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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回穿仙侠·三十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抱着铺盖卷的小道士出现在门口,一双墨玉般的眼眸看着室内的二人,落在裴初身上时又如新月般弯了起来。
燕黎之前在楼相见手下受了伤,裴初把他安排在酒馆里好好休养。平日里总是个安分的,可一旦裴初不在,他便一瘸一拐的到处找,像只没安全感的小兽,只有待在自己老祖宗身边,好似才有了倚靠。
“老祖宗我没打搅到您和安前辈谈要事吧?”
很明显并没有在谈要事的安槐,轻飘飘的瞥了一眼过去,少年薄唇浅抿,梨涡微绽,笑意盈盈。他声音里明明不见什么委屈,可在裴初看过去时,小道士睫羽不自觉的倾覆下来,宛如扇子丛般没精打采的扇不起来。
青衣槐妖似笑非笑的眯了眯眼,慢悠悠的将红绸系好,“酒意未尽,衣衫待解,小家伙你说打搅不打搅?”
他的语意暧昧,燕黎怀里抱着铺盖卷,听见安槐的话顿了顿,抬起脸躲在被子后却是一脸纯良,“可我腿疼睡不着,老祖宗能陪我说说话么?”
楼相见出手说重不重,只是魔尊的一击于金丹期的小道士而言到底是不好受。裴初心里其实清楚燕黎的伤早已好的七七八八,却也是纵容了他的到来和胡闹。
三人也都明白,小道士站在门后早已驻足。
夜色岑寂,少年一身灰衣道袍,站在这漫天森罗鬼影背景中,显得尤为孤单黯淡,格格不入。
裴初招了招手,燕黎便也乐颠颠的走了进来,安槐‘啧’了一声,有意无意的撞上小道士的视线,对方浅浅笑着,一双漆黑的眼瞳中不经意的闪过一丝深沉的黑。
却在转瞬间又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青衣槐妖唇角轻挑,哼笑一声,千百年来总是善于引诱他人心中恶念的妖王心里清楚,越是珍贵的事物,越是容易遭人觊觎,然而落在燕深身上的目光,着实多到令人困扰。
裴初先前便已经说了让安槐回去,现在燕黎过来,裴初没再开口,却是抬了抬眼眸,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安槐垂散的发丝,自如的在脑后被生着绿叶的槐枝挽了起来,叹气道,“也罢,我不与你这小辈计较。”
他这话意有所指,小道士在外驻足良久,自然也听到安槐的那一梦天机,于燕黎而言,那是他未曾参与的过去,也是他惘然不解的未来。
毕竟与曾经同燕深有着渊源的三人相比,燕黎从来算不上有优势的,他仅仅占据着一个后人的身份,可有可无。
奈何燕黎是个脸皮厚的,打相逢起便是自来熟,从前当裴初是莫惊春时便爱缠着他,如今得知裴初是自己的老祖宗,撒起娇来更不客气。
他揪着裴初袖子,低头垂着眼眸,睫毛轻颤着,像只不知所措的蝴蝶,声音很轻,带着些小心翼翼的疑惑与试探,“老祖宗,安槐前辈是生气了吗?”
裴初:“”
安槐:“”
安槐觉得自己后牙槽有些痒,手也有些痒,在燕黎眉心微低,略带愁容,装模作样还要补上后半句话时。
裴初先一步在小道士后脑勺落了一个板栗,不重,嗓音也很无奈,“适可而止。”
他低哑的声线像根羽毛,随着敲击的动作落到人心里,酥酥麻麻的挠在了少年心上。燕黎一顿,而后笑嘻嘻的抬起头,刚刚的委屈荡然无存,眼神却愈发浓烈。
“知道了。”他唇角微勾,澄明的眸光里映着那身红衣,说出的话坦荡直率,又分明藏着缱绻的柔情,“你不喜欢,我不说了便是。”
安槐眉梢一挑,若有似无的勾起一抹笑,心情却不怎么美妙。鬼槐相生,自重逢以来,安槐都是最有信心,也是最有实力留在鬼王身边的那个,因而即使是在江送雪和楼相见面前亦是有恃无恐。
但他不得不承认,执意留在裴初身边的小道士确实是一个令人头疼的存在。
门扉开了又阖,槐妖被裴初请了出去,青色的衣袖飘荡在夜风中,安槐回过头,却见门窗都已经关上了。
“倒是小瞧那小家伙了。”
他喃喃低语,又不以为意,抬首望着满天鬼魂看了看,袖中的槐枝缠上了腕中的红绸。
槐妖的木枝有安定和修补神魂的功效,鬼王因邪法出世,万鬼缠身,千疮百孔,纵使他平日表现得再平常不过,他的神魂也要比一般人强大的多。
可谁又知道,这人是不是在习以为常的掩饰自己的脆弱。
燕黎在房中铺起了自己铺盖,他熟练的挨着裴初的床,打起了地铺。修士并不怎么需要睡眠,一般都是入定代替休息,可从前同行共游,哪怕危机重重,两人的生活也一向懒散不讲究。
五谷轮回,日落而息,无异凡人。
桌上的酒还没有喝完,旁边落着两个杯盏,裴初劝走了槐妖,自己却又接着续了一盏酒,“你想同我说什么?”
