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弘徽帝说:“既然吾母乃圣人转世,女神分身,为开国皇帝之妻,人间帝王之母,今朕顺应各位好意尊其为皇帝,加尊号为顺天应道圣神孝元文慧皇帝,庙号为圣祖,列入天子七庙昭一位,万世不易……”
大臣们从听到文慧皇后,不,是顺天应道圣神孝元文慧皇帝的那一长串的徽号就已经觉得脑子嗡嗡的了,再听后面的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了,庙号这东西虽然泛滥了,但依旧不是皇帝人均享有的,光慈皇帝这种开国之前的皇帝就没有被追封庙号,何况文慧皇后能不能被追为皇帝都是有异议的,天子七庙中始祖庙是万世不迁的。
本朝若无意外,大概只有元新帝与弘徽帝在辈分与功勋上是无可争议的“万世不迁”,文慧皇后这死于开国之前的先帝原配皇后能列入天子七庙就已经是逾制了,结果现在他们听到了什么,弘徽帝不仅要一步到位追其母为皇帝,还要令其万世不迁……
就连祝翾有一点意外,她以为弘徽帝先争取文慧皇后当皇帝的待遇,再得寸进尺争取庙号与七庙待遇,结果弘徽帝毫无预兆、一次到位,把大伙全整懵了。她听着文慧皇帝那长长的徽号,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体己殿遇到仙师了,皇帝是找静华仙师来给文慧皇帝想徽号、测吉凶的。
大臣们也觉得自己再不劝一把,皇帝能更疯,于是便有大臣表示:“文慧皇后被追封为皇帝于理不合……”
弘徽帝说:“既然吾祖母光慈皇帝能为皇帝,同为天子之母,文慧皇后如何不可?”
又有大臣拿元新帝当日之矛当今日之盾,说:“光慈皇后她老人家姓凌啊,她是嗣统之源,文慧皇后姓蔺不姓凌,能入天子七庙便是惊世骇俗,如何能追封为皇帝,与圣祖庙号,万世不迁?”
弘徽帝表示:“既然我非凡人,我母亲自然也是圣人,圣人生我育我,无圣人,便无我,自然也是嗣统之源。至于姓氏……你们要是计较,我也可随母姓,令蔺姓为皇姓……”
弘徽帝洋洋洒洒说了一堆,中心主旨就是:我爹是皇帝,我是皇帝,我女儿将来要做皇帝,我祖母也是皇帝,一家人怎么能孤立“圣人”一样的文慧皇后呢,所以文慧皇后也该是皇帝,我们家全是皇帝,我弘徽帝是皇帝与皇帝生的,自己也是皇帝,才配得上天生帝王的正统……
大臣们在心底默默想着弘徽帝的祖父莱国公与继祖父楚王,腹诽道:似乎也没有全家当皇帝……
弘徽帝说完了自己“全家当皇帝”的理想,然后以自己姓氏为要挟,令大臣们接受文慧皇后变文慧皇帝的事实。
祝翾作为首相,也加入皇帝阵营想要舌战群臣,但是只发力三分,皇帝自己战力超群,辩得群臣晕头转向。
一会:不让我妈当皇帝,我就改姓。
一会:你们想让我不孝,我妈去世多年没有享福,死后多享福是本分,你们阻拦朕就是逼朕不孝当禽兽。
再过一会:朕只是有一个“小小”的梦想,你们不觉得我爸是皇帝,我妈是皇帝,我也是皇帝,一家三口都是皇帝很厉害吗?这放在后世也是一段嘉话……
大臣们纷纷表示:陛下,并不是不让您母亲当皇帝,是您这个追封太超格了……
您这个孝心太大了,怕您母亲在地下吃不消……
这个皇帝得缓追,慢追,不是不追,反正不能这么高调地追封……
弘徽帝骄傲表示:要是我母亲知道我能给她这个待遇,不知道得有多高兴,梦里都要发金光!我即位二十年才追封还不够慢吗?
