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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40(第2页/共2页)

宸殿白玉石砖铺地,凉得很?,跪得久了压到伤处,便不大好受起?来,伤口又疼又麻。

    连璋自个儿也有伤,不比他好多少,却?见状下意识要?扶他,让他轻描淡写推开了手。

    谢昭宁停在那石阶之上?,望着阶下那一块儿已连夜清理干净的宽敞空地,眼前便浮出昨日那一场混着炭火烧灼味道?的血腥杀伐,笼在大氅下的右手禁不住颤抖。

    他下意识右手握拳,指腹间互相搓弄,满手血渍虽说易洗,刀锋划过人喉头的触感却?仍留在手指上?。

    “怕了?”连璋了然道?,“昨夜前,我亦无论如何也未曾料到,往日轻飘飘一个‘杀人’二字,原是如此感觉。”

    “五年了,那旧事原还有人记得,我当除了你我,已无人再记得了。”谢昭宁任烈烈寒风吹动他衣摆,嗓音微沉喑哑,转头觑了连璋一眼,却?是道?,“瑶姬?她若真是瑶姬,有仙女来接她回天上?,便也好了。”

    那一眼里的情?绪沉得似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连璋闻言一滞,双眸微敛一息,却?又抬眸恨恨横了谢昭宁一眼,似是怪罪他提及旧事,便也没?应他,负手径直走下玉阶,穿过殿前空地,兀自先走了。

    谢昭宁又独自站了一会儿,吹久了风,叹一声,才?跟在他身后回了羽林殿。

    他甫一入殿门,陈宝正两手捧脸,眼神惊惶坐在台阶前,闻声便像一团风似得刮过来,睁着双圆滚滚的眼,仰脸关切问他一句,口齿含糊又焦急:“陈宝听闻昨日宫里出了事,殿下又一夜未归,可有受伤?”

    “皮肉伤罢了。”谢昭宁清浅笑道?,“现下已是无事了。”

    “那,殿下可是一宿未睡,”陈宝不安又说,“可要?先去歇一会儿?”

    “好。”谢昭宁拎着手上?那根赤金长鞭,随陈宝入了他左殿的门,忽然嘱咐道?,“陈宝,你去寻个漂亮些的木盒来,我去趟书房。”

    陈宝懵懂应一声,转身就走,也不多问,待他找着只做工精巧、上?雕镂空祥云的木盒,去了左殿书房,却?见谢昭宁将寝宫床头悬着的那盏兔子灯,已挪到书房案前挑高了架着,点亮了,人在灯下正研了墨,裁了截上?好生宣,提笔写了张封条,字迹清隽有力,似有高风峻节之风骨。

    “将盒子拿来吧。”谢昭宁搁下笔,转头接了陈宝手上?木盒,把手边那仔细盘好的赤金长鞭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盖上?盒盖,贴了封条,两手复又端着那盒子递还给陈宝,沉吟一瞬,方才?交代他,“拿去禁军兵器库里锁好,着人存进暗格里好生看管着,与我——与小舅留与我的那柄佩剑同放一处吧。这原是郡主的随身兵器,待她出宫时,必要?原物奉还的。”

    陈宝乖巧使劲儿一点头,端着盒子出门。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一盏白兔宫灯晃着昏黄微光,谢昭宁手撑在额前,坐在椅子上?,肩背微塌,似是乏极了。

    是夜,谢昭宁睡下没?一刻便又惊醒,床前的兔子灯已熄了许久,怕是内里的蜡烛已燃尽了,他人在黑暗里,一阖眸,眼前便是他一刀断去旁人头颅的画面,漫天血雾霎时喷了他满头满脸,温热粘腻,鼻端始终缭绕一股血腥之气。

    他人在床头坐了一会儿,披了衣裳去院里,迎面便见连璋在月下裹着件银白的大氅,直愣愣杵在院中央,睁着一双茫然无措的眼,不知在看甚么,萧索寂寥。

    “睡不着?”谢昭宁往他身旁石凳上?坐下,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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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你也怕么?还是在想她?”

    连璋冷淡哼出一声,似答非答,转了眸子恨恨看他,那一眼里的情?绪也沉得厉害,似头顶那一方被月光照不清亮的夜空。

    兄弟二人便相对无言,伴月直到天明,方才?各自回屋。

    霍长歌喝过两副药,入夜时总算退了高热,南烟去与皇后知会一声,皇后便亲自来了,还让人备了白粥。

    霍长歌与她说过几?句话,喝了粥,气力已好上?许多,再用?过一次药,又倒头睡了过去。

    翌日,天光适才?大亮,她便醒了,眼眸清亮,似一颗重获新生的小树苗,一副生机勃勃的模样。

    “小姐,”苏梅在她床头守了一日两夜,见她转着一对灵活眼珠笑吟吟地看着她,抬手就想抽她一巴掌,鼻头一抽,险些哭出来,“你再吓我,我就回燕王府了,换素采来伺候你吧!”

