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供的《长歌谢昭宁(重生)》40-50
信任
谢昭宁缓缓讲完那一段旧事, 霍长歌竟半晌没缓过神来,她前世到?得京城时,便连继后亦已?尘归尘、土归土, 她从未知晓原这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之下?,竟还埋有一桩如此冤案与数条冤魂。
“故, 二公主原是死于陛下刻意的……”霍长歌大骇, 震惊颤声道。
“嗯……”谢昭宁不待她说完, 便已?沉声应了,“民间有习俗:未及笄便因故夭折的女子,命带不详,原是不可葬入祖坟的,皇家?亦有此规矩,我二姐骨灰原是连皇陵都葬不进去,想来她也不愿葬在那里。我前日去皇陵查验, 那些据说死于二姐鬼魂之人, 俱是被扭断颈骨一招毙命,脖颈之上留有的掐痕指印也确实似女子所为。”
“但?我不信是她, 便是二姐做了鬼, 冤有头、债有主, 她也必不会以如此残忍手段伤及无辜……
“她去世那年才十四岁,我问过前夜值守的禁军, 那所谓的鬼, 个头原已?是成年女子模样, 还甚为高挑修长,绝不是她。”
“更何?况, 仁义孝悌,生前亦是刻入二姐骨子里的。她自责原是自个儿有勇无?谋的言行, 间接害得赫氏皇族以那样残忍的方式被陛下?斩草除根,未免再累及他?人,她被囚于宫中直至病危濒死,亦未曾高声呼救过。”
“她是怀着愧疚郁郁而终的,又怎会心生怨愤,化鬼来复仇?”
“她从未恨过的。”
谢昭宁最后那一语,伤怀到?险些难以自持,他?压住了哽咽却?止不住嗓音轻颤。
浓重夜色中虽辨不清他?神色,却?仍能觉察出他?周身缭绕的哀伤,浓重到?连空气都快要凝滞了。
霍长歌亦随之痛心疾首,震惊到?无?以复加,她始终难以置信这?世间竟真有这?样的父亲,会亲手造就亲生女儿的死亡,只为去圆一个龌龊的谎言。
如此看来,他?前世对北疆所下?的狠毒辣手,便也不难理解了——情义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笑话?。
而她原竟期盼连凤举会因她身上重现的少年霍玄的忠勇,而消去一份对霍家?的猜疑,怕到?头来,也是一场笑话?。
屋内一时静寂无?声,只闻屋外偶有萧瑟风声轻轻撞击着一层薄薄的窗纸,发出的声响似少女隐约的呜咽。
霍长歌不由忆起那位前世与她合谋的前陈公主,却?是禁不住自心间升起浓重的愧疚,她前世一心只为复仇,只觉自个儿失亲丧父、故土不再,已?是凄惨至极,却?从未探究过那位公主决心谋逆的背后原亦藏有如此令人心惊的冤债。
霍长歌恍惚间,似于黑暗之中,隐约瞧见?前陈那位公主着一身缟素轻纱立在她面前,腰间坠着几只银铃,跟个仙女儿般姿态窈窕得在清脆铃声中现身,白纱掩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柔软眉眼,她眼型温柔妩媚似两片柳叶,眼神却?冰冷刺骨,合着不甘与怨毒,死死瞪着霍长歌。
霍长歌与她隔着虚空四目相对,只觉似是在看自己的半身一般,一时间竟生出了怜悯之心。
可如今霍长歌也总算明白,前朝生出这?一系列祸端,不过是想用二公主之死来提点连凤举,便是亲生骨肉亦会为他?所认为的那些稀松平常的事情忤逆于他?,挑战他?手中所握皇权,更别提霍长歌这?北地来的质子,纵使舍生救驾又如何??早晚亦会生出反心来。
而若霍长歌探究出了前朝冤情,便也会因此心生猜忌与动摇:嫡公主亦有如此下?场,更遑论其他?。
“如此,怕前朝仍有皇族血脉幸存于世……”霍长歌缓过片刻,闻谢昭宁今日?所言,一时竟不能断定他?是否已?经知晓那位前朝公主的存在,故缓声试探道,“那位跑路的老皇帝,该不会三年抱俩,在民间又生出些——”
“死了,”谢昭宁立时答她,“他?逃出京城没多久,便被一伙山匪围堵在山道上,为谋财而暗害了。”
“那如今这?领头的,是当年侥幸遗存的皇家?血脉,还是有人冒名——”见?他?内情熟知得如此详细,霍长歌遂狐疑又道。
她故意话?未说尽,留了话?尾与谢昭宁,却?不料,谢昭宁此番却?不接了。
昏暗室内,他?俩面对面坐着,只隔着一臂距离,寂然无?声中,便隐约可辨对方气息。
霍长歌见?谢昭宁倏然沉默,呼吸之声也似乎不大顺畅,一副颇为挣扎的模样,便又觉不对:谢昭宁今夜所言虽并无?漏洞,可她却?总觉那段故事之中好?像缺了一块儿,少了一些重要的人物和环节……
可又少了谁呢?