“是后悔了?还是害怕了?”
裴初转身坐在榻上侧眸回首,琉璃灯下,波澜不惊的望着地铺上的少年。清浅的瞳色里映着燕黎习惯性带着笑意的面容,燕黎愣了愣,那笑容渐渐的落了下来,微微下撇,勉强维持,勾出的却是苦色。
“不害怕,也不后悔。”
小道士不管面对什么都是一副开朗乐观的模样,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实际上却颇有城府。只是今天,裴初其实知道燕黎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
窗户被关上了,没了外面恶鬼的喧扰,屋子里显出几分僻静,连灯光都似带出几分暖意。
小道士盘腿坐在铺盖上,仰头望着身畔的红衣鬼王,神色眨眼变得轻松而又沉稳坚毅,“从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后果和局面,也愿意承担。”
小道士背弃了师门,选择跟在了鬼王身边,于正道而言,他是背信弃义,离经叛道的叛徒,而对九华仙宗来说,他更是忘恩负义,以怨报德的白眼狼。
就在今天,他已经被陆无溪逐出了师门。
他早有准备,却还是有些沉重和愧疚。
燕黎心思通透,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察觉到自己身在九华仙宗,却与师门之间若有若无的隔阂,他从前以为是源于自己的体质,后来才知道是因为燕深。
他本就是因燕深的缘故被九华仙宗收留,而宗门之人看燕黎,又何尝不是带着审视与警醒,既含有微妙的期望,也同样藏着复杂的隐忧。
或许无论对于燕黎还是宗门来说,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融入和接纳过彼此。燕黎唯一觉得对不起的,也就只有自己的师尊陆无溪了。
在偷走掌门令牌的那一晚,燕黎便对着师尊的房门磕了三个头,他知道门后的师尊其实是醒着的,就连那枚令牌也是陆无溪故意疏忽让燕黎窃走的,师徒俩对此心知肚明。
那三个叩头是拜谢师恩,也是一别如雨。
而如今没了师门的庇护,他纯阴之体的秘密也早已暴露,众人在准备讨伐裴初的时候,自然也对他身边的燕黎生出了觊觎。
小道士站在了正义的对立面,却也是越来越清楚的认识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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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做‘恶’。
哪怕这些人打着的,原本就是铲奸除恶的名号。
少年大喇喇的躺倒在铺盖上,道袍凌乱的铺开,发丝微散,他伸出一只手掌对着光,透过指缝看着旁边的红衣鬼王,很难说是命运还是巧合,当初破庙相逢,初出茅庐的小道士撞见满身落魄的红衣艳鬼,一朝而顾,因果已深。
可是
少年慢慢的收起手掌,好像要将那光,和那灯下红衣都小心翼翼的拢在了掌心一般,虚虚握着,珍而重之。
第152章 回穿仙侠·三十一
酒馆的后院种了许多青竹,就好像曾经的朝阳峰峰主的住所,也密密麻麻的围着一片竹林。
阴煞的恶鬼掠取了鬼城中的大部分生机,唯有那棵槐树郁郁葱葱,聚阴聚鬼,风生水起。
可是那片被鬼气腐蚀的竹林,在之后又被人救活了过来,就好像是谁固执的守着一点往昔。
鬼城附近其实除了这处酒馆,已经再无什么活人了,包括之前酒馆的老板娘也没有了踪迹。