    “干嘛?不想陪我啦,想嫁人了吗?”霍长歌一出声,嗓音干哑难听,却?揶揄笑着问苏梅,“我怎么记得咱们随行里某位少年与你求亲,你原也没?应人家呀,如今反悔想回府啦?”

    “贫嘴!”苏梅脸颊一红,见左右无人,便抬手去拧她的脸,反唇低声道?:“那你呢?冲冠一怒为?蓝颜,如今可还能说出‘不联姻’的话来?”

    霍长歌也不躲,任她掐完脸又掐鼻头,瓮声瓮气脱口便答:“联姻是联姻,嫁人是嫁人,我便是如今想嫁他,也与联姻无关。”

    她话出口,反而?将自个儿说愣了一瞬。

    苏梅却?是见怪不怪,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顺着她话音轻声满意一叹:“我瞧着那位三殿下是个好人,原比王爷还能惯宠你那性子,将你护得也周详,罪责也主动替你背了,若是能拐回咱们辽阳那便更是不错,又是王爷旧识的遗腹子,王爷定也会满心欢喜的。只——”

    她话音未落,转而?再谨慎往四下里一探,见确实无人,方又与霍长歌悄声担忧道?:“如今这么一闹,你自个儿先泄了底,不碍事的么?”

    霍长歌闻言抬眸,眼神思?忖,却?是未立时回答。

    说不碍事,也是假的,说碍事吧,又还未到那地步,便正好将错就错吧……

    碍于她爹霍玄、谢昭宁与皇帝之间难以清算清楚的恩、义与情?,她想最后赌上?一把,若是连凤举已在她身上?连连看到曾经赤胆忠心的霍玄的影子,他可否会起?那么一丝丝的恻隐之心?进而?着她徐徐图之,慢慢补救……

    若他内心当真无丝毫动摇……

    霍长歌眸光骤然一冷,也无碍,左右她还有前朝这位“老朋友”,虽说今生不能再借他们之手布弑君杀局,但利用?一二却?也无妨。

    她自打重生,原确实将前朝人马忘了个一干二净,如今正困顿,他们倒自个儿先送上?了门。

    可他们又为?甚么此时便已现身了?竟比前世?早了堪堪十年光景?

    霍长歌正出神,却?见苏梅突然抬手一试她额头,故作高声道?:“小姐,你总算不热了,我扶你起?来吧,洗漱后吃些东西?”

    她话音即落,霍长歌回神,亦闻见了外间的脚步声。

    霍长歌应苏梅一声,就着她手起?身,靠在床头简单洗漱了一洗漱,便见南烟又提了食盒来,内里飘出一股熟悉的苦涩气息。

    霍长歌用?过药与粥,南烟收拾了碗刚走,她嘴里苦味儿还没?散,连珩来了。

    连珩进屋一解大氅,内里着一身杏黄的袍子,瞧着还挺喜庆。

    “呦,稀客。”霍长歌微微一怔,嚼着蜜饯笑道?,“四哥怎有空来看我?”

    “这宫里呀,现也只有我这个背后没?宗族的,才?能得空来看你。”连珩也不理会她调侃,先是眺了一眼她床头的兔子灯,微微一笑,才?又往她床尾垂手端端一立道?,“大年节里,别人可都得走亲访友呢。”

    “那咱俩正好闲一块儿了。”霍长歌晓得他家世?简单,生母丽嫔不过是晋帝举事途中为?旁人所进献的孤女歌姬,原是打算大年里头寻个由?头前去拜会丽嫔一番,如今又要?耽搁了,闻言遂又笑一声,“谢谢四哥看我啊。”

    “不谢不谢,”连珩随手一摆,稍稍探头凑近瞅了她一眼,“唔”一声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会儿瞧着你这气色还不错,比昨日三哥与我说得强多了。”

    “三哥哥?”霍长歌闻声眼神一亮,又掩饰似得一敛眸,撇嘴愤愤道?,“他昨日来时我还病着,谁病着时好看呀?而?且他还拿走了我腰绳!忘恩负义的家伙,哼,别让我再见到他。”

