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然后将皇孙给太子看:“多像你啊。”
新生的孩子都皱巴巴的,太子撇了撇嘴,嫌弃道:“我才没这么丑。”
嘴上虽然这样说,她这回却耐心看了看自己生的孩子,眼珠子都没转,最后才移开视线小声说:“丑姑娘。”
弘徽帝觉得太子孩子气,不由哈哈大笑。
弘徽十九年五月初五,东宫诞女,赐名为长瀛,帝大喜,颁赏百官,昭告天下,其子凭母贵,生而得封,为太华公主。——《越书·弘徽实录》
第466章【独裁祝相】
弘徽十八年底,中书省侍诏房敬竹母亲去世,房敬竹便以服孝与年老二者为理由向皇帝递上致仕返乡的折子,弘徽帝拒绝,要求房敬竹夺情继续留用,房敬竹再上致仕的折子,在中枢几年,与第五韶共事的压力非一般人能扛,房敬竹深觉自己在中枢未有建树,作为决策机构的领袖,风格不够强势,反而避尚书省锋芒,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特点,拖累了中书省的权柄。
房敬竹这个人性情平静温和、品行端正大方,宽以待人,严以律己,权力欲望又没有第五韶、祝翾这样的人高,居高位时不骄不躁,居低位时不卑不亢,在中枢时常反省自身能力与作为,她觉得自己在中枢未有建树,忝居高位,当年她得入三省为相,是因为以祝翾为首的科举出身的女官尚且稚嫩,她这个在开国派与科举派之间的女官资历深厚,可以作为过渡的一代,如今科举派的女官都渐渐能够独当一面,她便认为自己到了退位让贤的时候了。
如今母亲去世,朝廷丁忧只有一年期限,她想彻底为母亲守孝三年,同时回乡著书休养,才请求致仕,也好解脱权柄让更好的后辈接替自己。
弘徽帝挽留不下,只能答应了房敬竹的请求,房敬竹走之前举荐吏部尚书祝翾接替自己担任中书省侍诏。
第五韶与房敬竹是旧相识,亲自去了房府吊唁,同时挽留房敬竹留任中书省,第五韶此人性格乖癖、难以捉摸,与她同一生态位的大臣皆难以忍耐她,房敬竹是为数不多让第五韶共事时感到舒服的同事。
房敬竹拒绝了第五韶的挽留,她们两个共事多年,第五韶如果觉得舒服,那说明另一个人扛了不少压力,她只好委婉告诉第五韶:“第五中堂,我其实没有那么舍不得你,也没有那么喜欢你。”
第五韶的表情一片空白,她茫然地“啊”了一声。
房敬竹又说:“人总是要服老的,占着好位置不动弹,后面的人怎么上来呢,老而不死便是贼。”
第五韶听明白了,当即变了脸色,白了房敬竹一眼,安静地为房敬竹的母亲上了香,然后留下一句:“你自己要当缩头乌龟,便少拿你的经验来刺我!”
房敬竹面不改色:“识时务而已,我自知德不配位罢了,第五中堂若认为这是缩头乌龟,那便是吧。”
说着,她朝第五韶敬了一个礼:“第五大人亲自上门吊唁,是我全家的荣幸,我言语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海涵。”
第五韶站着瞪了她一会,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松缓了语气:“行了,多年的交情,犯不着为几句话红脸,知道你忍我许久了,今日就算被你报复了一回,你往后有需要的地方别忘了联系我。”
房敬竹抬眼看向第五韶,觉得第五韶脸颊上的胭脂痣都变得柔和了,便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再次致歉了。
第五韶长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房敬竹其实也看自己不爽,结果这就算报复完了,于是她拉着房敬竹的手说:“老房,我是真舍不得你啊,你确实是个忠厚人,太老实了。”
说完这句话,她给了房敬竹一个真心的拥抱:“回去后山高水长,可别忘了我,恨我也行,我交心的人也只那么几个了,你好好的,等你守完三年的孝,我要还在高位,我想办法捞你回来做官。”
房敬竹露出苦笑:“中堂放过我吧,我回家就是想过几年清静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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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韶又点评道:“人忠厚归忠厚,就是没志气!”
房敬竹致仕之时,正逢大越与诸墨开战,祝翾便临危代中书省侍诏之职,暂时不弃吏部,等到来年五月,胜局在望,太子诞育皇孙,祝翾才正式任职为中书省侍诏,为当朝宰相之一,掌决策之权。
祝翾也从此成为大越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一任宰相,且在此之前她已有十年左右的中枢经历,资历深厚,百官侧目,世人皆感慨其官运亨通。
弘徽十九年六月,诸墨战败,安彦氏、奥度氏两个部国的汗王识时务为俊杰,率部众与子民纳土归降,局势一片大好。
太子刚出月子,新出生的皇嗣被弘徽帝赐名为“长瀛”,安彦、奥度两个部国纳土归越的消息一传来,刚满月的凌长瀛便立即得了公主的爵位,爵号“太华”,东宫后继有人,炙手可热,百官见风逢迎,渐渐有传言说太华公主的出生是大吉之兆,她一出生诸墨便败局已定……
就像祝翾曾经说的那样,太华公主渐渐成了“吉胎”,这些言论大大抬高了太华公主的身价,也抬高了东宫的威望。
听着外面人的恭维,太子便令人将刚满月的公主抱过来,她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只觉得嫩得跟块豆腐一样,看不出什么“吉胎”“麒麟投生”的潜质,忍不住问萧巽常:“我刚出生那会,我母亲也是这样忽悠旁人的吗?”