与之相对的,却是修真界如今越来越动荡不安的局势。鬼王的身份已经天下皆知,在幽魔渊和九华仙宗首当其冲的受到了重创以后。
曾经围剿过朝阳峰的各大仙门也接二连三的受到了打击,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燕深的报复。
死而复生,浴血而归,曾经被众人合力逼死的仇,他又怎会不报。更何况,如今站在鬼王身边的,似乎还有一个身为槐妖的妖王。
以及另一个燕家后人,同为纯阴之体的燕黎。
这区区三人看似势单力薄,可实际上,却足以让整个修真界都心生忌惮。
而如今修真界各道陆陆续续的围聚在鬼城,恍惚间又好似回到了六百年前的朝阳峰。
简直就像那人故意的一样。
“要下雨了。”
阴风肆虐,雾锁云迷,强大的鬼气将整个天地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晦暗当中,接着伴随一阵清脆的檐铃声起,一盏盏灯笼燃起灯辉,摇摇欲坠,照亮满城。
灯火阑珊中,红衣鬼王摆下桌案,拎着酒坛,一碗碗的正在给桌上的酒碗倒酒。他长发被木枝束在脑后,只有细碎的额发随风而动,掩映着一双意味不明的眼眸。
青衣槐妖懒洋洋的卧在自己树干上,听着裴初的话‘嗯’了一声,带着一点鼻音。他唇角微挑,眯着双眸,目光玩味的看着树底下的红衣,有一搭没一搭喝着自己手中的酒。
“你好像很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
天空乌云密布,笼中赤焰如血,在这一片幽暗晦冥的夜色之中,非但未曾给人增添半分暖意,反而更显怪诞诡谲。
红衣鬼王挽着衣袖,酒坛微倾,清冽的酒液倾泄而下,落入酒碗中泛起涟漪。再抬头间,便见竹林轻轻摇晃,青叶摩挲着,窸窸窣窣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纵使早有准备,等到诸人再次见到那人身影时,还是忍不住有些心惊。他早已不再是从前的模样,红衣媚骨,绝艳风流,然而举手投足间,重重沉在人心头的压迫感,又是如此熟悉。
恍若一眨眼,还能看见昔日那身黑衣,站在曾经的峰顶,杀伐冷血,挥斥方遒的模样。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世间还有这么多人,不忘我燕深。”他此刻看上去心情极好,放下酒坛偏了偏头,懒散的目光打量着眼前逐群成队出现的众人,半响,轻笑出声。
围聚在这里的,有仙有魔,毕竟这世间,能让仙魔两道联手对付的,时至今日,唯有一个燕深。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被当做炉鼎在无双阁拍卖的少年,会在后来成为鬼王?更没想到,随着这个鬼王复生的,还有那个本以为魂飞魄散的亡魂。
当年死在燕深手下的魔族太多,以至于如今回想起来,大部分魔族对那人都是印在本能里的恐惧。
而不止是魔族,在得知燕深复生的那一刻起,曾经修真界无数天之骄子,被那人一步步算计的踩在脚下的阴霾与屈辱,也都覆上了心头。
“燕深”
人群中有刹那的骚动,有人咬牙切齿,也有人惊惧胆寒。
而深陷重围的人反倒显得漫不经心,红衣鬼王举袖一挥,摆满桌案的酒碗便飞了出去,他说话声音低沉,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之意,轻笑道:“某在此已恭候多时,诸位既然来了,不若共饮一杯?”
