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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倾诉

    谢宁和荣斋先生对视一眼,俱发现对方眼中的惊讶。

    对面的妇人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有些担心谢宁和荣斋先生会觉得她不守妇道。

    谢宁咳了一声,对妇人安抚地笑了一下:“婶子别激动,先坐下我们慢慢聊,平云居士的稿子都是我们审的,对你问的这个问题也知道一二。”

    妇人此时已经站了起身,双手捏着衣角,衣角被蹂躏得有些褶皱。闻言下意识地扯了嘴角,后退两步坐回椅子上。

    谢宁看对方坐回了位置,便说道:“婶子一路奔波,还是先喝口茶水,润润嗓子吧。”

    荷花早就给她上了茶水,只是妇人看着如此精致的茶杯,怕她一介贱民,玷污了报社的杯子,不敢动作。

    报社这么豪华的宅子,若非心中的一股信念,支撑着她来找平云居士,她是绝对不敢靠近的。

    妇人歉意一笑:“这么好的杯子,就别让我糟践了。”

    谢宁笑道:“这杯子不值什么钱,而且杯子烧出来就是拿来用的,也不是说婶子用完了,我们就不能用了。我看婶子嘴皮都干了,就喝一口茶水吧。”

    妇人这才小心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滋润了她快冒烟的嗓子。

    明显妇人对谢宁比较亲近,荣斋先生坐在一旁特意没说话,荷花则站在他旁边,对妇人的来意一脸好奇。

    听这位婶子的话,好像是想要和离?

    来找平云居士,莫非是想让平云居士帮她和离?

    妇人喝了茶水,紧张的心情舒缓了一些,谢宁抓紧机会,说道:“婶子不用担心,我们报社的人,都认可平云居士写的故事,您若是有需要,也可以跟我们说,我们可以帮您。”

    妇人想到她一路问人找到大安报社,自进到报社以后,都被人以礼待之,没有人看不起她一介农妇的身份。此时听到谢宁的话,下意识地卸下了心防,忍不住对着谢宁倾泻而出。

    这妇人住在京郊往北方向的一个镇子下面的村子里,名叫王二丫。她家和夫家是邻村,夫家姓李,他丈夫叫李大牛。

    王二丫上头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全家人以种地为生,家里人口多,生活并不富裕。她长大后,因为邻村来求亲的李大牛,给出的聘金多,爹娘就把她嫁给了李大牛。

    李大牛是李家的独子,自小备受李家父母宠爱,长到二十来岁连锄地都不会,整日在村里偷猫遛狗、或到镇上喝酒打牌,从来没下过地。

    王二丫嫁给李大牛后,李大牛还是这副样子,甚至还变本加厉,喝醉了就打她。

    两人成亲八年,王二丫只生了一个女儿,李家父母从一开始的喜欢,到后来的不满,过程只需要三年。

    李家父母任由儿子打王二丫,王二丫既要下地干活,时常还得被李大牛殴打,若非有个不被李家人待见的女儿支撑着,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就这样李家人还不放过她和女儿,王二丫自生下女儿后,又怀孕了两次,都被李大牛殴打而流产了,自此伤了身子,再不能生育。

    李父李母因此对王二丫越发不满,算计着要把她女儿卖掉,给自己儿子再买一个女人回来传宗接代。

    女儿就是王二丫的逆鳞,为了女儿,她什么都能忍,她能忍受被李家人如此对待,也能忍受丈夫的毒打,就是不能忍受自己女儿被卖进那种污糟地方。

    “我给李家当牛做马,天天起早贪黑,吃不饱睡不好我都认了,谁让我嫁给了李家呢。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要把小花卖进暗楼子,哪个当娘的能受得了!”

