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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1页/共2页)

    提供的《爱在沉梦初醒时》60-70

    第61章 双生镜(一) 新生活

    杜彧搬了新家。他曾有部分朋友, 认为他的生活方式平淡得不像话,试图把他从养老模式扳回正轨,仿佛不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就不再年轻了似的。

    后来他和那群人极少往来, 但这次他搬家, 大家仍寄来了许多礼物维持这份虚无缥缈的友谊。

    他搬家的原因说来话长, 他有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艾莉卡听完他的要求, 建议道:“如果您是希望充分地了解和挖掘一个人的内心, 那我还是推荐您这面镜子。”

    她宛如一名拍卖行的顾问,手指隔空抚过镜架, 解说道:“年代久远, 镜框用一整棵杉木打造,雕工细腻精湛, 观赏和装饰价值高……当然最出色的是它的功能性,谁能抗拒魔镜的诱惑呢?面对它的人, 都会看见最真实的自己。要说缺点的话, 是在维护上您需要费些心思,它比较贪吃。”

    杜彧腰身抵着身后的桌沿, 道:“这么说来, 你们不仅做非人类的生意?”

    “我们偶尔也拓展业务范围,毕竟在人类世界,做什么不要钱呢?能挣一点是一点。”艾莉卡一副生活不易的语气。

    “好,就这面镜子吧,但先说好, 不管用我是不付钱的。”杜彧强调道。

    “您放心, 我们的服务一向公道, 我个人绝不做虚假推销。”艾莉卡甜甜道, “我还会赠送您相关的售后服务。”

    杜彧:“行,成交。”

    他走进卧室关上房门,让艾莉卡在阁楼上指挥员工安装镜子的动静隔绝在门外。

    郁臻还在睡觉,所以他的手脚动作放得很轻,悄无声息地来到床边,坐下。

    杜彧盯着床上的人看了良久——之前提到过,他的记性时好时坏,忘记的东西可以被回忆起,牢记的事情随时又会被忘掉。而他最近想起了和郁臻相处的种种,这个人突然闯进他了漫长混乱的生活,来历不明。

    “你到底是谁呢?”杜彧自言自语着,手不自觉地放到郁臻的耳边——这对耳朵可爱,皮肤软薄,白里透红。

    “让我看看吧,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他捏着郁臻的耳朵,说完笑了笑,“……我好像蛮可笑的。”

    郁臻在他睡醒的三小时里认识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他失忆了。

    确切地说,他的记忆断层了。最准确的医学名词他不记得,总之就是那种该记得的都不记得了,无关紧要的倒还记得一些——似乎是为了推进剧情而得的那种病。

    他住在一座风景秀美静好的小岛,岛上有雪山和湖泊,每年夏天是游客观光的好时节。

    他的同居对象,是一个自称是他男朋友的人,叫杜彧。郁臻起初是不信的,一来凭他对自己的认知,他不太可能找个男人共度余生;二来杜彧并不像会和他产生交集的那类人。

    然而对方不仅有他的住院证明、医疗记录及所有身份信息,还在他失忆期间充当着陪护一类的角色,尽职尽责。事实摆在眼前,他没什么力气和证据去反驳,所以当他苏醒后,他拥有的第一件新事物是男朋友。

    杜彧长得非常好,可以登杂志封面和拍电影的那种好,看生活质量应该拥有财务自由,大部分时候脾气尚可,会做饭(这点很重要),能照顾人;听起来无可挑剔,对吧?

    郁臻心想,就先这样好了,他总会把一切回想起来。

    他们的房子在顶层,楼上还有一间小的阁楼,阁楼开了天窗,采光明亮,带独立卫生间和小露台;于是杜彧干脆把房子划分为两层,他们住下面,阁楼被单独装修成客房。

    郁臻不喜欢阁楼,尽管它敞亮自在,能满足锦上添花的生活情致。阁楼有一面昂贵的镜子,郁臻认为,这种年代久远的东西,多少沾些古怪诡秘的气息,令人慎得慌。

    杜彧说镜子是买房时附赠的,因为它镶嵌在墙里,拆不下来,只好这样了,他不喜欢就不用上去。

    郁臻当然不会上去,但看到杜彧收拾阁楼,殷勤地布置打扫,他忍不住问道:“是谁要来住吗?”

