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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旧人成鬼】
上了三十岁开外,日子就宛如流水一般越奔腾越快,祝翾记得,小时候的一年简直是“捱”过去的,从年头捱到年尾,一年过去,哪怕长了些个子,可“长大”还是好久之后的事情。
那时节,小孩子长得慢,父母似乎不会老,家里的老人也看起来会一直在,时光的无数瞬间就这样永永远远定格在芦苇乡的旧梦里。
可是现在“长大”这个概念已经是被她彻底跨过去之后扔在时间后头的旧物了,祝翾这个吏部尚书干得轰轰烈烈,忙了整二年,只恨时间来不及,这两年她干的事情顶得上旁人的十年,也不知道在跟谁争光阴,就这么一晃眼就到了弘徽十五年的春日。
今年黄采薇又从西南寄来了自己亲自采梅子酿的青梅酒。
自打去了西南养老,黄采薇就过上了闲云野鹤的日子,给村野小童启蒙,写书写诗,闲下来就逛山访古、种菜采果,酿酒成了她打发时间的爱好之一。
据黄采薇信中所言,她住在“定原坡”附近——乔定原镇守西南多年,死后当地百姓为了纪念她,便将乔定原镇过的山叫做“定原坡”,乔定原修的桥叫做“定原桥”,西南那一带“定原坡”、“定原山”不止一座,大大小小的连成了乔定原剿匪开山的轨迹。
当年弘徽帝给乔定原赐名的时候希望她北定中原,结果本该北定中原的将军在西南十万大山中化成了一座座名字为“定原”的山神分身。
祝翾也不知道黄采薇住在哪一个“定原坡”附近,但据她信中所言,那座定原坡上长满了梅树,每年都会长出青梅来,于是她便采摘这些果子,洗干净拿来泡酒,她上了年纪,自己喝不掉那些酒,便每年寄两瓮子给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祝翾尝尝。
说实话,黄采薇酿酒的技艺比不上她教书育人的本事,但好歹是一年比一年进步的,祝翾从未去过西南,但抿一口闭上眼似乎就望见了那梅林覆野的“定原坡”,今年的青梅酒到早了,黄采薇还特地写了一封信提醒祝翾,说这是去年采的青梅只酿了六七个月,还有些涩,不要提前开瓮,收下再放陈一些,等上一年再喝。
黄采薇从前寄酒都是寄酿得正好的来,今年却十分突兀地寄早了,这是第一次酒寄到的时候还没酿好。
祝翾在官场不说人话的环境下侵淫太久,以为这是某种暗喻,比如她的年纪对于吏部尚书这个官职而言还是太年轻,她这两年步子太大,改革的阵仗太惊人,连闲云野鹤的黄采薇都听说了她的赫赫名声,所以拿酒喻人,提前寄酒提醒她要再沉淀一下……
她本是这么以为的,祝翾为此还写了好几封肉麻的问候信去西南以安黄采薇的心,可是她没有从西南等来黄采薇的回信,只等来了已经成为安西郡侯和贵州宣慰司使的蔡婉,蔡婉特地入京不仅仅是为了述职,还是为了报丧。
“黄大家殁了。”隔了二十来年,蔡婉的眉目更加刚烈,在岁月之外多的只有做郡侯的威严。
蔡婉来的路上,祝翾其实就已经听说了这个不妙的消息,但这个消息被蔡婉亲口说出来才在祝翾心里真正地被确认了,什么误传、谣传的侥幸全部都没了,蔡婉不会拿黄采薇的生死当面开玩笑。
心里虽然确认了,但祝翾情感上还是懵的,她坐得笔直,把衣裳撑得挺括,仪态比衣架子还端庄,一副天塌下来也能撑住的惯性。
“当时是怎么个情形?”祝翾十分平静地问蔡婉。
蔡婉是在西南处理完丧事过来的,她的伤心在茫茫路程中已经被冲淡了不少,黄采薇虽然致仕的时候没有到宰辅的地步,名气也比不上一直活跃到弘徽朝的“元新四婧”,但她严格意义上也是“开国文臣”中的一员,是弘徽帝的“潜邸旧人”,在官场上人走茶凉了,但依旧死得有份量,本来应该是乔怀瑾来京报丧的,但她镇守西南公务上走不开,来的便是蔡婉这个旧人。
蔡婉见到祝翾的时候是非常吃惊的,她当年初见祝翾的时候,祝翾才十四五岁,一派天真,连弘徽帝说她是“长公主身边的凌大人”这种鬼话都信,一点联想都没有,蔡婉当时就觉得这个姑娘书念得挺好,但将来做官只怕一开始要摔跟头。
但谁能想到那个她觉得天真无邪的祝姑娘在二十几年后会变成大越最年轻的吏部尚书与阁老,会成为一个搅动朝堂风雨、手揽大权、手段高明的政治家,斗不过祝翾的都说祝翾上辈子肯定就已经当过宰辅了,投胎的时候没有喝过孟婆汤,所以一年资历比人家两年的强。
虽然物是人非,祝翾的面容气质与蔡婉熟悉的那个判若两人,但隔着一个共同认识的有份量的旧人,那份熟稔并没有因为二十余年的不见面而消失。
“去岁的时候,黄大家的身体便不怎么好了。”蔡婉斟酌了半天,才终于斟酌出一句能开头的话来。
祝翾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便立刻问她:“既然身体去年就不好了,怎么不告诉京里?到底生了什么大病?京里什么名医没有,早说也不至于病入膏肓……你们就这样瞒着吗?”
祝翾下意识以为黄采薇和乔定原是一样的情形,都是生了大病去的,说着说着,心中的酸涩越漫越涨,涨到了她的脸上,蔡婉抬头,望见祝阁老的眼底溢出了晶亮的泪意。
蔡婉叹了一口气,她好容易淡了伤心,便别过脸去,不敢再看祝翾,说:“黄大家没有生大病。”
“没有生大病又为什么会……”祝翾下意识道。
“是岁数到了……黄大家是老死的……她身体一年比一年弱,但总还是精神的,还有力气摘青梅酿酒,又没有生病,谁也没看出来她大限将至……”
蔡婉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下回忆:“黄大家生活简朴,不爱雇人伺候,又不服老,身边只有一个负责洗衣服劈柴的用人,年纪大了也不请人贴身伺候,我一直不放心她……有空就去拜访她,常常令府上的府兵去她家里做事。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骑着马去她家里看她,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些,她用人正好也不在家,我敲了很久的门,也没有人应,便不放心,直接自己进去了,便看见黄大家沉睡在榻上,已经没了呼吸……”
蔡婉吸了吸鼻子,声音发涩:“山里老人说这就是老死的,无病无灾的,是善终……”
“老死的?黄大家才……”祝翾说到这里也顿住了话音,黄采薇的年纪不能用“才”了,她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第一次见黄采薇的时候,黄采薇虽然长得年轻,但实际上已经四十左右了,那时候她才六岁,如今她都已经三十好几了,黄采薇自然也到了可以“老死”的年纪了,生命是有荣有枯的,这是自然规律。
祝翾反应过来,缓缓低下头,哪怕是所谓的善终,但黄采薇是老死的结局并不能使她立刻释然。
黄采薇是她的故人旧人,到了年纪就老死了,旧人成鬼这种事哪怕是善终,也是令人意难平的。
“她大概是知道自己的大限的……”祝翾忽然道。
“什么?”蔡婉不懂祝翾为什么会突然没头没脑来这样一句,隔着千山万水,祝翾怎么就能知道黄采薇自己知道自己大限已至呢?
