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供的《长歌谢昭宁(重生)》30-40
救驾
霍长歌那嗓音清亮悦耳, 于刀兵铁甲哀嚎声中听来尤其清脆,皇帝眸光一闪,竟不由抿了抿唇, 便连侧旁连连挂彩的连璋也闻声抽空略一侧眸,他已杀至乏力, 身上带伤, 浑身浴血, 再不见往日冷傲贵气模样。
谢昭宁闻言一怔,抬臂于半空之中?接过新刀,将身前?围困三人当胸砍倒,眼瞅着霍长歌竟仗着个头娇小、身法灵活,往刺客来处蹿了过去。
“你回来!”谢昭宁惊出一身冷汗,虽知她身带武艺,却仍止不住担忧, 并不愿她一个姑娘家来淌这浑水, 想拦她又腾不出身去,眼瞅着四面八方全是前仆后继的刺客与刀光剑影。
霍长歌眼眸冷酷淡漠, 瞅准距离又连杀几人, 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 现出与她年岁不符的杀伐果决,似个久经沙场的老将。
她短暂清出一小块空地?来, 停在谢昭宁身前?阶中?一处站定?不动?, 左手一动?正要撩开大?氅, 突听一声破空响动?,她抬眸, 见竟有大?汉扛了那关公大?刀朝她当头?砸下。
霍长歌见状单手举着子剑“当”一声与他刀刃相拼,利刃上裹清冷月光挡住那刀下坠之势, 只她如今年岁尚小,力道不足,只挡过一息便觉手臂微酸颤抖。
她余光瞥见身前?又有敌人要来,果断撤刀侧身避过要害,拿左肩主动?去接那刀刃落势,“噗”一声,锋利刀刃撕裂厚重大?氅,切开她肩头?皮肉,卡在骨头?上再动?弹不得。
持刀大?汉愕然低头?,见霍长歌竟借机倾身,缩短俩人间?距,右手果决前?送,一剑捅穿他前?胸,他胸口登时喷出鲜血,溅了霍长歌一脸。
“霍长歌!”谢昭宁抬眸觑见,惊骇喊她。
霍长歌面无表情松开剑柄,就势一脚再当胸将那大?汉踹飞出去,摔在阶下。
她耳廓一动?,听见谢昭宁张慌间?喊了她名姓一回,顶着脸颊上一串艳似铃兰的血迹,背对他温软一笑,柳眉杏目弯折似月。
谢昭宁只觉那一瞬,似又无端看到有一辨不清容貌的女?子着半身皮甲,手持长刀,浑身浴血,立于一处焚火的破败城门前?,心脏无端端得便像让人狠狠捏了一把似得剧烈跳着疼,他下意识便想压一压胸口,却腾不出手。
霍长歌眼瞅着阶下又有刺客要突破禁军人墙,持剑冲来,淡然无惧,拔下左肩大?刀随手一扔,右手撩开大?氅,按住锁扣机簧,利落抽下腰间?围成四圈的赤金腰绳,握住一端,抬手运力一抖,那腰绳材质奇特,韧性极强,受力之下竟凭空长出三倍长度来,倏然变成一副柔软长鞭,“啪”一声响,悍然撕开她身前?虚空。
“三哥哥,响箭可在身上?”霍长歌倏然喊出一声,嗓音清亮似玉钟被乍然敲响。
“在!”谢昭宁陷在刺客间?,回神大?声应她。
“四哥,”霍长歌笑靥一展,无视肩伤再喊一声,背对阶下,右臂一抬一振,鞭梢骤然擦着谢昭宁鼻尖从人缝间?往连珩眼前?甩过去,“接住!”