    “新房客。”杜彧刚进门,怀里捧了一大束新鲜的切花,“我把它租出去了。”

    “啊?”郁臻诧异道。

    杜彧把花放到一边,牵着他的手,带到他沙发前入座,认真道:“医生说你性格孤僻,不善交流,这不利于你的恢复,我们应该接触和认识更多新的人,所以我做了这样的决定。”

    “我孤僻吗?”郁臻自我怀疑道,“我怎么觉得……我还好啊?”

    杜彧:“那你算算,这十来天,除了跟我一起,其余时候你出过门吗?”

    郁臻:“……没有。”

    他不爱出门的原因,实则是这座岛太小了,镇子上的生活商店虽一应俱全,可它终究是座麻雀般的小镇,消遣有限。

    “嗯,你总是不见人,怎么能想起以前的事呢。”杜彧捏捏他的耳朵,问,“这次听我的,好吗?”

    郁臻奇怪道:“不是一直都听你的吗?”

    这又不是他的房子,杜彧想干什么,他也拦不住。

    杜彧对他的自觉性很满意,吻了吻他的耳垂。郁臻被亲得有点痒,躲开了,将人推远了,蹙眉道:“我耳朵怕痒,你以后亲脸吧。”

    然而杜彧对亲他的脸兴趣不大,更爱拧他脸颊的肉,使劲闹了他一会儿,脸都给他揪红了。

    “别揉了。”郁臻握住那两只蹂/躏他的脸的手,求饶道,“脸要肿成猪头了。”

    杜彧掐着他消瘦的下巴,说:“还差得远。”

    “你不像我男朋友。”郁臻感到生气,这人有时候真够讨厌的。

    “因为你失忆了。”杜彧固执地捧着他的脸不放手,“要不要做点别的让你想起来?”

    说完不等他开口,就要来掀他的衣摆。杜彧手指刚碰到他的腰,他触电似的绷紧了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肉,往后缩躲起来,大叫道:“我怕痒!”

    “以前你不怕的。”杜彧贴近他,将他圈在角落里,手依旧不老实地箍着他的肩膀往下摸,“试试?保证让你想起来……”

    “那也是我自己脱,你敢再碰我腰,小心我揍你——”

    郁臻向沙发外侧躲,朝后仰躲开杜彧的爪子,头掉到了扶手外,他一扭脖子,恰好看见杜彧进屋时没关上的门,早被人推开了——

    一个打扮时髦的男孩站在玄关处,涂鸦夹克外套,结实修长的手臂带着黑色手链;他应该等了很久,表情轻微不耐烦中夹杂着些许尴尬,出声不是,不出声也不是。

    天呐,好丢人。郁臻脸颊烧红,狠拍了一掌趁机解自己上衣扣子的杜彧,压低声音道:“滚开!有人来了……”

    杜彧本来压着他,此刻正起身,望向玄关处,露出与禽兽行为全然不符的亲和笑容道:“你好,抱歉,我们在升华感情。”

    郁臻想抬腿踹人了,不料稍一动,就被强横的力道压得更死。

    新来的男孩倒不拘谨,化解尴尬调侃道:“那我下去,先等你们升华完了再上来?”

    “那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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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让客人等。”杜彧终于肯松手放人了。从他身上下去之前,对方不忘摸摸他的耳朵,悄声道:“晚上继续,小乖。”

    乖你妈啊乖。郁臻不禁自我拷问,他怎么会找这种类型的男朋友?按理说,无论男女他都喜欢腼腆会害羞型。

    阁楼上的第一位住客叫叶映庭,是个十八岁的男孩,失恋了,来岛上散心。

    杜彧领着叶映庭去阁楼放行李,送了一份小岛地图,作为房东,为其介绍了一番岛屿的生态和历史;但叶映庭说,他只想知道哪间酒吧的姑娘最漂亮。

    杜彧耸肩道:“我们也才搬来不久,不太了解,你可以每一家都去试试。”

