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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0-160(第2页/共2页)

sp;楼相见俯身跪倒在树下,他浓密的眼睫根根分明,轻轻颤动,仿佛能带起风。他一手按着树干,一手抓住胸口,黑色的衣襟下,那道狭长的伤疤令人窒息,而胸口的那朵黑莲契印残留着神魂撕扯的痛苦,鸣雁刀碎,亡魂再逝。

    他又一次消失,可楼相见却知道,他还活着。

    可是这天地茫茫间,他好像无论如何都无法感应他在哪了。

    第155章 全男世界朝堂·一

    裴初莫名其妙的感觉很疼,自灵魂中生起一种犹如被撕裂般的痛感,整个人如同被淹没在潮水中一般窒息。

    混沌的意识里,闪过许多光怪陆离的画面,一个又一个的人影搅在一起,稍纵即逝,似曾相识。

    直到最后,裴初看见熟悉的火光,一支利箭划破长空,猛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罪臣裴初,结党营私,陷害忠良,弑君谋逆,死不足惜!”

    一条条罄竹难书的罪行被人宣告出声,回荡在夜空里,振聋发聩。

    ***

    “这都三天了,琅儿怎么还不醒。”

    “郎君别担心,大夫说退烧了就会醒的。”

    模模糊糊的感官里,隐约能听见两个男人的对话,裴初的意识尚且一片昏沉,挣扎良久,才有些费力的睁开了眼睛。

    静夜深沉,烛火摇曳,空气里充斥着淡淡檀木香。林长青原本拿着手帕正有些心疼的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长子擦脸,见他缓缓睁开的眼睛时,不由有些愣住。

    深寂淡漠,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又莫名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林长青心中一紧。

    裴初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视野也还有些混沌,恍惚间最后那一场宫变仿佛已经离他很远,胸口被一箭穿心的疼痛,也似早已结了疤。

    此刻他嗓子干哑得厉害,几乎在他睁眼的瞬间便忍不住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止。

    林长青连忙将他从床上扶起,动作轻柔的替他拍了拍后背,“醒了醒了,琅儿醒了,阿策快倒杯水来。”

    很快便有一杯温热的水送到了他的唇边,裴初低头就着对方的手喝了下去,紧接着一张有些粗糙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等到裴初咳嗽平缓,视线重新聚焦的时候,轻轻抬眼便看见一张蓄着络腮胡的陌生脸庞。

    裴初下意识撇开头,心里一时猜测是不是那个记仇看他没死干净,将他捡回来准备鞭尸,总之不太可能还有人会救他这个乱臣贼子。

    李策看他要别开脸的时候就已经先一步按住他的头,他的力道有些重,是武夫惯有的粗鲁,但好歹还记着眼前的小孩是个病人,于是没好气道,“臭小子你先别怕你爹揍你,让老子看看你还有没有发烧。”

    他说话粗犷,声若洪钟,一看平时便是个不拘小节的,蓄着胡须的脸上有些风霜,肤色略黑,目光炯炯,相貌英武。

    裴初脸上的神情变了变,微微皱眉,在裴初心中,父母一向是他的逆鳞,他们在他年幼时便因朝堂之争殃及池鱼,在一场大火中无辜枉死。

    直到他长大后,步步为营入了朝堂,虚与委蛇,机关算尽终是将当年那些害死他们的凶手拉下马。在那之后,更是谋划多年,才将那个腐朽的朝堂改朝换代给他陪了葬。

    在这期间,他向来是他人眼中贪权恋势的奸佞弄臣,师生绝义,好友断袍,昔日并肩的战友更是成了与他有着血海深仇的政敌。

    以至于给父母翻案以后,他背着一身骂名,总有人看不惯他的权势熏天,指责他专政弄权愧对父母,枉为人子,直到后来有些人在他手上见了血,才渐渐聪明的学会避讳。

    却没想到如今,竟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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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当着他的面就敢自称他老子,当真是一朝落罪,投井下石。

    裴初心里说不上是气还是笑,习惯性的掩住眸底凛冽的目光,正准备开口回应,嗓子里的干痒却没有止住,仍旧闷咳不停。

    然后他就被揽进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好了,孩子还在生病,你就别吓他了。”

    “乖,也让阿父看看,烧退了没有。”

    裴初被人揽着,一边抚着后背替他缓解咳嗽,一边被人抬起下巴抵住额头,这种带着点心疼的,哄孩子般的语气和动作,也让裴初身体一僵,后知后觉的感到不对。

    他垂下眼睫,看见自己一双明显不属于大人的手,呼吸一窒。

    “阿父?”