“今年的青梅酒还没有酿熟,这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第一次酒没熟她就寄给我了,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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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翾缓缓闭上眼睛,脸上已经湿了两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是知道自己等不到酒熟了,她知道自己要老死了,我早该想到的……我怎么现在才想明白这件事呢……”
她终于彻底反应过来黄采薇彻底离去的事实,一想到那坛青涩的梅酒,就有一种被什么击中的感觉,把她的五脏六腑、七情六欲都绞在了一起,祝翾将脸埋在掌心里,她终于撑不下去了,背微微躬起,她像衣架子一样的端庄姿态终于垮了,“衣架子”倒了。
安西郡侯别过脸,听着祝阁老痛苦的呜咽声,眼睛忍不住往上看,好像这样,她才不会跟着哭出来。
弘徽帝也很为黄采薇的离世感到难过,朝廷追赠这位低调的开国文臣为正一品特进光禄大夫,追谥为“文襄”。
至于黄采薇最后酿的那两瓮酒,祝翾倒是没有浪费,她按照黄采薇信上交代的那样,硬生生地等了几个月,才终于把酒给等熟了。
酒熟之后,她便开坛喝了起来,去岁的青梅香在她的舌尖上绽开,祝翾闭上眼,似乎看到活着的黄采薇挑梅子的情形,眼泪又从她的眼角坠下来,这是黄采薇酿得最成功的一次青梅酒,这次她再也挑不出毛病来了。
“老师说得果然不错,这酒放陈一些才能喝。”祝翾边喝边想,她只喝了一小杯就收了起来,心里涌起几分惋惜的情绪,因为这么好的酒彻底喝完就再也没有了,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
第462章【长命百岁】
黄采薇离去之后没多久,郑国公蔺玉病重,弘徽帝为了舅舅各种请医问药,还是没有留住这位凌霄三十臣位列第一的开国重臣。
经历了元新、弘徽两朝,凌霄开国三十臣的排序一直在变动,有人因为谋反被撤出了这个排序,有人因为大器晚成被补上了这个榜单,蔺玉这位实权外戚因为漫长的政治生涯、不偏不倚的政治取向、精妙谨慎的政治站队,名次终于名列榜首,成为了凌霄三十臣的榜首。
宫人进来报丧的时候,祝翾正在体己殿里与弘徽帝议事。
进来的是一个脸生的女史,她步履急促,迅速行完礼,便直接说事:“陛下,郑国公去了。”
祝翾微微蹙眉,下意识看向弘徽帝,弘徽帝呼吸一滞,站起身来,表情是空白的,祝翾看见她扶住桌案,便又下意识去扶她。
弘徽帝猝然发出一阵阵猛烈的咳嗽,近旁伺候的吕玉女也反应过来为弘徽帝拍背。
弘徽帝咳完,眼睛有些红,但脸色倒还算得上平静,她抓起眼前的一杯茶,给自己灌了下去,顺了顺气,语气似乎是在感慨,说了一句:“郑国公也死了啊。”
祝翾正想开口劝她节哀,便听见弘徽帝哀哀地小声喊了一句:“舅舅……”
“陛下节哀。”吕玉女先开了口。
弘徽帝拍了拍吕玉女的手,吩咐道:“与朕换衣,通知东宫,朕与太子等去郑国公府上去。”
祝翾见弘徽帝神色镇定,便松开手,弘徽帝却回头抓住祝翾的手腕:“祝卿也同去。”
体己殿的宫人很快就找来素服,祝翾套在官服外面,弘徽帝便带着御前轮值的核心官员、东宫与宗室浩浩荡荡地出宫去郑国府上吊唁。
郑国公府因是皇帝舅舅的府邸,规制与亲王府一样,可谓是玉阶彤庭、峻宇雕墙、雕廊画栋。
正门巍峨高耸,祝翾她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布置好了白灯笼。
蔺家人提前知道了皇帝等人出宫的消息,均站在府前肃立等待,蔺回披麻戴孝地站在最前面,低垂着脸,看不清神情。
弘徽帝与太子等人一出现,蔺家人便准备行礼问安,弘徽帝手一挥:“免礼。”
她朝蔺回走过去,蔺回抬头,祝翾站在弘徽帝身后,看见蔺回对弘徽帝说:“您来了,这里也算是有主心骨了。”
弘徽帝轻轻拍了拍蔺回的肩膀安慰他,问:“我一听说这事就来了,也不知道舅舅弥留之际的光景,郑国公是我亲舅舅,便是做了皇帝也是要亲自过来看看的。”
一行人依次进去,府里倒还算井然有序,郑国公病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许多身后的东西早提前预备好了,虽然中轴线一路都已经布置完全,可隔着过道还能看到行色匆匆的下人们在布置别的院子,可见郑国公是刚断气没多久的。
祝翾同凌游照都走在弘徽帝身后,听见前面的蔺回告诉弘徽帝:“早上父亲气色比往常都好,还比以前多用了饭,吃完饭没多久就不行了,太医来扎了针,吊了半会子精神,很快就去了。
“那时候我便想请您见他最后一面,父亲拦住了,说来不及了,只说了几句话就……”
蔺回的声音带了几分沙哑,凌太月拍了拍表弟的肩膀,问他:“舅舅最后有对我说的话吗?”
“有。”蔺回顿了一会,似乎是在回忆。
“元娘……”他微微抽了抽鼻子。
弘徽帝有些恍惚:“什么?”
蔺回继续说:“父亲说:‘元娘,天生元娘,故帝星入怀,太山不坏,梁柱不倒……值此大变革之世,只遗憾不能看尽,今臣归去,当死好死该死,陛下未失臂膀,勿怕……’”
祝翾与太子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深深的触动。
弘徽帝听罢,不语。
等走到了布置好的灵堂之上,只见蔺玉穿着郑国公的衣冠躺在棺内,闭着眼,神色安然,视之宛若生者。
弘徽帝独自往前,站在棺前静静看了一会,说:“‘当死好死该死,陛下未失臂膀’……可元娘却失其舅,焉能不怕?”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着,看着蔺玉安静的脸又再问了一遍:“焉能不怕?”
说话间,弘徽帝的姨母豫国君蔺琳也到了,她一脸难过,越过弘徽帝直接看向蔺玉,扶棺哭道:“姊妹三人,大姐去了,二哥你也去了,骨肉凋零,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却只剩我了,不如带我一道去吧……”
蔺琳嚎啕大哭,情绪激动,弘徽帝也来不及伤心了,忙与蔺慧娥、蔺回、凌悬一道扶起蔺琳,安慰道:“我已经父母双亡,如今舅舅也不在了,若姨母也如此,将置我于何地?”
蔺琳听见弘徽帝的话,渐渐收起哭音,她以一种心疼的眼神看向弘徽帝,难过地摸着弘徽帝的脸,即使凌太月已经当了十五年的皇帝,在这一刻,在蔺琳眼里也只是失去长辈的晚辈。
蔺琳的手干燥温暖,摸着弘徽帝的脸,弘徽帝的神态让她很熟悉,当年蔺琳的大姐姐去的时候,还是孩子的弘徽帝也是这个神情看着她,于是蔺琳触景生情,忍不住说了一句:“哎,好可怜见的元娘……”
一句话将弘徽帝的眼泪直接说得掉了下来,弘徽帝抱住自己唯一的姨母,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轻轻叫了一声:“姨母。”
见此催人泪下的场景,蔺回、蔺慧娥等都忍不住别过脸擦眼泪,灵堂里渐渐爆发出哭音。
蔺玉既去,弘徽帝便追封为蔺玉为“卫王”,这是本朝第一位与以国为名的被追封的异姓王,之前的功臣去世被追封为异姓王的屈指可数,且一般都是以州郡为封号。
同时弘徽帝追封蔺玉为太子太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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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都督府大都督、大将军,追赠为特进光禄大夫、右柱国,谥号“忠肃”,为“忠肃卫王”,入太庙功臣殿正殿祭祀,于元新帝的帝陵园内陪葬寿陵,可谓是极尽死后哀荣。
蔺玉之子蔺回致仕守孝,弘徽帝在忠肃卫王死后七天便下诏书令其袭爵,为第二代郑国公。
因为蔺玉去世,弘徽帝感念旧人,便提前放姑母凌赟出来,令其参加丧事,饶恕她之前的过错,复爵为渤海郡主,与敬武公主凌悬奉养终老。
蔺玉的另外两个儿女,次子蔺让本来就有武职散官武德将军,便按例升授为武节将军,次女蔺姚初授武散官为武略将军。
其余还活着的国公见了蔺玉的死后哀荣,也忍不住在私下感慨蔺玉命好,一辈子生得逢时逢势,临了的时候又幸得善终。
皇帝舅父病故,弘徽帝伤心之下便辍朝七日,以表哀思。
但辍朝归辍朝,国事还是要处理的,这是忠肃卫王病故之后祝翾第一次来到体己殿报告工作,皇帝穿着素袍正在看屋内的沙盘,祝翾瞥了一眼,发现弘徽帝的视线在朔羌那一块上。
祝翾正要行礼,弘徽帝直接伸手要她过来站自己身边,祝翾便没有行礼,挨着弘徽帝站了过去。
弘徽帝在沙盘上插了一道旗帜,说:“刚开国的时候,朔羌有九州散落在外,当时的边界线在这里。”
然后她又往外插了一道新的旗帜:“之后我们和墨人打了无数次战,终于拿回了朔羌九州,恢复到复兴皇帝全盛时期的国土面积。”
弘徽帝在九州之外再新插一旗,朔羌的版图更加扩大,祝翾看懂了这是哪一战,这一战可谓是大越的立国之战,也是犁墨之战,大越连灭北墨两个部国,打得北墨八部变六部,北墨的青兰也被打掉了八部大汗的地位,从此再难完全率领余部。
最后弘徽帝再将边界线向外推,说:“弘徽二年,我刚登基不久,国内事务繁杂,莲娅求娶吾弟,以当年的国力大越吃不下北墨六部,朕想先发展内政集中推进国内生产力与基础工业发展。
“若攻墨,则坏了原本的布置,强行扩张便消化不下国土便容易因强而亡,于是朕答应了莲娅的求婚,许吾弟与她为王夫,与她签订契约,开放贸易,设置新的国界线。”
说到这里,弘徽帝将所有旗帜都拔起,说:“但朕知道莲娅政变为青兰汗王不是为了跪在大越膝下为臣属,她是大墨皇室的嫡系,只怕这些年没有一日不想着再次大一统草原,恢复先祖荣光,然后南下伐越。”
祝翾这时候便开口道:“昨日朔羌侦察卫密报,青兰王廷这两年私下秘密结交朔羌、辽东、辽北几省商人,欲得我国上一代火铳、大炮、作战车的结构图。
“千金之下倒是有‘勇夫’,只是我大越军事研发保密等级极高,墨人未能遂愿,又闻齐王府属官紧急秘传,说最近青兰王廷秘密接见了一些伊利比亚人,从伊利比亚买了不少火器。”
弘徽帝冷笑道:“伊利比亚在美洲因为大越殖民失利,便想从北部突破我国,自然就找上了咱们北边的几个墨人部国,只怕不光青兰,其余几部都有伊利比亚在背后做推手。
“我们这几年军政改革,战斗模式从冷兵器为主升级为热兵器为主,打得高丽、扶桑灭国,也把接壤的墨人们给打醒了。
“当年舍吾弟齐王为青兰王廷内婿,为的就是拆分各部,使他们不得团结,待我收拾好内政,再言北伐之事,结果咱们与西方动刀兵,反而把墨人打团结了,叫他们知道面对强国越必须抱团,如今渴望火器也是人之常情。”
说着,她回身看向祝翾,问祝翾:“你觉得当年草原为何能够大一统?”