    郁臻心里总惦记那面镜子,他最初的几天喜欢上楼顶露台吹风,偶尔去阁楼睡会儿午觉,他曾不止一次在镜子里见到诡异事件。

    但杜彧说是他没复原,大脑产生了幻觉,以后少上去。

    郁臻宁愿是自己疑神疑鬼产幻,毕竟把闹鬼的房子租出去不道德。

    晚上他们三个人一起出去吃了顿饭。杜彧不算健谈,不过他愿意装的话,博得他人好感十分容易;喝了点酒,叶映庭打开话匣子,倾诉着青春期的酸涩/爱恋和烦恼,什么他暗恋多年的女孩看不上他,和好朋友因为小事打架云云。

    杜彧听得发笑,漫不经心地安慰着小朋友。

    郁臻着实无语,他没这方面经历,听完也只能感慨现在的高中生情感经历过于丰富了。

    叶映庭在岛上玩了一个星期,说是来放纵散心的,其实骨子里仍然是好孩子,作息规律,从未夜不归宿。

    某周六的早晨,叶映庭安静地收拾行李走了,给他们留了张小字条道谢,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

    杜彧每天起得早,会做好早餐叫郁臻起床——不是他贪睡,而是他每晚都要谨遵医嘱吃一堆药,整天都身体软绵绵的,嗜睡。

    他喝着新鲜的杏汁,拿起餐桌上的小纸条,问:“那个小朋友走了?”

    “嗯。”杜彧冷淡地应声,用小勺子敲开托杯里的鸡蛋顶端,剥出白嫩中盛着金黄的溏心蛋,将蛋杯推到他手边,“吃一个。”

    郁臻说:“我喜欢煎的。”

    “明天煎。”杜彧连勺子也递给他,催促道,“快吃。”

    “哦……”郁臻慢吞吞地挖着鸡蛋吃,流质的蛋黄淌进舌尖,腥香浓郁。

    他想自己学做饭了,不是杜彧做饭不好吃,只是每次吃对方做的饭,都有种被投喂的感觉,不自在。

    杜彧并不期待他给什么夸赞和反馈,单单是热衷于看他吃饭,如果他表现出不爱吃、吃不下,也不会被逼迫着吃完;但他说好吃的东西,杜彧也不会频繁地做那样菜取悦他。怎么说呢,大概是——这个人做事是随心所欲的,你的意见一丁点都不重要,或者说他顾及你感受的程度有限。

    假如仔细看,杜彧的眼型狭长流丽,窄窄的扇形双眼皮,嘴唇薄,不笑时显得不近人情。

    让郁臻来形容,就是“一看就不会对你认真”的类型。

    我挑男朋友的眼光这么差的吗?郁臻疑惑了。他戳了戳杜彧的手,没头没脑地问:“你有没有骗过我?”

    杜彧转过来看他,笑道:“我为什么要骗你呢?”

    吃过早饭,杜彧洗碗,郁臻上阁楼打扫房间。

    叶映庭是个注重外面的男孩,卧室还飘着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浴室和露台的卫生保持良好;郁臻先简单地清理了一遍,给浴缸放满水,加入清洁剂浸泡,然后去了卧室换下用过的床单被套。

    他换的过程中,一串皮质手链从被子里掉了出来,落到墙边。

    郁臻走近捡起来,镜子在他的正前方。

    他尽量不去看镜子,低头捡起手链,垂着目光站直转身——

    一双枯瘦的脚悬空吊在他身后,乌青的指甲衬着惨白皮肤,往上是瘦骨嶙峋的脚踝和小腿。

    郁臻头皮发麻,全身汗毛炸开,下意识地后退——背抵住了冰冷的镜面。

    他定神往上看去,阁楼的房顶空荡荡,只吊灯上挂了些纸质装饰物,天窗的阳光漏下,明媚柔和。

    郁臻暗骂了几句,匆匆下楼,去厨房找杜彧。

    杜彧在切水果,看他脸色苍白,神色恍惚,不解道:“怎么了?”