    连珩见她立时一副不悦微恼模样,“噗嗤”一声,嘴碎道?:“瞧你拿刀拿剑时可没?这会儿像个姑娘家,还注意起?容貌来了。你也别冤枉三哥,他可没?说你不好的话,不然你怨念起?来心里一念叨,他人在太子府还不得打喷嚏。”

    他正说着,苏梅抬了椅子来与他,他抬手一摆:“不用?,我待会儿就走。”

    他说完又朝霍长歌笑,语焉不详续了句:“旁的不多说,你也别总找三哥茬儿,你虽有功,却?仍是逾矩在先了。再说你这一战一伤,我们都对你很?是佩服,尤其三哥,往日脾性虽好,对人也总是淡淡的,没?见他对谁这般上?心过,连你想要?甚么他都记在心里了。我看呐,他往后真要?拿你当亲妹子疼了。”

    “待你好了,自个儿下床去院里瞧瞧就明白了。”

    “瞧甚么?”他啰里吧嗦一串话,语速又快,句句说得含混,霍长歌原闻见一个“亲妹子”,眼角便不由?抽着跳了跳,待见他又补了一句更含糊的,愈发?狐疑又茫然,坐直了身子就要?探头向外窗外瞧。

    “诶诶,你先别瞧。”连珩“噗嗤”又笑一声,见她被挑了兴致起?来,遂卖弄起?了关子,连忙披了大氅倏得就要?走,“我出了门你再瞧,等我先走了啊!”

    霍长歌:“……”

    连珩边笑边倒退着出门,险些撞着苏梅,苏梅往开一让,就见他火急火燎地开了门跑出去又反手关上?门。

    ……甚么毛病?

    苏梅正诧异,余光一瞥却?从门缝间隐约瞧见了甚么,突然惊呼一声:“呀!小姐!”

    苏梅上?前赶紧给霍长歌仔细披了大氅,裹严实了,不顾她大病初愈,竟催促她:“你快过去瞧瞧!"

    到底瞧甚么?这怎么一个两个都魔怔了?

    霍长歌一脸莫名得被苏梅扶着下地,半抱着搀到窗前,见苏梅小心将窗扇掀开一道?缝,便越发?疑惑向外探了头,只一眼,她登时怔在原地,下意识颤声道?:“那是——”

    锦鸡

    那窗外正有一只金头红身长尾的锦鸡, 迈开褐黄两?脚在?院中正溜溜达达,颇有闲庭信步那意思。

    它一只腿脚些微有些跛,背上毛羽五彩斑斓, 上背浓绿,下背靛青, 于晨光下扑闪一对交杂亮紫的双翅, “咻”一声, 拖着一道晚霞似的火红长尾,姿态优雅敏捷地绕着树枝盘旋飞跃上了树。

    一身毛羽越发显得光彩夺目,喜庆鲜艳。

    “是红腹锦鸡!”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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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又惊又喜。

    “是红腹锦鸡。”南烟与一众宫女?太监稀罕得?在?院中边围观边抛了大豆、玉米喂锦鸡,闻见动静转头回?来立在?窗下朝着她俩说,“是四殿下适才帮三殿下带来的,说是昨日三殿下听闻郡主想?要养一只来瞧瞧,恰好他手下曾于猎户手中救得?一对来, 只是母的伤重死了, 公的腿脚也治不好,便没再往深林中放。三殿下昨日问人家买了来, 今日让人送进了宫, 说是也算补了郡主新?年礼了。”

    霍长歌怔怔望着窗外那只锦鸡旁若无人地忽闪七彩交杂的双翅, 又从树梢一跃飞下,“唰”一声, 拖着长尾在?院中飞舞, 似一只小巧红凤, 绚丽夺目。

    “他……他怎么知道的?”霍长歌转头看苏梅。

    “你昏睡时,我原与陛下与殿下面前提到了你霜降高热的事?儿, 便照着你事?先?吩咐说了缘由来……”苏梅悄声在?她耳边道,“虽说你是漫天?扯谎, 可没想?到……”

    她话音恰到好处一顿,未尽的尾音似根羽毛般,在?霍长歌心头轻轻扫了扫,扫得?她心尖尖上不住得?颤,又牵动她那魂魄亦在?躯壳间来回?晃荡。

    “那便谢谢——”霍长歌轻咬了下唇,嗓音些微的哑,鼻头酸涩,却笑着喃喃说一声,“三哥哥了。”

    “苏梅,你快追上四殿下,”霍长歌说完转念一想?,回?身扯她,急道,“问问他三殿下何时会从太子府里回?来呢?我想?亲自去谢谢他。”

    苏梅应声出门?,霍长歌右手扒紧窗棂站着,忐忑又欢喜,欢喜中又止不住得?微微酸涩,哪里有人能好到这般地步呢?替她适才背完了锅,又想?着送了东西来平她的怨。

    前世只当他是因愧疚才傻,如今看来,却是打小就傻,真是——

    真是不知说些甚么才好,她这样想?着,苏梅已是又回?来了。

    “如何?”霍长歌忙问她道,“三殿下何时回?宫?”