    谢宁默默地给她递了一张素白的帕子,王二丫这才发现,她已经泪流满脸。她没敢用谢宁的帕子,一看布料贵得不行。

    王二丫抬手,用破旧的衣服袖子给自己抹了泪水,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些哽咽。王二丫深呼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继续开口。

    “镇上有老爷开了一家纺毛线的工坊,没有农活的时候,我公爹婆母就会让我去那家工坊干活,得来的钱都上交了。”

    “在工坊里干活时,一同做工的有个姑娘,她会给我们讲报纸上的故事,这个《换魂记》就是从她那里听来的。”

    一开始听的时候,她只把这个故事当普通故事,可听到后面,她心里就慢慢有了其他想法。

    既然苏小姐可以用兄长的身份科举,说明她们女人也不笨,而苏少爷能顶住夫家和娘家的压力,坚持报官要求和离,走出自己的一番天地,那她为什么不可以?

    她会纺毛线,也会织布,去工坊干活,赚的钱也够她和小花生活,而不是拿回家供养李大牛那个人渣。人渣这个词还是她从那个姑娘口中得知的,和李大牛倒是很相符。

    王二丫当时只是有这个想法,但一直没有胆子,毕竟娘家不会同意,夫家宗族也不会想李家出一个被和离的子孙。

    在他们看来,女人只要嫁了人,一辈子都是这家的人,不管夫家如何对待,都是他们的家务事。可一旦要和离,就关于整个宗族名声了,他们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可昨天王二丫偷听到的消息,让她无法再怯弱下去,她必须要为自己的女儿勇敢一次。

    今儿天还没亮,她就把女儿叫起来,送到工坊去,让一同做活的人帮忙看着,以防她不在家女儿被悄悄卖了。

    听了王二丫的计划,讲故事的那位元姑娘,自告奋勇要帮忙照看小花,让王二丫放心去找平云居士,还跟她说了该如何去报社,王二丫就这样一路问到了报社门口。

    “元三娘说,《换魂记》里的苏少爷,就是被他丈夫殴打,官府才判决让两人和离。我也被打了,这样能不能被判和离?”

    说着怕谢宁不信,王二丫卷起袖子,要给他看自己身上的伤痕。

    荣斋先生见此情景,赶紧转过身去,虽然他都当爷爷了,但男女之间还是要避讳着点。

    王二丫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疤痕,还有尚未消退的青紫。谢宁眼里满是心疼,谁能想到,如此瘦弱的一个妇人,身上竟能有这么多伤痕。

    荷花更是直接掉了眼泪,他本就是个感性的人,连听别人讲故事,都会触动落泪,更别说是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

    荷花带着哭腔道:“王婶子,您受苦了。”

    本来已经收住眼泪的王二丫,因为荷花的这一句话,又掉下了眼泪。连她父母都不曾说过这句话,今日却从一个素未谋面的哥儿这听到了。

    此情此景,连荣斋先生这个历经沧桑的人,都不免有些不忍,就更别说谢宁了。

    谢宁未出嫁前虽然嚣张跋扈,却是个好打抱不平的。听了王二丫的故事,是恨不得拿上鞭子狠狠抽李家人一顿。

    可这三年的主编经历告诉谢宁,事情不是一顿鞭子就能解决得了的。

    在这世道,男子天生就比女子哥儿尊贵,对女子哥儿颇为苛刻。女子哥儿未嫁时从父,出嫁后从夫,夫死从子,就王二丫的现状,夫家任何一个人的话,她都得听。

    哪怕是要卖掉她的女儿,她也没有说话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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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要阻止李家人卖掉小花,王二丫就必须要先跳出王家这个坑,才能解决根本问题。