萧巽常一脸平静:“太子您是天赐的祥瑞之胎,是陛下有感而孕……”
太子见公主昏昏欲睡,挥手示意宫人将孩子抱下去,然后对萧巽常:“惯会扯的,外面人又说我女儿也是有感而孕的,之前我就是‘有感而孕’的,从前说我的老子其实是上天,如今老天又跟我生孩子,这不乱、伦吗?”
萧巽常微微抽动嘴角,继续胡诌:“不是一个老天,上天那是一种意象,不是具体的存在……”
“行了行了,我女儿怎么来的,我就是怎么来的,外面吹得太厉害了。我母亲生我时还不是东宫,谢家那俩皇子还虎视眈眈,那时候吹嘘我是无奈,如今我地位稳固,宗室也算是后继有人,东宫哪怕无出,我母亲也不是不能从宗室里挑一个过继,什么大吉之兆,子凭母贵罢了。”太子扶着额头道。
“公主的尊贵在您身上。”萧巽常说。
“外面人怎么吹捧,我们管不了,东宫里我不想在听见这些虚妄之词,如今还打着仗呢,优势虽然大,但也不能确保一定能轻松打下诸墨,要是出了变故,难道让我还不会说话的女儿担责吗?飘飘然不是什么好事,萧尚宫,你明白吗?”太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萧巽常。
萧巽常恭敬回答道:“臣会管好下面人的舌头的,殿下放心。”
却说祝翾正式领了中书省侍诏的任命,便将中书省有品级的官员都召来开了一次省内会议。
祝翾穿着紫袍坐在上首,令众官员按品级坐下,她抱着袖子,扫视了一眼眼前众人,说:“之前替房大人管着你们,萧规曹随的,我名不正言不顺,也没有跟你们立过我的规矩,如今我正式做了你们的长官,接手了中书省,少不得要‘新官上任三把火’了。”
一听到“新官上任三把火”,下面的官员觉得头皮都紧了。
“我也不同你们做自我介绍了,都是老相识,你们从前没少跟我打过交道,熟悉我的做派,既然都是熟人,那有些话就能直接说了,不怕冒犯,当然难听的话咱们都是关起门来说。”祝翾慢悠悠地打量着众人道。
“我代领中书省也有些时间了,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观察你们,发现内部毛病还真不少,头一件,就是立场问题,你们这些人太爱惜羽毛了,爱惜得已经忘记了自己在中书省的职权与立场。”
中书舍人颜綦虎有些不服气地看了一眼祝翾,祝翾对她淡淡笑了一瞬,接着讲了下去:“中书省是决策机构,如今这个时期若是放史书上就是四个大字——‘弘徽新政’,新政不只是本朝的新政,跟从前的朝代比也是新的,大家都没有经验,也没有那么多史实可以避坑,所以哪怕现在实行得很好,也有人存在疑虑,如果是外面的人存在疑虑,我完全不会怪他们。
“但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中枢机构的决策部门,是离最高决策层最近的官员,你们不允许有任何疑虑,革新是会破坏一部分人的利益,又会促成一部人的利益。
“进了中书省的门,你们就要忘记自己身上的利益属性。只记住自己的职权属性,这是中书省的共识,如果从决策部门内部就开始腐化了,那就干什么都不成。
“知道为什么以前中书省是三省的强势部门,现在只能跟着尚书省当应声虫,是因为第五大人是首相,所以尚书省因为是她管的才强势吗?”
说到这里,祝翾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讽刺道:“我看到后面还有不动脑子的在那点头,认知如此浅薄的吗?决策部门是国家大脑啊,脑子都不动了,难道不完蛋吗?”
祝翾喝了一口茶,说:“是因为你们不记得自己的职权属性,有些权力是上层赋予的,有些权力是你这个职位本身就自带的,你不去履行它,不去强化它,那就被别人履行了。
“从我来之后,中书省只有一个声音,只有一个观点,就是无条件信任你们发行并推行下去的新政内容,不允许存在疑虑,不允许游移,必须坚定立场。”
颜綦虎忍不住提出质疑:“可是新政的内容也未必完全正确,内部人员如果发现缺失却不提出,不在源头改变,那发行下去岂不是流毒无穷了吗?”
祝翾淡淡扫了一眼颜綦虎,说:“小颜大人,你这个问题就不该问,如果觉得新政内容有缺失,为什么作为决策层的官员却可以推行下去,既然能够推行下去,就说明你是信任这个的,做决策的人自己都不信自己决策的东西,那是过家家。
“况且世界上有十全十美的政策吗?事物有正反两面,事态发展有阴阳面,不是服务中枢决策的官员可以站正面,也可以站反面,朝堂上需要唱反调的人,御史台就是干这个的。有差错的地方门下省也是会驳回的,他们是需要客观理性的部门。
“我们不是,我们只能站一个面,不然就是乱了套了,你的脑子能够同时发布往走往右这两个命令吗?不能吧,如果大脑可以这样,就乱套了,套在国家政治上也是这个道理。”
颜綦虎拱手:“受教了。”
祝翾继续往下说:“之前你们这些人自以为清醒,内部还左左右右的,这里不需要百家争鸣,这里就是一言堂,全体上下一个舌头,一个大脑,推下去的东西必须完全信任它。
“到了中书省还在怀疑新政的,那就是叛徒,还在反对纲领的,那就是居心叵测。
“这是我说的第一点,都说官场上不能搞绝对,但这里就是得搞绝对,离了中书省去旁的衙门去了责任,你们可以言论自由,但在这里是不可以的,因为我们的职权属性决定了这一点,连自己的职权属性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就是渎职。”
“听明白了吗?”祝翾问所有人。
所有人也是第一回这么直白地听到这种说法,一时之间都有些突破认知,但祝翾积威所在,都立刻回答了:“回祝相,听明白了。”
祝翾又开始说第二点:“翰林院也是中书省的,我又看到了不少新面孔,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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届科举的尖都被中书省掐来了培养,每个翰林学士都未来可期,我自己也是翰林院出身。
“你们在翰林院日常就是写文章做学问,我看了一下你们写的文章,真的不愧对科举的名次,都是有真材实料的。”
新来的小翰林们挨了夸奖,都忍不住勾起嘴唇,但老成的翰林们就听出这是欲抑先扬的预兆。
果不其然,祝翾又说:“但我也看了你们给下面衙门写的政令文章,是不是有点太陶醉自己的词藻了?一个个都把自己当文章大家了,又是复古文风,又是新潮文风,掉书袋的,比文采的……一个个把自己也写美了,政令文章不能达意,写再好,那都是狗屁不通!”