说到做梦,弘徽帝又上软的,对着群臣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说:“吾母去世多年,一人在应天长眠,多年不入我梦,古人下挖黄泉只为见母亲一面,我若能梦中再见我母亲一面,多少功夫都使得!”
大臣们两弊取其轻:皇帝易姓与皇帝先母当圣祖,那还是满足皇帝的孝心吧。
追封文慧皇帝为圣祖,庙位万世不易是有些超格,但到底是死人,影响还是没有皇帝易姓的影响大。
大臣们对现在的皇帝姓凌还是姓蔺也没什么偏好,但易姓之后现在的宗室就变外戚了,现在的外戚反而变宗室了,改来改去影响太大,继承序列都要重组,是真的会引起很大的事端。
虽然大家理智上知道凌太月大概率一直会是凌家的太月,但又怕她孝心真的太大,做出超人之举,不管死后洪水滔天。
弘徽帝见大家妥协,满意地点了点头,通过这次礼议争辩,她又看清了如今的人心所向,看破了一些人藏不住的小心思。
第474章【弘徽新象】
弘徽二十年夏,弘徽帝如愿以偿,文慧皇后被正式追封为“顺天应道圣神孝元文慧皇帝”,庙号圣祖,列入天子七庙。
志满意得的弘徽帝刚给文慧皇帝提完待遇,又对群臣说道:“吾父开国皇帝,吾母本朝圣祖,吾有功于天下,凭勋得位,得位最正。朕登临帝位已二十载,昨日已去,文慧皇帝去时,吾尚梳童髻,恍然已四十余载,吾已两鬓微霜。
“今吾追封文慧皇帝,幸得垂怜,圣祖入梦,朕失母已久,梦醒枕边犹湿,文慧皇帝于应天长眠,今生若不再见,只怕抱憾终身。”
站在群臣之前、知晓皇帝打算的祝翾立即上表道:“本朝以孝治天下,如今圣祖降梦,必然是不放心陛下的缘故,何不驾临应天祭祀文慧皇帝?一则方便陛下表孝心,光扬孝行,二则应天乃本朝旧都与副京,多年不见圣驾,易滋生瞒上欺下之风,陛下南下也可敲打一二,同时巩固民心。”
弘徽帝满意点头:“祝卿所言甚是,可。”
新入门下省拜相的门下侍诏梅令仪也出列表示:“陛下有功于国,有成于史,功勋彪悍,若南下,当封禅泰山,光扬功勋,以顺天德。”
弘徽帝不由想到宋真宗,摇了摇头,说:“朕之功德不足以封禅,若去泰山,祭祀即可,不必提‘封禅’二字。”
祝翾便又提议:“如今顺天已有铁路铺往河南,顺郑铁路尚未公开发车,陛下不若坐第一列专车前往河南,于嵩山封禅,嵩山为中岳,当年则天女皇便是至嵩山封禅。嵩山封禅之后再南下慢慢巡历,于应天祭文慧皇帝,再至泰山祭祀,如此经历几省,也方便考察民生民情。”
有祝翾开头,其他官员也一一出列与弘徽帝台阶,弘徽帝微笑着听完众人的意见,最后接受了祝翾的提议。
弘徽帝出行前令太子监国,詹事府与议政阁辅佐,祝翾等三相则被列入南下随行官员名单之中。
元奉壹已经收到了去往新省扶与做布政使的任命,最近几日便有打算离京上任,祝翾也要离府南下,便与元奉壹发愁道:“陛下此次南下日程不定,如今你又要去北边上任,母亲年迈,府上诸事只怕难顾及。”
元奉壹拿着自己的新官印递给祝翾:“那不若我不去扶与,留在府里帮你料理府务?从此也不做官了,替你洗手做羹汤?”
祝翾看了他一眼,将官印
《寒门贵女》 470-475(第6/9页)
放回元奉壹手里,道:“你倒想得美!既然你能忍受琼州的烈日,自然也能经受扶与的风沙,天将降大任于你,你倒想沉溺温柔乡。
“何况我也不在府里,将随行陛下许久,随行官员都不带家眷的。你不做官,就算不去扶与,又拿什么身份陪我南下?我不在府里,你留在宰相府又与谁洗手做羹汤?”