    裴初嘴角一扯,微微退开,不明就里的喊出这个称呼,声音干哑紧涩。

    林长青温雅儒和,相比李策胡子拉扎的粗糙,他整个人要显得白净得多,虽然眼角有了些细纹,此刻面容也有些憔悴苍白,但能看出他一副谦谦君子,仪表堂堂。

    “你就惯他吧。”李策收回手,看了一眼林长青怀里的裴初,哼了一声,坡着脚就将茶壶重新放回了桌案,‘砰’的一下,咬牙切齿:“他要不是在学堂跟人打架落水,又怎会生这么一场大病受罪。”

    他瞥了一眼林长青眼底的青黑,忍不住疼惜的开始唠叨起来,“连累你不仅要在朝堂上给他擦屁股,回来还要照顾这小子。”

    事情的起因还得在三天前,林子琅在学堂中因贪恋一个同学的美色上前调戏,结果因另一个同学的阻拦发生了冲突,双方一言不合打了起来,两人在纠缠中双双落水,由于林子琅不通水性,被人救起时已经奄奄一息。

    而和他打架的那位,偏偏还是静王府的世子,身份尊贵,林长青不得不在朝中替自己儿子四处周旋,赔礼道歉。

    而林子琅调戏的那名同学,事实上还是静王世子的暧昧对象。李策一想到这些脑子就隐隐作痛,青筋直冒,实在没忍住一个手指头就戳了过去,将裴初的脑袋戳歪。

    “你说你这混不吝的小子才十岁,到底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争风吃醋,沾花惹草的毛病,啊?”

    他看着恨不得现在就将裴初从林长青怀里拽出来揍两个回合。

    裴初:“”

    裴初:“?”

    裴初脑门子被戳出一道红印,脸上还带着些大病未愈的苍白,张了张嘴好像想要说话,却偏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子琅从小便是个好色的,性格沉郁不爱说话,却又胆大妄为。李策和林长青都只是个五品小官,在京城满大街的权贵里排不上名头,平日里上朝办差,忙于公务,便也缺乏了对自家孩子的管束和教育。

    等到回过神来时,便已经见这个孩子长成这样一副惹是生非又不知进退的模样。

    这一次因为美色与静王世子冲突惹了祸,李策本打算等他一回来,就提着棒子好好教训一番,却不想这小子落水发烧,一烧就是三天,整个人都好似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林长青忍不住心疼的拦住了李策的责怪,“行了,阿策,先别骂了,琅儿好不容易醒来,去把药和粥端来。”

    裴初默不作声的从他们话里整顿着信息,也看出了林长青和李策两个男人之间关系自然得好似夫妻,他心中一时有些怪异。等李策再次回来时,便见他手里不仅提着食盒,怀里还抱着一个约莫才过两岁的孩子。

    “璇儿饿醒了,你给喂喂。”

    林长青点了点头,帮裴初把枕头垫好让他靠在床上,便和李策换了个位置,抱过了他怀中的小孩。

    然后裴初就看林长青一个大男人,开始走到一边解开衣襟给那个小孩进行哺乳。

    裴初眼皮跳了跳,一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这位‘阿父’的性别,这时候李策已经舀好一勺粥直接塞进了裴初嘴里,面不改色的说道,“看什么,你小时候你爹我又不是没给你喝过奶,还嘴馋了不成?”

    裴初:“噗?”

