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青州**。
这是宁宸当年赠她登基时的贺礼，也是他亲手所刻。那时他说：“青州是龙脉初醒之地，亦是你我初见之所。星坠于此，不为陨灭，而为生光。”
如今，星未坠，光已裂。
雪势渐猛，狂风掀动殿外垂幔，猎猎作响。安帝伸手推开窗扉，寒气扑面而来，她却恍若不觉，只望着远处芙蓉宫方向——那里灯火依旧通明，映在雪地上，像一滩将凝未凝的血。
同一时刻，青州郡守府后园。
枯井旁积雪厚达三寸，井口覆着一层薄冰，冰面之下，隐约可见井壁砖缝间渗出幽蓝微光，如呼吸般明灭不定。
井底深处，传来细微的 scraping 声，像是指甲刮过青砖。
一个裹着黑斗篷的身影蹲在井沿，斗篷兜帽压得极低，露出半截苍白下颌。他伸出右手，五指修长，指甲泛青，指尖悬停于冰面之上三寸，一缕极淡的灰雾自指端逸出，无声无息没入冰层。
冰面霎时浮现蛛网状裂纹，随即寸寸剥落，露出底下幽深井口。
斗篷人俯身，声音沙哑如锈刀刮铁：“冯高杰还没死……他竟撑到了今日。”
井底传来一声闷咳，接着是虚弱却清晰的男声：“柳枫……你躲得真够久。可惜，你选错了地方下毒——青州井水，含‘龙鳞砂’，此砂遇幽萤散，会反噬施毒者神魂……你每催一次毒，自己也折一分寿元。”
斗篷人沉默片刻，忽而低笑：“冯大人果然未死……可你猜，宁宸知不知道，你中毒那日，他正坐在宿州龙脉阵眼上，亲手镇压最后一道地火？他分不出半分心神来救你。”
井底再无回应。
斗篷人直起身，缓缓摘下兜帽。
露出一张与林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眼角多了两道细密皱纹，眉骨更高，眼神更沉，仿佛千年古井深处沉淀的淤泥。
他仰头望天，雪片落在脸上，迅速融化：“宁宸啊宁宸……你以为你在修复龙脉？错了。你是在帮老夫唤醒它。”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缕金芒自虚空中凝成，赫然是一枚半透明的龙形符印，鳞爪俱全，双目幽紫。
“九道神魂，八道已归位。只剩最后一道……就在青州井底。待老夫吞尽龙脉初阳之气，再借冯高杰残魂为引，届时……”
他唇角缓缓上扬，笑容森然：“天下共主？呵……不过是我柳家豢养的一条护院犬罢了。”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马蹄声破雪而来，由远及近，节奏整齐，分明是三百骑精锐奔袭之势。
斗篷人瞳孔骤缩，身形一闪，如墨滴入水，倏然消散于井口寒雾之中。
只余井壁幽光，明灭如心跳。
三里外官道，一队玄甲骑兵踏雪疾驰，为首者银甲覆雪，披风猎猎，腰悬长剑，剑柄上缠着一缕褪色红绸——正是宁宸亲卫“赤霄营”。
最前一人勒马驻足，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宇间风霜尽染，却不见疲态，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似能劈开风雪。
他抬头望向郡守府方向，轻声道：“冯大人，撑住。”
身后将士齐刷刷摘盔，雪落甲胄，无声无息。
他取出怀中一枚青铜罗盘，盘面中央，一道朱砂红线正剧烈震颤，直指郡守府后园那口枯井——红线尽头，一点殷红，如将燃未燃的炭火。
宁宸将罗盘收入怀中，翻身上马，声音平静无波：“传令，赤霄营围园，不许走脱一人。另——着萧颜汐率‘玄鸢卫’封锁青州所有渡口、关隘，凡持柳氏商号文书者，格杀勿论。”
风雪更紧。
他策马向前，银甲映雪，寒光凛冽。
“柳枫，这一局……本王陪你玩到底。”
与此同时，大营辕门处，一骑快马飞驰而至，马上骑士滚鞍下马，浑身是雪，却将一封加急密信高举过顶：“报——青州急信！冯大人……醒了！他留下三句话——”
宁宸勒马止步，风雪扑面，他伸手接过信，信封已被体温烘得微潮。
展开，字迹潦草，却是冯高杰亲书：
> **一、毒非出自宫中，而是青州井水。**
> **二、井底有‘龙蜕’，柳枫欲借此重铸肉身。**
> **三、星宸一号……不能停。宁兄，这列火车，必须驶进青州城门。**
宁宸读罢，久久未语。
风雪中，他忽然笑了。
那笑不带温度，却让周遭将士莫名脊背发麻。
他将信纸凑近火把，烈焰吞没墨迹，火光映亮他眼中翻涌的暗潮——不是怒，不是急，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传令。”他声音低沉，却穿透风雪，“调星宸一号全部匠师、图纸、钢轨、蒸汽机芯，即刻装车，沿新辟驿道直赴青州。告诉林星儿——孩子生下来之前，本王要听见第一声汽笛，在青州城头响起。”
风雪呼啸。
他拨转马头，银甲映雪，长剑出鞘三寸，寒光凛凛。
“去郡守府。”
“是！”
千骑应诺，声震山野。
雪幕深处，枯井幽光忽明忽灭，仿佛被什么巨物扼住了咽喉，正在艰难喘息。
而百里之外，青州城门之上，一面玄色旌旗正缓缓升起，旗面无字，只绣一轮残月，月弧中央，一点赤红，如未干血渍。
那是宁宸三年前亲手所绘的“破晓旗”。
旗升之时，天边雪云裂开一线，微光刺破阴霾，照在城楼斑驳砖石上，也照在旗杆顶端——那里，一只铁铸的鸾鸟振翅欲飞，喙中衔着一截断裂的柳枝。
枝断处，渗出暗金液体，正一滴，一滴，坠入风雪，悄然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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