连珩“啊”一声惊叫本能要躲,灵台一瞬清明?,惊喜笑了,抬手半空一竖,任那鞭梢将他左臂缠上,右手撸住鞭身使力一拽,将那赤金鞭绳拉直。
一道绳索顿时横在谢昭宁眼前?,他心领神会?横刀一劈隔开众人,伸手掏了怀中?召唤禁军的特制响箭出来,往那韧性极强的鞭身正中?一架,将那鞭绳当了弓弦,两腿下扎稳健马步,按着响箭将鞭身拉得贴紧石砖地?面,骤然放手,“咻”一声,响箭带着尖锐鸣笛转眼升空。
连璋本已杀至无望麻木,背上与手臂的伤也疼得过了,就要感受不到了,闻见这一声刺耳响动?,周身一震,便似眼前?已能见到转机与希望。
“四哥松手!”霍长歌又喊一声,连珩笑应一声撤臂,她手腕一抖,将长鞭迅疾收回握在手心,侧身转过往阶中?复又一站,任夜风吹拂了鬓发,傲然自?负一立。
她右臂抬至半空,长鞭抡圆挥出,鞭影翻飞如千万条赤蛇漫天飞舞,“啪”一声,抽得鞭梢所到之处地?板崩裂、砂石纷飞,正突破了禁军人墙往上跑的刺客瞬间?满地?翻滚哀嚎,再上不得前?去滋扰皇亲一族。
她塌着左肩,半身浴血,振臂扬鞭,稳稳护住身前?两丈距离玉阶,竟似有一夫当关之姿。
谢昭宁于刀光之中?,怔然望着竟替众人阻了敌人来势的娇小背影,艳红裙摆似一团在风中?摇曳不熄的火。
他痴过一息,却似是被她燃起了不屈的斗志,抬手劈出雷霆一刀,越发势不可挡。
紧揽连璧在怀的连珣,半掩在皇后身侧,亦是微有动?容。
太子却眼神复杂,莫名一叹,仍是闭了双眸,两手合十胸前?低呼佛号。
片刻后,殿墙外终于传来兵甲相撞的清脆声响,大?批禁军辨明?响箭方位前?来支援,霎时进入殿前?阶内,扭转战局,禁军灭去大?火,分开赴宴老人于一侧,压着残余刺客跪在阶下,直面遍地?尸骸,听候皇帝发落。
尘埃落定?。
霍长歌抬臂收了长鞭在手,一转身,额上带汗,脸色微见苍白,远远冲惊魂为甫的众人虚弱笑了一笑,如释重负,身子一颤,人踩在阶中?摇摇欲坠。
她左侧肩骨似断了一般,又疼又胀,血从刀口处不住流出,顺着她左臂滑落指尖滴下来,半边身子已有些微冰凉,四肢无力,神志趋渐昏沉,只凭一缕不屈意志拉扯着三魂七魄与肉身。
连璋抿唇不语,眼底幽深,急喘粗气。
谢昭宁却下意识屏息凝神往前?一步,便见她果然侧身就要摔倒。
他疾冲过去,不顾手臂伤势,将她堪堪接在臂弯之中?护着,温柔清澈的眼底可见疼惜之意,静静觑着她,嘴唇轻颤,想说甚么却欲言又止。
“十支箭,三哥哥。”霍长歌躺他怀中?,长睫轻眨,与他甜甜笑出一对梨涡来,又挣扎仰头?,直冲皇帝,有气无力得只做出个口型,便两眼一闭,偏头?晕死过去。
“霍长歌!”谢昭宁扶着她肩头?跪在地?上,手上濡湿温热一片,沾的全是她肩上鲜血,嗓音禁不住颤抖,下意识轻晃她唤道,“郡主!郡主醒醒!”
晋帝就那样毫发无伤得立在原地?,默然眺着晨起揪着耳朵喊叫穿耳好疼好疼的小姑娘,顶着入骨的伤,半身浴血,不哭不闹,躺在地?上笑着喊他——
“皇帝伯伯……臣、臣,幸不辱命。”
夜风吹得霍长歌一身绯红深衣猎猎作响,她身上似是有霍玄的影子凭空浮起,年少时的霍玄亦是如此无畏无惧,手拄长剑,身着玄甲,视死如归,便连那双眼里的笑,俱是一模一样的清朗张狂。
“陛下,霍玄自?为你的社稷生,自?为汉家江山死——”连凤举那一瞬,似又看见年轻时的霍玄于乱军之中?手持长剑挡在他身前?,朗声笑着道,“无惧,有霍玄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翌日,永平宫侧殿寝室,霍长歌躺在床上人事不知,身上盖了两层厚重锦被,半幅帐帘放下,遮住她半身。
打从昨日夜里被谢昭宁抱着送回来,她便一直未醒,起初只是失血过多,昏昏沉沉晕着,用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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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了伤处后,又发起高热,一宿不退,脸色愈见苍白,额上渗汗,嘴唇上都翘了皮,只不住颤着睫羽偏着头?,含含混混说糊话。