    王二丫还是有几分智慧的,只听了《换魂记》的故事,就能联想到自己,还知道要找平云居士帮忙。

    只是谢宁这三年听到的故事,基本就没有闹上衙门的,他对大安律法不是很熟悉。想到这,谢宁朝荣斋先生看了一眼。

    此时荷花正安慰着王二丫,王二丫的袖子放了下来,荣斋先生也转了回来。

    接触到谢宁的眼神,荣斋先生表示,他也不是很清楚,一般读书人是不会去了解大安律法的,有些甚至当了父母官,都不一定知道大安律法。

    荣斋先生还听别人说过,以前有个地方的父母官,判案从来不依照大安律法来判,只凭自己心意。有些该判流放的,他判成了死刑,而有些该判死刑的,他又判成无罪释放。

    这个县令当官期间,不知判了多少冤假错案,还是上官考核时发现不对,才把人这个县令撤职了。

    当时荣斋先生只是听了一耳朵,并没有放在心上,如今让他说大安律法,他还真不知道。

    无奈,谢宁只好对王二丫说:“王婶子,你的诉求我们已经知道了,你的事儿我们也会跟平云居士说的。如果你需要报官请求和离,必须要有人写状纸,不如就先在报社住下?也好等等平云居士的回复。”

    王二丫在荷花的安慰下,已收了眼泪,冲谢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失态了。”

    谢宁安抚一笑:“无碍。”

    王二丫说:“多谢你们的好意,只是我女儿还在元三娘家,我得和女儿在一起,不然我不放心。”

    荷花说:“这有什么,把你女儿接来一起住,我们报社地方大,有的是地方给你们住。”

    王二丫看向谢宁,谢宁点点头:“接来一起住吧,有什么事情也好照应。”

    见谢宁发话,王二丫这才放下心来,准备回去接女儿来报社。毕竟再回那个家,万一人牙子来了,她一介妇人根本阻拦不住。

    为防王二丫的丈夫找这母女俩的麻烦,谢宁还安排了虎子和大河架着牛车把人送回去。

    至于问题该如何解决,谁写的《换魂记》,自然应该找谁来解决。

    于是,在翰林院悠闲地看了一天书的陆川,下值回到家中,一进家门就受到了谢宁的热情款待。

    第172章 找事

    “现在我们就想了解一下大安律法是怎么规定的,是不是和《换魂记》里写的一样?”

    陆川喝着谢宁奉上来的茶水,温度微凉,正好适合这个时节。谢宁站在陆川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捶肩膀。

    陆川沉吟片刻,说:“《大安律》确实有这一条规定,丈夫及其父母无故殴打妻子并造成伤害,妻子可以提出和离。”

    陆川来到大安之后,除了学习四书五经,了解大安的历史,还特意找了好几家书铺,买来《大安律》,了解大安的律法。

    初到一个地方,最重要的是了解当地的律法,否则不小心违法了,想哭都哭不出来。

    三年时间,足够他对大安律法熟读于心。所以陆川给谢宁讲的《换魂记》,也无意识地结合了《大安律》的律法,让故事更有代入感。

    但是——

    谢宁微微皱眉:“还有什么但是?”

    陆川眼神有些飘移,心虚地说:“这故事多少有点夸张的成分在,为了剧情发展,我稍稍美化了亿点点。”

    谢宁捶肩膀的动作一顿:“一点点?是多少?”

    陆川没说话,反手抓住谢宁的手,拉着他在旁边的凳子坐下。

    谢宁从陆川的动作里意识到,这事儿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容易,看向陆川的目光中有些担忧。

    陆川叹了一口气,说道:“妻子状告丈夫,虽然不至于像前朝一般严苛,无论事实如何,妻子都要坐牢两年。《大安律》虽然改了这项规定,但仍然需要受到一定的惩罚。”

    谢宁:“是什么样的惩罚?”

    陆川面色沉重:“状告之前先杖刑一百,官府才会受理。”

    在陆川看来,大安的律法,充满了对女子哥儿的压迫,充分反映了封建社会对男尊女卑的推崇。

    整个社会不管是从人文风俗,还是在国家律法方面,都在逼迫女子哥儿必须做男子的附属品,轻易不能反抗。

    而一旦有人想要反抗,反抗之前需要付出的代价,会打消她们心中好不容易升起的勇气。

    听了陆川的话,谢宁皱着一张脸,眼里也满是沉重,他安抚王二丫的时候,说得意气昂扬,好像一定能帮到她,结果第一步就被拦住了。

    看谢宁的心情变得很低落,陆川安慰他:“也不是没有好的,至少咱们京城的这位京兆府尹大人,为人很是正值,判案完全参照《大安律》,不会只随着自己心意判案。只要那位王婶子说的属实,又能熬过一百杖,还是有希望能够和离的。”