    郁臻不想说自己方才的经历,搞不好杜彧让他吃别的药。他把捡到的手链交到对方手里,说:“阁楼捡的,是那个小朋友弄丢的,你联系下给他寄过去吧。”

    “好。”杜彧收下手链。

    “我头疼,去睡会儿。”他捂着额头回了房间。

    待郁臻走后,杜彧看了看手链,是叶映庭来时戴在左腕的那条,某个牌子的联名限量款,价格炒得很高,如果弄丢怕是会心疼死。

    他默不作声地将手链丢进了垃圾桶,转过去继续对付那盘黄澄澄的奈李。

    作者有话要说:

    杜彧:失忆真好。

    郁臻:……渣男?

    第62章 双生镜(二) 吻技差

    郁臻躺在床上, 没能睡着;他翻来覆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杜彧说得没错,他孤僻, 朋友少, 以至于当他对眼前生活产生怀疑时, 都不能联系到一个真正算得上熟悉自己的人, 来帮助自己求证真相和谎言。

    要说杜彧是骗他的, 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首先排除谋财图色, 因为他没钱,长相也没到有人非要设局搞他的地步;那就只剩下害命了, 杜彧想害他?

    想到此处, 郁臻的房门被人笃笃地敲响,他心脏一紧, 下意识地装睡。

    杜彧不急不忙地敲了一分钟,没听到应答, 推门走了进来, 端着一杯热水和几支药瓶。

    “先起来把药吃了。”杜彧坐到床边,轻声唤他, “我知道你没睡。”

    郁臻睁开眼睛, 缓缓翻过身,面对着床边的人,眨巴眼睛,“可以不吃吗?”

    杜彧沉默地把每种药的剂量倒在掌心,很快累积了一小捧五颜六色的胶囊, 如糖果般鲜亮, “自己吃, 还是我喂你?”

    郁臻坐起身, 抱着那只手拖来拖去,耍赖道:“我就是不想吃药,吃了每天都没力气,脑袋昏沉沉的,哪儿也去不了!你不是我男朋友吗,怎么一点都不宠我啊,和电影里根本不一样,我不要你照顾我了……还是说你是个家政看护型生化人?那你把我男朋友藏哪里去了?我要一个听话乖巧的男朋友,不要你!”

    他一边装疯卖傻,一边观察杜彧的脸色,只见对方攥紧了手指不让药掉出来,耐着性子忍让他。

    郁臻演了半天,杜彧依旧无动于衷。

    ——不会真的是生化人吧?

    他突然在对方的手腕咬了一口!

    他咬得用力,直到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天啊,是真人。

    “你咬够没有?”杜彧问,语气中隐隐含有怒气。

    郁臻心虚地松了口,默默看着那排浸血的牙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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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不叫……”

    杜彧显然被咬疼了,脸色不好道:“你真的不吃药?”

    郁臻退让一步,讲条件:“你让我见医生,医生说有必要吃我再吃……”

    “原来是不信我。”杜彧扔了手里的胶囊药丸,查看手腕的伤势,边说,“我理解,不怪你,你一直都不太喜欢我。”

    “……你是个好人。”指被咬成这样都不发火。郁臻背过身钻回被窝,打算当乌龟把接下来的话题蒙混过去。

    杜彧气笑了,掰住他的肩将他拧回来,力道大得不容他反抗,然后两根手指塞进他的嘴里,指头夹着他软嫩的舌头,“来,吃这个吧。”

    “唔唔……”郁臻含着沾了药味的手指,舌头被人扼制,说什么都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经过不可描述的一小时。

    两人分开时,郁臻嘴唇肿了,舌头也麻了,像条丢到岸上的鱼,张着嘴喘息;他反手揪起枕头砸到杜彧身上,怒道:“你吻技超烂!分手吧!”

    杜彧拿枕头垫在脑后,在他旁边躺下,转头看他,意犹未尽道:“要不再来?你让我多练练。”

    “拒绝。”郁臻缩回被子里,让自己被暗色的暖意包围。

    没意思,这男朋友真没意思,中看不中用,接吻像咬人,不快乐。

    不过亲一下就不用吃药了,好像不亏?

