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天地混沌，唯青石坳方向，一道极淡的金线悄然浮起，细若游丝，却直刺云层——那是被强行压抑的龙气，终于不堪束缚，自虚位裂缝中漏出一线生机。
“起来。”宁宸背对灵阳子，声音不高，“你错不在眼拙，而在心急。龙脉复苏，如春蚕破茧，须待其自裂，不可强撕。你以玄铁熔浆灌之，形同以刀剜喉，龙岂不怒？”
灵阳子涕泪纵横，伏地不起：“草民……惭愧！”
“惭愧无用。”宁宸转身，目光如刃，“你既识得龙筋绞索，可知解法？”
灵阳子抹去脸上血污，声音发颤：“解法……唯有寻得真龙首穴，以‘吐纳引’导其自行松解。此法需精通龙语者，以心契龙，以息应龙……可草民……不通龙语。”
宁宸颔首，似早料如此。他踱回案前，取笔蘸墨，在空白信笺上疾书数行，墨迹未干，已递予灵阳子：“拿去。按此方调配三味药：龙涎香半钱，寒潭苔三分，九嶷山阴雪水一盏。熬成浓汁，浸透此符。”他自袖中取出一张素符，符纸泛着淡淡青光，上面只画了一道弯弧，形如初升之月，“明日寅时，携此符与药汁，至青石坳旧坑。不必填坑，只将符贴于坑壁正北三尺处，药汁泼洒符上。龙喉受润，自会松动一线。此后三日，每日此时，重复一次。”
灵阳子双手捧符，指尖颤抖：“王爷……您竟懂龙语？”
宁宸唇角微扬，却不答，只道：“去吧。莫让本王失望。”
灵阳子退下后，帐内唯余宁宸一人。他负手立于帐中，目光投向案头那盏幽蓝灯火——灯焰依旧分裂，那缕指向青石坳的赤金火苗，此刻竟微微摇曳，似在回应某种遥远召唤。
他忽而开口，声音低沉如钟鸣：“出来。”
帐角阴影里，无声无息，浮出一道纤细身影。萧颜汐一袭素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峭的下颌。她手中托着一只青玉匣，匣盖开启，内里静卧三枚核桃大小的玉珏，每枚玉珏上，皆浮雕一条微缩盘龙，龙睛处嵌着一点猩红朱砂，宛如凝血。
“查清楚了？”宁宸问。
萧颜汐点头，声音清冷如泉：“九嶷山阴印，确为陛下亲钤。但朱砂掺了蜃楼粉，遇热则显伪迹。这封信，是陛下授意，由静渊山人亲手所拓，目的只有一个——逼您亲自查验龙脉真穴。因唯有您亲眼所见，龙灵才肯显露真形。”
宁宸接过玉珏，指尖拂过龙睛朱砂，那点猩红竟如活物般微微脉动。“静渊山人……倒是比宋知玄更懂本王。”
“他不敢赌您信谁。”萧颜汐抬眸，目光锐利如剑，“但他知道，您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所见。所以，他借陛下之手，为您设局，逼您不得不亲临龙脉核心——那里，才是真正的龙首所在。而灵阳子所寻虚坑，不过是柳枫布下的障眼迷阵，用来消耗您的人力、时间，乃至耐心。”
宁宸把玩着玉珏，忽而一笑：“所以他故意让宋知玄‘偶然’崴脚，又放观虚子‘恰好’发现疑点……三方争执，只为让我疑窦丛生，最终只能靠自己去看。”
“正是。”萧颜汐垂眸，“柳枫的九道神魂，已融其二。一道在青州，一道……就在您脚下这片山岭深处。他不敢现身，却早已将神魂碎片，化作山石草木之灵，日夜窥伺。您每一次踏足山野，每一回凝望龙脉，都在他注视之下。”
帐外风雪骤紧，拍打帐壁如擂鼓。
宁宸将三枚玉珏并排置于案上，赤金火苗随之暴涨，三道金线自焰尖射出，瞬间交汇于虚空一点——那点金光流转，竟凝成一幅微缩山河图：群峰环抱，中央一谷幽深，谷底溪流蜿蜒，形如龙舌微吐；溪畔古松虬曲，松根盘绕处，裸露一块青黑色巨岩，岩面光滑如镜，倒映天光云影，偏偏不见松影——此即龙首真穴，镜岩藏舌，龙舌映天，方为昂首之相！
“原来……在这里。”宁宸指尖轻点镜岩位置，金光涟漪荡开，“龙低头是假，龙藏舌是真。它并非屈服，而是在等一个契机，等一道真正能唤醒它的气息。”
萧颜汐眸光微闪：“您打算何时……去？”
“今夜。”宁宸转身，解下腰间玄铁佩刀，刀鞘上刻着细密云雷纹，“传令，冯奇正率五百铁骑，寅时三刻，于镜岩谷口集结。潘玉成督造‘登云梯’——不用竹木，以玄铁链绞千斤绞盘，凿穿镜岩西侧断崖，搭一条悬空栈道。林星儿若醒了，让她把图纸拿来，本王要她在栈道尽头，加装三组‘震龙簧’。”
萧颜汐怔住：“震龙簧？那不是您当年在宿州用过的……引龙共鸣之器？”
“不错。”宁宸将佩刀横置案上，刀柄朝向镜岩方位，“龙喉被缚，龙首藏舌，它需要的不是蛮力撬开，而是……一声故乡的呼唤。”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柳枫以为，龙脉是死物，可任他切割摆布。他忘了，龙是活的，它记得自己的名字。而本王……恰好知道它的名字。”
帐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瀑倾泻，正正照在营帐顶上——那里，昨夜宁宸曾立身之处，积雪未融，却清晰印着三个浅浅足印，呈品字排列，中间那个最深，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辉，仿佛有龙鳞之光，自靴底悄然渗出。
营帐深处，烛火摇曳，将宁宸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帐壁之上，与那幅金光山河图悄然重叠。图中镜岩倒影里，月光流淌，竟似有鳞光浮动，一瞬即逝。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青州城，一座废弃的龙王庙内，泥塑龙首的眼窝深处，两点猩红幽光，倏然亮起，又迅速黯灭——如同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掐灭了一瞬。
大雪将至，山静无声。龙脉深处，那一声久违的、沉睡已久的龙吟，正顺着地脉，一寸寸，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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