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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门贵女》 470-475(第1/9页)

    第471章【东宫体己】

    春日融融,才八个月大的皇孙凌长嬴头上戴着虎头帽,被保姆抱在怀里,看见凌游照进来了,跟条大鲤鱼一样在保姆怀里扑楞,好在保姆力气大,一把薅紧了皇孙。

    皇孙只能直勾勾地看着凌游照,目不转睛,保姆抱着皇孙笑道:“小殿下是亲近您呢。”

    太子与自己女儿对视了一会,有些嫌弃地勾了勾嘴角,然后便令保姆将孩子抱给自己,凌长嬴一靠在太子的怀里就软和了,高兴地发出“啊啊”的声音,太子托着女儿的后背说:“怎么还不会说话呢。”

    “啊!呀!”皇孙感觉到太子对自己不够满意,着急地叫出声。

    太子也只是日常感慨,见外面春光明媚,便抱着女儿出去在院子里兜圈,祝翾正好从殿门外进来,看见太子母女就在眼前,站在院门外就遥遥行了礼:“臣见过太子殿下,见过皇孙殿下。”

    凌长嬴一听见“皇孙”便有了反应,身边人都喊她“皇孙”,她知道这说的是自己,她很努力地望向祝翾,只看清了一个穿紫色圆领袍的模糊身型,母亲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辩不清喜怒:“老师多礼了。”

    那道紫色圆领袍走近了,凌长嬴觉得眼前人十分面善,就一直盯着祝翾看,脑子里在使劲回想这是谁。

    祝翾瞥了一眼皇孙,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然后与太子说话:“礼不可废。”

    说着又看了一眼凌长嬴,补充道:“小殿下长大了些。”

    凌游照抱着孩子与祝翾入了室内,本想把孩子脱手与保姆,结果凌长嬴牢牢攥着她的衣裳,凌游照只能抱着凌长嬴无奈坐下,说:“孤听闻老师去探望了第五中堂,不知她如今可有康复?”

    祝翾微微笑了一下,说:“殿下消息灵通,可惜第五中堂并不想见我,不能知晓她是否病愈。”

    凌游照往后仰了仰,说:“只怕您去探病,她却以为您是挑衅吧?想岔了也未可知呢。”

    祝翾却替第五韶辩护:“第五中堂虽与臣未有私交,却未必会如此想臣,她这个人好强罢了,除了臣,其余同僚也未能见面。想来是病中无力款待,我只不过是探病关心她,怎么又会是挑衅呢?”

    凌游照说:“第五中堂若是真的病重,此后议政阁第一人也只能是您了,见不见您,她都不好过。”

    祝翾没有接话,凌游照又问她:“第五中堂若真的身体有虞,尚书省总是要有人坐堂的,您举荐哪位接任第五呢?”

    祝翾看了一眼凌游照,很快垂下眼睫,说:“如今第五中堂还未请辞,就算因身体请辞,尚书仆射的位置也不是我能置喙的,谁当谁不当,陛下心里都有较量,是从六部选尚书,还是从地方选大员,都是陛下说了算。”

    凌游照掂了掂怀里的女儿,说:“陛下怎么选是陛下的事情,您心里总有想要举荐的人吧,连这个都不能告知吗?老师倒是与孤越来越生分了。”

    “殿下希望我举荐谁?”祝翾反问她。

    凌游照有话直说:“如今的太子詹事宋妙华。”

    祝翾摇头:“宋詹事是东宫纯臣,未有六部做尚书或侍诏的经历,只怕如今这位置轮不到她,陛下也未必想得到她。”

    詹事府是东宫自己的班子,弘徽帝再心大,也不可能让太子班子里的人统摄六部,祝翾虽然担着东宫大学士的名,但她并不在东宫班子里做事担任实职。

    太子凌游照到底是皇帝独女,如今长成,且也有了后嗣,对权力的渴望也渐渐显现,弘徽帝做母亲的时候再慈和,做皇帝也是大权在握、不容旁人过多染指权柄的独裁皇帝。

    本朝虽没有皇储之争,但这两年体己殿对东宫期望越来越大,太子是合格的王朝储君,是能担当皇位的继承人,但似乎某些政见并不与其母完全类同,弘徽帝私下曾对祝翾等大臣叹气道:“太子并不类我,可喜,可悲。”