    巡卫京城的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府,一个负责巡城维护京城治安,一个负责京城的行政事务、司法审判和治安维护,两个部门时常需要往来。

    但是双方有一部分事务重合,常常会出现抢功的事情,两方的下属都有些看不惯对方。

    谢明经常和陆川吐槽现在这位京兆府尹戚大人,陆川也因此对这位戚大人有些了解。

    谢宁眼睛亮了一下,按照陆川的说法,只要王二丫能承受得了刑罚,她还是可以脱离李家的,不至于一辈子蹉跎在李家。

    据王二丫的说法,她十六岁嫁入李家,成亲八年,相当于她现在才二十四岁,她的一生还很长。

    谢宁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陆川也跟他一开始一样,先入为主地把人家叫作婶子。

    谢宁捂脸:“人家才二十四岁,你叫什么婶子?”

    陆川震惊:“你一开始不是说她面容沧桑,看着和娘一样吗?竟然才二十四岁?!!”

    谢宁羞愧:“她是长得这样,但我刚才算了一下,发现她才二十四岁。”他还管人家叫婶子,结果对方只比他和陆川大三岁。

    陆川尴尬一笑:“那叫婶子确实是不应该,以后便唤她王大姐吧。”

    谢宁点头,认可了这个称呼,想到他直接唤人家婶子,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尴尬。

    陆川见此,开始转移话题:“你不是说让虎子和大河去接她女儿了吗?等把人接回来,你把这些惩罚都说明白,让王大姐自己选择要不要坚持告官和离。”

    谢宁点头:“好,我知道,等明天他们回来,我就去问她。”

    对于王二丫最后会不会坚持告官,谢宁也不知道,只能先和她阐明利害,让她自己决定。

    他虽然有心帮忙,但有些事情,是他没法帮的。

    陆川说:“若是她坚持要告官和离,你要做的事情就多了。”

    “我要做什么?”谢宁态度很积极,哪怕最后王二丫选择不和离,他也不会怪她。

    另一边虎子和大河驾着牛车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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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泉镇,此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色灰蒙蒙的,三人赶到毛线工坊时,工坊的大门已经落下。

    好在那位元三娘的家就在镇上,她家在镇上有间杂货铺,家里人多,不需要她去铺子帮忙,她便去了毛线工坊干活,给自己挣点嫁妆钱。

    王二丫沿着元三娘给的地址找到元家时,元家门口聚了好些人,像是在看什么热闹,连回家吃饭都顾不上。

    王二丫心里一个咯噔,莫不是她公爹婆母丈夫来闹了?

    她心里刚冒出这个想法,人群中便冒出了李大牛的声音。

    “王二丫是我媳妇,她不见了你必须得给我个说法!”

    王二丫心里一紧,眼中满是恐惧,当即就要下牛车,她不能让元三娘被李大牛这个无赖缠上。

    大河一把拉住王二丫的胳膊,小声道:“王婶子稍慢,你现在冲出去,我们明天可就走不了了。”

    王二丫挣了挣,常年吃不饱饭的她,力气自然比不过大河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大河如今吃好喝好,活动量充足,浑身有劲儿着呢。

    “大河小兄弟,你快放开我,我不能让元三娘一个小姑娘挡在前面,还有小花,她会害怕的。”

    此时在外头驾车的虎子说道:“王婶子别慌,我先去给你瞧瞧是什么情况,若是顶不住了,你再出现。”

    说完虎子也不等王二丫回复,抓着马鞭子就往人群里冲,还一个劲儿叫人家让让,很快就来到了前排。

    元家的门口处,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叉腰站在门前,她身后站着好几个身形壮硕的男子。

    元三娘嘴皮子很利索:“你媳妇不见了,来找我干嘛?我不过是和她在一个工坊干过活,一点儿也不熟!莫不是看我一个小姑娘好欺负,才特意找来我元家闹吧?”