元奉壹微微一笑,收回官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早已是惟祝相马首是瞻,为了你一句话,我去扶与是半点不犹豫的。”
祝翾摸了摸他的脸,安抚道:“我素来知道你的心。”
元奉壹缓缓抬起眼眸:“听闻郑国公也在随行人员名单之中。”
如今的郑国公是蔺回,祝翾微微翻了一个白眼:“郑国公已有妻室儿女,见到我也只有恭敬的份,与我能有什么相干?”
元奉壹冷嘲道:“只怕他还不甘心呢。”
祝翾表示:“他若有不甘心,也大概只不甘心我如今权势甚于他吧。若是别的,他有颜色我没身份的时候,我都没与他有过什么故事,如今蔺郎已老,昨日种种更是老黄历了。你若非要担心我有变心,还不如忌惮点年轻的后生。”
元奉壹不屑:“那些年轻后生都莽莽撞撞的,做下属都不顺手都要靠人指点,知道怎么替你劳心吗?”
祝翾便盯着元奉壹看,元奉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祝翾朝他伸手,元奉壹立即顺杆爬地抱了过来,将脸埋在祝翾的脖颈处,偷偷嗅着祝翾身上淡淡的熏香味,他们待在一起久了,衣服都是混在一处熏的香,祝翾最近熏衣物的香味是清新的焚香与檀香,元奉壹自己也是这个味道,但总觉得祝翾身上的更好闻。
他一边嗅着祝翾的味道,一边贪恋地说:“萱娘,我真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可是……”
元奉壹打断了她:“不要说‘可是’,我知道你的‘可是’后面都是哄我的话,你心里装着太多太多的人与事,那些都是你真正的‘可是’,我都知道。我不需要你说哄我的话来令我忠心,我如此都是我心甘情愿,从你少年时起,我就知道你会是怎样的人。”
祝翾听着元奉壹的话,心底难得生起一丝愧疚:“你说得对,我心里装了许多事与人,难为你没名没份跟了我这么多年,受尽委屈与嘲讽。有时候,我也觉得我在欺负你,奉壹,你怎么这么好?”
元奉壹紧紧抱着祝翾,他告诉祝翾:“不要对我生起愧疚、怜悯之心,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你舍不得我,也该是因为喜欢我。”
祝翾便说:“我当然喜欢你的,我从不委屈自己。”
元奉壹坐直,松开祝翾,拉着祝翾的手,与她面对面,互相注视着,相伴十余载,元奉壹风仪不减,他很真诚地笑了一下:“有你这句话,我可以放心去扶与了,哪怕我舍不得。”
终于还是到了元奉壹离京去任的时候,祝翾为他饯行,与元奉壹交好的同僚们也特地来了宰相府与元奉壹送行,祝翾留下空间,令元奉壹与他交好的同僚们聊天话别,等祝翾一走,与元奉壹交好的同僚便忍不住道:“我以前还羡慕你,觉得你有福气,如今看来侍奉祝相也不过如此,扶与那么远,也舍得叫你去。”
元奉壹不接话茬,他从不在外说祝翾的不好,只是笑道:“这可是高升的机会,我要是没有这个开拓疆土的胆气,也配不上祝宰相。”
等送走了元奉壹,祝翾便开始收拾自己南下的行李,行李还没收拾出来多久,祝莲便来了顺天。
原来是她要在顺天办分校做校长了,本来还打算过段日子什么都准备好了再过来,结果前些日子元奉壹给她写了信,祝莲这才知道元奉壹要去北边做官了,她那时候还不知道祝翾也要南下随皇帝巡历,祝翾当了宰相越来越忙,沈云年纪也大了,家里还有两个小的,祝莲也担心祝府无人操持。
后来祝翾知道了祝莲有来顺天做校长的打算,便也写了信给她相邀,说宰相府宅子大,都住得下,百姐儿也想自己的娘。
祝莲接到了信,便也不犹豫了,紧赶慢赶坐了蒸汽列车与大船便到了顺天,随她一道来的还有祝葵,祝葵不是从应天来的,是祝莲坐车半道遇上的。
祝翾高高兴兴接待了祝莲,只见祝莲梳着包头,鬓边插了几朵花,一袭氅衣,下身的裙子只有八分长短,露出低跟羊皮短靴,手里提着箱子,这是出门的打扮。
祝葵服饰与祝莲差不多,头上却款着黑色大帽,脑后盘着一个乌黑的低发髻,绕了一圈珍珠小帘梳,这身打扮倒显得风流别致。祝葵解下大帽,露出形状圆润的头颅,对着祝翾就是一声:“二姐姐。”
祝翾的注意力却在祝葵身边的女孩身上,祝葵手边站着一个小女童,揪着祝葵的衣摆,半缩在祝葵的身后有些好奇地盯着祝翾看。
祝翾与小女童对视上,忍不住问:“这女孩是谁?”