    每个皇帝都有自己的执政风格,女儿若太像自己,那就只能沦为自己的影子,太子天生皇帝心肠,是做不了旁人影子的,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母亲,于是弘徽帝抓紧了自己的权柄,她所预想的宏图大业只相信自己这个皇帝,任何人都不能阻挡她。

    太子,是她皇位的继承人,是江山的继承人,却未必是她理想的继承人,而理想这种东西,只能当事人自己才能实现。

    而太子越来越想证明自己,越来越想树立自己的政治威望,可偏偏她的母亲是独裁的理想主义者,皇帝觉得太子不完全类自己,太子也觉得皇帝这几年对长成的自己又拉又打,皇帝也变得越来越难懂与神秘。

    若她还是少年,想推自己的人入阁这种事就她自己去说了,但现在她也谨慎了,只能托付给祝翾。

    祝翾却不想沾手,她是看得明白的,这对天家母女就算渐渐有了隔阂,但不能改变太子是皇帝独女的事实,太子地位稳固,母女最后还是一家人,她这个大臣才是外人,所以不能答应太子的请求,显得她比太子还能影响皇帝。

    太子大了,对她虽然有旧情,但孺慕之情是淡了,她得越来越把太子当太子,而不是昔日的凌游照。

    况且她如今是议政阁的宰相,是皇帝这个班子的人,举荐太子的人入阁,又让皇帝怎么想呢?怎么算,她都是弘徽朝被提拔起来的大臣,就这份知遇之恩,祝翾也只把自己当弘徽朝的臣子。

    太子见祝翾拒绝了,也觉得是意料之中,只是说了一句:“老师谨慎。”

    凌长嬴听不懂大人们在聊什么,却终于认出了祝翾,突然高兴地“啊啊”叫了起来,手朝着祝翾的方向挥舞。

    祝翾眉笑眼开:“小殿下还记得我呢。”

    太子正觉得气氛尴尬了,怕祝翾多想不喜,女儿这一闹反而缓解了她的忧虑,于是她也笑了起来:“她这么小,也只见过您几次而已,不曾想还能记住。可见老师您是很招我们这些姓凌的喜欢了。”

    祝翾笑道:“殿下这说的是什么话?”

    凌游照正好抱女儿抱累了,促狭起来,将女儿往祝翾怀里一放,说:“您抱抱她吧。”

    祝翾猝不及防,只能接过这个金疙瘩,有点无所适从地看着皇孙发愁,皇孙的眼睛像黑葡萄一样,直直地盯着祝翾看,从自己母亲怀里到了祝翾怀里,也不怕。

    祝翾自己没有生养过,也很久没有抱过这样大的孩子了,皇孙在她怀里软软的,一点力气也不用了,祝翾只能不紧不松地小心托着,怕一个不注意皇孙就往下滑。

    太子见祝翾不知道怎么抱自己女儿才好的为难模样,心情也好了许多,祝翾官做得越大,事情就越多,人也越忙,与她也越来越生分。

    她也算是祝翾抱着长大的,结果祝翾只对还是孩子时的自己宽容亲近,对东宫的态度是宰相的标杆态度,不偏不倚,凌游照虽然想得通其中关节,只是未免觉得遗憾,她长大了,祝翾也更拿她当太子了。

    祝翾抱皇孙抱得轻不得重不得的,脑门都微微沁出了汗,偏偏太子还在旁边看笑话。

    更要命的是不怕生的皇孙靠在她怀里,小手开始拉扯她衣襟,把她的紫色便服拉得皱巴巴的,祝翾一边躲一边一脸疑惑地看太子:“小殿下这是怎么了?”