祝翾说:“当年端朝疲敝,草原伺机崛起,自古中原一弱,草原便强盛,一旦草原强盛,必有南下之望,大越开国之初,百废待兴,依旧迁都北上,以南方供养北方,补给抗墨前线,就是挡他们南下之势,迫他们北迁。”
说到这里,祝翾在沙盘上一点:“朔羌从这么一点变这么大,是我们一寸山河一寸血打出来的。”
弘徽帝点点头,说:“若大越强,北墨六部则平稳,若大越显出疲惫之态,他们必将南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莲娅想着南下,朕自然日日想着北伐,北境的几颗钉子不拔了,留给后世终究是隐患。
“从前草原苦寒,又要养数十万铁骑,一马能吃十人的粮,只靠他们放牧难道能撑起一个军政强国吗?
“草原那种生态就是弱则亡,他们大一统时期全民皆兵,保持战时状态,是因为他们‘第一产业’是抢劫恐吓邻国吃赔款,邻居囤粮我囤兵,端后期割地赔款,养得草原兵强马壮,恨不得年年都来。
“我们大越接手了这个烂摊子,开国以来一路北伐,终于把他们‘第一产业’打没了,只靠草原放牧养不了一个的全员皆兵的草原帝国,所以大墨才分裂为八部,强盛的军政帝国破产了。
“如今北墨又不老实,他们虽然被打残了,但也是几匹负伤的狼犬,朕有生之年若不能拔除这几枚钉子,就是给后世留隐患。”
“陛下……”迎上弘徽帝的眼神,祝翾顿了一下,然后她没有单刀直入,只是说:“如今的北墨六部已经不可能在大一统了,咱们当年与莲娅联姻,开放边贸,种种优待,也是留了坑给她的。墨人的战斗力来自马上,环境越严苛,他们内部就越要强。
“但这几年齐王带去的人通过技术教化,已经将当地半数牧民变成了农民,各部国按季节迁王都,青兰四大城的位置我们都摸清了,王都被建设得越来越好,没人喜欢到处奔波的生活,没人喜欢天生吃苦,以前是为了放牧随季节流动,可如今一部分墨人贵族靠商贸有了钱,他们不放牧也有吃喝,为什么还要到处游走呢?
“墨人这个族群一旦喜欢固定在一个地方,那就会失去游牧习性,战斗力就会下来,所以一些清醒的汗王为了铁骑的战斗力,会迫使子民保持游牧习性,可是隔着草原,他们能看到我们汉人的生活,陛下登基十五年,通过新政,国库的存银翻了五番朝上,各地百姓生活蒸蒸日上,谁天生喜欢过苦日子呢?
“那些底层的墨人奴隶都盼着咱们过去解放他们呢,草原大一统的荣耀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当年出使时,草原路径复杂,和平契约签订之后,咱们免费给他们造了不少路,更是通过这个方式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如今他们虽然买了火器,但他们没有稳定的冶金工业,伊利比亚的技术差咱们两个批次。
“即便不打,按照墨人如今的生态,他们不出三十年,也将名存实亡了,汉化是大趋势,莲娅哪怕聪慧,知道我们当年留了许多坑,也只能心甘情愿往里跳,她图的就是以和平换喘息,从而励精图治统一墨人重焕先祖荣光,可时代变了,技术大爆发,她赶不上了……”
祝翾尝试着跟弘徽帝分析如今北墨的形势,却听见弘徽帝突然笑了起来,祝翾一愣,弘徽帝语气带笑:“撄宁啊撄宁,怪不得人人称你恶鸷,你对内天然赤心,对外可就是天然黑心了,从前有人说你有圣人之相,可如今看你,其心之坚定,也可见其心之无情。”
祝翾面不改色:“赤心与黑心本就是一体两面,所谓圣人难道就一定是至善之人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臣非圣人,但臣是议政阁能决策国家方向的人,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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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与善行能积累名声,却不能强国富民。”
弘徽帝没有跟她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说:“你刚才长篇大论把北墨分析了个遍,就是为了委婉劝朕暂时不要动兵吧。”
祝翾点头,说:“如今北墨之威胁并非我大越燃眉之急,新政刚有小成,应徐徐图之……”
弘徽帝却长叹了一口气,说:“可是朕怕天命不佑,最后输在命数,朕并非是不信阿照,但现在的她与朕比,还是太嫩了……”
祝翾很不赞同地说:“陛下春秋鼎盛……”
“你不懂。”弘徽帝平静地看向祝翾:“撄宁,我已经五十二了,也许我能活很久,也许明天我就会死,你不要说春秋鼎盛千秋万载这种屁话,复兴皇帝死的时候比朕还春秋鼎盛,她与朕一样,都是一意孤行、逆天而为,也许老天容不下我们这种人太久……
“我不能将我的命数与国运绑在一起,我不能,我必须一直前进,你们不会理解为什么我这么急着做这些事,我怕来不及,我也怕中道崩俎、前功尽弃,阿照她是我皇位的继承人,她生来就是帝王,她代表一姓一家之王朝,她不能也不会理解真正的我……
“世人都说帝星入怀,才有了我,可我生来是布衣,我不是天生的帝王,所以只有活着的我才能做我想要的事情,你能明白吗?”
祝翾缓缓摇了摇头,她似乎有点明白了,可又有点不明白。
“你只要明白一点点就够了,只明白一点点,你便能做我思想上的半个传承。”弘徽帝牵起她的手,弘徽帝的手指微凉,祝翾却在这一个动作里感到了一种她说不出口的默契。
“可是您也才五十出头……”
“我已经五十朝外了,不知道未来还能陪你们走多远。
“当年我从布衣里走出来的时候还是孩子,他们说我是天生智慧,我带着这个时代最厉害的人一步步走到今天,但陪我经历这个时代的老人如今一个接着一个凋零。
“我回忆起那些年轻的脸颊,发现他们不是老了,就是死了,还有的是已经变了。
“那时候群星闪耀,热热闹闹好多人,都渐渐走远了,我得早做打算,祝翾,你千万不要走散走远了。”弘徽帝攥紧了她的手。
祝翾沉默了一会,她只能保证此刻的良知,无法预测将来,便说:“此刻臣的肝胆对于大越对于您依旧是赤色的,清明可照日。”
弘徽帝松开,拍了拍她的肩膀,发自内心地祝福道:“祝翾,你可千万要长命百岁啊。”
祝翾却觉得这句祝福不太好,说:“臣不能保证臣的寿数,若臣能妄添寿命,何不令您百岁无忧呢。”
弘徽帝便微微让了一步,但依旧祝福祝翾:“那你就不要走在朕的前面,不要年纪轻轻的,就弃朕先去,朕每年都要失去故人,经不起了。”
这次祝翾答应了:“臣遵命。”
第463章【天命在越】
一晃又是一年春,明弥给吏部送了折子求外放,她如今是大理寺少卿,在大理寺做官已经算做到顶了。
新的大理寺卿钟汝祺是被起复回来的贬官,在被贬之前有过三个省的按察经历,又在南北刑部当过侍诏,司法经验厚得能出书——人家也真出了。
总而言之,钟汝祺是个当代法学大家,唯一的缺点是搞政治的情商不如搞审案的老练,站队有些棒槌,所以前些年被贬下去了。
如今钟汝祺上了年纪,已经熬死了不少同年龄段的差不多水平的法学大家,也算是熬成了泰斗。
皇帝想起这个人整体还算体面,虽然是个棒槌,但放对地方还算是个宝贝,就给调到了大理寺当大理寺卿,没有意外的情况下,钟汝祺大概是要在大理寺卿的位置终老了。
空降了一个新上司,明弥也觉得天塌了,她倒没有不服气钟汝祺,她在京师大学念书时用的教科书就是人家写的,是钟汝祺一来,她在大理寺这个系统内的升官指望就越发小了。
钟汝祺今年六十九,大概是要在这个位置上致仕了,此人年纪虽然大但是身体特别健康,家中不仅父母俱健在,还有一个健康的老祖母,明弥也不能为了自己升官盼上司早死或者衰病,只能另找出路。
除了大理寺,另外能无缝升迁的就是刑部,明弥一个正四品,去刑部只能升三品,人家刑部的自己人都升迁不过来,哪里轮得到她去空降当二把手,除非她被皇帝钦点过去。
可是只看司法、按察经历,她在京师同批次官员里真不算出类拔萃的,司法相关官员十分看重在地方上的按察经验,明弥还没有过在地方上按察的经历,在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上再熬又熬不出头,索性给吏部递了折子求外放。
京师的三品她难上去,地方的三品还是有机会够一够的,明弥的老前辈也一直劝她在京师熬到大理寺少卿再外放到地方上去,这样到了地方就是按察使,一省司法的一把手,掣肘少,在地方熬到顶了就又有机会回来了,熬不回来在地方上也是大员,不用受夹板气。
如今吏部还是祝翾当家,祝翾见广州省的按察使正好缺了位,明弥的考评结果不错,便将她拨到了广州。
明弥收到任命,也没想到是广州这么远的地,但也心满意足了,全国就那么多按察使,也是哪里有缺才派谁下去接任,轮不到她挑肥拣瘦的,地方三品是好缺,多少人盼着呢,祝翾能让她如愿外放到地方当按察使,也有同窗和同年的情谊与利益的意思。
其实差不多的人派下去都没太多的区别,祝翾选择明弥,是因为明弥是同窗与同年,有这个名头在,又是她拨下去的,明弥到了地方上不会在新政方面跟祝翾对着干,还能在地方上扎个钉子,帮她监督司法方面的新政实行效果。
祝翾作为吏部尚书,得给各个位置上选任真正能用的人,作为权臣,在真正能用的人里得选择能为她所用的。
这是非常符合规则且挑不出错的揽权过程,她确实是为朝廷选了能用的人,考核出了合适的官员,没有任何暗箱操作,难道为了标榜高洁,放着熟悉底细、风险小的人不用,偏偏去用那些不知道真正为官底细还弹劾过她的人,才显得她公正无偏私吗?