他看上去真心想请人喝酒,但随着酒碗落下的却是不断滋长的阴气,和源源不断覆盖在整个鬼城之上的怨魂恶鬼。
如今围聚鬼城,众人本就做好了与他兵戈相向的准备,此刻面对这些落下的酒碗,自然也没有多少人去接。
除了江送雪,和楼相见。
阵风吹拂,连连竹叶,青澜似海,一滴细雨从晦暗的云层中开始坠落,悄无声息的融入酒碗。
黑衣魔尊身上染着些许风尘,跟在他身后的珞盈状态亦不是很好,上一次她与燕深见面是在幽魔渊,那时候的魔尊还在举行两人的婚礼。
当时的众人尚且还对鬼王的身份不明所以,而如今在所有真相揭开的当下,众人再回首看当时魔尊道侣的消息时,方觉得现实如此离奇荒诞。
可珞盈知道,对楼相见而言,那是他的朝思暮想,刻骨铭心。
烈酒的味道带着辛辣和苦涩,与上一次来到酒馆相比,似乎更加浓郁醉人,江送雪眸光冷冽,却是没有拒绝的将这碗酒一饮而尽。
这让众人的目光,不由得往他身上落了落。无他,在众人印象里,向来清冷禁欲的白衣仙尊与这人间浊酒实在不太匹配。
可谁又知从前禁欲克情的人,反倒钟于一人无法自拔。
此时此景,似曾相识,可对比当年,早已有所不同。曾经与燕深势同水火的楼相见,以及一向清正无瑕的白衣仙尊,亦有了自己的私心。
甚至于这份私心,似要与整个天下的意愿都背道而驰。
陆无溪心里说不清是悲是叹,掩眸间接过落在眼前的酒碗,余光中能瞥见一袭灰袍的小道士站在槐树的角落里,恭恭敬敬的与他揖了一礼。
鬼影重重,四面楚歌,细雨接二连三的落下,风雨如磐卷着的却是一场造化无常。
红衣鬼王掀了掀酒碗,算是与众人敬过了这一碗酒,然后慢慢的从桌案边站起了身。灯火摇曳,红衣如血,少年姿容绝世,颠倒众生。
若他的身份单是莫惊春,或许众人还会因他炉鼎的资质生出无限遐想,可偏偏这人身上重叠的却还有曾经的燕深。
一手翻云,一手覆雨。
让人心中无比畏惧的同时,也不可否认,他曾让多少年轻修士心神驰往。
可越是清楚他的强大和心计的人便越是害怕,当年被朝阳峰上被逼得魂飞魄散都能活下来的燕深,只怕注定要搅得这世间天翻地覆。
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今日的合围。
可谁又知道,这究竟是一场坐以待毙,还是守株待兔?
第153章 回穿仙侠·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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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按照原本的剧情,身为反派鬼王的莫惊春放纵恶鬼,作恶多端,致使人间生灵涂炭,从而引来修真界各道的围剿。
然而命运捉弄,二次回归这个世界的裴初背负满身因果,干脆将戏就戏,假装燕深回来复仇。
这在外界看来,足以称得上执迷不悟。
夏夜雨季,天地间是一片昏惨的颜色,种在酒馆的巍巍青竹在这片阴雨晦冥中摩挲舞动,飒飒作响,也不知是被这风雨,还是那漫天恶鬼压弯了脊梁。
细雨缠绵,交织成雨幕,如同一副如烟似雾的水墨画,朦朦胧胧的将眼前的景和人都氤氲得有些模糊。
楼相见不自觉的伸手按住了腰间的刀,刀身微微颤鸣着,好像是在响应它那位久别重逢的主人神魂,然而吟声轻弱,似泣似悲。
裴初身上背有十万恶鬼,怨戾缠身,他总是时刻保持着理智,却不知他在这世间的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着万鬼侵蚀的痛苦,恶鬼日益强大,鬼王的反噬便也越深。
打从一开始,他就无法在这世间久留的。
此时此刻,红衣鬼王带着一身酒意,纵使耳边恶鬼呼嚎,灵海翻腾着一片漆黑,他的神色依旧从容,薄唇淡抿挂着笑,若无其事的走在这细雨之中。
可随着他踏出的每一步,都是鬼气暴涨,狰狞的恶鬼铺天盖地,不断袭击起地面的人影,怨魂如海,万鬼厉嚎声令人毛骨悚立。