霍长歌正蹙眉思?忖,却?听谢昭宁突然出声道——
“当年确实有条漏网之鱼,”谢昭宁轻声续上了霍长歌未尽之言,气息略有不稳,似边说边仍在踟蹰,仔细斟酌着字句,生怕吓到?霍长歌一般,缓缓温声道,“前朝老皇帝胞弟——庆阳郡王,婚后无?子,早年原是被过继于膝下?一名皇帝幼-女,那尚在襁褓的公主于皇家?玉牒之上未曾落下?只字片语的记载,后又于庆阳郡王战死后便不知去向。可若按前朝旧制,若那位公主能长至成年,及笄时便会承其父名号,封为——庆阳郡主。”
霍长歌霍然抬眸:“?”
这?也……这?也当真太过于巧合了!
原前世被她坑杀的那位眼神冰冷死寂的前朝公主,不仅与她似有同一人生,竟还荣享同一封号……
“可这?些你又如何?知晓?”霍长歌忽得心念电转,细思?恐极,下?意识惊颤道,“既是未曾记录于皇家?玉牒,三哥哥你又怎会晓得……不对,不对你不该知道这?件事的……陛下?不知,我爹不知,便是连杨太傅亦不曾知晓此事,不然又怎会毫无?芥蒂得于我封号‘庆阳’?你到?底——”
“今日?已?太晚了,答了你一个问题,你还会有下?一个,故事越说越多,到?得天亮你也听不完了……”谢昭宁似是料得以她聪慧必有此一问,但?他?不愿多答,寻不出对策来,只得果断一截她话?音,嗓音温柔如水却?罕见?得态度强硬道,“明日?莫再来了,我已?与你说了太多,余下?的,便不该让你晓得了。”
霍长歌敏锐觉察,恐怕他?避而不谈的部分非是故意隐藏的事情的关键症结,而是刻意抹去了越加能够凸显连凤举狠辣无?情心性与手段的过往。
那毕竟是他?生父的结拜兄长,亦是他?的养父,他?的君主,他?们之间有着难以清算清楚的恩与义、情与怨,这?些已?经与他?十七载的人生融在了一处,无?法痛快剥离开,让他?实在难以站在一个完全旁观者的位置上,毫无?保留得陈述他?所知晓的一切。
连凤举虽有行为不端,却?于国家?民族之上,至今从未有过不义之举,甚至可谓圣明。
谢昭宁既不愿再说,霍长歌亦不想迫他?。
“即然如此,我便回去了,多谢三哥哥。”这?一夜堪称惊涛骇浪,霍长歌沉吟片刻,遂将手炉还了他?,起身与他?擦肩时,思?绪一动,便回眸又道,“既闹出鬼魂害人一事,陛下?可会于下?月皇后与二公主祭日?之时,前往皇陵祭拜?”
“是有此打?算。”谢昭宁闻言轻声回她,语气之中似隐有嘲讽,又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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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不止皇陵祭拜,初八朝会时,太子曾提议‘立春日?百官拥帝迎春,二月二储君扶犁亲耕’,再过得两日?便是立春了,却?是不巧得很,今年这?春天来得格外晚。”
“二月二储君扶犁亲耕”原是太子自个儿提议的?
