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庭王的房间里，烛火摇曳。

    两人身影对面而坐。

    除了左庭王，还有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但却少了一条手臂。

    此人正是柳屿川。

    柳屿川的气息越来越强大，容貌跟之前判若两人···他刚出世的时候，形如枯槁，活脱脱的像只怪物，但随着恢复，容貌也恢复了······论长相，柳屿川堪称美男子。

    只不过他那双眼睛太过阴冷，跟宁宸完全不一样。

    柳屿川的眼神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透着一股子阴险毒辣。

    宁宸的眼神只是冷，眸如寒......

    白阎王的信子吞吐如雨，腥气裹着湿热蒸腾而起，黏在人喉头，几乎令人窒息。宁宸却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他右手缓缓按在腰间刀柄上，指尖微屈，似抚琴弦，又似叩门——那不是拔刀的姿势，而是等刀自己出鞘的节奏。

    “饿了很久？”宁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蝉鸣骤歇的寂静里，“可我数过了，一共三十七条。其中七条腹下鳞片泛青，是刚蜕过皮的幼蛇；三条左眼浑浊，右眼有翳，该是中毒未清的老蛇；还有两条尾尖焦黑，分明被火燎过……你们千蛛谷的蛇，养得糙了。”

    阎冥绝灰白的脸猛地一抽，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吞下了一只活蛆。他身后六名劲装汉子齐齐变色——这人非但没被毒阵慑住，竟还一眼辨出蛇龄、病态、伤痕？连他们自己喂养时都需剖腹验鳞、点瞳查翳，此人单凭目视，便如掌中观纹！

    那领头的劲装汉子脸色铁青，袖中手已掐诀，指节泛白：“你究竟是谁？”

    宁宸未答，只将左手食指缓缓抬起，指向阎冥绝身后三丈外一棵歪脖老榆树。树干皲裂处，有半截枯枝斜插，枝头悬着一只拇指大小的铜铃，铃舌已被削去，只剩空腔——那是鬼影门“断喉铃”的残骸，三年前宿州府衙血案后，陶修武亲手钉进树心的标记。当时全城搜捕，无人敢近此树十步，如今铃虽残，铃痕犹在。

    阎冥绝顺着宁宸所指望去，瞳孔骤缩如针尖。他猛回头，嘶声问：“你跟陶修武……什么关系？！”

    宁宸终于笑了。极淡，极冷，像雪落刀锋，不沾半分暖意：“他教我认毒虫，我替他烧过三座千蛛谷的饲房。”

    话音未落，左侧林间忽有异响——不是蛇行，而是瓦砾碎裂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通体漆黑的瘦马正踏碎半截青砖缓步而出，背上驮着个佝偻身影，斗笠压得极低，蓑衣破旧，肩头还沾着几片枯叶。那马每走一步，蹄下青砖便无声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却无一丝尘土扬起。

    小丫鬟小秋失声：“老……老高？！”

    车厢帘子猛地掀开，郝英遗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高……高叔？！”

    那斗笠之下，传来一声苍老沙哑的笑：“阿英家的小娘子，还认得老高啊？”

    宁宸眸光一凝，右手倏然松开刀柄，转而按在车辕上。他没看老高，只盯着他胯下那匹黑马——马鬃杂乱，耳尖有疤，左前蹄内侧嵌着一枚锈蚀铜钉，正是当年郝英战死前夜，亲手钉进马蹄以避追兵的记号。此马本该死在宿州北境乱石滩，尸骨早被狼群啃尽，怎会在此？

    阎冥绝却似见了鬼，踉跄后退半步：“黑魇马？！这畜生不是二十年前就被……”

    “被谁？”老高抬起手，慢条斯理摘下斗笠。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暴露在日光下，左眼浑浊，右眼却亮得骇人，瞳仁深处似有幽绿磷火跳动。他袖口滑落，露出半截手臂——皮肉枯槁，血管却泛着诡异青黑，蜿蜒如活蜈蚣。“被你师父，老阎王，用七蛊锁魂钉钉进千蛛谷地穴，喂了三十年白阎王的血？”

    阎冥绝面如死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老高目光扫过宁宸，微微颔首：“宁小哥儿，你比当年更沉得住气了。”又转向车厢，“夫人，您怀里那卷《玄甲布防图》，第三幅‘雁回关’的墨线，是不是用水银调的朱砂？当年郝将军怕图纸被火焚毁，特意混了三钱水银入墨，遇热则显，遇冷则隐——您昨夜在白水镇打饼铺买干粮时，可曾把图纸摊在灶台边烘过？”

    郝英遗孀浑身一震，下意识攥紧怀中包袱，指节发白。

    老高轻叹：“水银蒸气渗进您袖口棉絮，熏得小秋姑娘今日晨起头晕恶心，您当她是中暑，喂了两口凉茶……可那茶里，恰好有我去年埋进井壁的‘醉梦草’根须——您喝下三口，她喝一口，药性发作时辰差半刻，所以她头发里的绿幽虫，才比您晚半个时辰钻出来。”

    小秋惊得捂住嘴：“您……您知道绿幽虫？！”

    “知道。”老高从怀中掏出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一股甜腻香气弥漫开来。围拢的白阎王闻之，竟齐齐昂首，信子狂吐，却不敢靠近三丈之内。“绿幽虫畏醉梦香，因它们产卵必在尸腐之地，而醉梦草长在新坟之上——生者之息，死虫之忌。”

    宁宸终于开口：“你既知她们藏图，又知绿幽虫，更识水银墨……你不是来救人的。”

    老高咧嘴一笑，露出参差黄牙：“我是来讨债的。”

    他转向阎冥绝，声音陡然阴寒：“二十年前，老阎王为炼‘万蛊噬心丹’，强掳我独女入千蛛谷。她熬不过百日，化成一瓮虫浆。临终前咬断自己三根手指，蘸血写了三行字——”老高顿了顿，目光如刀剐过阎冥绝，“第一行：‘父若见此，速焚我骨’；第二行：‘图藏雁回关，水银墨，勿信阎师’；第三行……”他喉头滚动，一字一顿，“‘宁宸若至，可托生死’。”

    风骤停。连白阎王都僵直不动。

    宁宸垂眸，看着自己右手——当年郝英弥留之际，攥着他手腕，咳着血沫说：“老高疯了……但他疯得明白。若我妻女遇险，唯有他肯拿命换命……你若见他骑黑魇马而来，莫问缘由，先护她们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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