    “四殿下也不晓得?,”苏梅与她说,“三殿下乃是由先?皇后抚养长大,按规矩,今日便要与二殿下一起,于东宫中陪太子吃个团圆饭,见一见宗族里上门?拜会的族亲。不过四殿下交代了,他待会儿便去与陈宝知会一声,待三殿下回?宫,小姐的心意他便即刻能明了了。”

    霍长歌失落应一声,心里霎时空落落的,遂让苏梅扶着又躺回?床上去歇息。

    她烧一退,便是无大碍了,歇下片刻,太医又来与她肩头换药。

    她左肩虽撕开一大道口子,伤着不能动,但万幸未伤着筋骨,好生休养一段时日便能恢复如初。

    年初三,各宫上下皆正忙着,只抽空备了些礼来送与她,连杨泽的礼也让人带到了。

    皇帝亦说要赏霍长歌,着身边大太监来问她想?要甚么,她左思右想?半晌,愈发索然无味,只觉要不了帝心不疑,旁得?便也没甚么想?从他身上讨的了。

    “想?吃好吃的,药喝得?多,口里苦。”霍长歌啧吧一下嘴,可怜巴巴得?与那大太监仰头撒娇道,“甚么吃食都想?要。”

    那大太监抿唇笑一声,如实回?去禀报,片刻后,便有一众宫女?捧着吃食来了。

    午后阳光正好时,霍长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垒着各色糕点,裹得?严严实实坐在?太阳底下,腿上搭着毯子。

    她只一只右手能动,便一会儿拿了糕点吃,一会儿又攒着把黄豆抛着喂锦鸡,人虽伤着,却偷得?浮生半日闲,倚在?廊下晒着阳光睡睡醒醒,好不惬意。

    那红腹锦鸡想?来在?前一任主子家里被养得?也是颇尽心,眼神虽机敏,却丝毫不怕人,谁与它丢了食儿它都吃,满院子旁若无人地拍着翅膀飞,“咻”一声,似一道耀日艳霞挂在?半空晃过,一跃上树,踩在?枝头蹦蹦跶跶,再“咻”一声,又拖了长羽飞下来,似将云端的晚霞猛然拉回?落在?了地面上。

    南烟忙完了手头上的事?儿也来凑热闹,搬了小凳儿往霍长歌身侧坐下来,托着腮也痴痴地瞧着那锦鸡,缅怀似得?叹一声:“前朝时,三辅原还常能见到这锦鸡,高门?贵胄里也会圈了养,只如今越发不得?见了。”

    霍长歌好奇“咦”一声,循着她那话侧眸问她道:“娘娘家中原也养有锦鸡吗?”

    “……有一对,”南烟闻言一顿,似乎未曾料到她会这般问,遂认真回?忆了一回?忆,笑着与她答,“我幼时曾经见到过,该是一位同我一般出身的家生子大哥在?照料。”

    霍长歌应一声,记起皇后母家姚氏原出身三辅,这锦鸡确实京畿比北地更常见,便也未再多想?,与南烟有一搭没一搭又聊几句,将手中糕点也大大方方递了要她尝。

    南烟与霍长歌相处两?月余,也算摸清了她性子,晓得?她虽脾气古怪,人却好相处,驭下也少苛责,便与她平日里也没那般拘束了,应她所?邀,正要捡了糕点来尝,冷不防瞧见那碟子中剩着许多以寒豆做的翠玉糕,似是不大得?她青睐,便与她试探道:“郡主,这翠玉糕可是不合你口味?”