先礼后兵,众人知道他会动手,却没想到如此迅捷而又干脆利落。不少人打了一肚子伸张正义,讨伐燕深死不悔改,残暴不仁的腹稿还没说,就被这铺天盖地的厉鬼袭击得猝不及防。
相比起来,楼相见和江送雪的反应就要从容得多,或许,他们今日来此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伸张正义。
剔透如冰的长剑一斩,便挥退厉鬼划出一道冰雪结界,银霜遍染,映着漆黑的天地,珠帘般的雨幕,和玲珑灯火下的那身红衣。
白衣仙尊清冷淡漠,心中持正,无愧苍生,可唯有一人,却是他的问心所愧。
在过去的六百年里,江送雪总是后悔的,后悔当年登仙梯上没带他走,后悔寒山五十年幽禁没有诉出衷肠,后悔那日朝阳峰烈火炎炎,他却没有抓住他的手。
心魔幻境,日日问心,江送雪曾设想过很多个如果,却终究无法成为现实。直到燕深死而复归,那无数个如果如光阴倒转,他每一次小心翼翼的牵住他的手,都是怕他再如幻影一般烟消云散。
仙尊不愿放手,他怕他若是松开指尖,便又是一场万劫不复。
冷瑟中,白衣如雪,长剑斩过冤魂,破除魍魉。裴初指尖一动,侧首回身,懒散的掀了掀眼皮,拂去了衣肩上的雪花。
“大师兄出手总是这么不留情面。”
仙尊一剑,万物皆寂,势不可挡,周遭的鬼气荡开了片刻,紧接着却是更加凶猛的反扑。
江送雪和他错身而过,那双银灰色眼眸冷冷寂寂,映着裴初的脸。六百年寒山孤雪中仙尊凝视心魔,黑衣黑发的意气青年是他的相思劫,如今红衣轻颓,可眼前人也正是他的心上人。
“我总是劝不住你,又放不下你。”
他一手执剑,身形流畅而笔直,眉目横霜,向来清冷的谪仙望着眼前人时,眸中藏着的总是若有似无的愁绪与哀凉,可是他嘴角的弧度却似寒山上那孤寂又温柔的月光。
“燕深,好像我不管怎么对你都是错的。”
忘情修道者,被情字磋磨。可从前那个冰魂雪魄般的仙尊,却在如今流淌着热血,也遇见了红尘。
裴初的唇角勾了勾,又很快落了下来。他仰头望了望,望着那漆黑的天幕笼罩人间,细雨如织坠在脸庞,缓缓低头时,舞动的发丝遮住他的眼,少年笑得讽刺又无情。
指尖弥漫着阴气,红衣鬼王五指如弓,一挥手,就见一只凶狠残暴的厉鬼从仙尊身后穿心而来。
就在这时,裴初轻轻偏头,一把长锋顺着他的颈边削来,雨水砸在刀锋,绽出水花,裴初垂眸看着布满裂纹的刀身上,映着一张俊雅闲散的脸。
“用我的刀伤过我一次,总不能再想有第二次。”
他并指捏住刀尖,旋身一转与魔尊面对着面,夜色封喉,雨雾迷蒙。密纹纵布的刀身在两人之间嗡鸣震颤,刀身倒映的人影,恍惚间好似从前两人无数次争锋相对,兵刃相接的场景。
林霭漫起,坠湿衣袖,无点亦无声。
他们从初见起便已注定成为宿敌,以至于在楼相见的生命里,燕深总是那个占据最大分量的人。年少时的亦敌亦友,青年时的不死不休,可时至今日,细细回想,又觉得他们之间的仇恨如此荒唐。
雨水坠落刀锋,黑衣魔尊眉梢轻挑,刀柄一转,逼开了裴初提着刀刃的指尖。他紧接着欺身凑近拽住裴初的手腕,浓密的眼睫下,掩着一双沉寂幽寒的眼眸。
他开口的声音一贯低沉闲雅,带着点笑,目光紧紧锁着眼前的人,“修刀六百载,恩怨尽销。”
“燕深”
他顿了顿,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间的热意浅浅徘徊,楼相见轻轻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唇齿间咬着这个名字,轻柔缱绻的撕扯着那贯穿一生的执着。
“这一次,我要让你活着在我身边。”
楼相见的爱霸道狠戾犹如烈火,而裴初是风,风势越大,火燃烧得越旺,可火留不住风,最终在风的吹动下,只会越来与激烈的将自己燃烧殆尽,就像他们之间的不死不休。
裴初掀过眼皮,目光平静,晦涩不明,他反手拉住楼相见的手腕一摔,另一只手轻而易举的夺过佩刀。
鸣雁刀本就是曾经燕深炼出来的本命武器,与他神魂相连,心意相通,如今物归原主,自然易如反掌。