    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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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有些尴尬:“大概是她想喝奶了……”

    “什么?”祝翾惊慌失措,然后忍不住“嘶”了一声,她脸涨得通红,保姆上前解围,祝翾立即将孩子抱给保姆,太子饶有趣味地看着祝翾慌乱又尴尬的模样,不由发出爽朗的笑声。

    祝翾自二次入阁之后,形象越来越处惊不变,如今她能看到当朝宰辅跳脚,实在是一件难得的事情。

    祝翾低头看着自己前襟被皇孙印上的口水,听见太子在一旁笑得猖狂,心里有些恼,她恢复了平静的脸色,朝太子:“您别只顾着笑,我待会还要去见陛下,如今衣服皱巴巴的,该如何呢?”

    太子还在笑,她实在是忍不住,祝翾冷冷看着太子笑,太子才渐渐止住了笑,她语气有些歉意:“孤这里有符合您身份的紫色衣裳,您且换上,不必担心失仪。”

    祝翾只能说:“如此,倒是不耽误什么。”

    说着,太子便令人给祝翾找出替换的衣裳,祝翾在太子这里换下衣服,衣服大小竟正好合适,祝翾一边整理着衣裳一边从屏风后出来,对太子感慨:“这袍子大小正合适。”

    太子欣赏着祝翾换上新服的模样,微微笑道:“老师与我身量差不多,我的衣服自然也能穿上。”

    祝翾有些惊讶,听闻是太子的衣裳,立即仔细看了看身上的纹样,生怕自己穿了逾制,闹出“黄袍加身”的笑话,说:“这竟然是殿下的私服吗?”

    太子说:“我宫里的衣裳不是我的,还能是旁人的?老师勿怕,敢拿与您穿,自然是合规矩的,不会逾制,我不能害您。”

    祝翾仔细看过了暗纹,太子的私服也就是纹样比她精细些,但却也是她能上身的纹样与颜色,才渐渐松了一口气,忙谢过太子赐服,太子心情也好了许多,自己赐的私服,祝翾就这样直接上身,说明她心里潜意识还是信任自己,她们并未生分,是自己今天试探太过,又提了为难祝翾的事情。

    于是太子令人又找出几件或紫或绯祝翾穿了不逾制的私服,说:“朱紫二色,您是满朝文武里穿得最正的。”

    祝翾推辞,但太子强硬赐衣,祝翾便只能接受。

    等祝翾回到议政阁,体己殿果然传人来喊,弘徽帝见了她,也问了她看望第五韶的结果,听说第五韶没有见祝翾,便感慨道:“她大概是心情不好,不是针对你。”

    说着又叹了一口气,说:“第五上了致仕的折子,我已经拒绝了,可大概也是挽留不下,也不忍心再令她强撑。议政阁中诸事,也只能交付与你了。”

    祝翾忙说:“不敢辜负陛下信任。”

    弘徽帝又说:“尚书省还是要找人来接替第五,你可有人选举荐?”

    祝翾便举荐了两个人,一个是正在担任工部尚书的汪泓,一个是正在担任河南布政使的韦简舜。

    祝翾说:“汪大人资历深厚,六部之内都有经历,又做过两部尚书,如今为尚书省仆射管理六部诸事只会更得心应手。

    “韦简舜虽然是我同年,但历任各省长官,主政经历丰富,履历资深,也该调回京师任职了。”

    弘徽帝仔细想了想,说:“那还是汪泓吧,他虽然比你有资历,但有眼色,不会过分与你分高低,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韦简舜是个能干的,只是没有做过六部长官,暂且调回来,等汪泓上去了,便令她接替汪泓的工部。”

    祝翾举荐韦简舜就是想让她接替工部,韦简舜历任河南河北,第一等大事就是治理黄河,祝翾观其履历,觉得工部很适合她。

    祝翾知道弘徽帝已经想好了接替尚书省的人选,按资历与圣心,汪泓十有七八。

    两人聊了一会政务,弘徽帝突然注意到了祝翾身上的衣服,不由微微皱眉辨认:“祝卿身上的衣服看着似乎是太子的……”