    小姑娘对面站着一对老夫妻,还有一个流里流气的男子,应该就是王二丫的公婆和丈夫。

    “这位姑娘,我们真不是想找你们麻烦,只是听工坊的人说,小花今天一直在工坊待着,工坊关门后就被你带走了,我老婆子担心孙女,你就让我见一下小花吧。”李母哀求道。

    李父李母面相倒是不刻薄,反而还有点愁苦,骗过了不少不认识他们的人。

    李母这话一出,风向瞬间就变了,看热闹的镇上居民开始指指点点。

    “三娘啊,婶子知道你好心,特意照顾他们母女,不过人家爷爷奶奶来了,怎么也该让人家小姑娘回去吧?”

    “是啊,你一个外人,哪能扣着人家孙女不放啊!”

    “老元啊,你闺女一直拦着不让人家见孙女,这算什么事啊!”

    元三娘年纪小小的,却一点儿也没被这些话裹挟,冷哼一声:“你孙女不在我元家,我是在工坊跟她说过几句话,可没把人带回来。兴许是孩子母亲回来把人带走了。”

    李大牛往地上呸了一口唾沫:“你个小丫头片子骗谁呢?王二丫这个贱人今天就没在镇上出现过,孩子就在你家,你一定知道王二丫这贱人在哪里!”

    元三娘冷下脸:“小花和王二丫在哪我都不知道,还要继续蛮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话一出,李母维持的可怜表情瞬间变了,开始骂骂咧咧:“王二丫和李小花那个贱蹄子肯定在你家,我家大牛的兄弟都看见了,李小花进了你家门!你说不在就不在啊?让我们进去搜一搜,李小花肯定在里面!”

    王二丫这贱人今儿早上就不见了踪影,连早饭也不做,还有李小花这个赔钱货也不见了。他们才商量好要把李小花卖了,隔天人就不见了,李母不信其中没有王二丫的手笔。

    王二丫这个贱妇不见就不见了,但李小花她是一定要带回去的,明儿人牙子就要来家里看货了。

    李大牛和他娘的想法不一样,比起李小花,他更想找到王二丫。王二丫竟然敢反抗他,这是李大牛不能忍的,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等找到王二丫,他非得狠狠打一顿不可。

    李父没有说话,他站在这母子俩身后,只要他们母子冲进去,他就会跟着一起冲。

    元三娘的身后站着的几个哥哥挪动脚步,把元三娘挡在身后。

    元家大哥冷哼:“怎么?你们还想搜我元家?当我元家好欺负?”

    四个身高体壮的大汉,齐齐往前走了几步,李父李母霎时不敢动了,李大牛这个二流子更是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看着这情形,元家是打定主意要维护她们母女,李大牛知道,今天是无法得逞了。他们只有三个人,等明天叫上村里人一起,他不信元家还会护着王二丫!

    李大牛虚张声势地放话:“你们等着,老子明天再来,就不信你们还敢不放人!”

    接着李大牛就屁滚尿流地跑了,李父李母见儿子跑了,也顾不得再说什么,忙不迭跟上。

    围观的群众见找事的都跑了,就知道热闹结束了,纷纷散去。

    也有好管闲事的,说道:“我说老元,人家闺女要真在你家,就赶紧把人送回去,别任由三娘任性,我看那一家子不像是好打发的。”

    对此元三娘表示:“这是我们元家的事儿,就不用您操心了。”

    然后元三娘率先走了进去,她的几个哥哥紧随其后,留下元父在外赔笑:“孩子不懂事,你别介意。不过他们说的孩子,真不在我们家。”

    那人摇了摇头,见元父还如此纵着自家闺女,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身回家。

    元家大门关上,屋子里元母抱着小花,小花也一脸恐惧地缩在元母怀里。

    见此元三娘摸了摸小花枯黄的头发,安慰道;“小花别怕,他们已经走了。”

    小花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无声地唰唰往下掉。

    元三娘把小花抱进怀里,嘴里说着;“没事了没事了。”

    小花没哭多久,很快就红着眼退出元三娘的怀里,全程没出一点儿声。

    见小花不哭了,元父开口道:“三娘啊,今天爹和你哥哥是挡下了,明天就不一定能挡住,小花她娘什么时候来接她?”