刀芒划过,一斩苍穹,孱弱破裂的鸣雁刀,在裴初手上发出阔别已久的雁鸣之声。于此同时,安槐的树枝也在阴风鬼魅中愈加狰狞活跃,顺着裴初的攻势早已缠向了仙尊和魔尊。
而槐树下,鬼王一身红衣于风雨中烈烈招摇,他抬起指尖抹过刀锋上的雨水,看着碎裂的刀纹眉目深深如敛玉华,半响,他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顷刻间,原本就凝聚了众多恶鬼的鬼城更显凶煞,万鬼齐哭,震人心魄,沉重的威压让在场的每一个人脊背发凉,鬼魇围城,阴风好似化为实体,雨丝都像是割人的铁线。
摇晃的枝叶间,青衣槐妖眯缝着双眸,目光玩味探究的看着这出好戏,眸底深处浮动着的却满是凉薄与淡漠。
然而在下一刻,他却突然变了脸色。
骤然望去,只见混沌中,鬼王身上难以计数的恣戾怨魂,源源不断的从他身上弥散开来,少年一身红衣猎猎,如同血海翻腾,却也像是那带着满身业火孤单飘零的彼岸花。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鬼道乐兮。”
他低声吟诵,万鬼齐出,皇天后土,魑魅鬼城,几乎只是一眨眼,整个天地都成了一片大不敬的人间鬼域。
“他想干什么,与我们同归于尽吗?”
“疯子!”
“他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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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就知道燕深那混账回来没憋好屁!”
无怪乎众人气急谩骂,委实是没想到燕深如此釜底抽薪,当初邪修以万鬼为蛊,熔炼出一个鬼王,他的纯阴之体更是天然的鬼道饲场,这些恶鬼在他体内,相互厮杀又彼此滋融,日复一日愈加强大。
可这种情形,若是鬼王能够时刻压制便还算幸运,天地间也不会因此出现大乱子。而若有一天鬼王压制不住,那么于己,于天下,都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而现在,鬼王纵出万鬼,也就预示着燕深打算玉石俱焚,拉着所有人的给他陪葬。
哪怕人人都知道他此次回来不怀好意,可谁成想他竟真的如此丧心病狂,谁能说燕深不是个疯子?
确实是个疯子。
十万恶鬼出世,漆黑的怨魂如潮水般裹挟在鬼王身边,好似要将他淹没。
安槐一直觉得自己足够无情,却不想这人远要比他更加冷情。他说过自己会帮他的,举世为敌,祸乱苍生,皆无不可,可似乎这人想要的并不是他这样的帮助。
“上天既生我为祸星,我自不负这上天意。”
风波动荡,他横刀向天,衣袂翻卷,谁人听他细语轻轻,生死懒眼。
第154章 回穿仙侠·完
安槐隐约察觉到自己似乎被算计了,就如同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境一般。可他到底还是出了手,不是为了遏制那场涂炭人间的巨祸,而是为了留住那个孤魂。
鬼槐相生,亦能相克,若说这世间还有谁能压制住鬼王身上,如滔天巨浪般放出的十万恶鬼,那便也只有身为槐妖的妖王了。
树蔓腾起,浓荫蔽天在魂海中穿梭对抗,到最后,本该站在鬼王身边的槐妖,竟是不得不倒戈相向。
原本以为这人操之过急的安槐,直到这时候才真正明白这人算计的究竟是谁。
“燕深啊燕深”
安槐气急反笑,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不得不承认,燕深还是那个一如从前,让人永远琢磨不透的灵魂。
树上的酒碗被掀落,阴风吹过他的衣角,垂落的发丝清扬,青衣袖下的红绸若隐若现,安槐眯了眯眼,隔着细雨与怨魂,和那人撞上视线。
风雨交加,虬结交错的树影与森森厉鬼相互纠缠,隐藏于昏暗中的双眸,无波无澜的与他相望。
“这一次,你又想让我等多久?”