    他躲进被子下面,杜彧的手臂隔着柔软的被面覆在他头顶,说:“你是我第一个主动亲的人。”

    许久未感受到他的动静,杜彧掀开被子,而他已经蜷缩着睡着了。

    他的睫毛密长而翘,发梢微卷,因躺在被子下缺氧,皮肤白得发粉,像木匣子里藏的陶瓷玩偶。杜彧又萌生了一种错觉,小动物,熟睡的小动物。

    郁臻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阁楼,天窗漏下明亮阳光,墙面的镜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七岁小男孩背对着他,站在墙边。

    小孩的头发干黄枯燥,穿着宽松的直筒睡袍,露着细瘦伶仃的后颈和脚踝,就那么站着,却让郁臻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困难。

    郁臻不敢相信地盯着小孩的背影,道:“……小久?”

    他喊出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颤栗;他有多久没喊过这个名字了?

    小男孩听到自己的名字,背影转成正面,深陷的眼窝里一双空洞的黑眸,瘦得可怜的脸蛋上伤痕累累,抿紧嘴唇,难过地望着他。

    “小久。”郁臻连忙走近,手臂抱住小孩,牢牢拥紧这具瘦小脆弱得快要消失的身躯,“……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小久细若蚊声地说,一双小手捧住他的脸,“看看你,好不好。”

    “我很好的。”郁臻抱着小孩坐到床边。他幼时无论如何也抱不动的小伙伴,现在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地搂在怀里了。

    小久听到他说很好,咯咯笑道:“我看到啦,臻臻有家了,还有男朋友。”

    “他还不算,我生病了。”郁臻把头埋在童年小伙伴的肩上,尽管那肩膀并不能承受他的重量,“你还好吗?我很久很久……没有去看过你了。”

    “嗯……”小久摇头道,“我不好。”

    郁臻仓皇地抬头,小久流着眼泪,抓着他的衣领说,“臻臻,我还在那里,你来救救我吧,你长大了,我还没有,我每天都很痛。”

    他正要说话,怀里的小男孩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仍维持着搂抱的姿势,独自坐在床边,身影倒映在墙面的镜子里,像个药石罔效的病人。

    郁臻四下寻找,阁楼内的家具一览无余,哪里有什么小孩。

    墙上的镜子重新出现,映照他苍白憔悴的脸,他缓步靠近,抬手指尖触及镜面——

    镜面变作一幅黑色画布,将阁楼场景换成阴暗色调拓印在镜中。晦暗的光线里,走出一个枯瘦细长的高个怪影,它佝偻着背,极缓慢地走到镜子前,湿漉漉的长发遮住了面部,与他隔着一面玻璃相望。

    郁臻眼睫颤动,眼珠从泛红的眼眶抖落,他的指尖只差一点点,便能穿过镜子,触摸到阴森枯槁的“鬼影”。

    “原来是你啊……”郁臻幡然醒悟,一瞬间,庞杂的痛苦笼罩了他,悲伤像雨后春笋般层层蔓延滋长。

    ……

    “醒醒。”杜彧摇晃着他的肩,“你做噩梦了?”

    郁臻在一阵沉痛的窒息感中转醒,他用手背抹着干涩的眼角,脸颊遍布泪痕。

    清醒没有使梦里的痛苦减轻,反而愈发真实,他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般攥紧了杜彧的袖子,恳切道:“你把它弄走吧,你把它弄走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杜彧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倾身拥抱他,“不怕不怕,噩梦而已。”

    郁臻全身力气被胸腔的痛楚抽干,他想用头撞墙,想把疼痛的心脏剖出来丢掉;然而他只能伏在杜彧的怀里,等待那种感觉慢慢流失殆尽。

    杜彧立刻联系了距离最近的医生上门。

    即便是最近的医生,也要坐两小时的渡轮抵达小岛。

    在这两小时里,郁臻一动不动地躺着,大脑放空,什么也不去想;无论杜彧和他说什么,他都不回答,这种状态持续至医生到来。

    他被杜彧牵着走进客厅。

    医生是个文弱柔和的年轻男人,穿着优雅得体,坐在沙发里,向他提了几个常规问题,如近来半个月的睡眠和胃口怎么样,是否有间断性头疼的症状,心情会不会受影响。

    医生问三个,郁臻答一个,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医生的手上,那双手养尊处优,戴着一枚不像婚戒的纯金指环,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是在哪里呢?他想不起来了。