卯时,天还未亮,南烟慌忙去正殿请示皇后。
皇后心有余悸,一夜也是未睡踏实?,闻言让她拿了木符去叫太医,又另差了人去请皇帝,自?个儿披了衣裳起身,着人打了灯笼去侧殿。
南烟领着太医匆匆回转的路上,正遇到连璋与谢昭宁善后巡防,矮身一福:“二殿下,三殿下。”
“嗯。”连璋抬手让她起来,手背上几道细长刀口已半结痂,瞧着她身后太医,沉吟半句,“可是郡主伤势——”
“回二殿下,郡主夜里发起高热,”南烟面有急色道,“人都烧得说糊话了。”
连璋闻言与谢昭宁对视,便见他果然眉心紧蹙,脸色骤变,担忧神色不加掩饰,遂赶在他出声前?道:“走吧——”
连璋不动?声色横谢昭宁一眼,嫌弃一撇唇角,却是负手身后与南烟又续道:“——我们与你走一趟,瞧瞧郡主去。”
南烟又矮身一福道了谢,领着几人匆忙回宫。
众人进得侧殿寝室,与帝后行过礼便自?觉垂首端端立着,也不出声。
太医去得霍长歌床前?,半撩开帐帘俯身在她额头?一试,又扒开她肩上衣裳,转身回了皇帝道:“想是郡主伤处出现肿疡,引出高热来,先用些药看看,该是不碍事的。”
“不碍事?我家小姐身子本就不如寻常武人康健,霜降前?才发过一次热,人险些就——”苏梅杵在霍长歌床头?,闻言鼻头?一酸,故意将担忧得话脱口一半,又骤然被她抿断,矮身一福,与皇帝告罪道,“奴婢失言。”
“起来吧,霜降发热又是怎么回事?”皇帝抬手一挥,让太医开了匣子与霍长歌替换肩上的药,问苏梅。
“王爷忙着,应了要与小姐去山里抓红腹锦鸡养来瞧瞧却没去,小姐生辰里烦闷,便偷偷寻了酒好奇喝了又耍酒疯,纵马渡河要去雪山上,初冬河面的冰不牢靠,小姐路上坠了马滚落摔进了河、砸碎了冰,待救上来时,人都冻得僵硬了……”苏梅照着霍长歌进宫前?交代的说辞,半真半假混杂了与皇帝回道,低头?隐隐啜泣一声,“也是烧了一日一夜,军医束手无策,人险些就、就……”
“的确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儿。”皇帝原正担忧望着床上躺着不舍人事的霍长歌,闻言颇有些无奈笑一声,“你家小姐吉人自?有天相,既然那次挺得过,这次也无事。去帮着太医,与你家小姐换药去。”
苏梅应一声,起身撩开半扇帷帐,半扶了昏迷的霍长歌起来,退她肩头?中?衣。
她一动?,站在床尾的谢昭宁便偏了头?去躲,正对上连璋一双若有所思?的眸,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尴尬一瞬,谢昭宁耳朵便红了。
帐里窸窸窣窣一阵,待那老太医换过膏药退出来,又从匣子里取了盒药丸递给南烟,仔细嘱咐一声:“温水化开与郡主服下,一日三次。”
南烟接过药转身出去熬水,皇帝撩开下摆往霍长歌床边坐下,兀自?取了床头?盆里的帕子,拧得半干,给霍长歌捂在额头?上。
她一张小脸烧得通红,额发里湿淋淋全是冷汗,柳眉时蹙时放,小巧鼻头?一抽一抽的,只一夜的功夫,圆润下颌瘦出了尖削的形状,瞧得就怪让人心疼的。
“妾身来吧。”皇后紧了紧肩上大?氅,柔声道。
“无事。”晋帝淡淡道一句,瞧着霍长歌,突然感慨笑叹一声,“瞧瞧,这原就是燕王的女?儿,才十四岁呐,就敢杵在朕的身前?帮朕挡刀挡剑,比她爹当年还狂妄。她爹投奔朕那年,也已十八、九岁了。”
“想来,也是老天爷格外偏疼姓霍的,给了他们这一姓氏人无畏无惧的胆量与勇气。”皇后温婉笑道,“前?朝不也是有位霍姓的将军?年少敢为,有气敢任。”
皇帝闻言眸光幽深复杂,下手却轻缓地?给霍长歌小心擦了擦额角上的汗,神情故作慈爱点头?又叹:“是啊,天生将才,姓霍好啊。”
谢昭宁心头?突得一跳,似是品出甚么要命的弦外之音,与连璋惊惶对视:前?朝那位将才可不止年少有为这般简单,其身后亲族于其百年之后牵涉夺嫡争斗之中?,是被诛了全族的。
谢昭宁胆战心惊地?觑着晋帝神情,见他摆出一副似个疼爱小辈儿的长辈姿态来,与霍长歌擦拭前?额、脸颊,又重新绞了帕子替她揩颈下,举止轻缓怜爱。
霍长歌昏迷之中?脖颈受不住凉意一激,微一瑟缩,闭眼含混哼出一声,嘴角一撇一撇,似是想哭的意思?。
“做噩梦啦?”晋帝故作慈善一笑,轻声再叹,“也不知你这胆大?包天的丫头?,梦里会?梦些甚么呐?”