众里寻他千百度,半生相候一壶酒,向来冷眼旁观人世间贪嗔爱恨的妖王,却没想到自己也有了一个放不下的人。
狂风将雨柱来回抛洒,鬼影幢幢,肆横遍野。裴初低头一笑,屈指在刀刃上轻弹,雁鸣穿透魂喑,刀芒破开飞雪,斩断树蔓,鬼气绞向了魔尊。
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做什么,所有人都想阻止,可他以一己之力敌众,依旧不落下风。
“安前辈,你说过会承诺我一个愿望,可还算数?”
槐树下,原本一直不声不响的小道士突然出声,抬头看向树上的槐妖。
他这话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安槐垂眸看他,小道士一身灰衣道袍,清风昳貌,与这副阴暗诡谲的场景尤为不符,他本该是站在对面的那一派。
可如今,即使背弃师门,遭天下人觊觎唾弃,燕黎依旧跟在了自己老祖宗身边。
他的选择,其实在很多人看来都是难以理解的。
“那么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世人皆知,与妖王所做的交易,从来都没有好下场。安槐的声音似笑非笑,清缓悦耳,却又似藏着不为人知的审视与危险。
小道士笑吟吟的没再说话,脸侧凌乱的发丝轻轻飘荡,夜色中,少年眼眸轻轻弯起,明净若溪。
在原本的剧情里,莫惊春身为纯阴之体被炼成鬼王,十万恶鬼附身,侵蚀神智,无时无刻不处在崩溃的边缘,有几次他都是靠着汲取同为纯阴之体的燕黎身上的阴气度过难关。
也因此,在结局中,神智彻底丧失之前,莫惊春原本是想同化燕黎成为自己的同类,与他共同分担自己身上的鬼气。
但最后,因为谷风的化解,理所当然的失败了。
裴初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也曾因为身上的鬼气侵扰打破燕黎身上的禁制,汲取他体内的阴气平复自身。包括这段时间,燕黎留在鬼王身边,偶尔的时候,也会任由裴初攫取自己身上的阴气缓解恶鬼反噬的痛苦。
这也是小道士时不时抱着被子去找裴初共寝,却没有被赶走的原因。照这种发展,或许哪一天美梦成真,他直接与老祖宗双修也说不定。
毕竟他们本就是世间唯二的纯阴之体。
而两个同样体质的人,又怎会走向不同的路?
怨魂似海,厉鬼森森,各种凄厉又刺耳的鬼泣尖嚎充斥着天地,所有人看着那片混沌中愈加鲜艳飘摇的红衣,都心中一紧。
猝不及防的,裴初腰间一沉,灰衣道袍的小道士穿过这片黑暗的池沼,奋不顾身的扑进了鬼王的怀抱,揽住了他的腰。
裴初身姿挺拔,四肢修长,他俯身看着自己怀里的燕黎,皱了皱眉,伸出手掌掐住他的后颈与他面对着面。
纯阴之体是天然的鬼道饲场,几乎在燕黎冲过来的那一刻,如潮海般凝聚起来的怨鬼凶魂转眼间便将少年吞没。
就如同曾经邪修炼制鬼王那样,做为恶鬼的祭品和容器,在鬼气侵蚀下,少年身体千疮百孔,浑身都被鲜血染透。
“为什么?”
他的举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包括裴初。
或许如今说来有些虚伪,今夜的一切都是裴初蓄意为之,他算计了安槐,也算计了江送雪和楼相见,但只有燕黎是在他的谋算之外。
不急不缓,不慌不忙,肩负清风明月与草长莺飞的扶摇成长,是裴初原本想要留给他的结局。
小道士眼底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雾色,苍白的唇色被鲜血染红,眉心因痛苦皱起一道褶痕,听见裴初的话燕黎顿了顿,转而又露出一个明媚无畏的嬉笑。
“我说过了,我会保护好你的。”
风雨如晦,打湿了裴初的发,清凉的雨水顺着发丝滴落,落在了小道士的侧脸上。裴初深深的敛下眼眸,忽而一笑,抬起指尖,缓缓点上小道士额头,心跳在这一刻猛然加速,从额上传来的酥麻感如电流一般淌过全身。
恍惚间,仿佛又见那日海棠花树下,红衣轻垂,携着满袖的花香与酒香。
漆黑的魂海骤然翻腾,槐树粗壮的枝蔓蜿蜒起伏,不断遏制着这愈加暴动的十万恶鬼。
满城灯辉在不断熄灭,整个天地陷入永夜。那身红衣点上燕黎的额头,本来不惜被同化成鬼王,也要以纯阴之体分担他身上的鬼气,想要留住他的燕黎,最后却是被鬼王以自身阴气进行反哺。
“小道士,往后别学我,我可不是个好人。”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困顿的想要睡一场大觉。抬头间,便见昏暗的苍穹下,另外三个身影正不断向他靠近。
万千恶鬼皆是不记前生,也无来世,就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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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反派苏而不自知》 150-160(第5/13页)
穿越以前的裴初,也只是一介孤魂野鬼。
飘零日久,他向来以为自己只是他人人生中的一块踏脚石,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却直到如今才发现,原来不是所有的世界在他离开以后,都如他以为的那样,有一个美满的结局。
可他就像来到人间短暂停留的一个惊鸿客,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离开,却总有人想要他留下来。
留得住吗?