女孩又忍不住往祝葵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只眼睛还在好奇。
祝葵将女孩从自己后侧拉出来,大大咧咧地说:“都忘了,这是我女儿,祝确,乳名雀姐儿。”
说着,她拍了拍祝确,指着祝翾道:“这就是你二姨母,叫人。”
祝确站直了,变得大方起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二姨母。”
祝翾怔住,眼前的女孩看着也有四五岁的模样了,祝葵又一直在外面,从没听说她还有孩子,祝翾不过脑子地直接问了:“路上捡的?”
祝葵不满意地瞪了她一眼,下意识捂了一下祝确的耳朵,又松开,理直气壮地说:“当然是我生的,不然怎么会管你叫二姨母呢?”
祝翾惊讶,不由看向祝莲,祝莲说:“我也是路上遇见她才知道我又多了一个侄女的,不比你早知道。”
祝翾低头盯着祝确看了一会,直接问祝确:“你几岁了?”
祝确有些不高兴祝翾说自己是捡的,但又意识到这就是母亲一直说的很厉害的二姨母,便垂着嘴角回答道:“三岁。”
祝翾便夸道:“那个子挺大的,看着说四五岁也有人信。”
祝确这才高兴地弯了一下嘴角,又把嘴角垂下。
祝葵与她女儿的突然到来也搞得府上人仰马翻的,沈云也非常惊讶自己多了一个孙女,等祝确困了,被保姆抱下去睡了,几人才围着祝葵问她这些年在外的经历。
祝葵其实身上也挂着官职,她与乔清都性格相投,便又领了鸿胪寺的缺,无品但能上官船,祝葵生性自由,不愿意定时做官,领个闲差发不发俸禄有没有品级都无所谓,只要能参与官方外交团出去就行,几年间以外交的名义游历了十余个海外国家,写了许多游记,也画了绘本。
祝确的父亲是同行的年轻外交官,长相俊秀,精通多国语言,祝葵在旅途中与他相伴,随他学习语言,渐渐有了露水情缘,便有了祝确,祝确被生下不久,祝葵便与这个仰慕自己的青年外交官和平分了手。
“雀姐儿刚出生时还小,我也不方便再出国,这几年都在国内旅居,我靠游记与画画的版权也算颇有身家,便带着雀姐儿单独住,聘了几个得用的人照顾,也不算操心。如今雀姐儿长大了,也能见人了,经得起旅途了,便想着来京里投奔,谁成想路上遇到了大姐,也
《寒门贵女》 470-475(第7/9页)
是巧了,嘿。”祝葵大大咧咧地说。
祝翾回想着祝确的长相,果然从祝确脸上回忆起几分祝葵小时候的神气,心里很自然地对雀姐儿有了几分天生的亲近,又有些恼于刚才在雀姐儿跟前的失言,等雀姐儿醒了,祝翾就送了祝确见面礼重新道了歉,祝确是个很大方的孩子,明白祝翾不知道自己也有她亲娘不着调的缘故,很容易就原谅了祝翾。
祝翾又特地把祝翀叫来,说:“我即将远行,你也算个大人了,家里又来了新妹妹,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好好照顾好家里的老老小小。”
祝翀在祝翾身边待久了,与祝翾感情深厚,说:“二姨母,家里的事我一定不让你操心劳神。”
祝翾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虽然你不小了,可我还记得我跟你第一次见面,你那时候一点点小,裹在襁褓里,我看着你,给你起了名字。如今你都这样大了,你娘把你送来与我管了这些年,我把你教得有担当有品德,你也该给你母亲看看,叫她知道,我没白养你,俨姐儿与雀姐儿都不是你同胞妹妹,可你也是她们的长姐,更该自重起来,做好榜样。”
祝翀狠狠点头,然后低着头上前窝进了祝翾的怀抱,撒娇道:“二姨母,我都听你的,就是会想你。”
祝翀十七八岁的人了,突然这副孩子做派,祝翾有些招架不住,冷面轻声斥道:“才嘱咐完你,就这副模样,叫人怎么放心你?”