    “寒豆性凉,我幼时喝药伤了脾胃,吃不得?太多。”霍长歌微微一皱鼻头道。

    “那可否赏上婢子两?块儿?”南烟赧然笑着与她讨要道,“我那妹子素来喜食翠玉糕,我便想?——”

    “姐姐尽数拿去便是,”霍长歌随意一摆手,甚是不以为?意道,“说起来——”

    她似乎忆起甚么,顿了一顿,方才侧眸与南烟稍稍歉意道:“大年节的,平白生出这许多事?,竟是忘了准你一日假着你瞧瞧你那妹子去,左右侧殿离得?这般近,今日也无事?,姐姐这便包些糕点过去吧。”

    “唉,那婢子便谢过郡主体恤了。”南烟也不与她客套,感激笑着掏了巾帕出来,将她碟子里那些翠玉糕尽数包了,又仔细揣在?怀中小心护着,起身与她福一福,便转身一路小跑,欢天?喜地似得?出了院门?。

    霍长歌瞧着她出去,止不住歆羡,每逢佳节倍思亲,她眼下越发思念她爹得?紧,却是连一封家书?也送不出去。

    她便愈加惆怅得?抛了些黄豆出去喂锦鸡,一人一鸡“相依为?命”。

    不多时,南烟却又失魂落魄回?来了,于她身后沉默坐下,一副心事?重重模样,怀中鼓鼓囊囊的,似是连那糕点也没送出去。

    “怎么?你那妹子没在?么?”霍长歌见状诧异道。

    “啊,是啊,瞧婢子这记性,”南烟闻声抬眸,生硬一笑,讪讪道,“今日殿下们皆要探亲去,我那妹子原是五殿下贴身侍婢,又怎会留在?宫中呢?是我疏忽了。”

    她话虽说得?轻松,眼神却明显躲闪,似是情急之下扯了慌。

    霍长歌敏锐觉察,心下疑惑,只未追问,笑着遗憾一叹:“可惜了,那姐姐择日再去吧。”

    “唉。”南烟强撑着一笑,“好。”

    “姊姊,若是无事?,你便回?去吧——”

    四下里安宁静谧,南烟出神似得?凝着那红腹锦鸡于枝丫间跳来跳去,不由忆起适才去寻她那妹子南栎时的情景来:她兴冲冲得?奔去找人唤出她,她竟一眼也未多瞧她,将她兀自推搡出宫门?,一句话也不听她说,只又急又恨道:“五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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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适才刚回?来,我要赶紧去伺候,可万不能让那群小贱蹄子们抢了先?!姊姊,你是不知今时今日原有多少人要与我抢着伺候五殿下……”

    ——小贱蹄子……

    南烟坐在?和煦温暖的日晖下,仍觉周身缭绕着驱不散的寒意,那样羞耻又低贱的词,怎会是她那花儿一般的妹子会脱口而出的?

    她忍不住裹紧了棉衣,只觉越发透骨得?冷。

    她的好妹子,怎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呢?

    只怪这宫中日子,委实太过清寂了……

    暮色西沉,转眼夜便要来了,霍长歌竟在?那院中逗弄锦鸡坐过了半日。

    “将药喝了,”苏梅端了药碗过来,蹲在?霍长歌身前去抢她糕点碟,“小姐,你再吃下去,待会儿晚饭还用吗?”

    霍长歌左臂伤着不能动,便就着她手将药一口饮尽,苦得?她一个激灵,她打小喝药,最是厌恶这股子苦涩气味。

    她喝着药还不忘右手护着她糕点不让苏梅碰,苏梅与她拉扯半晌,对她那孩子气举动又气又恼,恶狠狠抬指一戳她眉心:“吃吃吃,胖死你算了。”

    她话音未落,霍长歌耳廓一动,陡然停了动作,抬眸往门?口望过去,任苏梅将她那盘子一把抄了。

    苏梅端着碗碟婀娜起身,顺着她眸光前探,见原是谢昭宁与连璋一并来了。

    霍长歌浑身些微一颤,不由便坐直了,大睁着双杏眸一瞬不瞬凝着谢昭宁那水蓝的身影越来越近,险些惊喜得?就要笑出来。

    倏然,她带了笑意的眼珠一转,霎时就敛了那一副殷殷切切模样,眸光偏开些许,照旧一本正经喂她的鸡,并不直视与他,却觉得?他每一步都似踏在?她心上一般。

    苏梅见状远远与两?位殿下行了礼,顾不上理会连璋与她仍是摆了一副嫌弃神色,机灵寻了借口,抿唇一笑,将南烟与其他宫女?赶紧从院中支开了。

    等谢昭宁人终于到了近前,霍长歌垂眸瞅着他衣袍下摆,憋着一抹笑意,只继续朝那锦鸡丢黄豆,左一颗、右一颗,那锦鸡也跳着脚跟她玩,来回?蹦蹦跶跶啄食吃。

    一大一小像两?朵灿若艳霞的红云似的,远远瞧着,怪好看的。

    “花园里遇到连珩了,他说你要见我?”谢昭宁见霍长歌不抬头,只觉她兴致不高的模样,温声道,“伤处可好些了?还气呢?”