那样做的话,人家不仅不会觉得她高洁,反而会笑她是个蠢货,她得收揽权力才能主政影响全国,权臣哪有是光杆司令的,身边肯定是人多多的,再高洁的文臣也是会抱团的。
清流清流,水聚在一起才是流。
祝翾没有权力羞耻感,从不觉得自己沾权越多,人就越堕落,没有权力,她连人都指挥不动,怎么主政,怎么在阁内发号施令实现政治理想?
果然还是有不少人眼红明弥的外放,酸她“上面有人”,有个同年在吏部开路就是比别人有捷径。
明弥对此就是回报一个白眼,然后与祝翾继续走动,甚至比以前走动得更密切了,她觉得她没有为了自证所谓的清白而与同窗割席的义务。
祝翾送了明弥离京,上官灵韫在地方上任期也已经满了,如今上官敏训也不在中枢了,上官灵韫不需要避嫌了,祝翾便将她调回了京师。
祝翾用人也不是只看关系远近,她还敢不看背景大胆提拔可用人才,比如她身边的秘书官员之一狄叔乘是她从吏部书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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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超拔的,此人非进士出身,少年时因为家贫,虽然考了秀才,但名次不够入女学混个公家饭吃,便先考了务实的吏先想生存的事情,等地方上的吏当满了十年,便按照规矩考中了举人。
但狄叔乘考了进士两次也没中,她也实在没钱继续耗着考进士了,就先投靠户部先混一个九品的书吏当一当。
祝翾作为实权尚书,最直接的文书班底里就有二十个书吏帮她处理公务,狄叔乘就是这样入了她的眼,狄叔乘虽然科举背景放吏部不够看,但她不仅有十年的衙门吏员经验,还有五年的六部书吏经验,基础功十分扎实,光务实和脚踏实地两个优点,就是许多官员一辈子都修炼不成的,经历一番考核之后,祝翾直接超拔其当自己的秘书官进行栽培。
狄叔乘与祝翾年纪差不多,因为科举天赋与运气不一,一个被超拔了也才是七品的秘书官,一个却已经是一部之实权尚书了,狄叔乘却很豁达,反而时常与同僚感慨遇到祝翾她也算是遇上贵人了。
除了狄叔乘这样的吏员出身的人才,祝翾还通过她推行的官员考核法挖掘了大量的专事人才,一些官员在某些方面具备专才,但因为入仕时科举名次不高、或因为为人处事不够圆滑,一直沉沦下僚、难被提拔,但如今因为祝翾的考核追溯,都被提拔到了擅长的职位上,擅长水利的便专事水利工程的修建,擅长化学物理的便专事军工技术推进。
一些只信赖科举出身与师承派系的清流对此也有微词,祝翾给的说法是——“外行不决内行人,各行专从各内事”,祝翾认为人难全才全知,最重要的是用人维度上要知人善任,取长补短,最后在大局上互相团结。天下也没有绝对严谨公正的考核方法,严谨公正也是根据时局大计不断创新改变的,但按照她的如今的方法去提拔官员适当减少内耗。
技术专才精力有限,还让这些人去分精力去搞人情世故,就是一种资源浪费,精英如果错放了位置,那便不是群英荟萃,反而容易造成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的局面。
也是因为祝翾敢于大胆提拔新人才,又不畏惧裁撤与淘汰能力不过关的官员的压力,靠着雷厉风行的作风与铁腕铁心的做派树立了威信,牢牢坐稳了吏部尚书的位置,她的考核追溯也打乱了各派系的利益关系,阁内的实权位置也逐渐越过中书门下二省的副相,仅次于第五韶这个首相,虽无阁相之名,却有阁相之实,人称“在野宰相”。
弘徽十六年夏,各地尤其是北地几省巡按与御史接到议政阁密令,开始了大规模的民间军火严查,爆发了弘徽新政期间的大案——“北商军器走私案”。
这几年西方的伊利比亚等国因大越对新大洲的海上支援,海外殖民进度受阻,与大越的海战也连连失利,于是便打算渗透大越军器系统内,研究大越的火器与大船研发技术,并同时联系了几个墨人部国进行策反,大越虽与墨人恢复和平进行贸易,但却牢牢锁死了墨人军工技术发展的可能,于是与墨人不接壤的西方国家便提供墨人火器,打算从内部攻破大越壁垒。
掌握北地与列国贸易往来渠道的各地商会便成了能够被争取的存在,而一些掌握了北地资本的北商们也轻易地背叛了朝廷。
也是因为弘徽新政的反垄断机制阻碍了北地大商敛财,当年江南爆发罢工,弘徽帝趁机在江南推行了新政,制定了大量保护各地工人的劳动保障法令,减免了不少针对底层劳动者与无产者的税收,为了打压新资产阶级与大地主官僚对各种生产资料的垄断,弘徽新政也创造性地改进了税收体系,弘徽新政的税收逻辑便是——富人交富税。
弘徽新政之后,朝廷又正式发布了各种币值的纸钞,为了保持官方币种的信用体系,一开始是允许与金银等物直接兑换的,但也导致了各地大商囤积金银,要不是那几年朝廷打下了扶桑,后来又有美洲这几个稳定的金银来源地,新钱体系是肯定会被重创一番的。
于是弘徽帝与以第五韶为首的议政阁颁布了新的法令,直接给出了新钱与金银的官方兑换价格,勒令各地大商在一年之内以官方价格将手上囤积的金银与国家银行进行兑换,这些被兑换出来的财产强行存款于国家背书的银行内,国家银行等官方金融系统为唯一合法金银购置与兑换的系统,其他渠道的金银购置与兑换为非法渠道,买卖方都将被判刑。
同时弘徽帝划定了大商们名下囤积金银等贵金属的限额,超额者没收,禁止民间炒作金银价格。
弘徽帝通过集权手段压制了大商们的金银囤积行为,将更多的金银收回国家系统,同时稳定了新币种的信用体系,彻底推行了新钱。
大商们通过国家银行以金银兑换财产,也被朝廷强制开户存款于官方机构,大商们的财产也变得更加透明,配备着弘徽帝的新税收机制,累进对有产者征税,越垄断税率越高,有些大地主为了转嫁税务危机,便提高佃农租子进一步压榨底层,也造出了不少恶劣案例,爆发了小规模的农民起义。
于是朝廷参照工人的工会组织在各地鼓励农民自发组建农会,朝廷收割违法抗税的大地主的田,然后通过农会与农民分田,并规定佃租的上限。
对于地主与士大夫身份重叠的官员们,弘徽帝推进了个人所得税,划定了官员俸禄税法,每个官员到手的都是税后俸禄,除了米面炭火衣料等实物俸禄,其余俸禄不再通过金银、现金等实物发放,而是通过国家官方银行入账官员账户,这也迫使所有官员都得在银行开户收取薪水,便于朝廷掌握官员财产明细,更敏锐发现官员大额财产变动,遏制贪污。
通过各种反垄断机制,弘徽新政遏制了各种利益集团的壮大,同时也大大得罪了各利益集团。
南直隶作为国朝大本营,新政尚且能够稳定推行,北边几省却没那么顺服,前朝中后期国力衰弱,北边几省大半土地渐渐脱离中原控制,大越开国之后便才慢慢收回故地,北人们完全回归中原秩序也就这些年的事情,对新朝的认同感没有南边强。
二来是这些北地本土大商从前许多都是在当地军阀或者墨人等手里讨生活的,军阀、墨人贵族虽然压榨汉人百姓,但他们对经济政策没有商人精通,还是很好应对的,本土大商们投靠了他们也尝了不少甜头,但是弘徽帝各种经济税务政策是完全与大商利益违背的。
弘徽帝真正善待的是北地普通百姓,可这些大地主、大资本商却不是普通百姓,从前没有新朝的时候,他们可以发战争财,可以两边占便宜,现在弘徽帝取富于富,那不等同于割他们的肉吗?