    祝翾心头一跳,心想都是紫色的暗纹圆领袍,弘徽帝日理万机,居然能分辨出细节,看出这是太子的私服。

    弘徽帝见祝翾脸色变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说:“这纹样是我赐与太子的。”

    这纹样是弘徽帝亲自绘制设计与太子的,所以她才能一眼认出来。

    祝翾请罪:“臣逾制,还请陛下责罚。”

    弘徽帝却挥手大方道:“并未逾制,何必小心至此?太子能赐你,说明她亲近你,她这么大的人了,心里有数的。”

    皇帝又让祝翾转了一圈给自己展示一下,看着看着不由笑了起来,说:“祝卿穿上此衣,身形与太子相仿,观祝相背影,竟恍惚太子在眼前。”

    祝翾不知该如何回答,皇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令人赐下衣料与祝翾,说:“这衣料上的飞鸟纹样乃朕亲绘,本想等你做上宰相首席之后赐下来,如今太子既然已经赐衣,朕便添些彩头。”

    祝翾谢了赏,从体己殿离开,皇帝静静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转开视线继续做眼前的事情。

    第472章【同中书令】

    其实第五韶也舍不得放权,但无奈心疾难消,皇帝也舍不得她为了朝政拼命,她便知道自己再把持着朝政不放姿态有点难看了。

    “真不甘心,吾未老,却要让位与祝翾那小儿!”第五韶有点不高兴地掷下自己写了一半的致仕草稿,气闷道。

    身边从人便劝诫道:“大人还是早日放手吧,再不放手,旁人就说您恋权了。”

    第五韶冷哼道:“权我难道恋不得?不恋权就能入阁吗?装什么清高,难道议政阁诸位都是被迫做的阁老,只我一人如此狭隘庸俗?”

    从人跟随第五韶多年,了解她的脾性,并不十分惧怕她,说:“都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您身子骨不行,却非要把持三省六部,不肯告老,非贤臣所为啊。”

    “什么?”第五韶恶狠狠地瞪着从人,从人与她送上蜜水,顶着第五韶颇具杀气的眼神继续说道:“难道不是吗?您如今三灾八难的,精力难以胜任首相,却非要做,看在旁人眼里,是忧国忧民,还是恋权不放?

    “若是强撑着病体一如即往,死在相位上了,您是得了鞠躬尽瘁的美名,那岂不是陷陛下于不义,显得陛下搓磨老臣?

    “还是说,大人您觉得中枢离了您就不能转,满朝文武唯您是肱骨,旁人都是废物,所以您怎么都不可以退?这难道不狂妄吗?难道不是仗着陛下是您的义妹在放纵吗?”

    第五韶看了从人一会,缓慢垂下眼,说:“我又不是真不想退,难道就不许我不甘?”

    从人微笑道:“大人有气便撒出来,莫憋着,对身子骨不好,您如今还是好好养好身体,健康才是本钱啊。”

    第五韶长叹了一口气,说:“这次我退了,便不会再有第三回入阁了。”

    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写了致仕的折子,弘徽帝按照流程拒绝之后,第三次却还是答应了,第五韶正式卸下了尚书省的任职,如同祝翾预料的那样,弘徽帝令汪泓接替尚书仆射之职,同时加封祝翾“同中书令”的头衔,敲定了祝翾在三相中位列第一的含金量,祝翾至此正式成为大越的群相之首、百官第一。

    当年大越开国设置三省时,中书令、尚书令、侍中皆不设置官员,三省中权责最高的便是三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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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职,祝翾如今是中书省侍诏,为中书令之副,但因为中书令空缺,便是实际上的中书宰相。

    但按照实际意义,中书令、尚书令与侍中才是完整的宰相,开国至今唯一担任过完整宰相的竟然只有当今皇帝,弘徽帝昔年为长公主时便领了尚书令之位,而第五韶做首相时的职位是尚书仆射,时间长了,便形成潜规则,时人渐渐认为三相之中尚书仆射为尊,两省侍诏为辅。

