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鬼影门人无声落地,黑巾蒙面,只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冯奇正将瓷瓶抛过去:“给他灌半碗,剩下留着路上用。”
鬼影门人接过,掀开柳昭武下巴,捏开他嘴,灌下褐红药汁。柳昭武呛咳不止,腹中如沸油翻滚,可奇异地,剧痛稍缓,四肢竟有了知觉。
“走。”冯奇正率先迈步,走出山洞,寒风卷雪扑面,他抬手抹了把脸,呵出一口白气,“通知凉州城,调五百轻骑,备火油二十桶、铁链千丈、铜铃三百枚、桐油浸过的麻绳三车——全部今夜子时前,押至玉门关外三十里哨塔待命。”
“冯将军……这……”鬼影门人迟疑。
“宋知玄以为他躲在白骨滩,就能瞒天过海?”冯奇正仰头,望向墨云翻涌的夜空,“他算准了朔望地气,却没算准——宁宸的龙脉,从来不在地底。”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古钟:
“而在人心。”
鬼影门人一凛,抱拳退入风雪。
冯奇正站在洞口,久久未动。身后山洞里,两个被木棍钉住的黑衣人仍在抽搐,血已冻成暗紫冰碴,惨叫声早被风撕得只剩气音。那第三个昏厥又醒来的,正用脑袋一下下撞着石壁,额头绽开,血混着雪水蜿蜒而下,却连哭都哭不出声。
冯奇正没回头。
他解开腰间皮囊,仰头灌了一口酒——是方才从守夜人水囊里倒出来的,辛辣呛喉,烧得胃里腾起一股烈火。
他抹了抹嘴,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巴掌大小,正面铸着盘龙衔剑,背面刻着四个小字:**宁宸不灭**。
这是当年太祖赐予监察司首任督主的信物,如今传到他手上,已斑驳泛绿。
他摩挲片刻,将铜牌塞回怀中,转身,一脚踹翻洞口积雪,雪沫飞溅,掩住那两个垂死之人的眼睛。
“安心去吧。”他低声说,“老子答应你们的事,一件都不会少。”
风雪愈发狂暴,冯奇正裹紧黑袍,身影融入墨色之中。远处,鬼影门人背着柳昭武,踏雪无声,如两道游魂掠过荒岭。
同一时刻,凉州城南,一座不起眼的茶肆二楼,窗棂微开一线。
烛光摇曳,映出一张清癯面容——宋知玄端坐案前,指尖轻叩檀木桌面,节奏不疾不徐,恰如更漏。
案上摊着一幅羊皮地图,边缘焦黑,似被火烧过又复原。地图中央,白骨滩三字被朱砂圈出,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星斗方位、地脉走向、时辰刻度。
他身后,立着一名青衫男子,眉目疏朗,腰悬长剑,剑鞘古朴无纹,却隐隐有龙吟之声自鞘内透出。
“柳昭武失联三个时辰。”青衫男子开口,声音清越如溪,“按约定,戌时末该有信鸽抵达。”
宋知玄指尖一顿,叩击声停。
“冯奇正到了。”他缓缓道,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青衫男子眸光微闪:“您早知他会截杀?”
“我知他必至。”宋知玄抬眸,目光穿透窗棂,投向西北茫茫雪原,“此人行事如刀,直来直往,不设伏,不绕弯——他若不来,才是异数。柳昭武那一队,本就是饵。”
“那……柳昭武?”
“他若活着,必被冯奇正挟持而来。”宋知玄唇角微扬,竟带一丝悲悯,“冯奇正聪明,却太信‘人’。他不信柳昭武敢死,更不信……一个将死之人,还能替我,演一场戏。”
青衫男子沉默片刻:“您信他?”
“信。”宋知玄取过案上银簪,挑亮灯芯,火苗猛地一跳,“柳昭武七岁入柳家祠堂,十二岁亲手绞死亲妹——只因她生辰八字犯了‘龙煞’,克父克兄。三十年来,他手上冤魂不下三百,却从未失手一次。这样的人,最惜命,也最懂怎么活。”
他顿了顿,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冯奇正逼他带路,是逼他走一条死路。可柳昭武若真顺从,才最可怕——因为那说明,他已在路上,悄悄换掉了冯奇正给他的‘续命汤’。”
青衫男子霍然抬头:“您……”
“嘘。”宋知玄竖起食指,轻轻一点唇,“白骨滩的地气潮,确在明日亥时。可龙脉虚影浮现之处,并非沙面三尺,而是……”
他忽而起身,踱至窗边,推开窗扇。
寒风灌入,烛火狂舞,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是冯奇正脚下的土地。”
青衫男子瞳孔骤缩。
宋知玄负手而立,雪片落在他肩头,竟不融化,仿佛被无形热浪蒸腾殆尽。
“他以为他去救人,实则,他是去送死。”宋知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龙脉不择善恶,只认血脉。宁宸皇族嫡系之血,洒在白骨滩,才能引出真龙之影——而冯奇正……”
他缓缓转过身,烛光之下,眼中幽光流转:
“他身上,流着太祖当年斩龙时,溅入血脉的龙髓。”
青衫男子浑身一震,失声道:“您要……以他为引?!”
“不。”宋知玄微笑,“我要他,成为钉入龙脉的第一根桩。”
窗外,风雪更急,天地肃杀如铁。
而此刻,冯奇正踏雪西行,每一步落下,脚下积雪竟悄然褪色,露出底下焦黑泥土——那土质,竟与白骨滩无异。
他浑然不觉。
只是摸了摸怀中铜牌,又灌了一口酒。
酒辣,雪冷,心烫。
他低声哼起一支粗粝小调,是当年在边军时,老兵教的——
**“黄沙埋骨不埋胆,龙脉弯弓射天狼。
若问忠魂归何处?
宁宸山河,处处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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