虽然他们依旧有钱,依旧能获得利润,但谁又嫌钱烫手呢?既得利益者们都十分怀念以前的好日子。
北地本土大商们本来就对弘徽新政的反垄断机制心怀不满,如今瞌睡了有枕头来靠,西方人要他们渗透军器系统进行走私,风险虽然高,但利益也足,如果办成了也并非没有好处,大不了打仗,打仗他们能发战争财,失地了也不过是过回从前伺候这些墨人愣子的日子,总比伺候那个一毛不拔的女皇帝强。
军器系统一直铁桶一块,从里向外渗透不进去,于是他们就想办法从外向里渗透,专门资助贫困学子去学理学,帮助这些人进入军器研究部门,十个里面能有一个反馈就算成了。
同时贿赂军器系统的非研究性质的官吏,打算从这些官吏手里高价买下制造局的报废品,然后再将报废军器卖给外国人。
粮食在库里都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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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污,何况报废的火器?弘徽帝一直深谙人性,于是突击派人去各地巡查清账,及时缴获了几件还没出境的报废火器。
弘徽帝大为光火,于是将直接涉事的相关官吏与商人们直接以“叛国罪”处以扒皮揎草之酷刑,死后尸体示众警戒,直系亲属均被连坐处死,非直系亲属三代以内不许当官经商做吏,间接涉事的官吏均被罢黜流放,其三代之内、五服之内不许再入制造局、科学院等保密级别高的衙门当差。
被渗透进来的几个理学官吏都不是什么高级人才,均永世不得再录用,已有泄密行为的按“叛国罪”被处以极刑,当初参与政治核查录用这些理学官吏的官员均被罢黜流放。
这也是弘徽帝即位以来牵连最广、用刀最狠、最血腥的政治/大案,弘徽帝其人司法风格向来谨慎克制,甚少过度连坐,也甚少使用类似扒皮揎草这样的酷刑进行警示,但这次却破天荒地按照最顶格的待遇料理了这些想要通敌的利益集团。
“自古唯国贼最可诛,家贼最可恨!”弘徽帝对众臣道。
军器走私大案本身也是不满弘徽新政的利益集团一次反抗的尝试,但这次尝试被弘徽帝很快察觉苗头,对上中央强悍的集权,地方上的利益集团毫无反手之力。
舞阳郡侯、工部侍诏范寄真被委任为制造总局的副局,掌全国工业、军工、科学研发之要务,同时成立制造总局稽查司,令蔺慧娥为稽查司指挥使。
对于墨人部国的小动作,弘徽帝也有了计较之心,弘徽帝发诏书斥责了诸墨的不臣之心,对诸墨各国俱进行了经济制裁与封锁,与诸墨接壤的罗刹等国也参照大越对诸墨进行了经济封锁。
西方国家也不是利益趋同,与诸墨不接壤的西方军器强国想要通过发展诸墨从周边瓦解大越军力,可与诸墨这些国家接壤的西方国家却不愿意诸墨强大,墨人强大不仅会南下攻伐中原,也会北上或者西进屠城掠夺,罗刹等国当然不能坐视墨人发展火器积攒军力,之前伊利比亚等殖民大国一有动静,罗刹国就派使臣来越要求合作。
青兰部国否认了自己私藏大越保密军器、私建冶金工程等指责,青兰部国并非不想,而是有大越的王夫及随行使臣在青兰境内,莲娅汗王即使有心自强发展,也无法在越人眼皮子底下做到。
但周边墨人部国都在偷偷发展火器,青兰不发展就是诸墨的第一个肥羊,可遏制同族发展向中原告发,草原文明最后的希望也会彻底泯灭,当年莲娅是因为政权不稳才需要与大越联姻投诚,那是那时候她最好的选择,可作为君主,莲娅汗王如何能甘愿做一个失权听中原号令的君主?
夺位不是为了做傀儡,当时低头只是为了未来的一线生机,她一直知道与大越和平的背后是对方的和平蚕食战略,草原如果不发展火器,那么不过几十年北墨将不复存在。
莲娅汗王一直期待着能够从夹缝里找到发展的生机,她废除了青兰的奴隶制度,提拔了许多平民奴隶出身的人才,仿照大越进行科举,同时利用神权清除异己,这些年青兰内部不是没有反抗她的,莲娅汗王能压下来也是靠着大越的合法委任与神权背书。
莲娅想要像大越一样发展理工,可是君以此兴,必以此亡,莲娅上位改革了本土宗教,却也依赖了神权授命,青兰是半世俗半宗教国家,向往科学与迷信神权是违悖的两条路径,莲娅时间太短,青兰发展的土壤也太贫瘠。
弘徽帝当年与元新帝造反也依赖了农民自创的土生神教,也造了神女的势,但本质还是靠起义一城一城地拿下的江山,所建立的政权合法性更高,大越本身也是世俗化的国家,不推行神权统治,开国之后又推行了各式新学,为以后的工业革新创造了土壤。
弘徽帝斥责诸墨,封锁经济,莲娅汗王心力交瘁之下终于病倒了,年轻的王夫在病榻前照料她汤药,说:“您只需要向长姐认错,少痴心妄想,青兰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莲娅汗王咳得更加撕心裂肺了,她想推开王夫的侍奉,但病中的莲娅不如以往健壮,王夫十分固执地将盛满汤药的汤匙送到她嘴边,说:“汗王不必担心,这里面没有毒,我也是真心希望汗王能好起来。”
莲娅喝下王夫的药,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你不过是你长姐不要的弟弟,一个弃子,我就不信你这么无私?等我死了,你难道不会摄政揽权吗?”
王夫定定地看了莲娅一会,莲娅都有些看不清他在想什么,王夫说:“也许我是弃子吧,但我也是大越满足您的饵料,当年我过来也是真心爱慕您的,我喜欢强大的女人,所以如今看您如此无力十分难过……
“可我终究是越人,诸墨这样的土壤您想尽办法都无法突破我长姐的遏制与封锁,我一个越人出身的王夫代替您去摄政揽权就能了吗?班布与萨日迈还小,我作为父亲,只希望他们可以活下去,从我长姐即位的那一日开始,诸墨面临的只有末日。”
王夫说到这里,对莲娅温情地笑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却格外残忍:“因为天命不在诸墨。”
莲娅愣住,立即想明白了,她透过王夫的目光也终于发现了这个她一直知道但不敢承认的绝望事实,那就是她想尽一切办法去发展青兰,也没有时间去追上大越了,来不及了,遇上凌太月那样的君主,青兰这块土地遇到什么天才君主都是无计可施的,何况她是因为阴谋上位的,政权合法性都是依赖了大越的强大。
而她能上位是因为她契合大越的博弈结果,符合大越的利益需求,更方便大越从源头压制封锁诸墨的任何发展路径,莲娅作为一个汗王再穷尽智慧,也很难突破这在她即位之初就算好了的博弈结果。
“当年那个使臣祝翾过来做客的时候,你们就算好了,你们的皇帝、你们那个使臣在十几年前就针对我的即位做好了一连串的毒计,来拖垮我们最后的发展机会,通过所谓的和平与贸易瓦解草原的核心战力……然后你们获得北边的和平得以有时间推行新政,一切都是缓兵之计……”莲娅汗王恨恨地看着王夫。
王夫没有说话,他当年过来联姻的时候做好了一辈子不回大越的准备,但临走前他的长姐告诉他,最迟二十年,他就会回到大越与母亲团聚,希望他不要忘记自己的立场。当时王夫以为这只是皇帝怕他投敌的说辞,但现在他知道,弘徽帝说的都是真的。
想到这里,王夫怜悯地看着自己的妻子,汗王虽然是草原上难得有远见的英主,可惜遇到的对手却是弘徽帝,这实在令人绝望。
莲娅汗王喝完药,摆手令王夫出去,王夫站起身,听见汗王如疯如痴地自言自语:“天命……天命为何如此薄我……是我无能,还是天命不在我……天命,呵,该死的天命!”