留不住的。
浑黑的夜幕中,大雨不断,冲洗着满地血腥与凶煞之气,让人浑身湿透,冷到了骨子里。
裴初轻轻抬头,鸣雁刀翁鸣震颤,似有所感。他手里握着刀,灵魂撕扯间是熟悉的脱离感。
楼相见有所察觉,脸色一黑,却是紧紧的牵住那缕神魂。魂契为约,性命相连,陆无溪曾经预言鬼王的死劫,可楼相见对此却并不相信,他与那人结下了黑莲契印,只要他们其中有一人未死,另一人神魂不灭。
他怎么可能会让那人又一次在他面前身死魂灭。
不止楼相见,江送雪和安槐同样在竭尽全力的留下那缕孤魂,三人联手合力镇压这十万恶鬼。
仙尊一身白衣被狂风吹拂,原本清雅出尘的面容狼狈的垂落着几缕碎发,他一身气息起伏不定,分明有着走火入魔的征兆,可他自己却毫不在意,盯着那身红衣的目光孤寂又苍凉。
十万恶鬼相当于十万阴兵,怨戾深重,实力强大,即使是身为槐妖的妖王,要想在确保留住那缕孤魂的情况下,压制住这十万恶鬼也是难于登天。
所以他答应了小道士的愿望,或许只有小道士分担了那人身上的鬼气,他们才能更有机会的留住他。
可燕黎的怀抱却突然一空,身体被恶鬼蚕噬的痛苦稍微缓解,力量充盈全身。燕黎的唇角颤了颤,他想要抬头,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掌压住头顶,轻描淡写的遮住了视线。
天与地同悲,恶鬼哭嚎,像是在庆祝另一个鬼王的诞生。
“老祖宗?”
“惊春”
一声轻笑响起,少年喜出望外,抬头间看到的却是再次破碎成千刃的刀芒,在夜空中如星光萤火般闪烁,而那身红衣目光倦怠,犹如残花海棠般,在这漫天萤光里,跌碎进了永夜尘埃之中。
少年瞳孔一缩,张了张嘴,伸出双手想要去接住什么,可余下的却只有一片冷风。人世间总有许多悲哀,他拼尽全力想要追随的人,最终却没办法并肩同行。
树林茂密,连绵成荫,厉鬼还在不断的嘶吼,却最终在槐妖的压制下逐渐平息。
或许是因为鬼王的反哺,加上妖王,以及仙尊魔尊的助阵和压制,燕黎成为了新的鬼王,却并没有如原来的莫惊春一般,背负着被万鬼反噬神魂的风险。
黑暗中,一支木簪坠落,在一片劫后余生的欢呼中,安槐轻轻捡起,捻在手中。原本违誓出界,同那人举世为敌的槐妖,在这一刻,反而成了救世的英雄。
安槐掩下眼眸轻声一笑,喉咙间有些干哑,却好像再也没有了什么喝酒的兴致,他终究是没等到那缕孤魂愿意为他停留。
江送雪白衣执剑,一头青丝被染成白雪。大雨依旧,好像有谁在哭泣,哭他重蹈覆辙,回天乏力。他苍白着脸,敛下寂沉的眼眸,这一次,他依旧没有护住他心口的朱砂。
好像他从来都是这般桀骜,宁死也不肯委曲求全,如此反倒显得他们的心思实在龌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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