面对翰林们震惊的眼神,祝翾一点都不虚:“你们是没有跟下面省府的衙门扯过皮,好好的政令他们如果不想执行,那就断章取义上面的意思,执行层面还要打嘴仗,你们文章写成那样,就是给了人家解读空间,你先把基础的意思表达明白了,让老百姓都能看懂,再在这之上发挥文采。
“科举考试的时候,是取文采好的得高分,但也要达意啊,你们进了翰林院真把这里当文坛了,你们是笔杆子,笔杆子就是写那些枯燥无味的东西,能写出花是本事,但不能光开花不落地,我跟你们开会也是大白话直接说,不添加沟通成本,所以你们自己作为传声筒和笔杆子,也该明白减少每一个环节的沟通成本是最重要的。
“想彰显才华,自己私下写文章搞复古革新,不要拿这么严肃的东西来自我陶醉。”
说完,祝翾又盯着翰林院的方向,翰林院的官员们都表示听明白了,祝翾才满意地移开视线。
“下面要说的是第三点,有些尚书阁老呢,特别好为人师,也特别重视讲学,有事没事呢,就在家里搞讲学,让其他部门的官员去听,去传自己的学派思想,你们中有不少人就去听了,还有见贤思齐的,自己也在家搞讲学的。”祝翾语含讽刺,下面的官员都忍不住坐直了身体,祝翾这就直接攻击旁的阁老尚书了,甚至连第五韶都开办过讲学。
她敢说,他们这些人利益相关的还真不敢听。
祝翾也果然不憋好话:“公开讲学不是官员的本职,有的人太贪了,想要利用当前的官场声势给自己谋一个学派宗师的地位,这个学说那个学说的,说白了就是在经义上做文字游戏,真的喜欢研究学问,私下完全可以和朋友搞切磋,小范围的也不是不可以,公开讲学性质就变了,是乱政的预兆。
“我反正是禁止非相关官员参与讲学的,讲学讲半天也落不到实处,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天天嘴皮子做文章,是虚浮之风。做事的人要脚踏实地,说得再好听,不如做得漂亮,崇实抑虚,我们中书省要做好带头作用,要改变这个风气。
“旁的衙门我管不着,你们不许参与官员讲学,不许壮大这个风气,也不能去听,有人邀请,可以拿我当幌子,说我独裁风气重,做长官的可恶,不许你们这样,都推我身上,我反正是不怕得罪人的,还敢邀请的,就请他来我跟前说。”
祝翾说完一堆,自己也说累了,痛快喝了半盏茶,然后便令下面官员简单汇报当前工作,心里有了数,就令众人散会了。
虽然大多数官员心里有些畏惧祝翾的独裁,但见识了她的强势做派,也难免生起了安全感,熟悉祝翾的都知道她当上司霸道归霸道,但真的能扛事担责,跟着这种上司干活还是有前途与保障的。
中书省的上下官员在畏惧祝翾的同时也下意识引其为靠山,中书省的风气自此一改。
第467章【为女打算】
自孙红玉与祝大江故去分家之后,留在宁海县的祝棠便在家附近开了一家家具铺子,生意倒是十分不错,他媳妇田徴华后来从娘家买了几条船,两口子又顺便开了一家木材厂,日子不说大富大贵,也算过得风生水起。
夫妇俩听闻祝翾在京里正式做了宰相,便商量着要亲自押船带上铺子里的好木材做的家具做贺礼来庆贺妹妹升官,同时也顺便看看父母,表表孝心。
田徴华打着算盘正在盘铺子里的账,祝棠正在旁边做木雕,听见算盘声停下来了,也没有抬头,问田徴华:“怎么了?”
田徴华撑起下巴对丈夫说:“咱们一家在宁海县算过得去的,可在祝家姊妹几个里却是没出息的,我们夫妇俩天赋平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小富即安,如今你二妹妹又做了宰相,咱们也算沾了光,总不至于吃亏。
“可等咱们两个去了,俩孩子和他们姑姑又不亲,将来怎么着呢?供他们念书我也是供得起的,佑哥儿快从书院出来了,他不爱念正经书,县试都颗粒无收,瞧着也不是什么读书苗子,不如早点回来学手艺帮忙。
“俨姐儿却是有点肖似她姑姑的,所以这些天我就一直在想她的事情。”
祝棠听出了妻子的意思,说:“我们之前也想过把俨姐儿送她姑跟前,但那时候她还小,妹妹又已经选了百姐儿,京里的荫额也被百姐儿用了,现在再眼巴巴送过去算什么?我怕她觉得我们脸皮厚,是去打秋风的,还是算了吧。”
田徴华有些不高兴地将账册合上,朝祝棠说:“要是只为了你我的事情,我是开不了口去求你妹妹的,但事关孩子前途,如果试都不试,那我算白嫁你了,我当年嫁给你图的不就是你妹妹飞黄腾达吗?