    元三娘皱眉:“王大姐说是今晚会来接小花,她一定会回来的。”

    元父说:“我们只能让她在家里待到明天,明天她娘还不来接,就别怪爹把人交给她父亲了。”

    元三娘急了:“可小花一旦被带回去,她就要被卖进那种地方了,她一辈子就毁了。”

    元父的脸沉了下来:“李家村人抱团严重,明天若是来了半个村的人,爹和你几个哥哥可挡不住,你再任性也得考虑一下家人吧?”

    元三娘对上父亲的目光,瞬间沉默了。

    王二丫透过车窗缝隙,看到李大牛和李父李母都跑了,这才松了一口气,直接瘫软在车厢里。

    大河说:“王婶子,小花暂时是安全的,不过以防万一,我们最好还是趁夜赶回去,否则我怕迟则生变。”

    王二丫此时已经没了神智,大河说什么都点头。

    于是几人悄悄到元家接出了小花,赶在宵禁之前,架着牛车往京城的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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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家见王二丫回来了,也是松了一口气,少了个烫手山芋,元父对大河他们的态度极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律法参照《大明律》,《大明律》规定,妻告夫是杖罚一百,徒三年。为了剧情发展,只写了杖一百。

    第173章 状告

    老方和他招的小工正在收拾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残渣,好让下一桌客人入席。

    最近天气不错,四五月的天气,将热未热,大家有空闲的时候,都喜欢在他这茶水摊子坐会儿,喝口温茶吹吹风。

    现在的生意虽然比不上殿试前后,仍然有不少京城本地的老客光顾。

    另外两桌的客人正在高谈阔论,小工则勤勤恳恳地擦着桌子,老方则准备坐回躺椅上,继续看他的报纸。

    老方的邻居急匆匆地从他的茶水摊子经过,老方下意识地喊道:“老包,干嘛呢?怎么走这么快?”

    老包听到有人在喊自己,急促的脚步突然顿住,转身看去,脸上挂上了笑容。

    “老方啊,没什么事儿,急着去看热闹呢!”

    老方一下就来劲了,蹭地坐直了身子,兴奋地问:“什么热闹?”

    看热闹这种事儿,最好是有个朋友一起,两个人还能互相分享一下观点。面对老方的询问,老包激动地说了。

    “听说有个妇人要告她的丈夫,京兆衙门正准备升堂呢!”

    “嚯!妻子状告丈夫?这么劲爆?”

    “那是,我家老婆子当时正好经过府衙门前,亲眼见着有个妇人在击鼓,嘴里还喊着‘民妇要和民妇的丈夫和离’。”

    老方一整个震惊了:“一个妇人和离要闹到官府去?”

    老包脸上也有些不可置信:“可不是嘛!我也不太信,但我家老婆子已经招呼左邻右舍去看热闹了,我这不是耐不住好奇心,也跟着出门了。就是她们走太快,我没赶上。”

    老方把手里的报纸撂下:“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去啊,晚了就占不到前排了。”

    然后老方转向小工:“石头啊,你先看着摊子,我出去一趟!”