    “咳咳,咳咳咳——”

    听到这话的裴初刚入嘴的粥又被他呛了出来,一下子喷了李策满胡子满脸,偏偏他一边咳一边神色迷茫,让李策根本看不出这小子是不是故意。

    等到后来裴初对这个世界逐渐熟悉起来,才发现这个世界与前世所处的环境不同,只有男人没有女人,男子结合能够互相生育下一代。

    这世界对于孩子姓氏随谁并不执着,而林子琅虽然跟随林长青姓林,但实际上李策才是他正正经经的生父。他还有一个弟弟,正是林长青所出,跟随李姓,取名李子璇。

    至今两岁,尚未断奶。

    而此刻,裴初看着李策那张满脸络腮胡的脸不由得心中一梗:

    想是我一生作恶多端,老天爷才让我来这么个奇葩世界。

    第156章 全男朝堂·二

    这一场病反反复复,直到半个月以后裴初才有所好转,可因为这一次落水,小少年原本还算健康的身子,变得体弱起来,大夫说这几年最好妥善调养。

    这便让裴初有了借口在家养病,不再去学堂上学。他前世官海沉浮,勾心斗角的谋算了一辈子,到最后虽说死而无憾,却难免心生疲累。

    如今意想不到的有了重活一世机会,虽说世界观有些奇葩,但这并不妨碍他想平平淡淡,闲闲散散的度过余生。

    只是当他说出自己不想再去上学的时候,李策已经开始卷起了自己胳膊上的袖子。他是个武夫,十几岁便上了战场,几年前他的脚因为在战争中留下伤疾,便从前线退了下来,靠着军功留在京中捞了一个偏将。

    而林长青与李策前领导镇国将军府秦家算是表亲,隔得有点远,但当年却是因为老秦将军的牵线搭桥,才使两人相识相知结下良缘。如今夫夫俩相伴十余载,年过而立,育有二子,恩爱非常。

    而如果说李策奉行的教育方式是棍棒底下出孝子,林长青则与他是另一个极端,可以称得上是慈父多败儿。

    他本就心疼长子这一场大病,整个人都变了一副模样般,不仅形容清瘦许多,连带着性格都要比以前更加沉寂。

    以往李策准备揍他的时候,他还知道跑到林长青身边和他撒娇求得庇护,现在却是若有若无的带了点疏离。

    林长青想起,自从有了第二个孩子以后,他们对长子的注意确实少了许多,竟好似不知不觉间使他们父子关系变得生疏起来。

    他心里以为林子琅是因为在学堂中和人起了矛盾,失了面子才不想再去上学,又因他如今身体确实不好,思虑再三,最终决定道,“罢了,不想去便不去吧,阿父托人给你请个夫子在家上课。”

    在家上课总好过他在外面沾花惹草,李策想到这一层,便也放下了袖子。

    ***

    秋风萧瑟,落叶沙沙,天气正在一天一天的变冷。最近一段时间,大燕朝也因为谢丞相的病逝而有些动荡。

    这些年朝庭党争严重,边境又总有夷敌骚扰犯疆,内忧外患之中也只有在谢丞相的牵制辅佐下,勉强维持着一片和平安稳之像。

    而如今谢丞相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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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逝,丞相之位空悬,各派党系之间竞争激烈,原属谢相一系的官员一时间受制颇多,在谢家因为丁忧回乡以后,更是连续几任与谢家联系颇深的官员,都被人抓到错处,贬谪罢免。

    颜皓,字伯希,是谢老太师的科举门生,与谢丞相同朝为官,原本是翰林院学士,因为看不惯在谢丞相死后这些人攘权夺利犹如豺狼的做派,在朝上舌战群儒,情绪激烈的骂了一番。

    骂了以后也没给他人贬谪罢黜自己的机会,直接把自己的乌纱帽一摘辞了官。

    解气是解气了,就是在他打算回自己的母校云山书院做个教书先生的时候,山长摇头叹气的把他踹出了门,说他性格过于刚烈孤僻,为官多年都没有被磨平棱角,只适合自己关起门来做学问,不适合教书育人。

    嘿!

    颜皓是个犟骡子,越说他不合适他就越要试一试,他不仅要教书育人,还要教出一个天底下最举世无双的弟子,文能治世,武能安邦!

    然后他就因为在朝会上的一战成名,被人明里暗里的排挤,以至于京中许多书院都不敢聘他。

    就在他感叹世态炎凉,是不是要离开京城的时候,有人托关系找到他问能否请他上门做夫子教自家孩子致学。

    虽然身为前任翰林学士给人上门做夫子有些掉价,但这个节骨眼还能来请他的人估摸着不是神经粗,就是个同道清流。

    便是秉着这份猜想,颜皓上门了,接着他便承认自己草率了。户部郎中林长青确实是清流,在战场上打滚多年的李策也可以称是英雄。

    就是他们的儿子不就是前段时间因为和静王家那个纨绔世子争风吃醋,而落水生了一场大病的小倒霉蛋吗?