霍长歌梦里,又梦见了谢昭宁。
她以一副前?世?死前?二十出头?的模样,困在黑暗之中?,往哪里走都出不去,走得累了,便撩了衣摆往地?下一坐,一腿半蜷身侧,说怕也没多怕的样子。
倏然,她眼前?一亮,便似前?世?死后那一瞬一般,有光束凌空落下,又“唰”一声碎成千万片四散开来,晃着流光缀在虚空中?,似一堵璀璨光墙。
那墙前?凝光凭空生出个颀长人影来,隐隐绰绰,只先出来个轮廓,霍长歌便站起身,抿出一对梨涡,调笑着朝他唤了一声:“三哥哥。”
她往前?走了两步,仰头?停在那人面前?。
光华散去,谢昭宁头?顶玉冠,着一身银甲轻铠,披一条猩红披风,腰间?配了细雕成云鹤清峭模样的玉,脚下一双制式军靴,一手负在身后,一双狭长凤眸低垂,温和眷恋凝着她,唇边抿着淡雅又疼惜的笑,却是未应她。
“三哥哥?”霍长歌隐约觉出不对,又偏头?试探唤他一声。
谢昭宁仍是未答,只那般温温柔柔地?看着她,眼底似有光华流转,眼角隐约可见细微纹路,鬓间?夹杂一丝银发,姿态端雅华贵间?透着浓重的疲累与萧索。
霍长歌登时便明?白了,她惊喜笑出一声,眼泪却倏得落下,哽噎着道:“谢……谢昭宁?”
幻梦
谢昭宁终于?笑着点头?应了她, 却仍未出声,只抬臂想替霍长歌揩掉眼角的泪,手伸出去, 又骤然停在她面前,慢慢蜷缩了手指, 缓缓收回来, 笑容微微僵硬尴尬, 眼神一瞬游移闪躲,一副不大敢碰她的模样。
“谢昭宁……”霍长歌见状再也压抑不住,恸哭出声,内心腾起的愧疚如同滔天巨浪。
她一把握住谢昭宁落下的右手,狠狠攒紧了他手腕还?不够,另一手下意识也伸过去,与他五指交叉, 十指死死纠缠在?一起, 她心疼得连哽咽都断断续续,只有眼泪“扑簌簌”地?掉, 不住道:“……对、对不起, 对不起啊谢昭宁。”
谢昭宁仍是那样清雅温润地?笑, 像是?永远不会对她生气似的,右手让她双手主动握着, 眼中诧喜, 眼神温柔清澈中又裹着赧然, 耳尖转眼便红了个透。
“不哭了……”他被她握住的那?只手禁不住微微颤抖,也终于?出了声音, 轻而沙哑地?说,“……我从不曾怪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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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霍长歌咬着唇抬眸看他,眼泪越发落得急促,哭着又笑,“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便不哭了。”谢昭宁另一手轻抬,有些拘束得朝她抿了抿唇,脸颊染上一层薄红,止不住往下蔓延开,直烧到了衣领下,他手指微蜷颤抖,终还?是?以指尖轻轻点在?她眼下,小心翼翼沾下颗泪,低声说,“我其实很见不得你哭,你凶也好,恼也罢,都比你哭要好很——”
他话音未落,霍长歌已撞进他怀中抱住了他,脸埋在?他胸前,放声大哭,哭得双肩颤抖。
谢昭宁倏然一顿,表情空茫一息,僵硬让她抱住片刻,才不敢置信般回过神来,将她紧紧环在?怀中死死锁住,颤着一手轻轻在?她发顶抚了抚,一笑,终也是?落了泪,溅在?她发间。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如此拥抱,从未好好说过一句话。
“谢昭宁,谢谢……”霍长歌哭得话音断断续续接不上,却只来来回回闷声说一句,“谢谢你……”
“不必……”她听见谢昭宁在?她耳边,似有些难为情得温声说,“我其实……其实很早就知道你,幼时小舅教我习字时,收到燕王来函,便念了与我听,我那?时便晓得原我的家乡北地?是?个那?样好的地?方,原燕王有个可?爱的小女儿,虽天生体弱却并不认命;待我长大,去守西境,军中有副将曾于?燕王军中服役,后举家迁徙来到凉州,平日曾与我说起……”
