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不是托付,是遗嘱。
阎冥绝突然暴起,袖中飞出三枚乌黑蜂针,直取老高双目与咽喉!老高纹丝不动,黑魇马却仰首长嘶,声如裂帛。马鬃炸起,数十根漆黑长鬃脱体而出,凌空一旋,竟如钢针般钉入蜂针尾端,将三枚毒针生生拧成麻花!
“老东西!”阎冥绝厉吼,双手结印,周遭白阎王轰然昂首,脊背鳞片次第翻起,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碧绿毒囊!毒囊胀大欲裂,腥雾弥漫,草木瞬时枯黄卷曲。
老高却转身,朝宁宸深深一揖:“宁公子,拜托了。”
话音未落,他反手抽出腰间短匕,毫不犹豫捅进自己左胸!鲜血喷涌而出,却非赤红,而是泛着幽蓝光泽。他将血抹在黑魇马额头上,马眼霎时转为靛青,仰天咆哮——那不是兽吼,是某种古老咒言!
三十七条白阎王如遭雷击,纷纷痉挛翻滚,毒囊爆裂,碧绿毒液溅落地面,滋滋作响,腾起青烟。可更骇人的是,那些毒液竟如活物般聚拢、蠕动,顷刻间凝成三十七具半透明人形!人形无面,唯余空洞眼窝,齐齐转向阎冥绝,张开无唇之口,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傀儡蛊反噬!”阎冥绝肝胆俱裂,转身欲逃,却被自己豢养的毒蛇缠住脚踝,狠狠拖向地面。
宁宸动了。
他并未拔刀,而是并指如剑,凌空疾书——写的是一个“镇”字。朱砂墨早已随郝英葬入黄土,他写的是血。指尖划过虚空,血珠迸溅,凝而不散,在烈日下竟折射出琉璃光晕。那“镇”字悬于半空,嗡鸣震颤,三十七具毒液傀儡同时跪伏,啼哭戛然而止。
老高喘息着,从怀中摸出一枚青玉虎符,抛向车厢:“夫人,此符可启雁回关暗门。宁公子护您至京城,老高……只能送至此处。”
他话音未落,黑魇马四蹄腾空,驮着他撞向路旁山崖!轰然巨响中,崖壁崩塌,碎石如雨。烟尘弥漫之际,宁宸听见老高最后一句低语飘来:“替我……告诉阿英,他女儿……埋在千蛛谷后山槐树下……碑上没名字,只有三道指甲痕。”
烟尘散尽,崖下唯余焦黑马骸与半截断戟。断戟柄上,刻着个模糊“高”字。
宁宸默然良久,解下自己外袍,覆在马骸之上。然后转身,掀开车帘。
郝英遗孀瘫坐在车厢角落,怀中紧抱包袱,泪如雨下,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发出一丝呜咽。小秋蜷在她身边,小手一遍遍抚摸她颤抖的手背,自己却睁大眼睛,怔怔望着宁宸:“大侠……高叔他……”
“他守诺二十年。”宁宸将青玉虎符放入她掌心,指尖拂过她腕上一道陈年烫伤——那是郝英幼子周岁抓周时,她为护孩子打翻炭盆留下的印记。“现在,轮到你们守住了。”
他跳下车辕,从马车暗格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支箭——箭杆漆黑,箭镞却是温润羊脂玉雕成,形如展翅白鹤。宁宸拈起一支,指尖轻抚玉镞上细若游丝的刻痕:鹤喙衔着半枚残月。
“这是郝英的箭。”他声音平静无波,“当年他射落三只金雕,救我性命。后来他教我挽弓,说箭要离弦不悔,人要许诺不欺。”他将玉镞箭插回匣中,合盖,“你们的干粮,够吃到雁回关么?”
小秋愣愣点头:“够……够五天。”
“好。”宁宸牵起缰绳,声音沉如古钟,“那就五天。五天之内,若再有人拦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山坳里悄然晃动的几缕黑烟,“我不杀他们。我只拆了他们的手,剁了他们的脚,剜了他们的眼,再把人活着绑在官道碑亭上,让过往商旅看看,谁动郝英的遗孤,便是这般下场。”
他说得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小秋却莫名打了个寒噤,又偷偷瞄了眼宁宸的侧脸——那眉宇间的冷意,似乎比初见时淡了些,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悄然熔解,像春冰初裂,无声却锐利。
马车重新启动。老马甩了甩尾巴,蹄声笃笃,碾过碎石小径。宁宸坐于车辕,目光投向远方层叠山峦。那里云霭低垂,雁回关的轮廓隐在雾中,如一道横亘天地的墨痕。
而就在马车驶离白水镇十里处,路旁野菊丛中,一只青蚨虫正振动薄翼,翅上金斑映着斜阳,熠熠生辉。它振翅三下,忽地折断左翅,坠入泥泞。半息之后,泥中爬出另一只青蚨,振翅,飞向西北——那里,京城朱雀门的琉璃瓦正反射着最后一线金光。
车厢内,郝英遗孀终于松开紧攥包袱的手。她解开最外层油布,露出内里一方素绢。绢上墨迹淋漓,画着雁回关地形,而在关隘最高处的烽火台上,被人用极细银针刺出七个微不可察的小孔——孔洞排列,恰是北斗七星之形。
小秋凑近细看,不解:“夫人,这星星……”
妇人指尖抚过银针孔,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星星。是七颗……人头。”
她抬眼望向车窗外宁宸挺直如松的背影,忽然想起初遇那日,这人蹲在溪边洗绷带,血水染红整条溪流。她曾悄悄问他为何总戴老虎面具,他头也不抬,只道:“怕吓着人。”
可此刻阳光穿过云隙,落在他半边侧脸上,那面具缝隙间露出的下颌线条,竟意外地柔和。
小秋忽然觉得,这人眼底的寒潭,或许并非冻土,而是深不见底的活水——静默千年,只为等一场春汛。
马车辘辘前行,碾过夏末的枯草,碾过未干的露水,碾过无数双暗处窥伺的眼睛。宁宸始终未回头,可他搭在车辕上的左手,食指轻轻叩击木纹,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如同心跳。
三百里外,雁回关烽燧台上,守军正擦拭铜炮。炮口黑洞洞指向关外荒原,而荒原尽头,黑压压的鸦群正盘旋不去,羽翼遮蔽天光。
一只乌鸦扑棱棱落在炮管上,歪头啄了啄冰冷金属,忽然振翅飞起——它左爪上,赫然系着一截褪色红绳,绳头缀着半枚烧焦的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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