王夫顿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转身看去,莲娅汗王吐出一口汹涌的血,便倒头晕了过去。
第464章【弘徽十八】
虽然如今大越因为与北墨的和平契约暂未开战,但朔羌等几省的驻军早就进入全军戒严的状态,粮草与武器已然到位,只要一滴火星子迸溅下来,战火便能立刻蔓延开来。
莲娅汗王强撑着病体召集诸墨汗王进行议事,看破了大势所趋的莲娅主张与大越议和。
额沁的汗王听完,二话不说拔出腰间的匕首,将桌上一插,即便坐着,额沁汗王因为高大的身躯也显得极具威势,她的眼神发冷,表情微微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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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不屑:“议和?草原就没有这样的规矩!不开战就议和,软弱得像没骨头的绵羊,今日议和,明日就亡国了,我们墨人宁愿站着死,也不要跪着活!”
额沁的现任汗王兆利是先王的大王女,额沁的前王储是她的胞弟,但因病早衰,莲娅的存在也让女子为汗王有了先例,兆利便趁势即位为草原上的第二位女汗王。
同为女性汗王,兆利曾经对莲娅也是有几分尊重的,但如今的莲娅一副病歪歪的模样,又做出如此提议,兆利便露出了看低莲娅汗王的模样,冷笑道:“我不比您,您亡国是有经验的,第一回亡国还吃到了甜头,大越喂您几根骨头,就把您从狼驯成了狗,再亡一次国,您只怕又要占不少便宜吧。
“上次亡国,您拿一只手臂抵了,如今另一只手臂也不想要了,是吗?”
兆利此话极为诛心,也在众人面前大大降低了莲娅的威势,莲娅脸色苍白,面露愤怒地对着兆利:“你想逞能,但额沁靠什么去对抗大越的那些大炮重弹,如果青兰还有一线战场上的生机,我何尝不想开战?在这里逞能容易,送命的却是我墨人子民,作为汗王,我们得为部下子民负责!”
兆利不为所动:“既然是我墨人子民,死在战场上乃是无上荣誉,若不能为我驱使,如何配做我的子民?墨人生来就是要在战场上流血的,你莲娅是宁思目汗王的后裔,却已然忘了我墨人的根基。
“大越和我们墨人不一样,他们那种仁德的治理方法,放在草原上是行不通的,墨人是浴血而生的战族,战斗是生存的第一要义,屠戮、掠夺、弱肉强食是我们强大的法宝,若是扔掉这些,我们还剩下什么?哪怕去当强盗、去当匪徒,都比当绵羊要强!
“学大越那样治国,我们就彻底被汉化了,不存在了,这就是对宁思目汗王的背叛!宁可野蛮,我也不要他们那种文明,因为那也相当于是在等死!”
其余汗王也被兆利的主战发言给征服了,纷纷响应兆利。
莲娅情醒又冷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这一生侍奉了两个汗王,失去了一只手臂,有过六个孩子,四个是“余孽”被诛杀了,两个是与大越宗室结合的血脉,若兆利掌局,这两个孩子也必然将成为如今情势的眼中钉,也会变成草原的“余孽”。
作为宁思目汗王的后裔,莲娅当然知道墨人壮大的根基是与中原文明对立的野蛮,但时代已然变了,在绝对的战力对比跟前,只靠气势并不能击穿重炮铁甲,弱肉强食,如今越强墨弱,大越统一,墨人分裂,周边被墨人掠夺、屠戮过的国家都在这一刻等着诸墨的反噬。
莲娅抛却野蛮,选择仁心,选择建设文明的秩序,就是在等待一个复苏繁荣的未来,但大越壮大的速度超过她的想象,她无能为力,她不能再自不量力。
但是莲娅也知道如今的她是没办法说服眼前这群人了,残疾、生育、对抗各方利益集团的博弈、呕心沥血却发现前方无路的绝望……她的健康早已被消耗了大半,她的议和是软弱,她的病体是拖累,她是狼群里老迈处于颓势的头狼,即便她想挽回诸墨最后的理智,却也已经力不从心了……
最后这场会议不欢而散,等众人一走,莲娅便召来王夫,吩咐道:“如今诸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此形势非我能左右,我若失势,青兰于你们父子三个也将不再安全,我活一日,尚且能庇护尔等一日,待我断气之时,他们大概会杀班布与萨日迈祭旗……”
王夫忍不住低声说:“可是班布与萨日迈也是宁思目汗的直系后裔……”
莲娅扯起一个虚弱又残酷的笑容:“当与大越相安无事的时候,他们自然是宁思目汗王的后裔,但如今这个局面……我如今只剩这两个孩子,等我去了,他们尚且年幼,真正在青兰做主的便是你这个大越的亲王,诸墨的汗王如何能够坐视?到时候自然也不会容下我的孩子们……”
说到这里,她握住王夫的手:“我这一生没有做成过什么事,做摄政大王妃时只能眼看着龙格失地,做青兰汗王是你们大越博弈出来的结果,我与人斗,与天争,我想建立新的秩序,可是诸墨心不齐,旧路已死,新路难开,时代已变,我却不能撒手。
“兆利说得不错,我无法再带着墨人前进了,我与王夫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你活在你长姐的阴影之下,我何尝不是?当年遣你来青兰,是凌太月对你还有一丝忌惮,如今她必迎你回去,因为她已经强大到不必忌惮任何人了,你已经不在她眼底了。”
王夫沉默。
莲娅握紧了王夫的手:“我什么都没有做成,好歹让我最后的孩子活下去……王夫你记住我的话,我一死,墨人就是你们父子三人的敌人,任何墨人都会是,他们太小了,承担不了王位,也不该背上亡国失地的罪孽,你如果还有回去的那天,就千万保护好他们,让他们在大越做越人……”
“汗王会好的……”王夫不忍地垂眼。
“没有时间了,我没有很多时间了。”莲娅冷静地说。
但她安慰王夫:“但我也不至于这么没用,我如今威势虽减,但我在一日,诸墨无人敢害我儿,只是让你早做打算,护佑好我的孩子。”
弘徽十八年底,为了诸墨撑了整整一年的青兰的莲娅汗王病逝,正如她所预见的那样,她活着的时候,两边虽然剑拔弩张,但因为她的调停周旋,她成了活着的和平契约,让大越与诸墨都找不到真正开战的理由,即使边疆形势已然剑拔弩张,但却一直保持着诡异的和平。
莲娅知道自己大限已至,令王夫秘不发丧,等莲娅死讯被诸墨汗王知晓时,莲娅与王夫的一儿一女早已被大越的侦察营秘密转移。
大越的侦察营早在局变前便潜入墨人营帐,神不知鬼不觉地执行了任务,在墨人的眼皮底子下完成了转移。
以兆利为首的主战势力占了上峰,在得知莲娅死讯的第一时间,兆利便集结各部打着“清余孽”的旗号先对青兰展开攻势,这也是莲娅生前认为墨人再难复刻昨日辉煌而心死心冷的原因,诸墨实在是心不齐,大敌当前,第一要务居然还是先内战先排除异己,完全浪费掉了莲娅强撑度过的窗口期。
王夫秘密送走莲娅的子女,自己却留在青兰迎战兆利等人,然后王夫以摄政青兰的名义求助和平契约上的盟友大越为青兰平敌,大越也终于师出有名。
在接到莲娅死讯的那一刻,弘徽帝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议政阁众人,说:“莲娅去了,还是输在了命数上啊。”
第五韶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她去了就好办了,墨人群龙无首,都没有她的远视。她活着一日,局势就僵持不下,实在是不能再耗下去了,咱们现在是最好的时候,如今不收拾北边,将来的事情可说不定,拖拖拉拉的就是祸患了。”
祝翾也跟着开口道:“和平遏制墨人发展并不是好计策,只能管眼下二三十年,墨人也是人,人在绝境之下,要么死,要么自强脱困,潜力总是无穷的,强大的文明都是从筚路蓝缕的艰辛中活过来的,眼下遏制得了一日两日,时间长了,面对着共同强大的敌人,说不定是帮诸墨重新团结了,这都是说不准的。
“青兰与我们联姻,莲娅又实在看得清形势不入套,如今她死了,也算是可以松一口气了。”
弘徽帝长叹一口气:“莲娅是个聪明人,可惜啊,命不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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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语气里充满了对莲娅的惋惜,忍不住对众人说:“命也不够好,遇到了我这样的对手。”
众人对视一眼,第五韶发自内心地奉承道:“陛下是天命所归!”