    皇帝有心令祝翾为首相,但又不想形成某省为大的局面,她希望看到的是三省权力平衡的现状,如果令祝翾接任尚书仆射,便从此确定了尚书省为大的格局,弘徽帝便与祝翾加了一个“同中书令”的头衔,意思是指她的权力与中书令一样,是完整的中书宰相,虽然并非正式的中书令任命,但也算开国以来头一遭的恩典。

    如此即便汪泓做了尚书仆射,名正言顺方面还是逊于祝翾,祝翾有了这个头衔,便只能是当之无愧的宰相之首。

    “恭喜令公,贺喜令公!”祝翾“同中书令”的头衔还热乎,她的辅臣狄叔乘立即过来恭贺,她这么一喊,中书省其余人一边暗骂狄叔乘会拍马一边也堆着笑在那喊“令公”。

    祝翾说:“同中书令,并不是中书令,名不正言不顺的,何以为‘令公’。勿如此称我,按照往常称呼便是。”

    只有真正的中书令才是令公,祝翾觉得太高调了,众人会意,纷纷改口“中堂”、“首相”,祝翾便不再推拒。

    谁知她拒绝“令公”称呼的话被人传来传去变了味,同样一句话在不同人的耳朵里也是不同的味道,有人觉得她这是谦逊,也有人觉得她这是得陇望蜀的暗示,于是渐渐变成了“祝相人心不足,欲得中书令实位,觉得同中书令名不正言不顺”之类的谣言。

    祝翾听闻之后,对元奉壹道:“才当上首相,看我不爽的人就已经跳了出来!”

    元奉壹看了她一眼,如今的祝翾光耀天下、锋芒毕露,气势再难掩盖,便不由微微勾唇调侃道:“自祝中堂您入阁开始,难道人缘就很好吗?我记得您恶鸷之名始于当日,跋扈名声早有传闻,如今您一跃为名实相符的真正首相,又是开国以来第一位得到同中书令头衔的首揆,憎恶您的人只会比从前更多,才不是今日就跳出来的。”

    祝翾瞥了一眼元奉壹,说:“你倒是坦然,如今我如此跋扈嚣张,岂不是连累了你。你基层出身,清廉踏实,若不与我好,那可是无可辩驳的清流啊,如今我名声如此,你只怕更有难听的话钻耳。”

    元奉壹年轻时还会偶尔觉得羞耻,那时候他人微言轻,祝翾如日中天,旁人不敢跟祝翾说的,却敢故意传给他,说来说去,就是他没有气节、会攀高枝之类的酸话,他历任六部实职,做得再多再实在,得了功劳升迁,也一定会有“靠了祝翾”的疑言,尤其是祝翾担任吏部尚书的那段时间。

    时间长了,元奉壹就免疫了,这群人其实是酸他酸得发疯,如果祝翾真是一个来者不拒、荤素不忌的好色之人,只怕这些人前仆后继地自荐枕席,这些年来,即便是最恨祝翾的官员也是以一种仰望的姿态去恨她。

    他们有的其实是在恨如此光耀祝女,竟看上区区元郎,且多年不弃,实在是可惜可恨,若是他们有机会成为这个“区区元郎”,那又是另一种说法。

    即便如今元奉壹如今已经不算“区区元郎”了,离祝翾还是有一段距离,依旧有“不般配”、“年老色衰”的隐约讽语。

    元奉壹拿起茶杯微笑道:“寻常清流之名,我并不稀罕。何况做所谓的清流,哪有做祝相体己人来得爽快?天壤之中,竟有我区区元郎,可我区区之人竟能侍奉祝相左右,这是我的造化,我乐在其中。

    “况且我早不是在乎闲人口舌的人,我到底是清是浊,是实是虚,难道是这些闲人庸人可以定义的吗?在乎他们几句酸话,那是太看得起他们,何必理论这些鼓噪之言呢?”