霍长歌一怔,不由忆起她前世确实也曾亲见?过那场面,只若从此时开始,到?得十年之后,太子那犁地撒种的水平竟无?丝毫长进,手脚笨拙得似几截儿互相打?绊的木头,颇为贻笑大方。
“拦住他?。”霍长歌与谢昭宁果断道。
她前世入京时,前朝便在中都里外皆有据点,可这?话?又不能明着与他?说,遂只能:“如今前朝遗族在暗,咱们在明,既不知他?们据点所在,仔细他?们便是打?了这?心思?,引陛下?前去,瓮中捉鳖。”
“我亦是这?般想的。”谢昭宁笑着抬眸看她,似是因与她心意相通而语气陡转轻快,心情也好?了不少,“我明日?便会与二哥一同上呈奏疏,让陛下?打?消此念头。”
“倒也不必彻底打?消,你莫在这?几日?忤逆于他?,”霍长歌亦笑着与他?轻声道,“寻个由头,拖至清明便是了,清明可种瓜果、也可祭拜,多一个月时日?,兴许事情便会有转机。”
谢昭宁不解偏头瞧她,倏得惊道:“这?节骨眼儿上,千万别插手前朝这?事,你怕不是想与前朝假意合谋,换取——”
“你想甚么呢?”霍长歌“噗嗤”笑一声,却?是心虚暗自道,前世你怎就没瞧出我有这?心思?呢?
她遂嗔他?一声,半真半假又避重就轻与他?道:“我前几日?与你说,我家?王府有位家?将名唤素采,她虽贪吃又黏人,瞧着没甚么大用,但?吃吃喝喝间,便将旁人祖坟里陪了哪些锅碗瓢盆都能套出来,放她出府逍遥月余,指不定有奇效。你若是出宫在外,便寻她对个切口,着她与你寻些蛛丝马迹去。”
“……你——便这?般信我?”谢昭宁闻言愈加震惊,心头不由泛起层层涟漪,他?昨夜便见?霍长歌频频与他?翻了底牌,今日?就见?她将王府里的暗桩都要交给他?使唤了,家?底儿都快翻干净了,这?突如其来的全然信任,令他?竟然坐立难安,“我今日?与你说了这?许多匪夷所思?之事,你丝毫不疑?”
“我爹与我曾言,谢翱谢伯伯生前亦与他?交好?,虽比不及谢伯伯与陛下?拜把子的情谊深厚,但?他?深信以谢伯伯品行为人,其子必有其风骨,又因有元皇后娘娘教导,绝不会品行有亏……”
“可上一代终归是上一代的事儿,单凭此一言,并不足以令我信你,但?咱们相处这?些时日?,我也足以认可三哥哥品行原是这?世上无?人能及的宽和高洁。”霍长歌两手负于身后,于黑暗中,俏生生笑着与谢昭宁认真坦言道,“且那日?书?阁之中,我原能觉察出,三哥哥对北地故土是真心向往着的,那里既是你父出生之处,又是你父母身陨之地,纵你未生长于斯,那里却?亦是你半个家?园故土……”
“我霍家?还不能在此时倒下?,三州还有失地尚未收复,如今外敌环伺、内忧外患之际,你必不会眼睁睁瞧着故土无?故沦亡而无?动于衷,我信你的——”
“——是这?个。”
她语音即落,已?转身推开窗扇,便如来时一般,身姿矫健轻盈,似一片树叶飘出了窗缝间。
谢昭宁让她一语说得顿在原地,心头似被她一字一句不住狠狠得敲打?,敲打?出的涟漪往四肢百骸不住荡了过去。
“你不救她就让开!我自己去!”
“二哥,二姐让我拦住你,她说我们谁都救不了她,昨夜我已?去过了,救不了……真的救不了……”
“你能眼睁睁瞧着她死?你能我不能!你贪生怕死我不怕!”
……
“你与她说过甚么?你昨夜是不是与她说了甚么不该说的话??!为甚么她不愿见?我?!”
“谢昭宁!是你害死她!你是帮凶,你也是刽子手!你与他?们都一样!”
