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为何从不离身?”
耿京一愣:“因是先帝所赐,镇邪辟祟……”
“错。”宁宸抬眸,眼底寒潭映雪,“此刀铸成之日,熔了一块寒潭底挖出的玄铁。老天师亲手锻打七七四十九日,淬火用的,正是灵隐观后山那口寒潭的水。”
耿京浑身一震,恍然大悟。
难怪宁宸敢去。
不是莽撞,是唯一能破禁之人。
因为那潭水,早已融进他的刀里;那碑文,早在他骨血里刻了二十年。
宁宸披上玄色大氅,风帽遮住半张脸,只余下颌线条冷硬如刀锋。他走到门口,忽又顿住,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耿京:“替本王交给老冯。若他真跳了潭……就告诉他,师父没白教他三年规矩——那三炷香,燃得正好。”
耿京双手接过,素帕入手微凉,却似有余温。展开一看,帕角用银线绣着一朵小小云纹,云纹中央,一点朱砂未干。
正是冯奇正腕上那颗痣的模样。
耿京喉头哽咽,重重叩首:“卑职……遵命。”
宁宸没再言语,推门而出。风雪瞬间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将他身影拉长,斜斜投在墙上,竟与老天师画像中那道清癯背影悄然重叠。
耿京久久未起身,直到烛泪积满灯盏,方才缓缓直腰。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雪咆哮中,宁宸已翻身上马,玄氅翻飞如墨云压境。他身后,十二骑黑甲卫默然列阵,马蹄踏雪,声如闷雷。
耿京低头,再次展开素帕。
云纹之下,一行小字细如游丝:
**“奇正吾徒,潭底有碑,碑上有字,字字认你。莫怕黑,师父在下面等你点灯。”**
雪光映照,那字迹竟似微微发亮,如星子坠入人间。
耿京闭了闭眼,将素帕仔细叠好,贴身收于心口。转身时,目光扫过案头那枚青玉佩——裂痕深处,那抹血色,不知何时,竟淡了三分。
他快步出门,唤来亲兵:“传令各营,即刻加固驿站四门,弓弩手登楼戒备。另派两队精锐,持火油罐、铁钩索,沿官道十里一哨,务必盯紧青州方向——若有异动,烟火为号。”
亲兵领命而去。
耿京独自立于廊下,仰头望雪。雪花落在睫毛上,冰凉刺骨。他忽然想起冯奇正第一次见老天师时,蹲在神游山门前啃烧饼,油渣掉进衣领也不擦,被老天师拎着耳朵骂:“憨货,心比锅底还黑,眼比灶膛还亮,偏生骨头里揣着副琉璃心——这样的人,活着是祸害,死了是遗憾。”
那时冯奇正满嘴烧饼渣,嘿嘿傻笑:“师父,那您收我不?”
老天师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滚进来!烧饼渣子别蹭我蒲团!”
如今蒲团空着,烧饼没了,憨货却要跳进寒潭替师父点灯。
耿京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掌心湿冷,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身回屋,取来纸笔,蘸饱浓墨,写下一封密信。信封封口,盖上监察司暗印,又添一枚小小的朱砂指印——正是冯奇正腕上那颗痣的形状。
信上只有一行字:
**“灯已备妥,师父莫急。徒儿这就去,给您添油。”**
他唤来信鸽,将信缚于鸽腿。雪夜之中,白羽振翅而起,如一道撕裂黑暗的银线,直刺青州方向。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青州郊野。
冯奇正躺在马车软榻上,胸口缠着厚厚绷带,渗出淡淡血色。车轮碾过冻土,颠簸得他额头冒汗,却死死咬着牙不吭声。陈木掀开车帘,递来一碗热姜汤。
“冯叔,喝口汤暖暖身子。”
冯奇正摆摆手,目光越过陈木肩头,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影。雪雾朦胧中,一座坍塌的道观轮廓若隐若现,残破山门上,“灵隐观”三字匾额斜斜挂着,一半埋在雪里。
他瞳孔骤然收缩。
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尖颤抖着,摸向左腕内侧——那里,朱砂痣灼灼发烫。
车外,送灵队伍缓缓停下。唢呐声呜咽,纸钱如雪纷飞。
冯奇正突然掀开棉被,赤脚踩上冰冷车厢地板。他一把扯开胸前绷带,伤口狰狞,血珠渗出,他却像感觉不到痛,只盯着自己腕上那点朱砂,喃喃道:“师父……您等我。”
陈木惊骇欲呼,却被冯奇正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冯奇正踉跄着扑到车门,一把推开。寒风裹着雪片劈头盖脸砸来,他眯起眼,望着那座废观,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沾着未擦净的姜汤沫子。
“老陈,你说……师父会不会嫌我太晚?”他声音嘶哑,却轻快得像少年赶考,“可这回,我真记得时辰了。”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下马车。
众人惊呼未及出口,只见他奔过雪地,直扑废观后山。枯枝刮破脸颊,鲜血混着雪水淌下,他浑然不觉。奔至潭边,但见黑水如墨,寒气逼人,水面平静无波,唯有一块青石碑半露水面,碑上苔痕斑驳,依稀可见“慎勿启”三字。
冯奇正跪在碑前,额头抵着冰冷石面。
“师父……”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弟子冯奇正,来给您点灯了。”
他解开衣襟,露出胸前伤口。鲜血涌出,滴落潭中,竟不散开,反如朱砂溶于墨池,蜿蜒成一道细线,直没入水底。
水面,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幽光自渊底升起,如沉睡巨兽缓缓睁眼。
冯奇正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雪沫,理了理衣襟,整了整歪斜的幞头——那是老天师亲手给他束的第一根簪子。
然后,他后退三步,对着青石碑,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师父,徒儿来了。”
话音落,纵身一跃。
黑水吞没身影,涟漪荡开,复归死寂。
唯有那青石碑上,“慎勿启”三字,在雪光中幽幽泛青。
仿佛一声迟到了三十年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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