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的是‘技术指导费’‘剧本顾问费’，没提‘制作费’三个字。审计署去年底的专项报告，把这类模糊支出列为重点风险项。”

    屋里的吊扇忽然卡顿了一下，叶片歪斜着停住半秒，又猛地加速，嗡鸣声陡然尖锐。

    “所以？”李杰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孔笙镜片后那双疲惫的眼睛，又掠过侯洪亮鬓角新冒出的几根白发，“《大江大河》的账，要重做？”

    “不是重做。”侯洪亮摇头，“是补漏。所有主演的合同，必须改成‘一次性劳务报酬’，不能有‘分成’‘票房奖励’‘后续收益’任何字样。片酬总额……”他停顿，喉结又滚了一下，“必须控制在‘行业指导价’以内。”

    李杰笑了下。很轻，嘴角只往上牵了半寸，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行业指导价是多少？”

    “电视剧主演，每集不超过七十万。”侯洪亮报出数字时，手指下意识蜷起，指甲掐进掌心，“《大江大河》四十八集，上限是……三千三百六十万。”

    李杰没接话。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杀青《流浪地球》那天，郭凡醉醺醺趴在他肩上，吐着酒气说：“召哥，你信不信，再过五年，咱们拍一部戏，光特效钱就能买下整个横店。”那时郭凡眼睛发亮，像烧着两簇火苗。而此刻，这间供销社办公室的水泥地上，正静静躺着一张被踩脏的A4纸，上面印着《大江大河》主演片酬明细表——李杰的名字后面，标注着“税前一千八百万元，含后期配音、特技动作指导及文学顾问服务费”。

    “顾问服务费”五个字，被侯洪亮用红笔重重圈了出来。

    “这能删？”李杰问。

    “能。”孔笙开口，声音低沉，“但删了之后，你这部分收入，得按‘工资薪金’计税，税率最高45%。之前按‘劳务报酬’，有八百块免征额，再减除20%费用，实际税率……”

    “20%。”李杰替他说完，手指点了点自己名字旁边那行小字，“现在要交四十五个点，等于多掏四百五十万。”

    屋里静得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嗡响。窗外，稽查组的人已经走到供销社门口，其中一人抬手，叩了三下门板，笃、笃、笃，节奏均匀，像心跳。

    侯洪亮忽然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李杰面前。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胶带，没拆。

    “这是秦培军上午刚寄来的。”他声音压得极低，“你2012年到2017年所有的银行流水、社保缴纳记录、个税完税证明原件。连你在横店出租屋交的三年水电费单子，都在里面。”

    李杰没碰档案袋。他盯着那道胶带，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淡黄色的纸纤维。

    “为什么？”他问。

    侯洪亮没立刻回答。他拉开抽屉底层，取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稿纸。最上面一页，是《大江大河》原著小说的手抄本，字迹工整，页脚还画着小小的齿轮和麦穗。那是1999年，侯洪亮在安徽大学中文系读书时，偷偷抄录的内部出版物。

    “因为宋运辉不是靠关系爬上来的。”侯洪亮把稿纸推到李杰手边，指尖按在“1978年冬·金州化工厂实习”那一页，“他是从化肥厂车间的氨味里爬出来的。他第一次看见合成氨装置的反应塔，手抖得握不住笔，可他硬是记下了全部参数。召，咱们拍这部戏，图什么？图它爆吗？图它拿奖吗？”

    他抬头，目光灼灼：“图它真。真到二十年后，还有人愿意翻开这本书，指着里面一句话说——看，这就是我们爹妈活过的年代。”

    吊扇又卡顿了一次。这一次，叶片彻底停住，悬在半空，像凝固的时间。

    门外，叩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重，更沉。

    笃。

    笃。

    笃。

    李杰伸出手，不是去拿档案袋，而是拿起桌上那支没点着的中华。他撕开锡纸，抽出一支，叼在唇间。没有点火，只是用牙齿轻轻咬住滤嘴，舌尖尝到一丝苦涩的烟草味。

    “告诉稽查组。”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吊扇停摆后的寂静，“王召的合同，今天下午三点前，重新签署。劳务报酬，一千八百万，一分不少，全部走公账，代扣代缴，不设任何附加条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孔笙和侯洪亮的脸，最后落在窗外那两辆黑色轿车上。

    “另外，请他们查清楚一件事。”李杰缓缓吐出一口气，烟丝在唇间微微颤动，“《风筝》送审版泄露那天，柳运龙导演正在燕京广电总局参加‘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审查会’。会议签到表、监控录像、茶歇点心单，全都有据可查。泄露源头不在剧组，而在——”

    他抬起手，食指笔直指向供销社屋顶那片被岁月熏成灰黑色的瓦楞。

    “在那些以为自己能左右风向的人，亲手捅破的窟窿上。”

    门外，叩门声戛然而止。

    过了约莫十秒，门把手缓缓转动，发出老旧轴承的呻吟。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道锋利的刀，劈开屋内昏暗的空气，正正切在李杰面前那张《大江大河》主演片酬明细表上。

    “王老师？”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您好，我是省局稽查三处的小陈。请问……方便现在开始材料核查吗？”

    李杰没回头。他依旧叼着那支没点着的烟，目光落在明细表“王召”二字上。墨水写的字迹清晰有力，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他点点头，喉结微动。

    “请进。”

    阳光涌进来，淹没水泥地上那张被踩脏的A4纸。纸角卷起，露出底下一行被踩得模糊的铅字——那是《大江大河》立项批文的文号：国广发〔2017〕102号。

    风从敞开的门灌入，吹动墙上分场表的纸页。哗啦一声，那张被扇叶影子割裂的“1978年秋·高考放榜”，终于彻底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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