……
“……你必不会眼睁睁瞧着它?无?故沦亡而无?动于衷……”
谢昭宁在窗前出神站了许久,眼前无?端雾蒙蒙的,似乎有人影不住晃动,耳畔一时间又乱得很,有儿时与连璋的争吵,又有霍长歌适才那轻轻一语,两者交杂一处,吵得他?头疼。
再后来,谢昭宁扶着桌面复又坐回桌前,只怔然对着面前一盘荷花酥,一动也不想再动,手掌无?意识按在胸前,直直静-坐至破晓,那些争吵方才渐渐淡去,只回转霍长歌那清清亮亮的嗓音,似泉水击打?在山涧间。
他?恍然便笑了,眼底微有动容,似是终于有甚么地方松了一松,得到?了些许的宽慰与解脱。
他?于天光之中,比之昨夜越发清楚了自己的心意,对着那盘糕点正中豁了一块儿的地方,轻声说:“谢谢……”
今夜这?月,倒不似昨日?那般得清亮,只零散星光点缀在似浓墨般的夜幕中。
霍长歌趁夜回了寝宫,落地无?声。
外间南烟正熟睡。
苏梅将迷香藏在香囊中,放在南烟枕边,自个儿拿帕子掩着口鼻,睁着眼守夜,见?霍长歌回来这?才收了香囊阖了眸。
霍长歌轻手轻脚解衣掀被,躺在床上时,还忍不住回想适才谢昭宁所说的那骇人听闻的旧事,她总觉那故事里似乎缺了些甚么……
她辗转反侧半晌,倏然灵光一现,那故事里缺的原是——她爹霍玄与元皇后幼弟武英王!
当年攻入皇城的便是他?们俩,那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谢昭宁又向来敬重他?二人得很,哪里需要用“陛下?大军”来代替呢?
可疑得很。
卯时,天还未亮,霍长歌睡下?没多久,便让南烟唤醒了,她睡眼惺忪茫然看她。
“郡主,今日?崇文馆开课——”南烟见?她一脸莫名,恍然便道,“郡主该不会是忘了吧?”
霍长歌乏得头疼,手指掐住眉心,缓过半晌才反应过来:今日?正月十八,元宵三日?假已?过,确实该去崇文馆了。
“没忘没忘,”她强打?精神,信口扯谎,“夜里没睡好?,只发梦,一时糊涂了。”
她拖着疲累身子爬起来,南烟与她洗漱了,又拿衣裳将她仔细裹好?,方才拖着她往外走,苏梅自觉留下?,也不多话?。
屋外天色仍似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寒风呼啸,似隐隐裹挟了细雪,抬头仔细再分辨,又好?像是错觉。
霍长歌只觉两条腿犹如灌了铅,她身子骨本就没寻常人那般得强健,又大病初愈,仍略有亏损着,也不知是不是夜里来去两回冻着了,皮下?贴着胫骨的地方隐隐跳着疼。
她强行提着一口气,一路挣扎进了崇文馆,便见?其余人皆到?齐了,唯谢昭宁的座位还空着。
霍长歌敷衍得与众人点了点头,解了大氅不由便想往桌面上趴,室内暖意一激,她越发困倦,忍不住无?声打?了个哈欠,又幸灾乐祸心道,既是连璋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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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便不是因公务脱不开身,怕谢昭宁亦是忘了日?子,人还未起身。
倒也是稀罕了,他?那般规矩谨慎的一个人,原也有马虎的时候。
又过了片刻,杨泽也来了,过了个大年,他?气色也养好?了许多,脸颊略微红润,似乎还胖了,只一把上羊胡子又花白了些。
杨泽往台上一坐,抬眸便见?霍长歌趴在桌上,只露出双眼睛在看他?,他?神情肃然中又现出明显的忧虑,霍长歌便晓得前朝那事他?已?知晓了不说,怕连前朝此番目的他?也猜了出来,才会如此担忧她,却?不知她原还未料中另一层——她救驾一回,刀却?白挨了,连凤举越发疑她霍家?了。
霍长歌与他?宽慰笑了一笑,稍稍坐直了身子,一手托住下?颌,强打?了精神听他?授课。
十五月圆之夜,一出“二公主鬼魂皇陵索命”闹得人心惶惶,过去了三日?还未有明确说法,几位皇子公主到?底与二公主血脉相连,课上便始终心不在焉,模样俱是没精打?采的,倒衬托不出霍长歌的疲累困倦了。
连珍还时不时痴痴眺一眼门口,怕是在等谢昭宁。
一堂课罕见?的沉闷。
霍长歌手托腮听了一会儿,眼皮渐渐沉重,正忍不住要睡过去,恍惚闻见?似是谢昭宁与杨泽在说话?。
她挣扎着抬眸,果然便见?谢昭宁仍着夜里那身丹青兰的衣裳,正羞愧得面色通红,与杨泽低声告罪来迟了,想来非是起身晚了,怕是压根儿就没睡。
杨泽见?他?眼下?乌青一片,只道他?因二公主之事歇不好?,挥手让他?落座,也不愿多追究。
谢昭宁转身便见?霍长歌左手捧脸支着头,冲他?揶揄地笑,杏眸微弯,似第一对月牙般,眼神虽困倦却?清清亮亮的,俩人心照不宣四目相对一瞬,谢昭宁便红着耳尖移开了视线,却?正巧让连珍抓了个正着。
自谢昭宁进屋,连珍眼珠便似黏在他?身上,见?状倏得警觉,敏锐觉察似乎他?与霍长歌之间暗潮涌动,有甚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与以前不一样了。
连珍紧张得不住频频转头瞧谢昭宁,下?意识便想哭,搅扰得其他?皇子也忍不住回头往后看,诧异她的古怪行径。
“你到?底在瞧甚么?”连珩半身往前一倾,与她耳侧诧异悄声一问。
连珍面色霎时羞红,也不答。
连珩越发茫然起来。
谢昭宁坐在霍长歌前面那桌,将大氅随意搭在腿上,霍长歌便倾身往他?领口飞快嗅了一下?,低声在他?背后道:“三哥哥,你身上是不是有香囊?都换过衣裳了怎么还是有桂花味儿?”