“说起某年?冬至燕王府里?开了大宴与军民?同乐,他原曾见着过燕王的小郡主庭前着一身红衣,似是?一团烈火般张扬恣意;又说起曾战场黄沙间与那?小郡主并肩作战,那?郡主裹一身墨色玄武军服,肩头?银线绣出蛇龟交缠的徽印,似一柄出鞘的剑,敢与天地?试锋芒,是?这天下难得一见的女子……
“我就,我就一直很想见你一见……那?念头?,就像是?一颗种子,一直种在?我心间……再后来,见到你时,虽是?在?那?般情境下,可?你说要嫁我……
“你说要嫁我……我、我很欢喜,长歌——”
他从未与她有机会说这般多的话,他似是?怕她又不愿听他讲话,说到后来嗓音越发得低沉,语速却又急促起来,姿态卑微极了,连气息都轻了许多。
霍长歌便将他抱得愈加得紧,心头?似被人?狠狠挠了一把,深可?见骨,血从伤口中汩汩冒出,呛得她喉头?都带出了浓重的血腥气息,她两?臂死死环着他,手指揪紧他背后衣裳,攥得指节发白,拼命咬紧牙关也止不住呜咽,道:“我现?在?也很欢喜曾经……曾经嫁与你……”
谢昭宁闻言一滞,凤眸难以置信般睁圆,半晌方才轻笑一声,只觉得她如此一言,便甚么都圆满无憾了似的。
他颤抖着嘴唇,温柔吻了吻霍长歌耳侧鬓发,又闭眼将温润双唇贴在?她额头?上,珍重得轻吻,眼泪一滴一滴打在?她脸颊上,与她眼泪混在?一处,一同流下去,“啪”一声落下。
“以后,照顾好自己。”谢昭宁双手握住她肩膀,将她缓缓推开,双眸温暖和熙地?凝着她,“长歌,莫再恨了……”
“嗯。”霍长歌含泪笑着点头?应他一声,便见谢昭宁身侧倏然腾起一层虚幻微光,半身渐渐融在?光华之?中就要消失不见。
她瞬间慌乱起来,抬手去抓他手臂,惊惶失措得带着浓重哭腔道,“谢昭宁你……你别走……你又要走了是?不是??你不要走好不好?”
谢昭宁眼里?蕴着浅浅泪光,笑着看她,眼神眷恋不舍,下半身已然消失与黑暗化为一体。
“我还?从未好好对待过你……你,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离开……”霍长歌复又哭得浑身颤抖,眼见他一点点散做光点,连臂膀都已虚化,只余一只手,她便与他五指相扣,死死拽住他,急得只不住落泪。
“我从未离开过,”谢昭宁终究还?是?笑着散在?光华之?中,“唰”一声消失不见,“我从未离开过你,长歌——”
他说:“——我永远都会在?。”
“永远都在?。”
“谢昭宁!”霍长歌手中骤然一空,哭着向虚空中不住探手扑抓,光点从她指缝间遛开,她甚么也抓不住,她再执着伸出手去,人?突然就从梦中清醒过来,猛地?睁开双眼。
那?一眼,她便看到了十七岁的谢昭宁立在?晋帝身后,担忧地?蹙了眉峰凝着她,见她醒转,不由松了一口气,恍然笑了,似一道冬日里?的和暖曦光,微微照亮了她心头?那?始终隐晦的方寸间。
他说:我永远都在?,从未离开。
霍长歌怔怔望着年?少时的谢昭宁,顿过一息,遽然又哭了起来,眼泪滚落。
谢昭宁眼神一瞬便慌乱起来,手足无措,下意识双唇微微一颤,便似想哄她一般。
他说:长歌,莫哭。
“这……这怎么刚醒就又哭啦?”晋帝只俯身摆了摆帕子的功夫,便见霍长歌人?已醒了,不待唤她一声,便见她又哭了,他茫然笑着耐心问她一句,“怎么啦?”
“好疼啊,皇帝伯伯,”霍长歌哭着将眸光转回晋帝脸上,却是?抬手捂着胸口,喑哑着嗓子大胆“欺君”道,“伤口好疼啊!”
晋帝:“……”
皇后抬袖掩唇,“噗嗤”一声。
谢昭宁紧张神色立马散了一半,啼笑皆非,便连晋帝也觉无奈极了,眼神复杂:“肩膀疼你捂甚么胸口?醒来就撒娇。”
“臣病了嘛,”霍长歌高热未退,身下被褥已让汗水浸湿,似躺在?一洼水泊中一般,浑身乏力,哭得悲恸之?际还?不忘强打着精神瞧着晋帝,顶着满脸的泪痕与他拖了长音,哑着嗓子道,“哪里?疼不是?疼?手抬不起来捂肩膀,就凑合凑合捂胸口啦。”
“歪理。”晋帝伸手一试她额头?,见仍是?烫手,把凉帕子捂在?她头?上,叹一声,“难受得紧?”