祝翀乖乖往后缩了缩,祝翾还面无表情地维持威严,祝翀抬眼轻轻看了她一眼,然后“嘿嘿”一笑就跑了,祝翾看着她背影叹气,祝翀刚来她身边的时候还有点怕她,时间长了,与她熟了,就一点也不怕她了。
祝俨乖巧认真,不让人操心,但祝翀叫她操的心可一点都不少,学业上还算努力,在女学一开始还是垫底,但到底是少年人,知道羞耻,知耻奋发,成绩是一年比一年强,但即便如此,学里的博士也没少找过祝翾谈话。
祝翀十三岁的时候为了给祝翾攒钱买生日礼物,就在学里挣钱,包括但不限于帮同学写作业、倒卖东西等等,且规模不小,某些业务已然开始雇佣同学赚人力差价了,小小年纪就在学校里展现了奸商的资质,学里博士找来的时候,祝翾也是眼前一黑,第一次觉得自己给祝翀取错了名字,祝翀谐音“蛀虫”,要是不管,以祝翀的搞钱头脑还真有这方面的资质。
祝翾先是肯定了祝翀对自己的孝心,然后第一次拿戒尺狠狠打了祝翀的左手,她给祝翀停了一个月的课,每天都压着祝翀在家用右手练字看书,然后令祝翀写文章检讨,一定要祝翀写出令自己满意的检讨才可以返回学校,祝翀被祝翾狠狠管了一个月,终于悔悟了。
等到祝翀十四岁时,已然成为顺天女学的戏剧社的社长,自编自导自演,创办的新剧目在学内展演里一鸣惊人,在同龄人中算得上一呼百应,隔壁的京师大学爆发了师生恋的丑闻,这事跟女学关系不大,但祝翀很有正义感地根据此事导了一出讽刺戏剧,在学生群体里影响不小,隔壁组织罢课抗议的时候,她也想组织女学加入罢课抗议,但没能成功,又是博士发现苗头找来祝翾。
祝翾发现祝翀虽然学习资质不如祝俨,但很擅长辩论演讲,很容易获得影响力,脑子里总有很新鲜的事物吸引旁人,这是她的天赋,但如果不加以引导,就会变得很危险。
这一回祝翾与祝翀单独谈话了许久,祝翀发现自己目前虽然胆大包天,但做事自己不能兜底,最后还是祝翾给她收拾烂摊子,祝翀便从此乖觉稳重起来。
大概是在祝翀身上操心甚多,几个孩子里,祝翾对她的感情也是最深的,对她的期望也不小。
交代了家里的大小事务,祝翾正式启程随弘徽帝南下。
多年前,范寄真写信与她讨论如何改造蒸汽机的低损耗弊端,后来科学院终于研发出了真正的蒸汽机,自此天翻地覆,以蒸汽为动力的轮船开启了大越频繁远洋的辉煌时代,纺纱机被进一步改良,工厂与矿业蓬勃发展,路上与马车并行的还有蒸汽驾驶车,然后就是铁路与钢皮火车……
精密的齿轮、蓬勃的蒸汽、复杂又直观的机械构造,构成了弘徽时代的新符号象征。
新技术带来了太多天马行空的新事物,未来也变得不再像是过去的重复,祝翾站在京师总站,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这就是蒸汽火车,祝翾虽然认识,但也是第一次坐。
这是顺郑线铁路建成后的第一次发车,顺郑线铁路是大越的第三条铁路,弘徽帝打算坐着这个新时代事物抵达郑州,然后在嵩山封禅表彰自己的新政功德。
列车卫队们都穿着罩甲护卫在车站两侧,列车技术员们都在认真地做好发车前的技术排查。
“陛下,可以发车了。”内官过来汇报。
弘徽帝站了起来,看了一会眼前的火车,祝翾站在她身侧,她注意到皇帝居然流露出一丝怀念的神情。
“上车吧。”弘徽帝打断了祝翾的思路,众随行官员一一跟随皇帝上了专列。
第475章【永无止境】