弘徽帝浅笑摇头:“什么天命不天命的,都是肉体凡胎罢了,我有远见,难道莲娅没有吗?我比她好命,不过是因为我有你们这些支持我的中枢精英,诸墨还是心不够齐、太短视,可他们那个地理环境促生的文明要谈长远发展谈平和就不太可能。
“咱们要是把墨人打败,之后也要操心怎么治理这片土地,怎么归化这群墨人,怎么令他们与我们团结一心、互相扶持。
“什么宏图大志,也要人活着才行,死了就是亏在命数上了,也算是我把莲娅给熬死了。”
祝翾在议政阁开完中枢会议,便直接去了东宫请安,如今她兼任太子太傅,太子早已过了念书的年纪,她这个职缺是加官提待遇的,但日常也要与东宫多走动。
太子听到宫人通传,知道祝翾来了,便亲自走到殿门口迎接祝翾,看见祝翾便莞尔一笑:“老师许久不来东宫了,今儿怎么有空来见孤呢。”
祝翾看见太子,也是一笑,然后上前搀扶道:“殿下万金之躯,不必亲迎老臣,实在是惶恐。”
说着,她望向太子的小腹,问起了太子安康。
凌游照今年二十五,风华正茂,作为皇帝唯一的子嗣,也到了开枝散叶的时候,东宫无后,就是皇帝无嫡,弘徽帝倒没有催过太子什么,只是日常请女医为太子料理身体,对太子身边的那群黄门宫人也常常进行各方面的考察。
太子第一次来癸水的日子,被弘徽帝视为吉日,为了庆祝太子第一次成人,还在宫内外宴请了一番,之后便派资深医师入东宫为太子传授生理常识,太子从医师那里知道了妇人生育的种种与男女结合的底细,便更加爱护自己的身体。
当东宫有了黄门之后,皇帝也害怕有野心的提前引诱太子纵情怀孕,东宫有妊,必须是在太子自己做了打算并预备好生育的前提下,绝容不下意外怀孕的可能,太子若是年少无知,对男女之事懵懂,便有被身边人在情事上引诱怀孕的概率。
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太子刚来癸水,皇帝就提前派人将男女情事的底细与怀孕生育的细节与太子讲透彻了。
凌游照这两年觉得自己身体彻底长成,也该产育子嗣了,于是放开临幸了自己向来宠爱有加的几位大黄门,天时地利人和之下,终于有了身孕,如今已坐胎四月,因为身体康健,倒是没有什么不良反应,除了不能剧烈运动,与往日也没有什么不同,太医一日两次来东宫请脉,都说太子根基极好,子嗣也平安。
太子听到祝翾自称“老臣”,不由眉开眼笑道:“您老可一点都不老,正当盛年,年轻得很,容颜这些年也没有什么变化,在孤跟前倒称上老臣了,实在是可笑。”
祝翾与太子进了殿内,两人并排坐下,祝翾说:“臣当年初见殿下时,殿下还是垂髫小儿,如今殿下人高马大、将为人母,臣自然便不算年轻了。”
凌游照说:“东宫有后,母亲也能放心将更多的担子交与孤,不是吗?”
祝翾没有接话,只喝茶,太子又说:“北墨势变,我那皇叔只怕也要回来了。”
祝翾放下杯盏:“如今陛下是无可辩驳的正统,您是名正言顺的东宫,齐王就算回来也不成气候。”
太子微微摇头:“我倒不是担心这个,他回来,只怕还要把青兰的那两个王嗣也带回来。”
祝翾露出浅笑:“等北墨彻底归顺了我朝,哪里还有什么青兰的王嗣,都是越朝的子民罢了。论血脉,他们也是您的表弟表妹,您若大方赐姓认作这边的宗室,墨人就再也不能拿‘宁思目汗后裔’的旗帜挑拨了,也算彻底归化了王室。”
太子听了,觉得祝翾说得很有道理,便说:“老师越来越游刃有余了,房相前些日子提了致仕,陛下虽然没有批复,但大概率的事情,中书省的位置也快轮到您了吧,您也该做宰相了。”
祝翾却说:“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便不好乱说,太子您在臣跟前说这些也就罢了,让外人听了,又要论臣的不是了,臣自入阁以来,名声是一日比一日不好,什么结党营私、咄咄逼人,说的就是臣。”
太子冷笑道:“那些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诋毁您罢了。”
太子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说:“之前莲娅一直熬着没死,我还以为眼下局面能支撑几年呢,她可比我母亲年轻,谁知道身子骨那样差,眼下就死了,她死了就势必要打仗了,早知道要打仗了,我也不急着要这一胎了,到时候忙乱起来,我未必能全然顾上,母亲要是有个不好,我又要生孩子,谁能帮忙呢?”
说到这里,太子看向祝翾:“您能吗?”
祝翾一怔,说:“殿下杞人忧天了,就算如此,臣之前还有第五大人呢。您这一胎来得未必不好,也许产育之日,就是胜利之时呢,皇嗣既然选在此时在东宫,那只能是吉胎。”
太子也觉得祝翾的话中听,便说:“那便借您吉言了。”
第465章【爱屋及乌】
天越来越冷了,祝翾醒得很早,听见外面沙沙的响声,有隐隐白光透过窗户照进室内,头也没有梳,就开门去看,只望见了满世界的雪光,廊下点灯笼的几个妇人正在铲雪,看见祝翾披着大袄出来了,就说:“大人金安,地上滑得很,等小的把路给扫开了,您再出来吧。”
祝翾拢了拢衣裳,朝她们笑了笑,说:“你们辛苦了。”
说着便走入室内,从梳妆台下的抽屉里找出一叠零钱钞票,点了点数目,然后出门交付给为首的妇人:“今儿下雪,你们扫路活计重,这是额外的辛苦钱,你们拿去分了吧,等下值之后去吃顿热乎乎的羊肉,暖暖身子。”
妇人高高兴兴地接过祝翾递过去的钞票,大声地又请了一道早安,祝翾点了点头,说:“天冷难耐,你们活计又辛苦,这是应该的,只一件,不许吃酒赌博。”
几个妇人连连答应了,祝翾刚关上门,一双手就从她身后轻轻探出来,元奉壹的手指暖烘烘地擦过她的脖颈处,然后替祝翾拢紧了衣裳,说:“衣服都没穿好,就出去吃风,还当自己是少年人,一点都不知道保养身子。”
祝翾回身,元奉壹已经套好了衣裳,只有头发还没有梳,站在那里,倒显出几分落拓的优雅,祝翾抓住元奉壹的手,将自己冰凉的脸往上贴了贴,舒服地微微眯起眼:“元郎,你手可真暖和。”
元奉壹抽回自己的手,轻轻地将祝翾按在梳妆台前,外面有人叩门,是来为祝翾梳头送热水的侍女,元奉壹开门接过热水,让侍女回去了,祝翾散着头发坐在镜子前笑着回头看他,问:“你让人家走了,谁替我梳头?”
元奉壹提了提自己的袖子,朝祝翾露出微笑,说:“当然是我来伺候阁老梳头。”
说着便拿起祝翾的梳子为她梳发髻,他也不是第一回替祝翾梳头了,祝翾便由他去了,祝翾透过镜子看向身后专注给自己梳头的元奉壹,说:“你梳个简便但体面的,我今儿还得上值。”
元奉壹一愣,说:“不是说这几日歇假吗?”
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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翾便说:“如今这形势轮得到我歇吗?一打仗国库的银子跟流水似的撒出去,事情也多了起来,东宫有妊,陛下也操心,你们这些下面的官员能歇一歇,我这样的天天都有决策会议。”
说着,她又问元奉壹:“我头顶白头发多了几根?”
元奉壹看了一眼她乌青的发丝,里面也只有两三根白丝,他悄悄用黑发将白的遮起来,说:“并没有。”
“有也不必拔了,我如今越忙说明越得意,也越不招人待见,多少年了,都等着我跌下去呢,老娘不仅不下去,还越活越有风华了,不长几根白头发,那还像话吗?”祝翾乐呵呵地说,元奉壹已经替她梳好了头。
祝翾对着前面的镜子左右照照,元奉壹自觉地在她身后端起另一面镜子给她看脑后,祝翾照来照去觉得不错,下意识摸了摸元奉壹的脸蛋,夸道:“手真巧。”
梳好头,祝翾麻利地洗漱了,屋外的路也被扫出来了,她便出门去了主屋,里面正在摆早饭,祝明、沈云与祝翀都已经在桌旁坐好了。
祝翀正在打哈欠,看见祝翾与元奉壹进来,忙起身问安,在祝翾身边几年,祝翀沉稳了不少,如今也正式在顺天的女学念书,祝翾看见她,问:“今儿好像不是学里休假的日子,你怎么还在家里?”
祝翀请完安,又坐了回去,一脸幽怨地看着祝翾:“二姨,您日理万机,记性还这么好,还记得我学里休假的日子。”
祝翾微微眯起眼:“别贫。”
祝翀就说:“昨儿傍晚学里就歇了课,说要大雪了,愿意待宿舍的待宿舍,想回家的也能回家,我就回来了。朝廷这几天不也放了假吗?”
祝翾坐下,对祝翀说:“休假在家也要好好做功课,你学业在女学不算突出,在家别老想着玩,我这几日没空管你,你跟着你舅舅好好念书。”
元奉壹很贤惠地接话:“我会管她的,你就好好忙正事吧。”
沈云在一旁听了,问:“这么大的雪,你还要去朝廷当差?不是放了假吗?”