    中堂内摆着的是几张雕花梨木桌,不浓不淡的阳光从窗外铺洒进来,照在燃着沉香的博山炉上,烟雾沉袅,暗香浅醉。

    颜皓端着手里的茶碗,一时间却不知是该还是不该喝,他打量起眼前将一袭青衫穿得形容松散的少年。

    诚心而论,对方看上去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乖张,许是久病初愈,少年的脸色看上去还有些苍白,如此便更显得他一双眼眸深沉静谧,像一汪见不到底的古井幽潭。

    这样一双眼眸出现在一个小孩身上,多少有些不合时宜,所以颜皓再看向去时,裴初轻轻一眨眼,好像风吹起了涟漪般,眸底轻轻漾起几分笑意。

    “学生才疏学浅,还请先生考较。”

    裴初有礼有节的作了一个揖。

    颜皓如今年至四旬,长相古板清癯,却也算是淑人君子,玉洁松贞。他捻着下巴的胡髯轻轻点头,也没客气的开始问他,“四书五经,你读得如何?”

    “略翻。”

    裴初直起腰,轻描淡写的答了一句。

    颜皓顿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茶碗又问,“君子六艺,学得怎样?”

    “耳耳。”

    颜皓挺着背,手掌撑在椅子扶柄上已经打算离开了,林长青见状有些尴尬,连忙起身挽留道:“小儿顽劣,还请伯希先生见谅。”

    而这时李策的脚已经伸了出去,打算给他进行一下爱的教育,结果裴初下意识一转身,敏锐地避开了他这踹向自己腿肚子的一脚,四目相对,李策愣了一下。

    他虽然在战场上受过伤,身手却还在,平日里林子琅绝对避不开他的揍,却不想如今一病起来,反应却矫健了许多,李策给气笑了。

    裴初一看见他眼里燃着的怒火和微微颤抖的胡须就知道不妙,他略微思索,终于头疼的转回身给颜皓作揖赔礼,开门见山:“学生不才,却也知道爹爹和阿父想请先生留下的原因。”

    “如今政局不稳,朝中党邪焰正,先生一番檄文自是激励人心,可您如今辞去官职后,在京中尚且忍受诸多排挤,流离失所,可想过离京以后又会如何?”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为生民立命者,不可使其殒殁于无声。”

    “这是阿父教给子琅的道理,想来以后京中时局清荡,亦或是有所危难,还需先生回来点火燎原。”

    说起来林长青和颜皓其实同样是云山书院出来的学生,两人并不在一届,林长青的成就也没有颜皓的高,可林长青请来颜皓做家塾夫子所托关系也正是云山书院这一层。

    书院山长知他性子,也知他处境,把颜皓从书院赶出门时,也给他牵了一条明路。

    林长青和李策虽然都只是五品小官,但他们身后与镇国将军府秦家的联系颇深,秦家与谢丞相在朝中统率文武,相互间也算是珠联璧合,威望颇深。

    如今谢丞相一死,谢氏衰微,以丁忧之名回乡其实也是避难。秦家不管出于往日的情谊,还是为往后的政局做打算,在谢家再次回来以前,也要保证曾经与谢丞相交好的官员前程性命,以免日后在朝中孤立无援。

    这其中关系盘根错节,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却能见微知著,还顺势给颜皓拍了一通马屁。

    颜皓左打量,右打量,按着椅扶手的手掌,又别别扭扭端起了桌案上的茶。他清咳一声,用茶盖掩住翘起的嘴角,对林长青道,“令公子虽学业不成,却是个难得通透之才,孺子可教。”

    这话显然是愿意留下了来。

    林长青连忙差人换了一杯热茶,让裴初掀衣跪地,给他奉茶拜师。当然,这时候颜皓心里尚且满心欢喜的觉得自己捡到了一块璞玉。

    只是在日后雕琢之时,才发现这哪里是璞玉,分明是一身懒骨!

    ***

    风雪渐落,从深秋转入寒冬,已经上任夫子三个月的颜皓,推开屋门,又一次看到空荡荡的课堂时,心中一堵,怒气冲天。

    “林子琅!林子琅!”