    霍长歌闻见他声音,这才缓缓扬头看着他,夸张地叹出老长一口气,拖长了尾音,眼底裹着笑意,面上却摆出一副为?难神色,道:“三哥哥送我好一份大礼,这气嘛,再气也只能憋着了……”

    她话音未落,连璋一副牙疼似的模样,嘴角一抽,已转身往远走?了几步,一副甚是怕她言辞污了耳朵的模样。

    谢昭宁一对白玉般的耳尖却是已红了,只觉她今日的语气似乎怪怪的,让她说得?正有些不好意思,便听她下一刻又续道:“问四哥甚么,他也答不出,我就想?着,三哥哥送来的这只鸡倒是圆咕隆咚胖乎乎的,该到宰杀的年岁了,但三哥哥不来,我也不好问你是想?红烧还是清蒸。

    “按我这伤势吧,该是炖了喝汤最滋补,我正打算喂完这一回?,明儿早上让人拿去厨房给炖了,留一只鸡腿送去你宫中。可你现下既然已来了——”

    她话音一顿,眼神一亮,神情陡转喜悦道,“——三哥哥,你说说,你想?怎么吃了它?”

    连璋:“……”

    谢昭宁:“?”

    她左一句清蒸,右一句红烧,谢昭宁活生生让霍长歌给说愣了,脱口便道:“不是——”

    他那一瞬只当是自己当初会错了意,原霍长歌不是想?养一只红腹锦鸡来看看,她竟然是想?吃吃?

    “吃不得?!”谢昭宁一双凤眸都瞪圆了,哪里还有往日那云淡风轻模样,登时急道,“我原是买来,以为?你——”

    “以为?我甚么?”霍长歌神色故作茫然道。

    “以为?——”谢昭宁话一出口,他双颊又已绯红到似能沁出鲜血来,眼下那颗小痣越发殷红得?一颤。

    他轻咳一声,微微偏头与她错开视线,硬生生将“你想?要”那三字压下去,顿了一顿复又压着嗓音,缓了缓情绪,避重就轻,好声好气温声转回?眸来劝她说,“真吃不得?,我问它主子买它时,就答应了人家不是杀了吃肉的。这锦鸡原才从猎户手中逃过一劫,怎能——”

    谢昭宁欲言又止一滞,眼神纠结,显是对着霍长歌说不出后面的重话来。

    他那下属原也不愿割爱,只他去人家府上拜会时,恰逢那下属抱着家中满月长女?端端立在?府门?前,按着民间风俗,那满月幼女?遇到的第一个路人,便要与她拟乳名。

    谢昭宁碰巧便是那第一人,他那时心心念念着要与霍长歌寻锦鸡,下意识便忆起一句诗词来“女?娥坐而长歌,声清畅而蜲蛇”,便脱口与那幼女?拟了“清娥”二字。(注1)

    那下属原也是半个高门?出身,饱读诗书?,闻言仰头一啧吧嘴,便品出了他深意,算是为?全他赐名的恩,才将那锦鸡不情不愿卖与了他,还额外敲了他一笔厚厚红封随了满月礼,又啰里吧嗦不住叮嘱他要好生得?养,就快逾矩要他指天?发誓了。

    谢昭宁这厢正为?难,霍长歌却逗弄老实人逗弄出了乐趣,面上仍是顶着一副油盐不进模样,还故意在?他说“肉”时,小声吸溜了一下,舌尖一探,舔了舔唇角,似是他一席话起了反效果,让他给说饿了。

    连璋:“???”

    谢昭宁:“……”

    谢昭宁抿唇觑着霍长歌那一副跃跃欲试、铁了心就想?宰杀吃肉的样子,无奈担忧叹一声,只苦口婆心不住劝她道:“这是在?深山里生长的,原不及宫里养的家禽吃着干净,莫吃了吧,你、你如今自个儿身子也虚着,就别……小心吃出了瘟病来,得?不偿失。我待会儿让人给你炖盅人参鸡汤,可好?”

    绛云

    霍长歌偏头看着谢昭宁, 抿唇做出一副正在纠结与权衡的姿态,神色摇摆为难。

    谢昭宁该说的已全说了?,手足无措地立在她面前?, 再不知该要做些甚么了?,只心?情复杂得垂眸盯着她脚下那只仍不知自?个儿寿命将近、不住扑棱着翅膀贴地低飞的锦鸡。

    “我答应了?人家的, ”谢昭宁见霍长歌始终不退让, 对她虽有歉意, 却?坚持道,“若你执意要吃它?,那我只能将它物归原主了。”

    他说完便要弯腰去抱那锦鸡,霍长歌赶紧出声拦他:“诶!”