    祝翾也不由朗然笑了起来,说:“奉壹,你在京久矣,如今新三省归附,边疆杂事繁乱,归化墨人之事重大,你当年在崖州能够教化土人,如今去扶与,自然也能发挥你真正的才能,我欲令你去扶与新州做布政使。”

    元奉壹收敛笑容,震惊地看着祝翾。

    祝翾拍了拍他的肩膀,豁达道:“我不忍你常年忍受这些闲言碎语,且因我的关系,在京师你的官如今已经做到顶了,各部尚书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永远轮不到你,除非你有卓越的地方政绩,教化墨人,也是开垦之功。我不想误了你,你考进士做官总有抱负的,与我做情人是另一码事情,我在地方上也需要真正能够推行我政令的官员,我信得过你,你是我的人,我知道你肯定能做到我的要求。

    “扶与新州广阔,这是一个难题,也是一个机会,你一定可以拿得住这个机会,其中辛苦你也不会怕的,对吗?”

    令元奉壹去扶与做布政使看上去是在提拔他,可第一任扶与布政使就是死在任上的,本来去新省任职就是难差事,又是边疆去了跟流放一样,现在还要可能出人命,真不是一般官员敢去的,祝翾非常需要一个能完美实行她政策且不畏惧艰险的人在地方上,便想到了元奉壹,元奉壹当年崖州都能熬十年,扶与想来也是敢去的。

    元奉壹垂下眼睫,想了想,说:“若有用我之处,我万死不辞,只是舍不得离开你。”

    祝翾看他脸色有些难过,便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脸,说:“你曾经告诉过我,你有三颗心,一颗为国,一颗为民,一颗可以为了我,我现在希望你把前两项看得比我重,奉壹,我若只是因为颜色或情、欲而与你好,何不选择那些图有其表的年轻儿郎?

    “你是我的知心人,你应该最懂我的想法,也是看着我怎么一步步走来的,我的心留给情爱的很少很少,你我也过了耽于情爱的年纪,若你与我有着一样的抱负,终其一生,我绝不负你,你愿意做我的同路人,为我解忧吗?”

    元奉壹有些难过地低头将脑袋放在祝翾的怀抱里大鸟依人,但用坚定的语气回答了祝翾:“虽九死其犹未悔。”

    祝翾摸着元奉壹的头发,元奉壹看不见她的表情,祝翾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种被人全心信任、全心托付、政治上忠诚跟随的感觉真妙啊,这样的人同时还是她的情人、她的枕边人,这种二者合一的情感反馈她也只能在元奉壹身上得到,她得势之后,不是没有想攀附她的男郎,可她的信任越来越珍贵,世人纷至沓来,不过是图她名利,只有元奉壹始终如一。

    “奉壹,你真好。”她发自内心地对元奉壹说。

    元奉壹心里虽然舍不得与祝翾分开,但听见祝翾这句话,便觉得自己哪怕一辈子在边疆吃沙子也能这么认了。

    第473章【皇帝之孝】

    祝翾去体己殿的时候,廊下的鹦鹉见了祝翾便热情地扑了过来,扇了祝翾一脸的羽灰,她来体己殿的次数多了,皇帝的鹦鹉也与她熟了,祝翾佯怒道:“飞远些,弄我一头灰!”

    鹦鹉飞回自己的鹦鹉架子上,天不怕地不怕地与祝翾问好:“祝大人安,祝大人安,祝大人升官发财!”

    伺候鹦鹉的宫人与祝翾也相熟,朝祝翾行了礼,然后笑道:“它鬼精鬼精的,是与您问好呢,知道您能做主。”

    祝翾不解,问宫人:“我如何做它的主?”