谢昭宁肩背一僵,后颈“唰”一下?便也红了:“别闹。”
他?头也不回道。
霍长歌险些“噗嗤”笑出声,额头抵在桌上,肩头不住耸动。
连珩倒是没瞧出甚么来,只觉霍长歌往日?时常捉弄谢昭宁,已?见?怪不怪了。
连珣亦还是那副略有邪气的模样。
连珍面色陡转青白。
连璋却?瞬间黑了脸。
一堂课就这?样过去,一屋子人心思?各异,这?当口上杨泽似乎自个儿也心神不宁,稍不注意便略有出神。
他?隐约觉得如今像是山雨欲来的前夕,心中说不出的不安稳,便也不愿为难一众半大的孩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过去。
他?到?了时辰合上书?一言不发便先离开,也是罕见?,留下?一屋人面面相觑,愈发忐忑起来,俱仍坐着未动,只连珣起身慢慢悠悠整理了衣袖,似是即刻要走了。
“你伤处可长好?了?”连珍冷不防闻见?身后谢昭宁温声道。
她起身应声回眸,便见?谢昭宁果然侧身正与霍长歌说着话?。
几日?不见?,霍长歌莫名有了些明显变化,似是恍然间便脱去了大半的稚气,眉宇间矛盾得交织着睥睨与从容,面容体态虽仍有些显小,不足十四岁模样,但?气度却?像是虚长了几岁,越发若个碧玉年华的少女般。
连珍心头当下?便打?了个突,略微茫然无?措,不知发生了何?事竟让她有了如此显眼的转变。
“没有,我晓得你想说甚么,尚武堂我不去了,三哥哥帮我与状元师父告个假,我回去歇个觉。”霍长歌旁若无?人得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闲适,与谢昭宁一问一答间,话?回得又颇随性自然,眉宇中蕴着盈盈笑意,道,“更何?况,你箭还未给我呢,我去了射甚么?”
她肩头上的伤虽然已?无?大碍,但?到?底不便发力,还是得再将养些许时日?才行。
谢昭宁一瞬啼笑皆非,见?她这?竹竿跟他?敲得没完没了,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心里隐约还有些受用。
“嗯。”他?只淡淡应霍长歌一声,情绪虽瞧着没甚么太大起伏,但?起身离开时,眸光却?不由又往霍长歌面上转过一圈才挪开,竟是有些恋恋不舍似的。
“轰”一声,连珍只觉当头一道晴天霹雳,她眼前倏然一黑,眼泪争先恐后往下?落,身子也摇摇晃晃站不稳当了。
“妹妹你这?是——”连珩率先察觉她异状,忙出声询问。
连璋正眼神冷冽瞪着谢昭宁,示意他?赶紧往外走,莫与霍长歌多交谈,俩人闻声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又听身后霍长歌“嗷”一声痛呼,嗓音霎时压过了连珩。
“嘶——快快快!”霍长歌突然一条腿半悬在空中,右手颤抖扶住桌面,眼泪“唰”一下?飚出来,疼得龇牙咧嘴道,“快把南烟姐姐喊进来,我腿抽抽抽抽筋了!”