    聊了半小时,由于他的不配合,医生决定停止谈话。

    “如果他不愿意,就先不要逼他了。”

    杜彧听从医生的意见,把他送回房间,替他关上房门。

    郁臻躺回床上,但客厅里的对话声源源不断地透过门缝传进来。

    杜彧在和医生聊天,显而易见,聊的对象是他。

    他想去让他们小声点,于是下床走到门边;他的手刚握上把手,便听到一些奇怪的关键词。

    ……

    “杜先生,您要考虑清楚,协议签订后是不能反悔的。”

    “他很难受,我不想逼迫他。”

    “我这里有一些对应的药物,您可以让他服用。”

    “没有别的办法?他不喜欢吃药。”

    “您要多想想办法,心软怎么成事呢。”

    “你们的售后服务真不怎么样。”

    ……

    郁臻退回了床边,抠着头发想:什么协议?什么售后服务?难道他被买来的?

    他在脑子里迅速勾勒了一个可怕的故事,后背一激灵,醍醐灌顶一般地清醒了。

    十五分钟后,杜彧送走了医生,进房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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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臻坐在床边,朝来人展颜一笑:“医生说了什么?”

    “说你要按时吃药。”杜彧面无表情地走到床头,拿起中午搁置的药瓶。

    郁臻急忙拽过杜彧的手,往后一倒,就带着人一起滚到了床上。

    他利落地翻身骑到杜彧的腰间,俯下去,柔声说:“别动。”

    杜彧听话地没有动。

    郁臻的鼻尖蹭着杜彧的前额,在对方眉心落下细密的吻,他眼尾不经意地瞥过身下人的耳朵,微微……泛粉?

    ——谁他妈和关系稳定的同居情侣亲热还会耳朵红?

    可能有人会,但杜彧不应该啊……

    郁臻亲着杜彧的眼睑,唇瓣轻柔地擦过睫毛,心底暗自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死小鬼,敢跟他玩这套!

    作者有话要说:

    郁臻:嘻嘻,男朋友好纯,看来我才是攻。

    杜彧:呵呵,你做梦。

    第63章 双生镜(三) 天使面孔,魔鬼的心

    郁臻只能确定, 他和杜彧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恋人关系,但也许是别的什么比这还不如的关系呢?

    比方说他们有仇,杜彧骗他是为了整他。或者像他脑内编造的那样, 他是受人控制的, 杜彧跟他身后的人有契约关系。

    想不通啊, 为什么他会失忆呢, 该不会……

    郁臻分心道这地步, 亲也亲不下去了, 就以跨坐在杜彧身上的姿势,狠心咬下自己的手臂——

    他一边痛, 一边尝到自己血的味道, 郁臻松口舔了舔嘴唇,是真血, 他并不是被设定过程序的生化人。

    杜彧旁观他的自残行为,惊道:“……你干什么?”

    郁臻抬起杜彧的手臂, 把两人被咬的牙印拼在一起, 问:“你看这像什么?”

    杜彧手腕的伤口发青,出血部位的皮肤浸着紫色, 可见他下嘴之狠;而他给自己咬的牙印还是鲜红的, 两条手臂并列一看,像两名倒霉的狂犬病受害者。

    “什么也不像。”杜彧把他从身上掀下去,下了床。继续去摆弄药瓶,强硬地说:“你病得太严重了,必须吃药。”

    郁臻坐在被子上, 苦恼地揪着头发。显然, 杜彧和他有仇的假设不成立, 因为杜彧对他的关注度达不到有强烈情感牵扯的程度。

    他们更不是情侣, 虽然杜彧照顾他尽心尽力,但基本没有下意识流露过亲密举动;曾经共同生活过的伴侣,必定会产生默契和身心熟知的语言和小动作。他和杜彧却之间不存在这些,杜彧每次亲吻他都是有意的,且生疏得像是第一次做。

    如果非要从当前的状态中,剖析杜彧对他的企图,那结论只能是:对方在体验和他朝夕相处的生活。

    更近似于……突发奇想养了一只宠物,在习惯和学会照顾它。

    所以他咬人、他拒绝吃药,杜彧并不生气,反而尽量迁就他;因为他们互相在试探和了解彼此的性格和底线。

    所谓的磨合期。

    “我是不是你买的?”郁臻脱口而出问。

    杜彧将分好的胶囊药丸倒进他的手心,说:“是啊,你最好听话,不然我转手把你卖掉。”

    郁臻:“你花多少钱买的我?”