    石头“哎”了一声应下,虽然他也很想跟着一起去,但他一个给人干活的,哪能像老板一样自由。

    老方和老包相携离去,并不知道,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那两桌客人都停下了说话的声音,被老包的消息震惊到了。

    两人前脚刚走,两桌客人就都匆忙结了账,往京兆府衙的方向走去。

    老方和老包到的时候,京兆衙门的大堂前站满了人,老方仗着自己身形小,灵活地钻了进去,刚好能看到堂内的画面。

    可能是因为天子脚下,很多纨绔子弟其实都不太敢闹上公堂,百姓们对公堂也不像其他地方的百姓一样惧怕,有些好事的,每逢升堂还要专门来围观。

    京兆衙门的官差也不赶他们,只要在规定的地方之外,安安分分的,府尹大人也想让百姓知道他判案有多公正。

    如今的京兆府尹戚大人正坐在公堂之上,堂下立着两排威严的官差,中间有一条板凳,一个衣衫破旧的妇人趴在上面,左右站着两个官差,轮流杖责。

    老方看过去的时候,臀部的位置,鲜红的血液三三两两地渗出衣服,看着就觉得疼,偏生这妇人还能咬着块破布一声不吭。

    老方看了两眼,都有些不忍直视,遂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他小声地问旁边的人:“我听说不是有个妇人要状告丈夫申请和离吗?怎么这妇人先被打了?”

    被他问话的人是个中年的婶子,手上还拿着菜篮子,应该是出来买菜给家里人做饭的。结果菜没买回去,反而热闹给吸引了。

    婶子听到有人问话,头也没转,直接激动地说:“我也不知道,只听大人说什么,妻告夫需要先杖刑一百,问她还要不要继续告官?”

    “然后王二丫就说,她坚持要告官和离,然后就有官差大人搬凳子过来,开始杖责了。”婶子说,“哦,王二丫就是这状告之人。”

    老方吸了一口气,看了正在被打的王二丫一眼,疑惑道:“想要和离,为什么不让娘家出面,还要闹到官府,这不是平白遭罪吗?”

    婶子这才转过头来打量了老方一眼,眼里满是鄙夷:“当然是娘家不同意,不让她和离呗!”

    老方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开始转移话题:“那她为什么要和离啊?”

    在大家的观念里,基本很少有和离这种事儿发生,就是真发生了,也是两家人互相协商,基本就没有因为这事儿而闹上公堂的。

    不过,这场景,他怎么有点熟悉啊?

    婶子说:“听说是她丈夫总是打她,她受不了就想到和离。要我说啊,这王二丫还是才冲动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就算真和离了,没有娘家支持,又能到哪里去呢,吃饭都成问题。”

    老方暗暗点头,虽然他很不耻打妻子的男人,但要真和离了,娘家又回不去,一个女人家,要怎么在这世道活下去啊。

    而且这也太大胆了,他就没见过妻子状告丈夫的,简直和苏少爷如出一辙。

    等等——苏少爷?

    他就说怎么这场景如此熟悉,原来是跟《换魂记》一样,莫非是对方在效仿苏少爷?想给自己换一个人生?

    只是人家苏少爷有苏小姐这个解元支持,这个王二丫就自己一个人,竟也敢学苏少爷告官和离?

    老方又看了王二丫一眼,在两人说话间,一百杖已经打完,此时王二丫的臀部已满是血迹,她正满脸汗珠地在大喘气,仍然没叫一声疼。

    虽然疼得冒了冷汗,却比不过之前李大牛把她腿骨打断的疼痛,当时只找了村里的郎中简单地接骨,之后她也没能好好休息,腿折了还得干活。至今还有后遗症,每逢下雨天,她的左腿就疼得不行。

    王二丫知道,她的刑罚已经结束了,她熬了过来,只要今日府尹大人判两人和离,她今后就不用再受这种苦了。

    一百杖打完,王二丫被两个官差扶起,然后又有其他官差把凳子撤了。

    大安朝不兴跪礼,普通百姓见官,一般是不用跪拜的,但王二丫实在是站不住了,只能趴跪在地上。

    公堂上的戚大人看她可怜,招来身边的师爷小声说了几个字,很快就有官差给她拿了个蒲团过来。

    戚大人一拍惊堂木,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据都安静了下来。

    “堂下何人?所为何事?”