思慕
一屋人登时吓一跳。
霍长歌疼得面色惨白, 满头大汗,单腿站不稳当?,一个前倾直冲谢昭宁后背砸过去?, 谢昭宁转身?下意识一伸手,便?将她捞在臂弯中揽住了。
连珍见状一口?气没倒上来, 两眼一翻“吧唧”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连珩:“……妹妹!”
连珣:“?”
连璋闻声侧眸, 忙两步过去?与连珩将连珍半扶半抱起来, 连珩忙道:“珍儿,你是哪里不舒服?”
连珍靠在连璋臂弯摇头,也不答话,只泪眼婆娑抬眸,眺着谢昭宁无声掉眼泪,模样可怜极了。
她?已听了花蕊的话,已主动了许多, 鼓起勇气一直瞧着他, 便?觉早晚他会明白?的。
谢昭宁这般好的男子,往日里她?不怕, 因这宫中只她?一位适龄的女眷与他相匹配, 她?总想着等她?及笄, 便?着母亲去?求一求陛下,便?是八、九不离十的事, 却未料到她?今年夏天便?要及笄, 此时横插-进?来的霍长歌, 莫名就夺了谢昭宁的眸光去?。
连珍歪倒在连璋怀中艰难喘着气,面色青白?难看, 连珩与她?诊着脉,连珣已出去?着人宣太医。
那一头, 谢昭宁将霍长歌小心扶回座位上,手还托着她?小臂,侧眸便?见连珍望着他那眼神哀怨得紧,颇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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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
“四弟,”谢昭宁一怔,随即便?想茬了,他只当?两个姑娘家又时不时在争宠,不得厚此薄彼,便?温声问连珩道,“四公主可有大碍?”
“瞧脉象该是没甚么的,还得请太医诊过再说?。”连珩仰头答他,“毕竟突然晕倒不是小事。”
连珩生母丽嫔日日佛前供奉,颇擅制香又粗通医理,连珩往日里与她?打下手,便?也会上一些皮毛。
谢昭宁略略宽了心,转头便?又去?瞧霍长歌,连珍见他只这一句便?没了下文,越发得委屈,眼泪毫无征兆落得更加得急。
连珩却越发茫然,他顺着连珍那眸光瞧过去?再转回来,便?有些明白?了,无奈与连璋对视,递了个眼色给他,连璋瞬间头疼。
“……傻子,”霍长歌眼睫上还挂着泪,疼得嗓音支离破碎,还颇有闲情逸致得不忘看别人的戏,她?偷偷揪了揪谢昭宁的袖口?,谢昭宁疑惑低头,她?便?悄声在谢昭宁耳边道,“你四妹妹快酸死了,你好歹先彻底放开?我再去?关怀她?。”
谢昭宁:“……酸甚么?”
他闻言没大懂,轻声又反问,便?见霍长歌揶揄睨他,又故作一副含情脉脉模样与他使?眼色,他霎时反应过来,本资源由蔻蔻群幺五二二七五二八一整理脸色“咻”得又通红,眼睫颤了一下,眼下那小痣便?像滴血似得要凝出来。
“又瞎说?甚么?”他面红耳赤低声叱她?。
霍长歌不以为意轻笑?抬眸,正遇谢昭宁微恼垂眸,四目相对间,谢昭宁又不愿当?真恼她?,只蹙眉与她?些微一摇头——这中都皇宫中的规矩大得很,无端这般说?一个姑娘家,便?是要毁人清白?的,尤其他与连珍非有亲缘血脉,若是风言风语得多了,他怕是当?真要担些责任的。
“我……我逗你的,”霍长歌陡然了悟他那意思?,抿唇讪讪一笑?,腆着脸道,“我说?错了话,你别恼。”
谢昭宁见她?知?错,便?软了神色,轻叹一声:“嗯。”
南烟与花蕊被连珣一并唤进?来时,齐齐被室内场景骇了一跳,不约而同想茬了,俩人对视一眼,连花蕊“啊!”一声惨叫,众人霎时又头皮一紧。
“喊甚么?”连璋两耳让她?震得嗡鸣,不由恼道。
“公主!”花蕊被他一吼,连怕带委屈,“哇”一声大哭,一路连滚带爬,跪在地上抱住连珍小腿哀嚎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连珍气若游丝抬眸瞥她?,眼神哀怨无助,闻声“嘤嘤嘤”便?又开?始哭。
连璋紧拧了双眉,越发头疼起来。
南烟绕过众人径直去?寻霍长歌,闻见她?说?腿抽了筋,连忙蹲下边与她?揉搓小腿边无奈悄声道:“郡主,你又与四公主起争执了?”