祝翾上了自己的车厢,发现里面也是别有天地,卧室、客厅、书房、盥洗室都有,列车吏引着祝翾在她的车厢里转了一圈,卧室里放着架子床、多宝阁与大衣橱,从屏风隔断转出来就是会客厅,一侧放着有软包边的椅子与高案,另一侧的窗下是一张贵妃榻,书房与客厅相连,书案与壁橱都隔了出来,盥洗室在卧室隔壁,是拉绳冲水的蹲厕,旁边配着梳洗台,还有浴桶与引水器。
列车吏是个女青年,穿着列车吏的制服,她的制服与军校学生的有些像,只是军校生穿的都是绿色制服且不配军衔与军种头徽。
只见她外面穿着笔挺的黑色曳撒军式大衣,腰间被皮革掐着,套着枪带与冷冰器,脖颈翻出白色的领子,胸前是军衔级别徽章,列车吏也是军人,祝翾眼前这位列车吏的军衔是少尉,大概是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的学生。
她头上戴着黑色奓檐小帽,帽子中间是车兵符号,代表着列车吏所属的军种,一头长发梳成两个辫子然后在脑后盘起成发髻,只用红丝巾装饰发髻,手上是一双白色手套,脚上踩着的是军式皮靴。
祝翾打量着列车吏的打扮,问:“哪所军校毕业的?”
列车吏朝祝翾行了一个军礼,说:“回祝总代表,属下是大越第三国防勤务学院第一届铁道交通运营管理专业的小成毕业生。”
祝翾作为参与军改的主事人之一,在军中也有职称,为“陆军军委政治总代表”,文职军衔,领上将军衔,形式上担任所有陆军军校的政治指导工作,所以像列车吏这样的军校毕业的军人算得上祝翾根正苗红的“军中下属”,为了表示亲近与派别,这类军官都管祝翾叫“祝总代表”。
军校学院也分大小成,文凭上都是大学生,小成三年以内就能结业,毕业授少尉军衔,大成必须经历至少四年的军事训练与知识储备学习,毕业授中尉或上尉军衔。
祝翾点了点头,说:“你们这届毕业生是我授的衔。”
年轻的少尉脸颊红扑扑的,看起来很激动,说:“是您来授衔的。”
少尉寒暄完也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一一为祝翾介绍车厢内的功能分区,最后指着盥洗室内的引水器说:“火车上有热水,这边是热水,这边是冷水,您也可以找列车
《寒门贵女》 470-475(第8/9页)
吏过来调水温,换洗下来的衣物放在盥洗室外的衣篓里,会有杂役过来收走清洗。
“餐厅在第六节车厢,到了吃饭时间,会有人来喊您,您要是不想去餐厅,就吩咐小的或者杂役提饭过来。
“这里是拉铃,您想找我们,就拉铃,值班室那边就能听到然后过来听差遣。”
祝翾上的这列火车是皇帝及议政阁阁员与六部尚书专列,皇帝的车厢为一二号豪华车厢,三四号车厢是普通车厢,配备着卫兵与皇帝随行宫人,祝翾的车厢是五号豪华车厢,豪华车厢外的走廊是列车吏专属休息座位,几位列车吏轮班保护祝翾的安全,照顾祝翾在行程中的生活需求,并在各站点与车站吏交接物资,排查列车行进安全情况。
每个列车吏都要写工作日志,在换班时交接。
列车吏又为祝翾介绍了其他几位官员所在的车厢位置,并告诉祝翾列车上厨师、杂役、医生等工作人员的配置情况。
祝翾清楚了车上情况,就让列车吏退下了,她靠在椅子上看向窗外,列车两侧是骑马跟行的保护卫队,在保护卫队之外便是站在远处看热闹的百姓。
只听得水运仪发出“滴”的一声,一声急促的鸣响从列车前头传来,蒸汽弥漫,火车滚动向前。
见此奇观,人群中爆发出很大的嘈杂声。
“跑起来了,火车跑起来了!”