    他一摔房门拿着戒尺东寻细觅,不仅胡子气的竖起,嘴里还骂骂咧咧,“混账小子又翘课?信不信这一次我真叫你爹揍你!”

    密密绒绒的白雪自天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裴初伸出手,指尖上接住一片雪花,只是转瞬间白雪便化成了水珠从他的指缝划落,冰凉触感很快就让他将手捲进了衣袖里。

    心里莫名的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他想不起来,只觉得冷,懒洋洋的想要回到自己卧房里睡觉,却也知道这时候颜皓肯定在到处找他。可他心里对什么致学论典实在没得兴趣,来到这个世界,身上诸多担子皆已卸落的裴初,胸无大志,只想做个闲人。

    偏偏颜皓又是个脾气火爆,执拗较真的性子,知道裴初有潜力,也想要挖掘出裴初的潜力将他雕琢成大器,便是如此,师生间每次上课,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拉锯战。

    虽然颜皓每次扬言都是让李策揍一顿自己,但也没真的给他告过状。更何况院子里有颗榆钱树,李策真要和他动手的时候,裴初只要爬到树上等林长青回来便可躲过一劫。

    他十分熟练的摸清了这个家里的生存法则,低下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烤红薯已经烤熟。

    “阿兄阿兄”

    踉踉跄跄的从屋子里跑到外面的李子璇,一把抱住了裴初的腿,眼馋的看着他手上拿起的那个香喷喷的烤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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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初将红薯掰开吹了吹,确定不烫后才送到了他手里。李子璇断奶并不容易,裴初受到过无数次林长青给他喂奶的冲击后,终于决定助他一臂之力,在日常准备一些辅食甜点,渐渐减少他乳奶的依赖。

    这个方法还算有效,连带着从前其实并不怎么亲近林子琅的弟弟,也成了他的跟屁虫。

    这副兄友弟恭场面一度让林长青倍感安慰,李子璇的出生正好是在李策受伤从前线回来期间,那段时间李策正处低迷,林长青一边要照顾孩子,一边又要安慰夫君。

    虽然李策振作得很快,也很体贴刚刚生产完的林长青,夫夫俩却还是在不知不觉间,冷落了对长子的关心。这导致林子琅一度认为,是因为李子璇的出生分走了阿父和爹爹对自己的宠爱,对这个弟弟自然也不很喜欢。

    在李策和林长青不注意的时候林子琅总会捉弄和欺负他,不是放虫子吓他,就是偷偷把他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李策因此狠狠教训过他,林长青也和他谈过几次,可越是如此林子琅却好像越加叛逆反感,而受过几次欺负以后李子璇当然也就对他亲近不起来了。

    本来李策和林长青对这兄弟俩之间关系还有些忧虑,直到因为一场落水,好像让林子琅彻悟了亲情的可贵。

    “琅儿懂事了。”

    林长青欣喜的依偎在李策的怀里,李策揽着他,挑目一看正好看见颜皓气冲冲的往这边走来,嘴角一抽,忍不住啐道,“懂事个屁!”

    大雪越下越多,簌簌落落,裴初在颜皓戒尺要打在自己手心上的时候,捡起一颗红薯递到他面前,温声道:“早前便听闻先生爱在雪中尝这一口玉枕暑,学生特意在此备好,一片敬意,莫要嫌弃。”

    他声音懒散平淡,话语却是一片恳切,仿佛拳拳爱师之心都凝聚在这一根红薯里,颜皓眼皮一掀,偏还就吃他这一套。

    “你还欠我两篇策论。”

    手里的戒尺转了个弯,颜皓接过红薯,一边蹲在走廊边赏着雪景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和少年翻起了旧账。

    裴初将怀里的李子璇赶回屋,手掌伸在炉边烤着火,半响,耍赖道,“学生身体不好,今日为了孝敬先生不小心感染了风寒,还请先生放我两天假。”

    颜皓手里的红薯顿时有些咽不下去了,转头对着裴初怒目而视,“林子琅!”