霍长歌左腿抽筋抽得厉害,隔着裤管都能摸到腿肚上的肌肉纠在一处团成了结,她?疼得话都说?不出,蜷缩了身?子坐着,两手紧握成拳垂在膝头,汗滴混着眼泪无声往下淌。
谢昭宁只瞧着她?如今这副与先前天差地别的隐忍模样,心头便?莫名酸酸胀胀的,只觉她?似乎如以前那样无理取闹也挺好,没这般无力得让人瞧着难受,只他碍着男女大防也不大好与她?搓揉,等南烟来了,便?侧身?让开?位置,却不料闻见这么一句。
谢昭宁一瞬哭笑?不得。
霍长歌顿时两眼懵圈,心道瞧瞧她?这名声,都快赶上欺男霸女了,合着连珍那小婢女也以为是她?把?连珍给气厥过去?的?
“姐姐,往哪儿想呢?”霍长歌挣扎低声回她?道,“我明明乖得不得了,不信你问三殿下?”
南烟闻言抬眸,谢昭宁果然闻声道:“与郡主无关。”
南烟低声告罪,霍长歌抬手一挥,疼得紧抿着唇也懒得再多说?,晓得南烟平日对她?伺候得颇上心,打心底担忧她?于这宫中生活得不畅快。
须臾,太医也进?了屋,霍长歌抖着沾了泪的长睫,有气无力地瞧着太医先与连珍诊了脉。
霍长歌只记得自个儿前世死之前,连珍早没了,她?嫁不成谢昭宁,又见谢昭宁娶了她?,彻底心灰意冷,宫里来过一遭后,待回了夫家便?终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早早便?去?了。
这原是后来她?出席宫宴时,有长舌贵妇与她?面前嚼的舌头。
连珍闹着要嫁谢昭宁的事儿半个京城人尽皆知?,高门间的妇人私下皆拿她?当?笑?话瞧,便?是连她?夫家亦因此而不待见她?,只觉她?一个身?份高贵的公主,愣是将自个儿的尊严丢在了地上,任谁都能拿脚踩两下。
霍长歌那时只闻言冷笑?,觉得好好一位公主也是瞎了眼,想嫁谁不好,却是巴巴往谢昭宁身?上凑,愚昧无知?配狼心狗肺,倒也般配。
可如今她?才晓得,原连珍才是慧眼识珠,可惜的是一腔错付的真情……
那太医诊完脉,和善一笑?,起身?与众皇子一拱手,倒与连珩说?得差不了多少:“四公主没甚么大碍,只不过气息郁堵,想来气急了些,一口?气没顺过来。”
“这好端端的,您又从哪里受了气啊?”花蕊见屋里众人皆在,却无人为连珍出头,谢昭宁更是远远守着霍长歌,她?握着连珍的手,越发替她?委屈,眼泪也簌簌往下落。
连珍有苦不能言,登时与她?抱头痛哭。
连珩越发迷茫,连璋却是明白?了,面色愈加阴沉。
连珣斜倚在门边瞧热闹,眼神意味深长。
“瞧瞧瞧瞧,人也不是我气晕的,这话里话外藏着的黑锅还得我来背……”霍长歌长长叹一声,她?腿本就疼,疼得整个人浑身?都是燥的,南烟又下了狠手从膝弯儿往下给她?撸腿肚,撸得她?一番火气合着钻心的疼一并上了头,闻言抬眸与谢昭宁娇嗔抱怨,又开?始没事儿找事儿。
谢昭宁抿唇无奈轻瞥霍长歌,眼底愧色虽稍纵即逝,却仍让南烟捕捉个正着。
南烟只觉愈发古怪了,谢昭宁是人尽皆知?的好脾气,若当?真是他惹得连珍不快,反而照顾着霍长歌这又叫甚么事儿?
