头渣子都化成脓水!”
柳昭武魂飞魄散,嘶声尖叫:“老祖!救我——!!!”
洞外,山顶。
白衣书生正通过望远镜,凝视着山洞方向。
他嘴角噙笑,手中铜钱缓缓转动,卦象已显:巽上坎下,风泽中孚——吉。
“血藤已动,龙饵将熟……冯奇正,你终究还是进了局。”他喃喃自语,指尖轻叩罗盘边缘,“宁宸啊宁宸,你最信任的狗,马上就要为你殉葬了。”
话音未落,望远镜里,山洞口火光倏然暴涨!
不是燃烧,是爆炸——一团金红色烈焰冲天而起,火舌卷着碎石与残肢,直扑半山腰!
白衣书生瞳孔骤缩,猛地调转望远镜——只见火焰中心,一人负手而立,黑袍猎猎,肩头扛着一具尚在抽搐的躯体,正是柳昭武!那人踏着烈焰余波,一步步走出火海,每一步落下,地面冻土都绽开蛛网裂痕,脚下积雪尽数汽化,蒸腾白雾如龙盘绕!
“冯奇正……”白衣书生声音第一次发颤,“他怎么……没死?!”
更让他头皮炸裂的是——冯奇正身后,那团烈焰并未熄灭,反而越燃越旺,火光中,五百道黑影齐刷刷站起,人人手持火把,火把顶端,赫然插着一枚黄铜铃铛!铃铛无风自动,叮咚作响,声音清越,竟与之前柳昭武所用“断魂引”截然相反——那是宁安军特制的“破煞铃”,专克阴邪傀儡,声波所至,血藤如遇沸油,纷纷蜷缩焦黑,簌簌剥落!
白衣书生手一抖,望远镜啪嗒落地。
他忽然想起宁宸曾说过一句话,当时他跪在御书房青砖上,听得分明:“龙脉不是山,是人心;龙气不是风,是火。你挖山,山可填;你断火,火自燃。”
原来,宁宸早知他会来。
所以冯奇正带的不是五百人。
是五百颗火种。
是五百把,烧向龙脉虚妄的……真火。
白衣书生踉跄后退半步,罗盘上铜钱忽然自行翻转,卦象骤变:震上艮下,雷山小过——大凶。
他猛地抬头,望向腾云山最高峰——那里,不知何时,已立起一面玄色大旗,旗上无字,唯有一道朱砂勾勒的简笔飞龙,龙睛未点,却似有金光流转,直刺云霄。
风雪骤急。
旗猎猎,龙欲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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