“晕晕的。”霍长歌眼皮虚眨,哭得疲累,气力不济道,“臣觉得自个儿像条被架在?火上烤的鱼。”
“那?便不要说话了,喝完药,再睡会儿,睡着伤也好得快。”晋帝见她一张小脸儿越发红得不正常,人?虽醒着,热却退不下,软软糯糯的像块儿糯米糍粑似地?贴在?床上,哪里?还?有往日招猫逗狗、一刻不得闲的活跃灵动模样,倒怪让人?心疼的,忍不住低声哄了哄她。
霍长歌拖着长音“哦”一声,抿出唇角一对小梨涡。
“你爹给你喂过药没有?”南烟端着药碗进屋来,晋帝一招手,接了药碗,让苏梅稍稍扶高霍长歌的头?,仔细吹凉了,亲手一勺一勺喂她喝了药。
床边众人?见状皆是?一怔,却见霍长歌也不来“臣惶恐”那?一套,她一贯顺着晋帝言行行事?,晋帝敢喂,她便敢喝,大大方方把自个儿当个要人?疼的小辈儿看,长睫低垂半掩杏眸,小口抿着慢慢啜,莫名一副父慈女孝的画面。
“才不让他喂,”霍长歌苦得鼻头?一皱,还?不忘与皇帝告状说,“爹笨手笨脚的,还?性急,老灌我一脖颈。”
晋帝闻言笑一声,笑声低沉浑厚,慈爱不过一息功夫,便又意味深长道:“等开春,你爹晓得你伤着了,还?不知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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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心疼呢。他把你送来,朕却也没能照顾好你。”
果然这药也不是?白喝的,原在?这里?等她呢……
“哪个是?要人?照顾的?”霍长歌拖了长音嫌弃地?“咦”一声,嘴角上还?沾着药汁,也不等人?来擦,唇角一抿,便自个儿先抿掉了,硬气道,“我才不是?要人?照顾的。”
晋帝又笑着喂她一勺药:“托大,你才十四岁。”
“那?又如何?”霍长歌哑着嗓子笑,人?虽虚弱,眼神却清亮,抬着尖削的下巴,还?不忘摇头?晃脑掉书袋,理所当然道,“臣已是?从一品了,虽无官无衔,但俗话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护卫君主那?是?职责,原与年?纪无关。”
晋帝正低头?吹凉新舀起的一勺药,闻言手上一顿,便又忆起霍玄来,凝着那?浓褐色的药汁半晌未动,其余人?便皆大气不敢多出地?屏息陪他沉默。
“嗯。”良久后,他终于?应霍长歌一声,严苛端肃的脸上似微有动容,抬手探身去揉她发顶,轻声说,“好孩子,喝过了药,睡吧。”
这是?个好孩子,孝顺、聪明?又骁勇,她恨不得每一时每一刻、每一字每一句都与他说,她霍家是?他的臣,她霍家愿为他死。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陛下,霍玄自为你的社稷生,自为汉家江山死——”连凤举耳畔似又响起这么一声。
只,他是?可?为汉家江山死,却不是?为他连家江山……
晋帝一勺一勺,沉默将药喂完霍长歌,她便头?一歪,着实气力不济,眼睫忽闪忽闪,又有些想睡的意思。
晋帝随手将空碗递还?南烟,替霍长歌拉了拉锦被,起身淡淡瞥了谢昭宁与连璋一眼,眼神愈加得复杂深沉,面露不豫,低声道:“随朕来。”
皇后躬身送皇帝出门,谢昭宁与连璋眸光相交一息,正要走,谢昭宁忍不住还?是?转头?又望了眼被帐帘半掩着的霍长歌。
她本不该这样羸弱苍白地?躺在?床上、缚在?人?心难测的皇宫中,她该回到北疆那?个能让她肆意张狂、无拘无束的地?方,夏日打马渡河、冬日雪山高歌,那?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北疆天高地?广,人?心便也生得宽阔,凌云壮志……
那?本是?他期待中的,北地?霍氏子弟的模样,可?如今见她如此虚弱躺在?这儿,他忍不住又在?想:她原不需广阔通达,便是?小肚鸡肠也可?以;她原也不需凌云壮志,欢愉度日也不错;她亦不需可?着别人?的心思长成其他的模样,只是?她自己,只是?她自己就很好……
谢昭宁眸光一闪,长眉微蹙,似是?又突然想起甚么来,果断与皇帝后背躬身行礼道:“恳请陛下稍等臣片刻。”
皇帝闻言诧异顿足,皇后与连璋一并停步侧眸,却见谢昭宁一副端肃模样,又往霍长歌床前进了一步,就站在?她床头?那?盏兔子灯旁,一拱手,嗓音温暖轻柔,语气却刻板生硬:“想来郡主还?不大熟知这宫中规矩,宫内不得私携兵器,原是?我之?过,竟未察觉郡主日日身配长鞭,还?望郡主——”
他朝霍长歌伸手一探,正色道:“——将随身长鞭交出。”
他一语惊了在?场众人?,便是?连皇帝亦于?昨日那?兵荒马乱之?后,已淡忘了这茬儿,如今得谢昭宁提及,一时竟啼笑皆非。
连凤举饶有兴致得负手侧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打量谢昭宁,恍然察觉他竟刚正不阿到了如此迂腐的地?步——霍长歌以一柄长鞭护驾的赏还?没给,他竟能赶在?自个儿前面先问了人?家的罪,讨要那?力缆狂澜的长鞭?