    见他如?此认真,霍长歌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登时笑得前?仰后合, 笑声清脆悦耳却?满是欢喜味道。

    谢昭宁闻声一怔, 抬眸茫然只一瞬,便晓得自?己又让她给戏耍了?, 不及反应, 便见她笑得身子一颤, 又倏得小脸一皱“嘶”一声,抬了?右手就去捂左肩。

    她手一松劲儿, 豆子“哗啦”一下掉一地, 那锦鸡似顶了?黄金羽冠的头闻声一动, 扑打着翅膀“咻”一下便扭头朝她脚下又飞回来,低头啄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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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伤口疼?”谢昭宁见状吓一跳, 也顾不及着恼,赶紧撩了?大氅蹲下, 扬头紧张望着霍长歌,却?见她痛苦表情憋过?一息,突然又笑,眉目弯折如?月。

    “有点儿痒。”霍长歌凝着他双眸,故作一本正经得轻声说,“好像开始长伤口了?。”

    谢昭宁:“……”

    “你呀,”晓得又是被她耍一回,谢昭宁啼笑皆非,只无奈得紧,手撑着膝头又站起来,只轻斥她,“伤着也不消停。”

    霍长歌歪着头冲他笑,一对杏眸亮晶晶的,像碎了?一把惑人冬阳在里面,低声娇嗔:“三哥哥送我的东西,我得好好留着,哪能吃呢?真说甚么你都信。”

    她这话说得莫名?小儿女姿态十足,连璋本懒得搭理?他二人,垂手一旁站着,一副非礼勿听神情,闻言眸光忽得一闪,表情忖度又危险地瞥了?她一眼,嘴角抽搐间?似又被她恶心?到了?。

    “无事了?就好,”谢昭宁让她调笑似的一语惹得脸颊隐隐又染上一层薄红,偏头清咳一声,越发?腼腆了?,“既是如?此,那、那你便好生歇着吧,我、我们?走啦?”

    “诶,”他一动,霍长歌又喊他,心?下是当真舍不得他走,谢昭宁回头,就听她又寻了?话头试探悄声问一句,“昨日行刺那事儿,真是前?朝人干的?”

    谢昭宁转头觑了?眼连璋,这才与她应一声:“嗯。”

    “那他们?手臂上那个,”霍长歌右手一抬,比着自?己左臂,故作疑惑道,“是甚么意思?”

    “你瞧见了??”谢昭宁惊诧一瞬。

    霍长歌点头,抬眸悄声说:“鸦青色的火焰。”

    “……是前?朝皇族的徽印。”谢昭宁迟疑一顿,方才轻声回她,又晓得她向来胆大,故多嘱咐她一句,语焉不详含混提点道,“好了?,这事儿你别管,有我和二哥呢,莫在陛下面前?多提前?朝,尤其年?初这段时日,过?节呢,忌讳。”

    忌讳前?朝?前?朝皇族的家都让连凤举一举霸占了?,祭祀大典上也不忘将人家拽出来贬损几句,他忌讳前?朝做甚么?

    霍长歌眼里转过?一抹疑惑,却?只不动声色“哦”一声,眼见他又要走,抬手一揪他大氅下摆,担忧又问他:“那这事儿,必是连累你与二哥受罚了?吧?瞧瞧你俩这黑眼圈,脸色蜡黄蜡黄的,两?日没睡啊?”

    谢昭宁闻言一怔,眸光闪躲一瞬:“没有,放心?吧,面壁与罚俸罢了?,应该的。”

    “那——”见他那模样,霍长歌便晓得他在说谎话,显然是受了?罚也不愿说,她心?里抽着似得疼,却?也无法,只茬了?话头并不拆穿他,指着脚边那只贪吃锦鸡又问他,“它?原可是有名?字的?唤甚么?”