    乱琼碎玉,纷纷扬扬,裴初忆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夫子大喊着他的名字,满目失望的离开了官场。

    裴初喉头一梗,却是微微一笑,声音倦哑道:“说笑的。”

    第157章 全男朝堂·三

    谢氏的老家在雍州,距离边关很近,然而在三代以前便搬到了京城。因为谢老太师和谢丞相的多年打拼,谢家原本也算是站稳了脚跟。

    可与那些簪缨世族相比,谢家的根基还是太浅薄了一些。三年前因为谢丞相的病逝,谢氏代表的清流官派,一度遭到世家一党的打压。

    谢老太师不得已,只能带着谢丞相与其亡夫唯一的遗子丁忧回乡,也借此暂时避开京城纷乱的局势。

    如今三年丁忧已过,谢家也再次启程返京。

    “庭芝。”

    山路间晃荡前进的马车内,谢老太师拉着如今谢家注定要担负门楣的孙子,怜惜的抚了抚他的发顶,“此去京中必定明枪暗箭,你若受了欺辱,也无须隐忍,祖父年纪虽大,可就算拼了这张老脸,也必然会护你周全。”

    无怪乎谢老太师如此担忧,只因谢庭芝容色实在生得太盛,即使才舞勺之年,却已是仙姿玉貌,唇若涂丹,眼如桃花,眉间一点朱砂更是摄人心魄。

    谢庭芝顿了顿,反过来对自家祖父安慰道,“祖父知道的,向来只有庭芝欺负别人的份,还没有人能欺负得了庭芝。”

    爹爹和阿父皆已亡故,只与祖父相依为命,谢庭芝年纪虽小,却已知自己肩上将要挑起的担子。

    他掀开马车的窗帘,眺望着烟雨朦胧中,已经若隐若现的巍峨城郭,他明知前路崎岖,却是心中坚定,不怨不悔。

    清风吻袖,山色雨色,胜不过他眉间一点绝色。

    ***

    同样回京的还有秦家,只是比谢家略早些,因为这些年边境摩擦不断,开春前好不容易取得一场胜仗,边关暂且稳定些以后,便被叫回京中述职。

    回来时秦谢两家原本一道,只是在临近京城时因为公务的缘故,秦家军队比谢家车马先入了京城几日。

    等到谢家回来安顿好以后,又很快收到了秦家送来的宴帖。原来下个月正巧是秦家三郎的生辰,秦家设宴待宾,也算是回京以后的第一场交际。

    这些年秦家一直在外打仗,鲜少回京。谢老太师心里清楚,此次宴会虽是借着给秦家三郎庆生的名义,实际上也是在重新适应京城关系。老秦将军重情重义,不忘拉着同样刚回京的谢家一把。

    但也可以想见届时宴会上,定会有各路牛鬼蛇神对两家诸多试探。

    同样收到宴帖的还有林长青一家,京城家族姻亲关系错综复杂,林长青的外祖父便是秦家的一门姻亲,要算起来,林子琅还得管秦三郎叫一声表哥。

    而李策之前又正是镇国公的部下,随秦家军在边关打仗多年,哪怕后来因伤退役,却也始终心怀感念。于情于理,他们全家都会去赴宴拜访。

    而因为前些年落水的缘故,裴初的身体确实不太好,体质虚弱,极易生病,隔三差五就有正当理由去旷颜皓的课。气得颜皓吹胡子瞪眼,即使有时怀疑裴初其实是故意的,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因为养病鲜少出门,如今京城子弟的圈子里,都已经快要忘记这么一位曾经敢和世子爷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林家公子了。

    赴宴当天,前往将军府的路上林长青仔细叮嘱了他几句,有些担心,过去是担心林子琅闯祸,现在却是担心他会不会受欺负。

    在他看来自从生病以后,自家长子的性子就变得恬淡虚静很多,不爱说话,只爱睡觉,分明一身懒懒散散,却总是让人感觉背了一身沉疴。

    林长青担忧他是不是因为久病难愈伤了心气,偏有时候又看他像只闲云野鹤,悠然自得,他这边琢磨着孩子的心理问题愁煞了心。

    李策却大大咧咧的粗犷得多,到了将军府把李子璇往裴初身边一丢,告诉他自己去找朋友玩后,就拉着林长青拜访老将军去了,也不想想,林子琅在家宅了三年,哪还有什么朋友。

    ***

    花木扶疏,庭院葳蕤,生日宴开始前,各家的小公子都聚集在秦家的听雨轩里。

    如今正值三月,满阶芳草绿,一片杏花香。

    然而此刻众人的心思却没有多少落在那杏花上,谢家一枝庭芝玉树,单单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众人眼里,容不下其他。