    王二丫颤抖着声音说:“民妇乃北泉镇李家村人士,名唤王二丫,于八年前嫁到李家。今日是想请大人做主,为民妇和丈夫李大牛和离!”

    这回不用戚大人使眼色,站在他旁边的师爷便向前一步,大声道:“按照我大安律法,仅有以下几种情况妻子可以提出和离。”

    “第一,丈夫强迫妻子或侍妾与他人通奸,妻子或侍妾可以提出和离。”

    “第二,丈夫逃亡超过三年,妻子可以提出和离。”

    “第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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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及其父母无故殴打妻子并造成伤害,妻子可以提出和离。”

    “王二丫,你丈夫是犯了哪一条,才致使你提出和离?”

    王二丫声音缓慢地说:“民妇嫁入李家八年有余,只生了一个女儿,夫家不满,李大牛便时常殴打民妇。期间民妇又怀了两胎,皆被李大牛殴打至流产,如今已不能再生。”

    师爷问:“你可有证据?”

    “这八年来旧伤新伤不断,民妇这一身旧伤,皆是证据。”

    王二丫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小心地展开,双手奉上。

    “这是民妇的状纸。”

    有机灵的官差接过状纸,给戚大人送去,戚大人看着状纸,上面前因后果写得明明白白,条理清晰明了,绝不是一介农妇能写得出来的。

    那自然是陆川的手笔了,今科探花郎的才华,又岂能差到哪里去。

    就连王二丫说的话,也是经过陆川调教的,力求简单明了地让戚大人知道她的情况和诉求。不至于因为她颠三倒四说不明白的话而导致状告出问题。

    戚大人很快就把状纸看完了,说道:“本官不能听你一面之词,需得把李家人喊来,两方对证,才能下定论。”说着戚大人就让人传李家人进来。

    李家人就在后堂候着,早在王二丫受刑之前,便有官差去李家村把人叫来,直到人到了,才开始杖刑。

    叫李家人上堂来的这个空隙,堂外的百姓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

    有人说:“这王二丫都不能生了,这不是断了人李家的香火吗?李大牛生气了打她两顿出出气也正常。”

    这话一出,立刻就有人反驳:“哪里是王二丫不能生,她已经给李家生了个女儿,证明她身子是没问题的。而且你没听她说吗,她后面又怀了两胎,都被李大牛打流产了。”

    眼见自己被人反驳,那人面子上有些不好看,讪讪地说:“这王二丫也是,怀孕了也不知道躲一躲,一点儿也不顾惜孩子。”

    人群中有人嗤笑:“她要怎么躲?她和李大牛同住一个屋檐下,能躲到哪里去?这明显就是李大牛的问题,对待怀孕的妻子,都能大打出手,简直不是人。”

    有人附和:“这妻子娶回来,是为了生儿育女,打理家事,可不是娶回来当肉包打的。”

    “这王二丫也太可怜了吧,成亲八年,就被打了八年。孩子都是女人身上掉下来的肉,被打得流掉了两个孩子,她不知道得多难受。”有人可怜道。

    在百姓们议论中,李父李母和李大牛被官差带了上来,三人朝戚大人鞠躬行礼。

    戚大人问:“堂下可是北泉镇李家村李大牛及其父母?”

    “正是草民/民妇。”

    “李大牛,你妻子王二丫状告你殴打她,你可认?”

    李大牛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胡茬刮了,干干净净完全不像个二流子。

    他高声道:“回大人,草民不认!”

    第174章 判决

    谢宁站在人群里,听着公堂之上的你来我往,意识回到了前几天。

    当时陆川跟他说的时候,他还有些不信,毕竟王二丫被李大牛殴打长达八年,是明晃晃的事情,证据分明,哪里还会有什么变数。

    然而事实证明,陆川说的是对的。

    陆川当时说:“王大姐一旦告上公堂,府尹大人一定会派人去李家村考证,并且找几个证人来作证,以示公正。”

    “但李大牛家的事情比较复杂,李家村是大姓,宗族观念极强。哪怕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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