便是?讨要,也该在?他论功行赏之?时提出才是?。
霍长歌正昏昏欲睡,听见谢昭宁唤自个儿一声,眼皮虚虚一挑,还?不及惊喜,闻见后续,那?惊喜便迅疾转成了惊吓,她愕然一瞪双眸,下意识右手一撑床板便想坐起来,却是?臂上没劲儿,摇晃了一下又躺了回去,苏梅见状连忙将她半扶起身,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上。
“你……”梦里?他那?一出浓烈又哀伤的情谊似乎还?未散尽,梦外他这公事?公办的疏离就当头?糊了霍长歌一脸,她难可?置信地?抬手颤颤巍巍指着谢昭宁一点,嘴唇一哆嗦,虚弱挤出一声,“药太苦,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差距有点儿大,她一时接受不了。
追责
苏梅忙偏头将霍长歌手臂不动声色按下去, 止了她不敬之举。
“劳烦郡主将私配兵器上缴。”谢昭宁再拱手弓腰于霍长歌一行礼,探手一伸,平张右手修长五指, 他背对众人,只冲着霍长歌轻抬一双神情复杂的长眸, 静静觑她一眼, 下颌微一点, 霍长歌一瞬便懂了他眼底的担忧。
他怕秋后算账,他怕世?事多变,他怕她若下一刻便不得盛宠了,这救驾的长鞭便会顷刻要了她的命。
他在帮霍长歌将这份隐患清除,正好卡在她正值荣宠、无人会怪罪她此举不妥之时,由?他来做这个不识相的恶人,免得夜长梦多。
霍长歌凝着谢昭宁鼻头一酸, 近乎仇视地瞪着他, 心头却?又似被人狠狠挠了一把,她想他原还是那个谢昭宁, 傻得可以, 自个儿已是失职失察还未判罚的戴罪之身, 却?还上?赶着要?担她这罪责。
“我不给!” 霍长歌杏眸一眨哭出一声,拒绝他好意, 话却?不能明着说, 只哭得梨花带雨得不住闹, “我才?帮,不是, 它才?帮过你!你过河拆桥,你忘恩负义!”
她那长鞭原是幼时她提不动长-枪厚刀时, 她爹霍玄亲自寻了特殊材质又画了图纸,找了工匠与她打的,锁扣机簧卡在鞭头,鞭尾也做了凹槽锁眼,首尾一扣,环在腰上?正正四圈,瞧着便是条色泽赤中绞了金丝的华丽腰绳,柔软如蛇身般,压根不会有人能往长鞭上?想。
霍长歌自小佩着它,前世?辽阳倾覆时,她便连这长鞭也丢在了破败城门前的大火中,再也未寻回,此番重生归来,已是有五年未曾用?过这鞭,每日只惯于将其做了腰绳般佩戴,确实疏忽了。
“职责所在,还望郡主莫要?为?难我。”谢昭宁又拱手折腰下拜,起?身再一摊手,执着道?,“长鞭。”
霍长歌见状哭得更加得难过,谢昭宁却?一步不退,只当她是未懂他意思?,眸色黯淡一沉。
“苏梅!”霍长歌如今再见不得他难过伤怀,只得成全他好意,做出一副恼透了他的模样,内齿咬唇一字一顿恨恨道?,“……拿、拿给三殿下!”