“火车头在冒烟!”
人们看着新造物在兴奋地大喊,钢皮火车对于百姓们还算是新时代的热闹,每次发车铁路两侧都有人围观。
祝翾看着人群远去,火车渐渐驶入无人之地,山连绵而去,田野波浪起伏,祝翾缓缓拉开车窗,原野上的风吹了进来,祝翾心情渐渐放松,这趟列车的名字为“舞阳号”,为的就是纪念初代蒸汽发动机的创造者范寄真,“舞阳”是范寄真的爵号,祝翾心里突然很羡慕范寄真,范寄真虽然不参与庙堂决策,可是以她为代表的科学大家们的技术与聪慧发展了生产力,改变了生产方式,真正推开了新时代的大门。
火车果然比坐马车舒服,路上没什么颠簸,到了夜里,列车在火车站停下,祝翾看着车外列车吏们拿着煤油灯检查车轨。
祝翾第一次在火车上过夜,看了一会外面的灯影子也困了,于是拉下车帘,简单洗漱就睡了,竟然是黑甜一觉。
天微亮,火车继续滚动前行,祝翾起床,之后便在路上办公,在餐车会见同僚,去前面的车厢与皇帝交谈,弘徽帝也常常出现在餐厅与众人开会讨论南下事宜。
南下祭母是皇帝出行的表面目的,实际上弘徽帝南下是为了亲自查看各省行政体系的运营,进一步解决南方资本官僚集团。
虽然有了工会,保护工人权益的法律不断推行,但最根本的资源分配问题是没有办法靠现有体制彻底解决的,矛盾依旧存在,罢工依然有,永远有人想挣刀口舔血的钱与利益,如果不彻底击碎利益集团的根基,那么弘徽新政也会酿出新的恶果。
弘徽帝知道太子终究是代表皇权的太子,她的利益属性决定了她不会像自己以皇权为刀激进改革,弘徽帝有着被刀刃对准自己的觉悟,但太子不可能有,只要是皇帝都不可能把改革的刀刃对准自己,天下只有她这位有来历的皇帝才会如此奇葩行事。
弘徽帝坐在自己的车厢里,望着窗外新建的工厂与矿厂,心情复杂,她已经五十七岁了,衰老在慢慢追赶她,可她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还没有做,她在今年完成了所得税的最后一步改革,之前官员俸禄也纳税导致了许多士大夫的不满,“免税”是传统士大夫的优越,也是食利阶级的特权,可如果不从食利阶级收税,那财政就得从平头百姓身上收取更多的税。
为了推行税制改革,弘徽帝首次设置了皇帝的职位俸禄标准,这意味着皇帝也有了明面的薪资收入,虽然皇帝不靠这种虚头俸禄生活,皇帝的收入大头来自于私库经营与官办企业的股份分红,俸禄那点钱对于皇帝而言就是毛毛雨,但设定皇位的薪资待遇,就意味着皇帝也要按照俸禄纳税。
皇帝作为最大的食利阶级都纳税了,什么勋贵、士大夫再高贵难道能高贵过皇帝吗?皇帝的俸禄都要按照所得税标准纳税,利益集团们又哪里来的脸免税呢?