说?话间,太医已转身?往霍长歌面前过来,接过南烟的手,顺着霍长歌小腿肌肉往下摸了摸。
他手上一重,霍长歌便?应景儿“诶呦”一声,一点儿不能吃痛的模样,谢昭宁闻声眉心一跳,又担心她?扯着左臂旧伤,连珍远远瞧见,眼泪“唰”又落下来,花蕊也瞬间明白?了。
“小郡主亦无大碍,该是——”那太医捋着长须笑?得慈眉善目,“——要长个头了。”
“当?真?”霍长歌“噗嗤”一声又乐了,眼睫上泪还未揩干净,转瞬便?又兴高采烈笑?起来。
连珍果不其然便?瞅见谢昭宁眼底不由也蕴出了明显笑?意来。
她?更想哭了。
连璋脸色却更加得黑,他冷哼一声,一甩袖,人已率先出了门,去?外面等着了。
霍长歌前世也这样,原本长得颇慢,比谁都要矮一头,突然有一日开?始蹿个子,拦都拦不住,整日里腿疼,夜里翻来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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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好。
素采便?见天儿给她?炖骨头汤,换着花样食补,到后来,她?比素采与苏梅长得都要高。
如今想来,怕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儿。
“婢子这就回去?与皇后娘娘知?会一声,”南烟闻言与霍长歌笑?道,“着小厨房与郡主调整调整食谱,好好补补身?子。”
太医退下后,南烟便?唤了步撵将霍长歌送回中宫,连珍也与尚武堂告了假,同花蕊先行回去?了。
一场大戏开?头惊心动魄,闹到收场原是这么个让人啼笑?皆非的结果。
谢昭宁与连珩、连珣出门,便?遇见连璋在外等着,见他们出来,冷声便?道:“你们先走,谢昭宁随我过来。”
连珩向来惧怕连璋,闻言扯着连珣赶紧便?走。
四下里登时无人,冷清寂静,连璋与谢昭宁隔着五步远的距离,眼神凌厉觑着他,直白?得沉声责问他:“前些时日我问你,你说?你对那郡主的心思?尚未可知?,那现在呢?可要改口?吗?”
谢昭宁闻言陡然静默,是与否还未答,连璋便?觉天已要塌了。
“她?对我确实与众不同,有些心意我还没明白?,与你说?不出甚么来,可已懂了的,我也不瞒你,”谢昭宁磊落坦荡地看着他,眼下隐约晃出些泪光,却又倏得笑?了,笑?得似是有几分心满意足的意思?,方才意有所指缓声续道,“她?说?她?信我,真真正正信着我,你都不信我的事,她?信了,我便?想将她?也好好放在心上捧着。”
他那话说?得温柔中蕴着满满当?当?的珍视,并无一丝朝向连璋的怨怼,但?连璋神情仍一瞬愧疚难当?,似乎后悔极了。
“……对不住,”连璋喉头一哽,眼神自责又痛苦,身?子一颤竟往后退了半步,“是我以前浑说?了话……”
“无妨,只是如今——”谢昭宁又低低笑?了一声,清晨微弱的曦光落在他肩头,灿金色的光点亦在他眼瞳中轻快跳跃,他整个人忽得便?焕发出了生机来,格外得夺目,“——有人信我了。”
霍长歌乘步撵先去?皇后宫中与她?请了安,南烟便?将晨起那事儿说?了,略过连珍不提,皇后端庄抿唇一笑?:“我原便?想你这个头儿小了些,正担忧,如今倒好,说?甚么甚么便?来了。”
霍长歌陪皇后用过饭,便?先行回了偏殿,只漫说?昨个儿夜里没睡好,如今困顿得不行。
皇后也不留她?,这几日连凤举阴晴不定,性子颇难捉摸,多一事不若少一事,皇后生怕霍长歌孩子心性又不爱守规矩,万一冲撞了连凤举,便?不好说?。
霍长歌适才一脚踏进?自个儿偏殿的门,绛云便?扑簌簌从枝头拖着红霞似的尾羽飞下来,落在她?脚边拿毛绒绒的头蹭着她?。
“你耳朵倒尖,是听见我回来了么?”霍长歌笑?着蹲下,抚摸它背,绛云抬起一脚蹭了蹭自个儿耳朵,似乎能听懂人言一般,姿态倒越来越似一只小奶狗。
苏梅正端了谷物出来喂绛云,见到霍长歌,便?将小瓷碟递给了她?,俩人有一搭没一搭随意聊了几句话。
霍长歌喂着喂着绛云,余光一瞥,见南烟垂首立在不远处,时不时瞧着她?便?要出神,似乎自打她?见完南栎回来,虽说?对霍长歌仍是关怀备至,便?举止说?不出得古怪。
可她?自个儿也不遮掩这份异样,还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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