    这会儿听雨轩里正热闹,打谢庭芝出现开始,里里外外便坐满了人。大部分都沉醉在谢公子的美貌里不可自拔,也有些世家子,不知是在故意招惹注意,还是想给刚回京的谢庭芝一个下马威。

    一行人话赶话的开始拉着谢庭芝玩行酒令,行酒令的内容也不是什么吟诗投壶之类,而是难度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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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求人肚子里必须有‘墨’的射覆。

    这算是行酒令的祖宗,是一个以谜猜谜的游戏,从听雨轩范围内的物品取材,覆者出题,以一个典故隐语说他覆的题目是什么,射者同样使用典故隐语去猜。

    前面已经玩过了几轮,这一轮击鼓又传到谢庭芝做‘射者’。当下便有人环顾四周开始出题,单说了一个‘南’字。

    廊轩内流觞曲水,花影簌簌,薄粉轻红的花瓣如细雪般落在少年衣肩上,谢庭芝低头捻起,额间那一点朱砂在发丝间若隐若现,艳红的好似刻在人心头的血。

    一时间摔杯声,吸气声连绵不绝,谢庭芝恍若未闻,想了想很快对出一个‘北’字。

    一南一北,指的其实都是窗,出题人说的是南窗,用得典故是古诗《问来使》中的:“我屋南窗下,今生几丛菊。”

    而谢庭芝猜到了,便用诗《戏赠郑溧阳》中:“清风北窗下,自谓羲皇人。”的‘北窗’指代。

    出题人耸了耸肩,苦笑的罚了一杯酒。游戏玩到这里的时候谢庭芝其实有些索然无味了,好像是刁难,击鼓每次传到他这里便停了下来,接连有人出题,也接连有人被他败下阵。

    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又极其早慧,自幼被谢老太师带在身边读书明史,如今才十三岁,却也算是满腹经纶。可哪怕是赢了对手,他也没有太过得意,而是端起桌上的果酒浅浅抿了一口,谦逊的与对方致了个敬。

    温文尔雅,知书达礼,长得又像个小神仙,在场的小公子们晕乎乎的红了脸,只敢含羞带怯的瞟着他。

    只是这个出题人方才退下,很快又有一个冒了出来,那是南王家的长子,去年方才成了亲,这会儿看着谢庭芝微微一打量,也没等游戏重新开始击鼓传花,便自顾自的开了口。

    “谢公子博学多才,聪明伶俐,无愧谢丞相之遗风,恰好我刚刚也想到一题,想与谢公子切磋切磋,可否?”

    谢庭芝手指轻捲,放下了酒杯,南王世子在去年结亲的对象正好是那位新上任的蒋相之子,他一开口谢庭芝便知道来者不善,心下却也不觑,点点头,从容不迫的轻笑道:“请指教。”

    楚商尧佯装一番思索,望着谢庭芝慢悠悠的说了一个‘后’字,像是怕他不清楚,又笑眯眯的补充了一个‘曲’。

    谢庭芝嘴角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目光一掩,眉间朱砂冷艳,对方覆的题目实在不难猜,借代的典故也正是一首亡国后主做的曲子《玉树□□花》。

    他覆的题目是‘庭’,而恰巧谢庭芝名字里也有一个‘庭’,《玉树□□花》指的是陈后主贪图美色,骄奢淫逸,致使国家衰败灭亡的故事。

    而谢丞相死后,谢家的门庭式微,偏谢庭芝生得这样一副仙貌之姿,很难说以后究竟是福是祸。

    楚商尧一语双关的讽刺,谢庭芝如何听不出来,他微微抿唇,不紧不慢,反口答了一个‘谢’字,谢庭兰玉,谢庭芝的名字便是取自古书中,旧朝谢安与子侄对话中的一句,“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喻指名门出贤才,也是谢丞相对于谢庭芝的期望。