    宫人掩嘴笑:“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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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想就知道了。”

    祝翾略一思考就明白了,鹦鹉也是鸟,祝翾现在是首相,诨号都是跟鸟相关,已然是鸟大王了,所以小小鹦鹉也知道纳头便拜。

    祝翾冷哼一声,但态度还是温和的,并没有与宫人生气,说:“倒是消遣到我身上来了。”

    正说着话,只见一个女道从体己殿里出来了,来人鹤发童颜,颇有世外高人的气质,正是前朝皇女出身的静华仙师。

    静华仙师看见祝翾,结印与祝翾问好:“福生无量天尊,见过中堂。”

    祝翾客气回礼:“仙师。”

    静华仙师步履逍遥地离开了,祝翾这才进了体己殿,弘徽帝早就听见祝翾过来的动静,起身笑道:“连我廊下的鹦鹉都喜欢你。”

    祝翾还没行礼,就被弘徽帝免礼看座上茶,不知道怎么的,祝翾心里没来由生出一股莫名的熨帖来,她来过体己殿许多回,比这更好的待遇也不是没有享受过,但如今以首相身份来才真正觉得来体己殿像是有了归宿。

    君臣,君臣,自古说的都是皇帝与宰相,比如秦始皇与李斯,刘备父子与诸葛亮,宋神宗与王安石,做不到宰相,走不到群臣之前,如何敢称皇帝臂膀,便是与皇帝不对付,那也是做到宰相才有的份量。

    皇帝提拔她做首相,又赐她同中书令的权柄,祝翾才真正有了做皇帝内人的实感,以前她也是宰相,但辅相、副相与首相相比,总归是不一样的,做到首相,她往上只需要对皇帝直接负责了,再也没有人横在她身前了。

    弘徽帝找祝翾来也是说事的,她说:“建国近四十载,应天作为副都久不侍君,只怕行政荒废,朕打算南下回应天祭天与先母,同时亲自巡视南边事务。”

    其实当年元新帝便有心南下巡视,但身体不好,到死也没能再回去,如今弘徽帝觉得自己年事已高,得去一趟南边了,同时验视南省的改革工程。

    祝翾便问:“若陛下南下,那京师该如何?”

    弘徽帝说:“太子已成,由她监国。若连这都做不好,何以担大任?难道天下万事都指望朕?”

    祝翾见弘徽帝有了安排,便也没有反对,弘徽帝又说:“我母亲葬在应天,陵寝是帝王规格,既然如此,趁此次南下,我欲令其名正言顺。”

    祝翾还没能理解弘徽帝的意思,弘徽帝便给出了答案:“我欲追封我母亲为皇帝,列入天子七庙的二祧庙,享帝王供奉。”

    祝翾微微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弘徽帝的意图,说:“陛下实在孝顺,如此,天下都知道陛下的孝心,都将学习陛下的孝德。”

    天子七庙三昭三穆,分别是始祖庙,供奉的是开国皇帝,二祧庙,供奉着对王朝有特殊功绩的远祖两位,一般为开国皇帝的祖父与父亲,四亲庙,供奉着的是与现任皇帝血缘最近的四代祖先,为高祖、曾祖、祖、父。

    但也不是每个朝代都严格按照天子七庙的规制进行祭祀,庙数扩张、不符合七庙血缘规则而被立庙的现象也是会发生的。

    本朝开朝才两代,七庙位置绰绰有余,弘徽帝的母亲文慧皇后也不是本朝第一位被单独立庙的女性,开国皇帝元新帝将自己的母亲追封为光慈皇帝之后,便令其单独开庙列入七庙之一,弘徽帝的祖母光慈皇帝才是本朝第一位列入七庙之列的女先祖。

    元新帝对自己的母亲光慈皇帝有着超过世俗的孝顺,但对自己的原配文慧皇后却没有如此“惊世骇俗”的爱,当时七庙位置多余,弘徽帝便为自己母亲文慧皇后上书,请求将其列入天子七庙。

    元新帝拒绝了,原因有二,一是文慧皇后在当时不算天子祖宗,二是文慧皇后不是皇帝。

    弘徽帝于是拿刘裕原配臧爱亲举例,臧爱亲是古代历史上第一位被列入开国皇帝“天子七庙”的女性,刘裕称帝时,臧爱亲已经辞世十二载,刘裕于七庙中去掉自己一位先祖的位置,换上了臧爱亲,使其与自己六代祖宗共同组成天子七庙,算得上把自己的原配当祖宗一样供奉了。