她话音未落,一顿猛咳,哭得太凶,人又虚弱,一口气没?顺过来,头往苏梅肩头一歪便陡然昏厥过去。
“郡主!”谢昭宁大惊一唤。
“太医,太医呢?”皇后人在床尾瞧见,支使南烟又赶忙去外间叫太医。
连璋表情?一瞬复杂,晋帝拧眉负手而?立,一语不发?,眼底晦暗不明,似也转回了神,明白了他用?意。
苏梅轻摇霍长歌两下,只当她是让谢昭宁给气晕的,将她平平放好在床上?,浑身颤抖,亦是一副义愤填膺、已是跟谢昭宁梁子结大发?了的样子,压着愠怒从床头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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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意扔在外裳上?的灿金腰绳取了,转身往谢昭宁手上?没?好气一塞,矮身迅速一福,扭头又去照顾霍长歌。
谢昭宁只当自个儿理亏,也不计较,手中攥紧霍长歌那副赤金软鞭,无声一叹,仍止不住眼底浮起?愧色。
连璋与谢昭宁出得永平宫门,便去了晋帝的紫宸殿。
“查得如何了?”皇帝于书案后一坐,兀自开了一份奏疏,头也不抬道?。
连璋与谢昭宁对视一眼,垂眸行礼:“是前朝遗族。”
“继续。”皇帝沉声又道?。
“昨日拘押的伶人不及拷问,已尽数在送转天牢大狱的路上?咬舌自尽了,儿子查过,他们左臂上?皆有鸦青火焰纹,与小……与那位前朝公主臂上?图纹一致,该是贵戚遗族无疑,只是如今仍不知是谁人牵头,正值大年,禁军不敢大张旗鼓满城搜查,恐惊扰百姓。”连璋一板一眼道?,“余下参与谋反的鳏寡老人军户,身份核查倒是无误,自言家中有子曾死于晋军刀下,受前朝人蛊惑教唆,视我南晋为?敌前来报仇,以昨日宫外烟花为?信,伺机动手。”
“连宫外小梨园那瓦子,也已是人去楼空。儿子又着人于城东将那位写戏的傅先生抓来下在狱中,那傅先生道?,半年前那小梨园的院主曾与他定过新戏的本子,二月前交付过,戏名《仲秋》,是一段仙魔间的故事,并非《瑶姬》。”
“昨日当值的宫门守卫,臣也已盘查过,并无异常,只是刺客行动时,宫外另有一队人马滋扰正阳门,是以兵力布防受制,禁军增补缓慢。”连璋话音既落,谢昭宁行礼续道?,“小梨园马车入宫时,他们挨个拿手试过,车上?所负兵器皆是未曾开锋的铁具——”
“那昨日行刺时他们用?的甚么?”晋帝闻言抬头,将手上?奏疏一摔怒道?。
“是糖。”谢昭宁愧疚垂眸,嗓音一沉,连璋担忧瞥他一眼,只听他道?,“臣发?现昨日倒塌的那戏台下有碎糖粒,着人问过,说是昨日登
弋?
台前,曾见那些戏子于一处拿了刀剑演练,想是他们事先将糖融了,以上?品无色糖浆将刀剑裹过一层瞒过正阳门守将,演练时再将那刃处糖层敲掉了。”(注1)
他语毕一撩下摆,也不争辩,低头端正跪好:“臣乃是禁军都指挥使,此事是臣失职失察,请陛下刑处责罚。”
晋帝闻言抬眸,一双鹰隼似的眸子里杀机一晃而?过,隐隐便有要?动真怒的意思?,连璋见状心头一凛,竟是无端后背渗凉,亦垂头跪下:“不敢推诿罪责,儿子无能,一并请旨领罚。”
殿内霎时一片静寂,晋帝双眸微眯,狠厉觑了连璋半晌后,终于冷声道?:“明日去过太子府,便往百将楼里静心反思?己过去吧,先面壁七日,待出了正月,再自行去领十杖,罚俸一年,谢昭宁再加十杖,你自个儿晓得是为?甚么;昨日宫门值守禁军,各二十杖,革职查办,退下吧。”
连璋紧蹙眉心骤然一松,暗暗舒了口气,南晋杖刑以十分级,三十杖便能让人非死即残,如今只二十,已算是开恩了。
谢昭宁面色不改,手心攥紧霍长歌那赤金长鞭,便晓得晋帝已瞧透了他适才?用?意,恼怒了,遂再恭敬俯身下拜:“是,谢陛下恩典。”
“昭儿,”晋帝冷冷淡淡瞧着他额头点地,话音却?陡然忧虑,一声叹息,道?,“都检点年事已高,这禁军早晚要?交到你手上?,你——哎……”
“臣,”谢昭宁伏在他案前只不起?身,闻言不悲亦不喜,“有负陛下圣恩。”
谢昭宁与连璋出了紫宸殿,微微打了个踉跄,他腿上?带着伤,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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