    温热的水杯送到他手里,杜彧摸摸他的头道:“你别胡思乱想了,先养病。”

    郁臻把一捧药含进嘴里,喝了水,杯子还给杜彧。

    杜彧出去以后,他奔进卧室里的卫生间,吐出藏在舌头底下的药,用水漱口去除满嘴苦味。

    然而断药的之后几日,郁臻的身体没有明显转好,他仍然每天脑袋昏沉沉,最大的乐趣变成了睡觉。

    杜彧不时端详他的睡相,疑惑道:“我这是养了只猫吗?”

    实际上,猫都没他这么懒的。

    自从第一个噩梦后,郁臻就经常梦到小时候的事情。

    他是孤儿,没有父母,最初的记忆便始于孤儿院。那地方在荒郊野外,密林深处,由一座旧庄园改建,冷清偏僻,好在地盘大,足够一群孩子敞开跑和自由玩耍。

    幽绿的草坪,破损的大理石雕像,从不喷水的喷泉;即便夏日艳阳天,也透着清凉的寒意。

    他和小久是在那里认识的,小久与他不同,小久是父母意外去世后被送来的,所以一开始小久总是哭。

    郁臻当时六岁,最调皮的年纪,他们俩的小床相邻,半夜他不得不听着小久的哭声入睡,有时候被吵烦了,他就趴在小久的床边问:你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姑姑会照顾好我们的。

    姑姑是院长,她觉得叫女士、院长生疏,叫妈妈又太亲密,于是让孩子们叫她姑姑。

    “你不懂,你不懂。”小久哭得更厉害了,“我以后就没有爸爸妈妈了,呜哇啊啊呜哇……”

    郁臻确实不懂,因为他从来没有过爸爸妈妈。

    但小久真的哭得很伤心,为了不影响睡眠,郁臻决定把自己私藏的巧克力分给他。

    孤儿院的零食是定量的,只够解馋,不够过嘴瘾;郁臻会把每天分到的零食攒起来,一次性吃个够。他愿意把宝贵的存粮分一点给小久,自认为是个慈善家了。

    哪个小孩子不爱零食呢,小久被他的宝藏吸引注意力,逐渐不哭了。两人躲在床底,巧克力吃得满嘴都是,脏得像两只钻过土的小狗。

    他们的友谊便是通过这一次分享与偷吃建立的。

    小久性格柔弱,温和爱笑,大家都喜欢他。不像郁臻是看着斯文,实则性格皮得令孤儿院所有人伤心。

    他喜欢爬树、上墙、滚泥,或者去办公室的墙壁涂鸦,乱弹音乐教室的钢琴;别人上课,他跑去树林里自制弹弓“打猎”。他经常恶作剧,比如把林子里捡到的死鸟的头剪下来,送给别人当礼物,他觉得收到的人会感到“惊喜”;小时候的他,分不清惊吓和惊喜。

    他唯一让人省心的一点是,他不伙同其他小孩“带坏”他们,他只爱自己玩;他固然有省心安静的时候,组织集体看电影时,看得最认真、台词记得最多的是他,看书最快学习最出色的也是他。

    不过他最突出的优点,在于长得讨人喜欢。他幼时头发更卷,脸蛋更圆,下巴一直尖尖的,一双眼睛明亮闪烁,皮肤白,漂亮得不得了。有领养意愿的夫妇在来到孤儿院参观时,十有八九会看上他,然而又在和他相处一小时后果断放弃收养他的想法。

    没有人愿意给自己找麻烦,可他恰好是个大麻烦。

    他听过姑姑背地里跟人说,他是天使面孔,魔鬼的心,谁会领养一只小恶魔呢。

    不过若要深究他始终没有被领走的原因,调皮贪玩只占很小一部分,可以被美貌和聪明中和。绝大多数夫妇是在看完他的档案后放弃他的,上面记录着他在五岁时咬掉过一个小男孩的耳朵,他掉了两颗牙,小男孩没了半只耳朵,没多久小男孩被领养了,而他永远失去了拥有一个完整家庭的机会。