    “原主子没给它?起名?字,你想叫它?甚么?”谢昭宁温润纵容一笑,“你起吧。”

    “我不会,我又不大爱念书,要我说,那就叫它?小红了?。”霍长歌杏眸一眨,故作一副为难神情,“太俗了?,我可怕它?不乐意呢。”

    谢昭宁闻言又轻笑,瞧瞧锦鸡又瞧瞧她,沉吟片刻:“就叫绛云吧,不雅不俗的,瞧着像。”

    霍长歌心?头便莫名?甜丝丝的,乖巧点头:“好。”

    谢昭宁说完转身招呼连璋一起走,却?见连璋头也不抬,轻抿了?唇,唇角微微抽搐,盯着那锦鸡眸中风云变幻,也不知在想甚么,表情古怪又严肃。

    霍长歌一个激灵,下意识便觉他没怀好意,护犊心?顿起,赶紧拿脚把那锦鸡往椅子下面一布拉,挡住了?。

    连璋:“……”

    甚么毛病?连璋回过?神来一愣,“唰”一下就青了?脸,合着当他要抢她鸡呢?谁稀罕呀?

    谢昭宁却?让霍长歌又逗笑了?,见她那般珍视绛云,心?里头柔软又温暖,沉沉的,没惯常那般空落落的了?,他唤了?连璋一声“二哥”,扯着他转头一并走了?。

    他俩适才出门,迎面撞见连珍竟不顾仪态一路小跑着过?来,也没带婢女,气息微喘,额上见汗,周身香味馥郁,妆容精致婉约,还与额间?绘了?桃花纹,抬眸见他俩要走,倏然一惊,竟是一副所料未及模样,眼中失望一晃而过?,姿态窈窕得一行礼:“二哥,三哥、哥。”

    “四公主。”谢昭宁淡然客气与她一回礼,连珍越发?失望又委屈得眼神黯淡。

    “来看郡主的?跑甚么?”连璋微一蹙眉,见她神色古怪,不由心?生疑惑,却?也没多问,只道,“进去吧?”

    “是。”连珍再矮身一福,眼神恋恋不舍往谢昭宁身上一转,触及他一双眼型狭长锋利的双眸,心?下忽然就打了?个突,忆起了?前?日夜里他那血腥杀伐的模样,脖颈下意识一缩,手脚微微颤抖,提着裙角脚步虚浮得走进院门。

    她虽是得了?连珩随意一语得知谢昭宁人在这儿,寻了?由头来见他,但见到了?他,竟是不由有些怕。

    不行,不、不能怕,那是谢昭宁啊!连珍抖抖索索间?,又自?我哄劝开解道,不,不能怕……

    连珍进去时,正见霍长歌半蹲在地上,大氅垂下,右手把那锦鸡从?椅下小心?掏出来,顺着它?橙棕色的后颈轻轻柔柔往下摸,它?不躲也不闹,一双小眼只专注盯着霍长歌瞧,乖巧得很,金黄色的头顶还不住往她手心?里蹭,霍长歌垂眸笑得眉目似月般弯折。

    只半日,阖宫上下皆已晓得三殿下送了?只漂亮的红腹锦鸡与那北疆的小郡主。

    有人私下里说,想来也是借了?补礼的由头感谢那郡主当日英勇救驾,不然若是陛下出了?甚么事儿,负责禁军值守的三殿下也得不了?甚么好;

    可又有人说,哪里是补礼?原是那三殿下收了?小郡主贴身佩的长鞭,郡主恼他了?,他借了?锦鸡在致歉,只——三殿下秉公执法,又有甚么错儿?还是那小郡主太过?刁蛮任性了?,心?眼儿小偏生还记仇;

    还有人说,用不着那许多明面儿上的说辞,兴许是三殿下动了?心?,就想可着小郡主心?尖儿送个礼物讨她欢心?呢?北疆郡主原是那般骁勇,好看又能耐,往日虽说闹一些,却?也灵动,与寻常那些闺秀皆不同,新奇得很,放眼南晋又能寻出几个来?

    花蕊听了?那些话,便在连珍耳边催她道:“公主,你也该动一动了?,再这般束手无策下去,那三殿下早晚让她勾出心?思来。”

    连珍初一那夜受了?惊,还未缓过?来,便又火速遭了?一番新打击,待见完宗族里的人,闻言哭着去寻她生母,可她生母丽嫔只眼含慈悲送她一句“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原是劝她看开些……

    连珍亦有动摇,她经那惨烈一役,如?今却?也觉得那庆阳郡主太过?耀眼,似九天之上的太阳,这阖宫上下,竟无人能夺了?她的光彩去,她虽与她生出了?深深的恐惧,却?也忍不住心?生敬仰。

    红衣,烈火,血海,赤鞭——那原是身为女子,连想都不敢想的,纵使她从?未生得像个姑娘家又何妨?她原也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家……

    怪不得谢昭宁会对她另眼相待……

    连珍在院门口杵得久了?,久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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