“你妹妹如今都做上宰相了,我们之前也没有求她为我们办过什么事情吧,俨姐儿也是她亲侄女,我姑娘要是个扶不上墙的,我也抹不开这个脸去找她。
“可咱们俨姐儿多聪明啊,学里老师都说是理学苗子,小小年纪拿了府里好多竞赛奖,奖状都要贴满墙了。她今年十二岁,高小已经毕业了,下一步去什么书院咱们也不知道怎么选,要是她科举科目强些,我也不必惦记你妹妹,南直隶什么好学校没有,官方的考不上,大不了我花钱送她去旁的书院,出省去念自华书院,多少钱我也舍得!”
田徴华长叹了一口气:“可偏偏是理学,应天理工学院要十五岁以上才能考,其他那几家私人的都不太行,金陵大学的少年班今年就八个名额,俨姐儿今年第一次去考,考了个第十,现在还天天在屋里难受,就差一点点,我能说孩子不努力吗?
“全省第十,哪里差了,你妹妹当年去女学也是第七啊,而且理学多难啊,物理化学的我都看不懂,那是脑子好的人才学得明白的东西,俨姐儿没有名师靠自己就有这个本事,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叫她浪费天赋……”
田徴华越说越为女儿感到委屈:“俨姐儿这么优秀,也不至于没地方上学,只是她那么聪明,不能耽误,她得上最好的学校,得找最好的老师,要得到最好的教育资源,学这玩意儿不能闭门造车,这就是咱们当娘老子的得给孩子打算的事情了。
“你作为亲爹,祝翾是你亲妹妹,你为了女儿你嘴都舍不得张,你试都不试……
“如今你妹妹做了宰相,咱们进京庆贺顺便看看二老,多好的上门理由,把俨姐儿一起带去,也不用说是来求人的,就是走亲戚又有什么的?俨姐儿优秀,要是合你妹妹的眼缘,咱们再开口,把孩子留下……”
祝棠想了想,说:“这虽然是个办法,可咱们俨姐儿没有荫额啊。”
“哼。”田徴华冷笑道:“就算是有,我现在也不惦记了,我姑娘考全省第十,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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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顺天难道没有学校念?京师的大学就是念不上初级班,那边中学教育比我们强,一流中学也是可以上的。
“我们在家里,夫妇俩都不是念书的料,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也没有更好的人脉与资源。孩子去顺天念书前途总比在家里强,她姑姑又在那,凭什么不能上宰相府的门让她姑姑照看两下,她不愿意,你父母还在那里呢,孙辈孝顺老人总没错吧。
“养在你妹妹跟前,哪怕两三年,也是镀金了,算在你妹妹跟前挂名了,关系是处出来的,你们兄妹一道长大还有人情味,下一代不打交道,就彻底远了。
“你妹妹没孩子,要是她直接把俨姐儿要过去当女儿,我立马让俨姐儿改口叫我大伯娘,只要俨姐儿过得好,不被耽误,就比什么都强。”
祝棠冷哼道:“你想好事,百姐儿已经在那了,我妹妹想要继承人轮不到咱家的。”
田徴华不服气:“百姐儿念书还要荫额呢,我觉得俨姐儿比她聪明,俨姐儿用不上荫额。就是你妹妹看不上咱们俨姐儿,只要她帮我们养一年,俨姐儿就担了名,将来对她比对我们孝顺也是该的。
“有了百姐儿,难道就不能有俨姐儿了?都是姓祝的,又都是姑娘,一笔写不出两个祝,后辈出息,后继有人不好吗?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我又不求荫额,就是托付俨姐儿在京师念书有个长辈照看。”
祝棠听了,觉得田徴华的想头也没什么毛病,对她说:“你心是好的,一切都是为了姑娘打算,俨姐儿又争气,为了她,我这个做爹的也不怕脸皮厚。”
田徴华听丈夫同意了,才绽开笑颜,说:“俨姐儿要是不好,我也没脸叫她去祝相跟前现眼,可她这么出色,我们没能耐也没人脉给她找好老师,打听好学校,只能求你妹妹,为了这个,我什么脸都可以不要了,只要俨姐儿不被耽误。”
到了夜里,田徴华来到女儿祝俨的房间,将自己的打算告诉给女儿听,最后说:“俨姐儿,南直隶理科最好的两所学校你都没能去,我想着,你还是去京师求学吧,京师学校多,毕业前途也好,你将来考官也方便。
“但你去了京师就离父母远了,我们打算将你托付给你二姑姑,你二姑姑是家族里最有出息的人,有她指引你,你将来才能走得更远更好,这些东西都是我与你爹给不了的,与其将你放在眼前,不如想办法送你出去挣个前程。”
祝俨才十二岁的年纪,如何舍得离开父母,有些抗拒地说:“南直隶除了应天理工与金陵两所名校,还有旁的大学可以上,要是大学上不了,我去读中学,读几年,年纪到了,也是可以考应天理工的……”
田徴华却说:“只有应天理工与金陵两所是官学,每年毕业生都有考官名额,毕业了是可以直接考官去做研究的,其余大学资质完全比不上。
“至于所谓的中学,那是给普通人念的,对于你来说太简单了,有些耽误你。你这个年纪只能念大学初级班,可是应天理工不办初级班,金陵的少年班名额太少。
“你要是入了中学的学籍,就得按部就班念至少六年普通的书才能考大学,现在那些中学都重视科举科目,你天赋在理学上,要是咱们家没有背景,我也就劝你改文了,但我知道你真正擅长什么,所以更希望你能够在自己真正擅长的科目上得到最好的资源。
“京师顶级理工科大学好几所,都有少年班或者初级班,我研究了,每年年底京师最好的六家大学都有一个初级班资质的联考,考过了可以直接入学,名额虽然不多,但少年班入学之后是可以接受最全面的理科框架教育,念八九年就毕业了,这几家大学每年毕业也是有资质去考官的,科学院、制造局每年都从这几家大学聘人。
“但这联考具体的门路我也不清楚,得去找你姑姑问,南直隶的学校你没什么可念的了,不如北上冲一冲六大名校,我们也不求你姑姑徇私,你能靠自己考上入学,就从此住你姑家,没考上,你也实在舍不得我们,就回来,我让你在家这边念书,行不行?”
