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韩夫人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他在修路。”
“什么?”
“江北到东海的第三条高速联络线。”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昨晚十二点,省交通厅刚批复立项。王东今天上午九点,已带队勘察完第一标段。他没申请补贴,没走招标流程,用的是自家‘云海建工’全部流动资金,还有十五家中小建筑民企自愿联合入股。”
陆承渊眯起眼:“他疯了?一条高速,造价近百亿。”
“不。”韩夫人摇头,“他修的不是高速,是通道。江北五县三十八镇,八十万农民,十年没出过山。这条路通车后,他们的药材、菌菇、手工刺绣,能当天运进东海保税仓,直接对接RCEP跨境贸易平台。”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锋利:“而这条路的施工许可证,盖的是战区后勤部基建司的章——因为沿线经过三处军事敏感区,按规必须由战区协同勘界。”
陆承渊终于变了脸色。
韩夫人最后说道:“他修这条路,不需要您点头,也不求您批钱。他只要求一件事——请总督府发文,允许沿途村镇集体土地以‘乡村振兴特许经营权’方式入股项目公司。”
“这意味着什么?”林振远喃喃。
“意味着。”韩夫人一字一句,“他绕开了所有地产开发、资本套利、政绩挂靠的传统路径,把一条高速公路,变成了八十万农民的股权分红池。而所有分红凭证,将由东海农商行托管,实时联网公示。”
闫苍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好……好啊!他这是要把整个东海的根基,从豪门地主手里,直接搬到泥腿子手上!”
陆承渊久久伫立,良久,才缓缓道:“通知各厅局,即日起,凡涉及王东名下企业的一切行政许可、资质审核、招投标备案,一律‘依法依规’办理。”
林振远一怔:“这……是松动?”
“不。”陆承渊眼底寒光凛冽,“是给他搭台。”
“我要亲眼看看,一个连总督府都不屑跪拜的人,能不能真把八十万双泥脚板,踩成东海最硬的脊梁。”
韩夫人轻轻颔首,忽而道:“陆老板,还有一事。”
“讲。”
“王东今早去了一趟东海第一看守所。”她声音压得更低,“他见了闫世雄。”
闫苍猛地抬头,眼中爆出血丝:“他……他见那个畜生干什么?!”
“递了一封信。”韩夫人垂眸,“信封上写着——‘致闫家列祖列宗’。”
屋内空气仿佛凝固。
陆承渊眯起眼:“内容?”
“没人拆。王东亲手交到闫世雄手上,监所监控显示,闫世雄拆信看了三分钟,然后把信纸就着牢饭碗里的汤水,一点一点泡烂吞了下去。”
林振远喃喃:“他到底写了什么?”
韩夫人抬眸,眼底映着窗外最后一缕残阳:“不知道。但闫世雄吞完信,朝西面磕了三个响头——那是江北王家祖坟的方向。”
陆承渊缓缓坐下,指尖叩击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
门外传来秘书低语:“陆老板,东海日报发来清样,今日头版标题拟为——《民心所向:王东率队启动江北—东海乡村振兴高速》。”
陆承渊闭目三秒,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准了。”
他起身,走向落地窗,目光投向远处灯火初上的城市天际线:“传令下去,即日起,总督府设立‘营商环境督查专班’,由我亲自挂帅。”
众人一怔。
“专班第一项任务。”陆承渊声音平静无波,“彻查近三年来,东海所有涉及民生基建项目的环评报告、用地审批、资金拨付——尤其关注,那些被‘技术性驳回’或‘流程性搁置’的申请。”
林振远额头冷汗涔涔:“这……这是要查谁?”
“查所有该查的人。”陆承渊转身,目光如刀锋扫过三人,“包括,闫家当年怎么拿到临港那三百二十亩地的;包括,林家物流园的危化品备案,为什么永远卡在‘待补充材料’;包括,韩夫人旗下三家医美机构的消防验收,为何三年不过。”
韩夫人睫毛微颤,却未反驳。
陆承渊走到闫苍面前,俯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闫长老,你恨王东入骨,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但你要想清楚——他若真倒了,你闫家那三十七吨铬渣,是随他一起埋进土里,还是被掘出来,铺满你们闫家祖坟前的石阶?”
闫苍浑身剧震,膝盖一软,竟真的跪了下去。
陆承渊直起身,看也不看他:“起来。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站在你对面的人。而是你脚下那块,早已腐烂发臭的地基。”
他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上,忽然停住:“对了,告诉王东——那条高速,我准了。”
“但他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陆承渊侧首,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让他把施工图纸,送一份到总督府。我要亲自看看,他画的那条路,究竟是通向民心,还是通向……我的咽喉。”
门被推开又合拢。
办公室内,只剩三人静默伫立。窗外夜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光亮,东海的灯火却一盏接一盏亮起,如星火燎原,无声燃烧。
而此时,王东正站在江北山坳的黄土坡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在一块青石板上画着歪斜的路线图。晚风卷起他衣角,远处,十几辆工程机械车 headlights 划破暮色,像一条苏醒的钢铁长龙,缓缓驶向群山深处。
他身后,站着三十多个穿着旧夹克、手拎搪瓷缸的乡镇干部。再往后,是上百个挽着裤腿、肩扛锄头的村民。他们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块青石板上渐渐成形的线条——那不是图纸,是活生生的路,是看得见的指望。
王东弯腰,用粉笔圈住一个点:“这儿,将来是个互通立交。出口下去,就是李家坳小学。”
没人鼓掌,但有人悄悄抹了眼睛。
他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望向远处连绵的墨色山影,轻声道:“路修通那天,我要带我妈的骨灰,来这儿撒一把。”
风过山岗,松涛阵阵。
没有人听见这句话。
但山记得,地记得,八十万双泥脚板,也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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