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凝聚一缕真气,轻轻点在那人眉心。
灰衣人身体猛地一抽,双眼暴睁,瞳孔涣散,喉咙里嗬嗬作响,似有千言万语要冲口而出,却终究只溢出几缕血丝。
宁宸收手。
那人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小秋捂住嘴,眼眶通红:“他……他死了?”
“被蛊虫反噬,魂魄已散。”宁宸声音低沉,“他活着,也说不出什么。蚀骨蛊主控者,只需心念一动,便可焚其识海。”
他抬头望向林深处,目光如刃:“所以……真正想说话的人,该出来了。”
风骤止。
林间落叶悬停半空。
三道身影,自不同方位缓步而出。
居中者一身墨色儒衫,手持折扇,面容清癯,颌下一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人,气质温雅,宛如教书先生。
左侧是个驼背老妪,拄着乌木拐杖,脸上皱纹纵横如刀刻,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浑浊中透着毒蛇般的幽光。
右侧则是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白衣胜雪,腰悬长剑,剑穗上缀着一枚银铃,随步轻响,清越悠扬——可那铃声每响一次,小秋便觉得耳膜一刺,心口发闷。
宁宸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于那儒衫男子扇面。
扇面题着两句诗:“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何须更问浮名。”
字迹清隽飘逸,却在“浮”字最后一捺末端,藏着一粒朱砂小点——监察司《百器图谱》里标注过的“赤焰砂”,遇血即燃,专破护体罡气。
宁宸唇角微掀:“赤焰先生,久仰。”
儒衫男子折扇轻摇,微笑道:“宁大人倒是好眼力。十年不见,您这‘游龙指’愈发炉火纯青,竟能隔空引偏三枚‘缚魂梭’。”
宁宸淡淡道:“先生这‘浮生扇’,也比当年更擅藏毒。”
儒衫男子笑意不变:“彼此彼此。只是宁大人既知我名,当也明白——今日之事,无关私怨,只奉上命。”
“上命?”宁宸冷笑,“哪位上命?户部拨款不给,兵部调兵不允,吏部考绩不录……监察司如今,倒成了替人擦屁股的衙役?”
儒衫男子摇头:“宁大人错了。监察司从未失权,只是……换了主子。”
他话音未落,那白衣少年忽然拔剑!
剑未出鞘,银铃先鸣!
叮——!
铃声清越,却如金铁交击,直刺耳膜!小秋眼前一黑,耳中嗡鸣,险些栽下车来。妇人亦是面色惨变,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指缝间渗出血丝。
宁宸却岿然不动。
他右手五指微张,朝虚空一握。
那清越铃声,竟似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咽喉,戛然而止!
白衣少年脸色剧变,低头看向腰间银铃——铃舌已断,铃壁布满蛛网裂痕!
“你……”少年怒喝,刷地抽出长剑!
剑光如练,直刺宁宸咽喉!剑未至,寒意已割得人脸皮生疼。
宁宸抬指。
不是挡,不是格,只是朝着剑尖,轻轻一点。
“叮。”
一声轻响,如玉珠落盘。
少年手中长剑寸寸崩裂,碎片激射如雨!他本人更是如遭雷殛,踉跄后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路上踏出寸深脚印,最后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雪白衣襟。
儒衫男子折扇“啪”地合拢,眼中首次掠过惊骇:“玄穹指……你竟练成了?!”
宁宸指尖萦绕一缕青气,缓缓消散。
“玄穹指”是监察司最高绝学《九曜真经》第三重,需以先天罡气为引,凝天地清气于指尖,举重若轻,破坚如腐。十年来,整个监察司仅三人修至小成,而宁宸……竟是大成!
老妪拄拐上前一步,嘶声道:“老身倒要看看,你指头再硬,能不能硬过‘蚀骨钉’!”
她枯瘦手指猛然插入自己左眼窝!
“噗嗤”一声,血浆四溅!
老妪竟将自己左眼生生剜出,反手捏爆!一团粘稠黑雾裹着无数细如牛毛的黑色钢钉,暴雨般罩向宁宸周身要害!
宁宸不闪不避。
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那漫天黑雾钢钉飞至他身前三尺,竟如撞上无形铜墙,齐齐凝滞半空,微微震颤,却再难寸进!
儒衫男子瞳孔骤缩:“玄穹领域……你竟将指劲炼成了领域?!”
宁宸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丙寅营该灭了。”
他五指一收。
“嗡——!”
凝滞的黑雾钢钉骤然倒卷,以比来时更快十倍的速度,反向激射而去!
老妪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全身上下瞬间插满数百枚蚀骨钉,钉尖透体而出,滴滴答答淌着黑血,整个人如同刺猬,轰然倒地。
儒衫男子面色惨白,手中折扇“咔嚓”一声,从中折断。
他忽然仰天长笑,笑声凄厉:“好!好!宁宸!你毁我丙寅营根基,杀我三大供奉……这笔账,靖远侯府,记下了!”
话音未落,他身影竟如水墨般在原地晕染、淡化,数息之间,消散无踪,唯余几缕墨香,随风飘散。
宁宸静静看着那墨香消散之处,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走向马车。
小秋还扶着车窗,脸色煞白,嘴唇发青,却努力挺直脊背,小手悄悄攥紧了衣角。
妇人已恢复几分镇定,正默默为小秋擦拭额角冷汗,动作轻柔。
宁宸停在车前,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水珠顺颈项滑入衣领。
他放下水囊,目光扫过主仆二人,忽然道:“从现在起,别叫我大侠。”
小秋一怔:“那……叫什么?”
宁宸抬手,指向远处官道尽头隐约可见的城楼轮廓:“前面五十里,是秀州府治所在。进城之后,我会送你们去一处安全所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
“然后,我要去朔风堡。”
小秋脱口而出:“你……你要去找赵铮?”
宁宸点头。
妇人眼中泪光闪动,深深俯身,额头触地:“宁大人……此恩,妾身粉身难报!”
宁宸却摇头:“不必谢我。郝英救过我的命,这是我还他的。”
他跃上车辕,抓起缰绳。
老马似乎也感知到什么,昂首长嘶一声,四蹄踏地,稳稳启程。
马车辘辘前行。
宁宸坐在车前,背影挺直如松。
小秋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掀开车帘,递出一个油纸包:“大……宁大人,这个给你。”
宁宸侧目。
油纸包里,是两块刚出炉的芝麻饼,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他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触到小秋微凉的手背。
小姑娘触电般缩回手,耳根绯红,却倔强地仰起小脸:“我……我烤饼手艺很好!以后……以后到了朔风堡,我、我还能给你烤!”
宁宸低头,咬了一口饼。
酥脆,焦香,芝麻的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他嚼了几下,咽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不再冰冷。
马车驶过官道,驶过溪桥,驶过麦田。
夕阳熔金,将三道身影长长地投在黄土路上,拉得很远,很远。
宁宸忽然开口,声音随风飘散:
“小秋。”
“啊?”
“你方才说……要跟我去朔风堡?”
小秋用力点头,辫梢甩得晃晃悠悠:“对!夫人去哪我去哪!再说……我、我烤饼手艺真的很好!”
宁宸没再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将剩下那块饼,仔细包好,放入怀中贴身位置。
那里,离心跳最近。
车轮滚滚,碾过暮色。
前方,是未知的朔风堡。
身后,是尚未平息的血雨腥风。
而在这条通往北境的路上,一辆旧马车,正载着半枚虎符、一段遗命、一份未言明的托付,以及一颗渐渐回暖的,孤寂了太久的心,坚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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