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 />
耿京已抬袖掩面,却见少年脖颈处皮肤下,数道青黑脉络如活蛇般蠕动,正疯狂朝耳后延伸——那是蛊虫钻行的轨迹!
少年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身体突然僵直,双目暴突,下一瞬,整张脸皮竟如纸片般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一张苍老枯槁的脸——正是柳枫!
不,不是柳枫本人。
是人皮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蜡黄浮肿、布满针孔的脸,嘴唇乌紫,眼窝深陷,赫然是被抽干精血、强续魂魄的活尸!
耿京脑中轰然炸响——柳枫根本没走!他早将这具傀儡尸藏于灶房地窖,以血饲蛊,待火起烟浓,便催动尸傀突袭!真正的柳枫,此刻仍在暗处,静候他分神之机!
“他在看!”林星儿声音陡厉,“他在等你心神大乱的那一瞬!”
耿京猛抬头,目光如电扫过灶房屋顶、烟囱、灶台后灶王爷神龛——神龛供桌下,一道几不可察的缝隙,正缓缓渗出一缕青烟。
他二话不说,抽刀劈向神龛!
轰!
供桌炸裂,木屑纷飞。青烟骤然转浓,化作一道细线,如毒蛇般射向耿京左眼!
耿京仰身急避,烟线擦过耳际,灼得皮肉焦糊。可就在他后仰刹那,屋顶瓦片无声滑落,一只枯爪自破洞探下,五指如钩,直取他天灵!
千钧一发!
“嗤啦——”
一道银光撕裂风雪,精准钉入枯爪掌心!
是林星儿掷出的发簪!
枯爪一颤,力道偏斜,指甲刮过耿京额角,划开一道血口。耿京就势滚地,反手一刀斩向屋顶破洞——
刀光闪过,断指飞落,血如墨汁泼洒。
屋顶传来一声压抑痛哼。
耿京翻身而起,抬眼望去——破洞边缘,半截黑袍衣角一闪而没。
他不再犹豫,纵身跃上灶房残垣,踩着断梁直扑屋顶!
可就在他足尖离地刹那,脚下青砖轰然下陷!
是陷坑!
坑底并非泥土,而是数十枚倒插钢钉,寒光森森!
耿京人在半空,无可借力,眼看就要坠入——
“接着!”
林星儿掷来一捆麻绳。
耿京一手抄住,手腕疾旋,麻绳缠上灶房仅存的烟囱,借力一荡,整个人如鹞子翻身,跃过陷坑,直扑屋顶!
屋顶上,黑袍翻飞,柳枫正欲纵身跃向邻屋屋脊。
耿京怒吼如雷:“柳枫!!!”
声震四野,风雪俱寂。
柳枫身形一顿,缓缓回头。
风雪迷眼,却遮不住他眼中翻涌的暴戾与惊疑——他竟未料到,耿京竟能破局至此。
“你……不该活着。”柳枫嗓音嘶哑如砂纸磨铁。
“你也不该回来。”耿京抹去额角血,刀尖斜指,“图在我身上。你要,就来拿。”
柳枫冷笑:“你当我蠢?那图若真在你身上,方才火起时你早该焚图保命。你故意激我现身,是想拖住我,等援兵?”
耿京不答,只将左手缓缓探入怀中。
柳枫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可耿京掏出的,却不是卷轴。
而是一枚铜铃。
铃舌完好,静静躺在他掌心,通体幽青,泛着冷光。
柳枫脸色第一次变了。
“叶明漪说,此铃若响,九州堪舆图便会自燃成灰,灰烬入水,化为墨迹,重绘山河。”耿京一字一句,声音如刀,“她还说——若持图者死,铃声自鸣。”
风雪呜咽。
柳枫死死盯着那枚铃,喉结剧烈滚动。
他知道叶明漪没骗人。千机门秘典有载:九州堪舆图以鲛绡为纸,朱砂为墨,辅以龙涎调和,绘成之图,遇纯阳之血则显,遇阴蚀之毒则隐,遇铃声震动则焚。
图是真的,铃也是真的。
而耿京……他若真不怕死,早该在第一波爆炸时便毁图。他没毁,说明他信叶明漪所言——图若毁,九州龙脉动荡,天下大劫将至。
可若图不毁……柳枫便永远得不到它。
“你赢了。”柳枫忽然开口,声音竟有几分疲惫,“图,你留着。”
耿京愕然。
柳枫却已转身,黑袍猎猎,踏着积雪朝驿站西墙而去。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陷的脚印,血迹蜿蜒,如一条绝望的红线。
耿京没有追。
他站在屋顶,看着那抹黑色在风雪中渐行渐远,直至融入茫茫夜色。
林星儿悄然立于他身侧,轻声道:“他不会放弃。他只是……需要时间。”
“什么时间?”
“等一个人死。”林星儿望着柳枫消失的方向,眸色幽深,“陈木。”
耿京猛地转头:“陈木?”
“陈木腰间那枚铜铃,今夜并未震颤。”林星儿声音冷得像冰,“可方才灶房起火时,我分明看见他捂着左耳,指缝间渗出血丝——那是玄冥蚀心散发作的征兆。他中毒了,且毒已入髓。柳枫要的不是图,是陈木的命。”
耿京如遭雷击,霍然转身,朝陈木守灵的偏院狂奔而去!
雪地上,两行脚印并作一行,深深浅浅,奔向那扇虚掩的柴门。
门后,陈木跪在父母棺椁前,脊背挺直如松。他左手按在棺盖上,右手垂落身侧,指尖正一滴一滴,落下暗红血珠。
他听见脚步声,却未回头,只低声道:“耿紫衣,我听见了……方才屋顶的刀声。”
耿京喉头哽咽,一步跨入,单膝跪地,伸手欲扶。
陈木却轻轻摇头,抬起沾血的右手,指向棺椁内侧——那里,用炭条歪斜写着两行小字:
“父志未酬,儿不敢死。
图在卿怀,山河待守。”
风穿破门隙,吹得炭字微微颤动,如泣如诉。
耿京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白日里,陈木接过他大氅时,指尖冰凉,却执意不肯穿上。
原来他早已知自己命不久矣。
林星儿立于门口,雪落满肩,静默如塑。
远处,风雪愈发狂暴,似有无数冤魂在天地间嘶嚎。
而驿站之外,一道灰影正策马疾驰,奔向京城方向。马背上,那人怀中紧贴一卷泛黄帛卷,封口处,一点朱砂如血未干。
雪愈大了。
九州山河,在这一刻,悄然改色。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