    弘徽帝当年以臧爱亲举例替文慧皇后争取七庙位置,就是因为她母亲与臧爱亲情况相似,都是开国皇帝的原配,都在开国之前逝世,既然已经有了真正的古人如此“惊世骇俗”过,元新帝再为妻子争取这样的待遇便不算特别惊世骇俗了,还算得上是“有史可依”。

    这种争取当然遭到了元新帝的批评,刘裕替妻子立庙的举动不管是在当时还是后世都是“皆堪骇人”的行为,若拿此“有史可依”更显得本朝缺失文脉了。

    于是弘徽帝登基之后,便将文慧皇后列入天子七庙的亲庙之中,虽然也有官员反对,但有光慈皇帝这个本朝先例打底,也不足为奇了,弘徽帝当了皇帝,文慧皇后的身份便是天子之母了,光慈皇帝当年也是以天子之母的身份进的天子七庙,既然前一位皇帝的母亲能进七庙,现任皇帝的母亲又有什么进不得?

    至于性别,不说本朝,早在南朝刘裕之时就有女人入天子七庙的旧事,何况弘徽帝自己就是女人,她去世之后自然也会入天子七庙。

    弘徽帝现在已经不满足于将文慧皇后放入亲庙之中了,随着后代越来越多,亲庙的位置就会不够用,前面血缘远的祖先会被后世皇帝移走,于是弘徽帝打算将自己的母亲列入祧庙,位次列于昭一,设为万世不迁,这样她母亲的供奉便能与大越王朝同寿。

    虽然弘徽帝确实有心替文慧皇后升级死后待遇,但尊文慧皇后为帝也是弘徽帝的政治需求。

    至次日大朝,弘徽帝直接宣告:“吾母文慧皇后乃圣人转世,为天人圣体,故而梦日入怀,降生吾于世间。吾出生便不凡,天生知之,草莽之时便有帝相,于是先帝顺应天命创立大越,二顺天运册吾为东宫,三承天时禅位与吾为帝王。

    “可见朕乃天生的帝王,朕即位二十载,南退交趾等国、北吞七墨、东扫扶桑,西入欧洲,出远洋于新旧大陆,建立邦交,建立海师,斥退西洋各蛮,发展火器,令世界百国无不畏惧朕手中之利剑,改革军制,与百姓秋毫无犯,发展经济,国库丰盈,创新行业,欲使我大越子民人人都能就业谋生……朕之所为,为先天圣君,史书将会彪彰朕的功勋。”

    众臣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世面,弘徽帝一向谦虚,即便当年太白昼现各种异象,弘徽帝依旧表示这些吉象都是子虚乌有与巧合,这还是第一次弘徽帝这么高调地夸自己。

    虽然听着有点厚脸皮,但弘徽帝说的都是事实,弘徽帝出生不凡的事迹并不是造假,都是有证人有记载的,太白昼现的天象也不是造假,世人造不了这个假,弘徽帝做皇帝的文治武功都是顶级,且她还是调弄经济的一把好手,西洋海上屡次挑衅,她便通过各种微操暗中控制了西洋的经济,击溃了对方脆弱的市场,以此为报复。

    群臣虽然不懂弘徽帝突然自夸的行为,但都很有眼色地表示:“皇帝陛下天生帝王,圣君在世,大越千秋万载!”

    弘徽帝满意地看着众人真心的臣服,然后才开始切入正题:“吾既然天生不凡,吾母怎会是肉体凡胎,自然也是天人圣体。”

    听到这句,大臣们终于想起来了弘徽帝一开始关于文慧皇后“圣人转世”的铺垫,弘徽帝很确信地表示:“吾母文慧皇后是圣人转世,为娲皇分身,所以才能孕育人间帝王,使吾降生,令吾启发先帝,终此间乱世,

    《寒门贵女》 470-475(第5/9页)

    与大越福祉……”

    听明白了,皇帝这是拿个人信用来抬高文慧皇后的信用,以此贴金,虽然肉麻,但不过是孝子基础操作而已。众人这样想道。

    而知道弘徽帝将要说什么的祝翾表示:不,你们还是不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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