如今大学也分青年班与少年班,青年班是取得了相应学历的青年人去考取的,每年大学收人都有各校的考试流程,也有几所大学合办的联考,这些人考上大学之后,需要经过五年的教育获取学历。
少年班是针对高小毕业的优等生的,不管什么天赋入学,都至少在大学里经历八年的教育才能获取学历,少年班后五年的学习内容与青年班一致,但前几年学校都会给这群幼苗搭建学术地基。
对于高小毕业想要进行再教育的孩子,最好的路自然是直接考大学少年班,这是少走弯路的渠道,大学少年班考不上才会去考虑优质的中学进行综合教育,但也有一些大学的某些专业不设置少年班。
田徴华自然是希望女儿能直考大学、一步到位,家里出了祝翾这样一个榜样,田徴华便也期待自己的女儿能够像她姑姑几分。
祝俨听到母亲为了自己的考学与前途做了这么多功课,就知道母亲全部都替自己想好了,她一方面感动母亲的苦心,一方面又愧疚自己的不够争气。
“阿娘,你做这些打算,都是要求到我二姑姑跟前的,要是我争气一些,自己凭本事能直接去金陵大学念书,您就不用替我打算这些了。”祝俨说。
“孩子。”田徴华捧住女儿的脸,很严肃地看着她的眼睛,说:“这不是你小孩子要考虑的事情,你自己已经很出色了,我从没觉得你不够争气。是我不想看你荒废前途,把这些告诉你,是不想你无知无觉地到了京师什么都不知道,也是叫你做个准备。
“别怕离开我们,你在南直隶念书也是要远离父母的,我跟你爹没出息,在外面也没有人脉,你既然有这份本事,与其留在眼前,不如出去。”
说到祝翾,田徴华的表情也有些复杂,她交代祝俨:“我要求并不过分,这么多年也没求过你二姑,你祖父母又在那里,这件事十有八、九是能成功的。外面不比家里,你从小不养在你二姑姑身边,要知道眉高眼低,别给她添麻烦。
“你姑姑做了宰相,如今风光得很,你如果能留在她身边,便要低调,不可以仗着亲戚身份给她惹麻烦。平日里多学学你二姑姑的为人处事,祝家的姑娘没有孬种,你也姓祝,你也能那样争气。”
祝俨懂事地点了点头,她很明白田徴华的苦心,虽然舍不得,但田徴华都如此为她打算了,她就只能去京师求学投靠祝翾。
祝棠携妻子亲自入京拜贺,也是祝翾没有想到的。
“大哥,你来就来,还带这些东西过来,太生分了。”祝翾一边看着家里佣人搬船上的家具行李,一边同祝棠说话。
祝棠笑呵呵的模样:“你如今做了宰相,我好歹也来贺贺,多年不见父母,也想得很,这趟也是看看爹娘。这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但京里也买不着,都是我铺子里做的,给你拿来布置屋子。”
祝翾与祝棠寒暄了一会,便见她嫂子田徴华揽着一个梳着双环的少年下了船,祝翾便迎上去与田徴华问好,说了几句客气话,田徴华便推旁边的祝俨叫人:“这是你二姑姑。”
祝俨刚才一直偷偷盯着祝翾打量,觉得祝翾又陌生又熟悉,被亲娘一推,马上摆出礼貌的姿态,对祝翾行礼问安:“见过二姑姑。”
“这就是俨姐儿吧,长这样大了,上次见才到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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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呢。”祝翾慈祥地比划道,态度格外亲和。
说着,她又往船舱里看了看,问田徴华:“怎么佑哥儿不来?”
田徴华说:“佑哥儿放了假,在家里看铺子呢,我们都出了门,家里得有自己人看着那些掌柜。”
祝翾说:“佑哥儿还在念书吧,小小年纪就能接手家里的事业了?”
田徴华瞟了一眼祝棠,说:“佑哥儿这孩子实心眼,就是太像你大哥了,念书念不出头绪,后年结业了也不用拿着学历找营生,不如回家帮忙,现在也是叫他多接触接触。”
说着,田徴华摸了摸自己女儿的发髻,说:“俨姐儿就比她哥哥好一些,读书稍微灵光些,便带到京里见见世面,也看看家里现成的榜样。”
祝翾仔细看了看祝俨,问:“如今俨姐儿书读到哪里了?”