    郁臻也是从那时候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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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和孤儿院的其他小孩玩了,他隐约感觉到大家不那么喜欢他。但他以恶魔这个评价为荣,在和小久成为好朋友的第二个星期,他就带着人家爬墙逃出去玩了。

    两个六岁的小孩像脱离栅栏的小马驹,沿着庄园外的马路一边跑一边玩,道路两旁树木茂盛,清幽宁静,许久不见车辆驶过,更何况陌生人;环绕他们的只有悦耳的鸟鸣和新鲜感。

    那天他们遇到了真正的恶魔,在真正的邪恶面前,他们不过是两只柔软的羔羊,任人宰割。

    此后余生,郁臻都在为当初的行为忏悔,如果他不那么淘气,如果他不交朋友,小久就能平安无事地长大了。

    ……

    好痛啊。

    郁臻在黑夜里睁开眼睛,等待他的却不是黑暗,而是一盏昏黄的壁灯。

    杜彧靠着床头看书,这个年代,鲜少有人再捧着纸质书阅读了;他翻身挪动到对方身边,出神地仰望着身边人的侧脸。好看的人,无论何时都赏心悦目,而且这是有温度的,活着的人。

    “要不要我抱抱你?”杜彧合上书,半真半假地问他。

    “要。”郁臻伸出两只手。谁都可以,抱抱他吧。

    书放到一边,杜彧没有躺下抱他,而是揽住他的肩,将他从被子里抽出来,再捞着他坐到自己的身上。

    他只穿了件宽大的短袖黑T,光裸的双腿被迫离开被窝,晾在空气里,有些冷。杜彧拖被子盖住他白皙的小腿,两只手规矩地放在他的腰侧。

    这姿势不像抱成年人,像哄小孩,郁臻不自在地移了移;杜彧的手立刻收紧,稳住他细瘦的腰,呼吸变沉了,道:“不要蹭,我只想和你聊天。”

    额……他们不是情侣的铁证。

    气氛不错的话,郁臻不反感往下一步发展,毕竟杜彧这脸这身材,睡到算赚到,不过既然对方没这意思,他也就把想法抛开了。

    郁臻坐正了,道:“行,聊吧。”

    杜彧:“跟我讲讲,你梦见了什么?”

    郁臻:“有你这么聊天的吗?你应该先跟我倾诉,等我敞开心扉,我才会告诉你我的事。”

    杜彧没接他的话,手指离开他的腰,指腹揉按他的嘴唇,“哦……你还不想说。”

    他的嘴唇颜色润泽艳丽,看似很柔软,所以杜彧试试看是否是真的软;然而一摸,又使人不禁联想到他灵活软滑的舌头和湿热口腔内壁的触感。

    郁臻不喜欢被人乱碰,他抓到对方的手,松松地握着,说:“好吧,我告诉你。”

    因为他猜不准,自己还有无机会再遇到一个,愿意听他讲这些事的人。

    杜彧听到他咬掉过别人的耳朵,十分震撼,心有余悸地抚摸手腕的牙印,“你对我算嘴下留情了?”

    “是。”郁臻把杜彧当成大抱枕,靠在对方的肩头,散漫地讲了些童年的经历,“我可凶了,有次一对老夫妻想领养我,他们那天带了一条大白狗,我把那狗都咬了。我小时候不想被任何人管,如果可以我连孤儿院都不想住,可是我自己又活不下去……领养人都想要个聪明听话不惹麻烦的乖小孩,我不是啊。”

    “你一次都没有被成功领养过吗?”

    郁臻深埋着头,脑门儿抵着杜彧的锁骨,蹭了蹭,算是摇头,“没有。”

    “好可怜啊,从小就没人要。”杜彧毫不顾忌地在碾碎他摇摇欲坠的心脏。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确被刺痛了。郁臻推开人,倒栽回自己原来的位置,脸陷进松软的枕头里,他又要睡了。

    杜彧忽然趴到他背上,把他整个人圈在身下,灼热的气息贴近他耳边,低声说:“那我领养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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