这个举动虽然利好税制改革,但对于皇权本身是危险的,从来都是一家一姓之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是凌空于所有阶级的,皇帝这个位置不是职位,为其设置俸禄标准并按照俸禄纳税,标志着皇帝与众生在某些方面的平等,会削弱皇权的威严。
凌太月觉得这事如果她不做,她之后的皇帝大概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了。
祝翾进入了凌太月的车厢,皇帝听见她的脚步声,回过神来,说了一句:“你来了。”然后令祝翾坐下。
弘徽帝对祝翾说:“此次南下表为封禅祭祀,里为改革开刀,诸臣都说祝卿是朕改革的刀,但朕这次要让诸臣知道,朕才是那把刚烈的刀,而祝卿是朕的刀鞘。”
祝翾有些担忧地看向凌太月:“千金坐不垂堂,陛下亲自跋涉,只怕有风险与变故。”
凌太月听了,仰头笑了起来,祝翾看着她眼角的纹路像淡淡的水花一样荡漾开,那种少年人的意气从她的皱纹里溢了出来,凌太月微微挑眉:“我已经五十七岁了,正是做什么都不必瞻前顾后的年纪,要是发生什么不测,要是他们有本事使我身死,那更是好得不得了!算我以身入局了,太子即位之后再无叛变倒戈阵营的可能,亲母为改革而死,她必须得为我报仇清算彻底这群人,也算师出有名了。”
“陛下!”祝翾忍不住大声阻止凌太月如此咒自己。
凌太月微笑摇头,一把握住祝翾的手,尝试安抚她:“祝宰相别怕,这只是我说的万一而已……朕何等人,除非老天收我,否则谁都不能叫朕闭眼!朕只是告诉祝卿,朕的决心有多大,我不是临阵倒戈的君主,祝卿可以安心做我的改革臂膀,放心地信任朕。”
祝翾的脸上依旧留有忧惧之色,凌太月五十七了,会老会死,可她不能接受凌太月死的可能,连想都不敢往这方面想。
从她出生起,凌太月的光辉就在照耀她,即便她不做官,但因为凌太月的存在,她一直在获益,她的路是皇帝开出来的,这不仅是君臣之间的知遇之恩,皇帝于她,不仅仅是要效忠的君主,更像是走在她前面的“前辈”。
长公主、太女、皇帝……凌太月就该是永不坠落的日月,所以哪怕凌太月自己说自己死的可能,祝翾也听不得。
可凌太月似乎一直有着一种不吉的焦虑,从她中年起,就总是冒出“时不我待”的感想,似乎凌太月觉得她随时随地都可能离去,皇帝都是怕死的,所以才会出现那么多求长生的皇帝,可是凌太月的生死焦虑不是因为不能长生。
祝翾每每在此时都有种看不透皇帝的感觉,也许凌太月真的是天人,所以才总会在这样的时刻与她隔了一层隔膜。
凌太月抓着祝翾的手,与祝翾对视,目光如炬,她问祝翾:“你知道这世界上最稳固的同盟是靠什么联结的?”
祝翾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
于是她听见凌太月很肯定地告诉她:“不是血缘,不是情分,也不是利益……是共同的理想与愿
《寒门贵女》 470-475(第9/9页)
景,这样的人才是同志,才能联结这世界上最难破的同盟。
“撄宁,我要做的事情只能我去做,我不会背弃你,你也不会背叛我,因为你我是改革的同志,是真正的同盟。
“放心地信任朕吧,朕绝不会放弃朕的理想,所以这一趟我出来了,哪怕有万一,我也有舍身入局的觉悟。”
祝翾已经是中年人了,她已经很少有热血沸腾的心情了,但凌太月的话让她重新拥有了这个感觉。
祝翾眼眶微红,说:“翾何其有幸,能与陛下同行?”
火车载着祝翾,又爆发出一声带有蒸汽的长鸣,就这样一路向前,继续轰鸣地奔赴向更新更新的新时代。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