田徴华看向女儿,祝俨便恭恭敬敬回话:“回二姑姑,我高小毕业了,如今正在放假。”
祝翾笑着揽过祝俨的肩膀,说:“好孩子,不必紧张,都是家里人。”
祝翾衣服上有浅淡的檀香与茶香味,祝俨猝不及防被传说中的二姑姑揽过肩膀,只觉得半边身子都不敢动了,自己都融在祝翾好闻的气味里了。
鼎鼎有名的宰相祝翾是我的二姑姑,这样的大人物是我的亲人!这是祝俨第一回发自内心有这种实感,不免因为激动更加紧张了。
她听见她二姑姑继续问她:“既然高小毕业了,那如今在哪里念书?”
祝俨还没来得及张口回答,田徴华就在旁边急忙又刻意地说:“暂且还没着落呢,试过去考金陵大学理学专业的少年班,但落榜了。”
祝翾问田徴华:“差几名?”
田徴华说:“俨姐儿考了第十,但他们只要八个。”
祝翾望着她的神色,大概有点明白了田徴华带祝俨来京师的意思,又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祝俨,金陵大学能考第十,说明这孩子真有天分,就说:“可惜了,理学专业京师更强势,不如再试试这里的大学。”
有了祝翾这句话,田徴华便放了一半的心,她怕过犹不及,客气了几句,没再扯别的。
第468章【迁澄清坊】
祝翾迎了祝棠一家入门,祝俨跟在父母身后进了传说中的宰相府,心情激动,却不敢左顾右盼,怕显得乡气,在人前堕了父母的面子。
祝棠发现祝翾住的地方同他上次来的时候见到的差不多,基本没什么变化,那时候上门的时候看着确实气派,但现在祝翾是宰相了,两进半的格局就不太够了,祝棠便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妹妹的屋子与从前一样。”
他是听说做了宰相的朝廷都会赐新府,才特地带了家具入京,结果祝翾并没有搬家,祝棠便有一点担忧自己的家具没地方放了,若是没地方放,这趟都来得多余,又怎么细谈女儿的事情呢?
祝翾看了一眼祝棠,听出了祝棠的话语中的其他意思,说:“如今我入了中书省做宰相,皇恩浩荡,陛下特赐了新宅下来,在澄清坊内,家里事情繁杂,一直没有搬过去,等那边布置完毕,我看好一个良辰吉日便搬进去。”
澄清坊离皇城距离更近,是花钱都住不进去的地段,祝翾如今是宰相,有资格住五进规模的府邸大院,早在她还是吏部尚书的时候,弘徽帝就有赐宅的意图,都被祝翾婉拒了,她家里人口不多,自己住得离皇城也近,没必要讲那排场。
如今她正式做了宰相,按照规矩是必须得搬离皇城地段更近、等闲平民不能随便进去的澄清坊了,祝翾现在住的南康坊虽然也离宫城不远,但比起澄清坊,有些“鱼龙混杂”了。
本朝官员做到宰相的都有赐宅的恩赐,部分尚书也能享受这个待遇,这种赐宅也只是赐居住权,被赐宅的官员本人可以住到去世,等去世之后府邸便被朝廷收回,澄清坊便是本朝著名的宰相地段,祝翾这回没有理由再拒绝弘徽帝的好意,这是属于她的本职待遇,便只能准备搬家事宜。
祝翾朝祝棠说:“大哥这趟进京为我置办的家具,我倒是正好用得上,哥哥嫂子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便在家里多住一段日子,等我搬家了,也一道去住住新家,算替我暖房了。”
祝棠干巴巴笑道:“妹妹是有福分的,我们过来就是添麻烦,哪里敢多沾光?”
他妻子田徴华在旁边看祝棠的样子,只觉得祝棠在祝翾跟前手脚拘束,即便想谄媚都拿不准分寸,但她知道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也只好一路微笑,揣摩祝翾的态度。
祝翾带着祝棠一家见了沈云与祝明,沈云因为祝翾已经是正二品的夫人了,常年在祝宅当主母迎来送往,浑身气度更是不一样了。
祝明如今出门在外也是祝宰相的父亲,风度上也要装一装,便也装模作样地戴着东坡巾,穿着道衣,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乍一看还真像个名士大家。
祝棠瞧见二老,差点没敢认,他在宁海县如今也是个乡绅了,一到祝翾家里就感觉像现了原形,到底父母的体面是被祝翾的权力滋养出来的。
夫妇俩谨慎地拜见了二老,坐下喝了一顿茶才算重新找回熟悉的感觉,沈云看见祝俨,也忍不住感慨:“这孩子都这样大了。”
祝俨立即恭恭敬敬地问好:“孙女见过大母,见过大父。”
沈云说:“你小时候也是大母带大的,怎么几年不见,就拘束成这样了?”
元奉壹打扮得人模狗样的,也出来了,祝俨见了,便客客气气地喊了“舅舅”。她从小就听闻这位做官的舅舅与她的宰相姑姑是一对,称呼上虽然各论各的,但也是姑姑的枕边人,反而得拿出比“姑父”更亲近的态度来,这是她母亲在家教她的。
元奉壹在晚辈跟前是随和人,给了祝俨见面礼,说:“已经派人去学历里传你大姐姐了。”
祝俨立刻反应过来,“大姐姐”就是祝大姑姑家的祝翀,是她的表姐,但来了祝翾家里,不分堂表,得更亲热些。
到了快摆晚饭的时候,祝翀才从女学回来了,她平常是住在学里的,听说家里来了客,才赶紧回了家见客,祝翀今年十六岁,看见祝俨来了,一副惊喜的模样:“俨姐儿,是你吗?长这么高了?”
