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
他冲回台球厅,翻出装修合同——当初签的是“漾漾台球厅装修工程协议”,乙方是家皮包公司,法人姓名模糊不清,地址写的是某商务大厦A座1208室。他连夜打车过去,大厦灯火通明,电梯直上十二楼,A座1208室门牌锃亮,门缝却漏不出一丝光。他敲门,无人应答。透过猫眼往里看,走廊感应灯亮起的刹那,他瞥见门内一片漆黑,地上散落着几张A4纸,隐约可见“注销证明”“清算报告”字样。他退后两步,抬头看楼层指示灯——A座十二层,整层都是空置状态,物业公示牌上贴着“内部整修,暂停使用”。
张漾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后脑勺磕在消防栓箱上,咚一声闷响。他掏出烟,手抖得划了三次火机才点着。烟雾缭绕中,他忽然笑出声,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铁。原来从头到尾,他不过是个提线木偶,连扯线的手在哪都不知道。
而此时,PT区那栋老式居民楼里,黎吧啦正踩着小凳子,把最后一箱针织衫塞进货架顶层。李杰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旧版硬币,铜色已磨得发亮。“订单涨这么快,你打算怎么发货?”他忽然开口。黎吧啦踮脚够箱子,马尾辫甩来甩去:“找快递啊!申通天天来收件,便宜!”李杰“呵”地轻笑:“你这单量,一天三十单,平均一件重三百克,按申通首重十二块算,光运费就得三百六,毛利砍掉一半。等你月销破千单,人家业务员上门都要跟你谈返点——可现在,你扛得住?”黎吧啦动作一顿,回头瞪他:“那咋办?雇人打包?租仓库?我哪有钱!”李杰抛起硬币,又稳稳接住:“钱不用你出。”他走到电脑前,调出旺旺后台,点开一个买家秀链接——照片里女孩穿着米白风衣站在梧桐树下,笑容灿烂。他放大图片右下角,那里有个极淡的水印,几乎不可见:“看见这个没?”黎吧啦凑近,眯眼:“L……B?我名字缩写?”“错。”李杰指尖点了点水印边缘,“是LB-06-11,意思是黎吧啦工作室,2006年11月首批货。你每件衣服都该打这个标,不是为了防伪,是为了让买家记住——这不是淘宝上随手搜出来的杂牌,是有人名、有时间、有温度的东西。”他顿了顿,“下周起,所有发货单背面,印一行小字:‘亲手打包,祝君悦己’。笔迹用你的。”
黎吧啦愣住,眨眨眼:“……可我字丑。”“丑才真实。”李杰转身,从包里抽出一叠纸,“我给你写了模板,每天抄十遍,月底前练熟。还有——”他拉开抽屉,取出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你上个月利润分成,三万八,现金。房租水电杂费我已扣掉,剩下的,你存着,别乱花。明年春天,我带你去趟广州十三行,亲自挑货。”
黎吧啦怔怔看着信封,没接。半晌,她突然扑过来抱住李杰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许弋,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个字都写不好。”李杰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她后脑勺的碎发。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高架桥上车灯如流,一束束划破黑暗,又迅速被更深的暗吞没。他忽然想起白天路过淮海路时,看见一家台球厅门口停着几辆黑车,车窗贴着深色膜,车顶架着微型摄像机。他驻足看了三秒,镜头正对着台球厅招牌——“漾漾台球厅”四个字,在霓虹灯下泛着廉价的蓝光。
第二天清晨六点,张漾被人拍醒。他睡在台球厅沙发上,身上盖着条皱巴巴的毛毯。睁眼看见黄毛叼着烟,蹲在球桌边,用球杆轻轻敲击台呢,嗒、嗒、嗒,像催命鼓点。“张老板,起得挺早啊?”黄毛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龙哥说,今儿要验货。”张漾一个激灵坐起:“验什么货?”黄毛朝门外扬下巴:“喏,新来的‘保洁员’,以后天天来,帮你擦球桌、拖地、倒烟灰缸——工资嘛,按日结,一天三百,管午饭。”张漾顺着方向看去,门口站着个瘦高青年,脸上有道浅疤,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某短视频APP的直播界面,标题写着:“探秘申海神秘台球厅!老板竟是隐形富豪?”
张漾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同一时刻,黎吧啦的网店后台跳出一条新消息,ID名为“龙哥很忙”的买家拍下十件针织衫,留言只有一行字:“货好,人更好。明天来你家取货,不介意吧?”下方附着一张模糊侧影照——她昨夜趴在电脑前核对订单时,被窗外反光玻璃无意摄下的剪影。
李杰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三秒,缓缓敲下回复:“抱歉,本店支持快递到付,不接受自提。”发送后,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向阳台。晨光正刺破云层,第一缕金光泼洒在对面楼顶的广告牌上,那牌子原本写着“龙腾地产”,如今被风雨蚀得斑驳,只剩“龙”字依稀可辨。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声,一下,两下,三下……在他即将挂断时,那端终于响起一个低沉嗓音:“喂。”
李杰望着远处初升的太阳,声音平静无波:“陈队,申海这边,有群人,借着‘龙腾’的壳,收保护费、卖假证、搞非法直播。我这儿有证据链,完整。什么时候能见面?”
风忽然大了起来,掀动他额前碎发。楼下街道上,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过,车窗降下一条缝隙,里面递出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朝台球厅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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