祝翾已经吃了起来,热粥入肚暖和得很,她将嘴里的食物咽下,朝沈云:“雪天难行,说不好这几日我就住宫里了。”
沈云不懂朝廷具体的事情,但也知道打仗了,祝翾这个位置没得歇,只能点点头。
祝明适时开口:“来京师也几年了,还是不习惯这里的冬天,冷得厉害,雪跟鹅毛一样,要是打仗,只怕要冻死人了,怎么不开春打呢?”
祝翾心想:莲娅死得仓促,那边直接开战,也是知道开春打对他们更不利。
她又担忧地看了看外面的雪,说:“大雪要是一直下,就可能要闭市了,家里东西都齐备吧。”
沈云说:“地窖里菜早堆好了,煤也买了许多,什么都够用的,天冷不能出去,我就猫在家里做衣裳。”
祝翾吃完早饭,便要出门,沈云送她出去,抱怨道:“这么冷的天,又下雪,路多难走,你怎么这么忙?”
祝翾围脖耳罩帽子都套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毛茸茸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朝她娘笑,声音闷闷的:“我也怕冷,但还是得去。”
“哎,大人物,不容易。”沈云给祝翾塞了一把伞,让她出去打着挡雪,祝翾便利索地将伞撑开往风雪里去了。
到了宫里,祝翾一进檐下,便有几个很有眼色的书吏过来请安,抢着替祝翾拿伞掸雪,祝翾自己刚拿下帽子,便立刻有人替她捧着,祝翾笑骂道:“猴一样精,净会上杆子爬。”
她将外面的衣裳挂好,走到自己的案前,秘书官狄叔乘一边给祝翾上茶一边说:“祝老安,您今日要处理的文书我都给您整理好了,左边这批是必须要您签字过目的,最上面的是今日就得完成的,中间的是比较重要的事项,右边那堆是暂时没那么急的,不怎么重要的我们已经替您做好了,您不放心也可以重新审阅。”
给祝翾倒好了茶水,她又说:“您之前吩咐给其他部的文书都已经做好了,那边的批复下午过来。”
祝翾端起案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温度刚刚好,不由看了一眼狄叔乘,她身边的秘书官来来去去,狄叔乘从能力到眼力见上都是最省心的一位,祝翾便说:“小狄,等我离了吏部,你还愿意跟我做事吗?”
祝翾即将离任吏部去中书省就职是公开的秘密,狄叔乘的差事挂靠在吏部,但是如果祝翾要求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带她一道去中书省,对于狄叔乘这样一个吏员出身的官员,祝翾那可是千载难逢的金大腿,她也不矫情:“祝老您不嫌弃我这个人又笨又拙,跟在您身边做事我学了很多……”
祝翾摆手:“自己人别说外道话,又拍马屁,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狄叔乘笑眯眯的:“自然是愿意的。”
祝翾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狄叔乘:“你如今也不是文吏了,端茶倒水这些琐碎事不必你劳心,下去做事吧。”
狄叔乘还是在笑:“我乐意。”
祝翾也拿她没办法,狄叔乘确实是有天赋的,同样的事情别人做了显得谄媚,她这样反而显得挺真诚。
狄叔乘离开祝翾的办公间,回到秘书官与文吏们的办公大厅,另一个科举出身的秘书官看见她进来,忍不住小声问:“马屁拍完回来了?”
狄叔乘充耳不闻,只顾做自己的事情,那个秘书官见她不理自己,一直看她,狄叔乘又端起严肃的面孔:“你很闲吗?阁老如今正是忙乱的时候,你的份内事做好了吗?”
暗暗打量她的人便挪开了视线,无言以对。
祝翾很快处理完了文书,然后便去议政阁开战事部署会议,除了议政阁的阁员、各部尚书、兵部的要事官员、参与前线部署的武将都会参加会议。
部署会议伴随着沙盘推演一开就开到了天黑,才算完成了第一阶段对诸墨的所有的细致部署。
冬季开战原本是不太利于热战的,塞外格外寒冷,枪炮会因为严寒卡壳,粮草消耗也比寻常季节要大,但军械所已经造出了新式武器,这批武器可以在严寒环境下保持效率,这批武器在内部都算机密,如今战争在即,便只能提前投入使用。
大型战争的本质还是后勤经济输送,朔羌这些年大力发展军工,补给力量惊人,诸墨先集火青兰,青兰王夫便向盟友大越求助,大越便以援助青兰的名义挺入战场收割诸墨。
兆利等汗王组成五部联盟组织了号称三十万铁骑的墨军去对抗大越,战争期间,大越同时游说各部,以利益与形势一一分化,墨人大军看似来势汹汹,实际上因为利益不一本质上还是一团散沙,都期盼着其他部国的军队当先锋,自己保存有生力量,在最危险的地方试炮火的炮灰也便是各部的奴隶。
大越的炮火在地图上一寸寸逼近,墨人内部被强行押在前线扛炮火的奴隶被大越的新式兵器吓破了胆子,热武器的人命报销效率太快了,远比冷兵器时期更触目惊心,也让幸存的奴隶更觉唇亡齿寒,今天还在旁边说话的人明日就死在战壕里,身边的面孔一直在换,死亡的阴影步步紧随,这种深层次的恐惧击溃了奴隶们,也激发了他们的求生的心。
大越当年先打下了龙格、阿察两个部国,对于龙格、阿察两个墨人旧地,墨人施行贵贱姓制度,大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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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站在人数最多的四五等姓的墨人百姓这边,把龙格、阿察两地的大贵族奴隶主与高级祭司们都进行了处刑,然后将这些食利阶级的土地、牛羊与财产分给了原来的四五等姓墨人,同时废除墨人原来的奴隶制度与姓氏贵贱制度,重新划分编户造册为越人,按照越人的政策划分土地给予补助。
隔着国土线把龙格、阿察两个墨人旧国治理得蒸蒸日上,龙格、阿察两个墨人旧国治理得越好,就越能击垮诸墨的意识形态,墨人百姓不是瞎子,他们隔着国境线看着大越土地上的旧墨人的生活,心里自然有对比,于是这些年放开贸易之后,便有不少铤而走险的墨人奴隶偷渡入越。
当地官府对此全员接纳,只要愿意当越人进行登记入籍,官府便给他们分地进行安顿,于是偷渡的底层墨人越来越多,诸墨打击偷渡力度再大也抵抗不了劳动力流失,于是渐渐跟随青兰的改革步伐开始割肉废除一部分对奴隶的压迫,以此挽留底层墨人。
如今到了战场上,奴隶又被逼着当炮灰,于是便有阿察、龙格的旧墨人私下针对这部分前锋进行劝说,奴隶与贱姓平民渐渐拿起兵刃回头与奴隶主军官对抗,本就是一团散沙的墨人大军内部又开始层起不穷地爆发内部起义。
到了来年五月,兆利的军营被奴隶军攻破,她的头颅被人割下,诸墨联盟不攻自破。
“我们快胜利了。”弘徽帝看过战报之后说。
众人正说着话,东宫传人来报,进来的正是太子贴身女官冯证。
看见是冯证进来,祝翾便有了某种预感,她不由看向弘徽帝,弘徽帝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冯证的额头上还有汗滴,她一边行礼一边说:“陛下,太子要生了。”
弘徽帝立即站起来,遣散众人便要往东宫去,第五韶与祝翾对视一眼,自觉地跟着弘徽帝一起往东宫方向去了。
饶是太子健壮,可第一胎也生了整整一夜,惊险万分,弘徽帝与祝翾等人一夜都没有闭眼,直等到天光大亮,接生的女医才露着疲惫的笑来报:“陛下,太子生了,母女平安!”
弘徽帝听了,绷紧的神经才终于松散了些,身子也不由晃了一下,祝翾眼疾手快在一侧扶住:“陛下当心。”
女医继续说:“小殿下六斤八两,很是健康。”
弘徽帝撑着祝翾的手,忍不住问:“太子呢?太子没事吧。”
反复确认了太子平安的消息,弘徽帝便挥开袖子去产房看女儿与孙女了,女医抱着皇孙与弘徽帝看,弘徽帝仔细看了一眼,从皇孙脸上看出几分与太子的相似,心里难免高兴,又忍不住去看榻上虚弱的女儿:“阿照,你怎么样了?”
女医将皇孙放在太子枕侧,太子回头看了看自己生出来的女儿,这一胎并不像太医预料的那样顺利,她痛了整整一夜,于是她只看了两眼皇孙,便别开脸去,看见弘徽帝站在眼前关心自己,心里不由觉得委屈。
“妈妈,你生我的时候也这样疼吗?”太子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一样。
弘徽帝一听,心里更加爱怜太子了,只是说:“我生你时没这么久。”
她忍不住摸了摸太子汗湿的额发,太子便忍不住流了眼泪,跟弘徽帝告状:“我女儿没您女儿乖,她害我好痛!”
弘徽帝又想笑又心疼女儿,哄了女儿一会,才又抱起皇孙仔细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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