祝俨认出了眼前人是祝翀,立刻站起来礼貌道:“见过大姐姐。”
祝翀也不意外祝俨这样客气,说是亲戚,但到底许多年没见面了,她自来熟地拉起祝俨的手,说:“怎么长大了是这副内敛脾气?”
祝翾吩咐祝翀:“你妹妹大老远过来,哪里都不熟,你做姐姐的得多带带她,与她多亲近些。”
祝翀笑嘻嘻的:“家里好不容易来了比我还小的,我又没有亲妹妹,俨姐儿就跟我亲妹妹一样,不用姨母交代,我也会对她好的。”
祝翾冷笑道:“俨姐儿规矩懂事,你顽劣惯了,可不能带坏她。”
祝翀“哼”了一声,对祝翾说:“少小看我了,该有的分寸我自然有。”
祝俨看着祝翀与祝翾的互动,见识了这对姨侄的熟稔,心里很是向往,但又想到自己未必能在京师成功求学,又有些不确定。
吃晚饭的时候,祝翀坐在祝俨身边,一直在照顾她,一顿饭吃下来,祝俨也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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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少了几分客人的拘束感。
吃完饭,田徴华与祝棠单独找祝翾说话,正式说了祝俨如今的情况,祝翾说:“俨姐儿没考上金陵大学也是可惜,不是她不好,是今年确实收人少了。”
田徴华忙点头,说:“去年前年都要二十来个,俨姐儿放以前是稳上的,今年不知道怎么了,只要八个,我也是怕她耽误了,才来京师试试的。”
祝翾解释道:“这不怪她,是她赶上了不好的年景,去年年底的军器走私大案,还有人要渗透军工系统,死了多少人?今年学校谨慎,才一下子缩减了名额,明年大概就恢复了。”
田徴华不懂学校缩减名额背后还能有这种政治影响,又见祝翾不肯接肯定的话茬,就试探道:“那我们俨姐儿明年再试金陵大学?”
祝翾摇头,说:“今年名额都缩减,京师六校联考的理工科名额也不会很多,但比起在家里,不如来京师,你们来这一趟大概也是为了这个,我不能叫你们白跑。”
祝棠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也没有非要俨姐儿留在京师的意思,是家里没好学校上了,才来见妹妹的,要是俨姐儿有能耐留在这里上学,自然是好事,要是不能,我们也不敢求妹妹做额外的事情。”
祝翾笑道:“能做什么额外的事情,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很久不见父母,干脆住到年底吧,住到明年开春我也没意见,六校联考是年底的事情,你们夫妇在这里陪考,她如果考上了,就在这里上学,你们放心把孩子留给我。
“没考上,我再替她想路子,俨姐儿的天赋在京师更有前途,你们从来不求我,如今为了姑娘走这一趟,我当然要让你们放心了。”
说着,她看向祝棠夫妇二人,说:“我无所谓,只是怕你们不舍得女儿。”
田徴华见祝翾爽快答应了,忙说:“为了俨姐儿的未来,舍不得也舍得,留在您身边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我怎么会阻碍?我们夫妻没什么出息,就怕耽误了她,妹妹您愿意管教她是再好不过了。”
祝翾见哥嫂情态,心情也有些复杂,这祝俨倒是好命,父母能如此为她打算。
有了祝翾的确保,祝俨便留在祝宅安心备考年底的六校联考,祝棠与田徴华也留了下来等女儿的考试结果。
祝翾留下了哥哥一家人,等到选定的黄道吉日,便带着全家搬进了澄清坊。
弘徽帝给祝翾赐的五进大宅就在第五韶的宰相府的隔壁,祝翾正式搬了家,按照规矩设了乔迁宴,邀请了朝中同僚。
今时不同往日,祝翾正式执掌了宰相权柄,领着中书省能与第五韶的尚书省打擂台,风头无两,于是到了乔迁宴当日,澄清坊的祝府门前可谓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官员车驾的队伍都快排出澄清坊之外。
祝翾站在正厅接待客人,她没请这么多人,但总有不请自来的,有些官员或者学子为了见她一面,宁愿不入席,也要厚着脸皮带着礼品给祝翾递名帖。
“祝相,您安好,您可记得我吗?当年您在翰林院的时候,咱们共事过……”
“祝相,我是您在鸿胪寺当差时的下衙文吏,特来恭贺您乔迁之喜……”
“祝相,您当年去朔羌的时候与我曾有一面之缘,如今我入京任职,少不得要来贺一贺……”
“祝相……”
……
祝翾端着浅淡的笑脸接待了一圈又一圈的客人,这些人她有的有印象,有的没有印象,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认识这么多的人,甚至还有她没见过的但因为她的政令受了恩惠的官员特地赶来拜访庆贺。
很多人特地来她府上只是为了在她眼前刷个印象,祝翾倒不觉得他们钻营,这都是她做了宰相没法避免的事情。
祝俨安安静静跟着父母坐席,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场面,很是惊诧,别说她了,祝翀都是第一回直面祝翾的权柄,姐妹俩怕给祝翾添乱,都不敢与外面客人多话。
好不容易见完了四面八方的来客,祝翾刚准备坐下,便听到外间传报——“第五宰相到”。
第五韶气定神闲地姗姗来迟,祝翾看见她,就有些头疼,第五韶明明就住隔壁,非要这个排场进来,她面色平静地起身迎接第五韶,说:“可算是盼到第五中堂了。”
许多官员见到第五韶也忍不住站起来要行礼,第五韶淡淡摆手:“又不是在朝堂,不必多礼。”
她看了看祝府宾客盈门的场面,朝祝翾道:“祝相还真是炙手可热、如日中天啊。”
自从祝翾进了中书省,与第五韶原来就有一些紧张的关系也变得更坏了,两人同为改革派,作风同样强势,从前还不算正式对上,第五韶还能容忍祝翾的强势,如今祝翾掌握决议权,与她正式对上,第五韶看祝翾便越来越挑剔。
祝翾听出第五韶语气里的讽刺,面不改色:“不敢当。”
第五韶坐下,祝翾也跟着坐下,第五韶冷笑道:“什么不敢当?你入了中书省这几个月可不得了,整个中书省都成了你的傀儡。”
祝翾不说话,只是微笑。
第五韶又说:“我又听闻你还很看不惯官员讲学的事情,说这事乱政的预兆,是不是看不惯我?”