    他不卑不亢的以这一则典故回敬了楚君尧的刁难,在场的都是小公子虽说年纪都还不大,却也多数受过家中的耳濡目染,看出了这个插曲令人不快,嘻嘻哈哈的开始解围,行酒令到了这里便也终止。

    长得好看的人总是让人不忍与他为难,气氛开始重新活络起来,小公子们围着谢庭芝,你一言,我一言,小心翼翼的开始和他搭着话。

    春风拂面,杏花微雨,谢庭芝始终保持着一片温和,哪怕不说话,只是轻轻笑一下,便已足够让人觉得目眩神迷,芳心暗许。

    第158章 全男朝堂·四

    秦麟是这场生日宴的主角,这会儿却并不在听雨轩里,他刚刚完成今日训练的任务,从演武场下来便听见小厮回禀起听雨轩发生的事情。

    秦谢两家交好,秦麟与谢庭芝也是青梅竹马,之前三年,两人一个在雍州一个在边关便也时常往来。他心里清楚以谢庭芝的性子绝不会在谁手底下吃亏,但还是很快换了衣服向着听雨轩赶去。

    才刚刚踏进院子的时候,他便听见了一个略有些无奈的少年音。

    “阿璇,快下来。”

    那声音清朗低沉,像悠悠划过山涧,坠落潭水的山泉,秦麟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的寻声望了过去。

    白墙灰瓦,繁花方盛,裴初站在院墙边的杏花树下,抬头望着爬到树上的皮猴儿有些头疼。出自林长青肚子的李子璇,性格更像李策,动若脱兔,生龙活虎。

    五岁的年纪,仗着跟随李策学了几招三脚猫,整天最爱上蹿下跳,这会儿趴在杏树枝头,有些兴奋的向裴初指着听雨轩里的一个人影,大声说道:“阿兄,阿兄!你快看,那个哥哥长得真好看!”

    他嘴里缺了两颗门牙,说话还在漏风,裴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能看见杏花繁林里,飞宇檐廊内,穿着一身月白细锦竹纹长衫的少年,处众人中,如珠玉在瓦石之间。

    那确实是一副让人惊艳的好相貌,但裴初敛着目光收回视线,仍只是抬着头,对着树上的幼弟劝道,“树上危险,阿璇先下来。”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只是有些沉,李子璇挠了挠头,听话的‘哦’了一声。

    顽皮捣蛋的李皮猴,上不怕李策的打,下不怕林长青的罚,偏偏就怕自家阿兄声线低沉时,不由自主泄露的威压。

    或许他自己并没有察觉,可李子璇却觉得那好像话本里,经历很多陷入沉睡,藏在幽潭仍旧凛然神秘的苍龙,那是比漂亮哥哥,更令人兴奋向往的传奇。

    他一边幻想着,一边笑嘻嘻的往下爬,这树有点高,过了墙院,爬的时候容易,下的时候却是麻烦。李子璇到底年纪小,脚下一蹬没注意,踩断了杏花枝,霎时整个人便从树上掉了下来。

    恰巧目睹这一幕的秦麟也是心下一跳,想要去接,但没走两步,便发现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小孩落下的时候,树下的兄长只是伸了伸手,轻而易举的便拽住了小孩的衣领,在距离地面一尺的时候,接住了他。

    树上的花瓣被蹬落,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好似下了一场旖旎的杏花雨,李子璇本来害怕的惊呼,变成咯咯笑声,拍着手吹赞自己的阿兄好厉害。

    确实厉害,秦麟自己是个武痴,自然能看出那少年的身法和反应都是常人所不能及,他心中一时起了点好奇,想要知道对面的少年是什么人。

    然后他就看见一直背对着这边的少年转过了身,青衣疏倦,如苍松翠柏,站在满树花影之间,湛然若神,秦麟看见他时不由愣了一下。

    秦麟是认识林子琅的,林家的那位表弟,在他的印象里对方并不是一个特别出色的人,性格沉郁,在某些时候又很爱闯祸。

    只是如今几年不见,秦麟不经意的对上那双深邃静谧的眼眸,恍惚间好像误入一片寂冷幽潭,他记忆里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表弟,好像是变了一个人。

    裴初单手接住从树上掉下来的李子璇,因为害怕他再乱跑便索性将他抱在了怀里,转过身的时候正好撞上秦麟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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