祝翾没忍住:“今日是我的乔迁宴,何必说这些呢?再说了,我是对事不对人的,第五中堂是我钦佩的人,我怎么会看不惯您呢?”
第五韶说:“你看不惯讲学,可我可是举办过官员讲学的,如今我就住你隔壁,到时候在你隔壁讲学,你岂不是要看不惯我了?你觉得这是沽名钓誉、结交私人的手段,但我观你今日排场,祝党二字你倒是也担得起。”
祝翾深深地看了第五韶一眼,说:“第五中堂何必含沙射影呢?您要是觉得我结党营私了,明日便可参我。什么祝党我可担不起,曾经还有人觉得我是第五党呢,都是没意思的划分。
“我只是觉得讲学传道非执政官员分内之事,若是过度,影响实学,如今我住第五中堂隔壁,第五大人若有不妥的,我自然也是会参您的。
“但这些都是朝堂公务,公是公,私是私,不影响我对第五中堂的钦佩与仰慕,今日是我的乔迁宴,往后我就是您的友邻了,私下还有许多事情要您担待,您要是私底下也这么不喜欢我,那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座中各位尚书阁老见祝翾与第五韶打机锋,都不敢说话。
祝翾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笑盈盈地看向第五韶:“第五大人您要是欢迎我来做您的邻居,就跟我喝一杯吧。”
说着,便将自己的酒杯放在第五韶的低位,看向第五韶,第五韶看了一会祝翾,也露出笑:“祝翾,你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还是与祝翾碰了盏,两个新老宰相都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祝翾喝完给第五韶看过自己的杯底,一脸浅笑:“往后还请第五中堂多担待。”
第469章【权掌中书】
自额沁部的汗王兆利被奴隶起义军诛杀,安彦、奥度两个墨人部国率先纳土归降于大越,早已名存实亡、宛如散沙的诸墨反越联盟彻底瓦解,弘徽十九年八月,朵莱部汗王率部众向大越称臣,九月,伊吉勒部发生内乱,老汗王被诛杀,伊吉勒部的贵族派使臣与大越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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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
至此,战线上还在坚持与越对抗的只剩下苏木部国。
十月,临危受命的苏木女汗王率苏木最后的铁骑对越军进行针对性夜袭,切断了大越一个卫所的补给线,苏木部国的这次反扑坚持了三十一天,对越人的驻军造成了不小的创伤,越军很快调整作战,恢复补给。
三十一天,对于越人,是对苏木的灭国之战,对于苏木的墨人,是背水一战,十二月初八,苏木铁骑在战场上几乎全部报销,苏木汗王拒绝了属下的掩护,自刎而亡,宁死不降。
苏木汗王一死,伊吉勒部的降表也终于奉了上来,至此,北墨不复存在,墨人成为了新的越人,诸墨的草原完全纳入大越的版图。
弘徽帝令相关官员为战死沙场的战士们筑纪念碑,亲自主持祭礼祭奠了战士们的亡魂,将诸墨版图裂分为三个新省,分别是扶与、涉州、宛州。
弘徽十九年的年尾,曾经的青兰王夫、如今的大越齐王完成使命返越,弘徽帝出城亲迎齐王,声势浩大,同时封齐王之长男班布为聊城郡王,封齐王之长女萨日迈为邶殿郡主。
聊城郡王与邶殿郡主虽然有一半的大越皇室血脉,但也有一半的青兰氏血脉,都曾经是青兰汗国的继承人,弘徽帝深思熟虑之后,并没有将聊城郡王与邶殿郡主列入宗室、赋予宗籍,而是另赐姓与齐王二子,从此齐王二脉的汉姓均为大越国名“越”为姓。
迎回齐王之后,弘徽帝立即召开议政阁集会,令诸位宰相、阁老与各部重臣一齐讨论扶与、涉州、宛州三个新省的治理与归化问题。
弘徽帝坐主座,第五韶居右侧第一位,祝翾居左侧第一位,第五韶说:“新三省之上都是旧墨人,风俗不一,朝廷是要分出更多的心力去治理他们的,若是不能叫人心顺服,反而会让人从外部趁虚而入。
“如今大越新胜,版图扩张,看起来很强,但一口气吃下三个新省,财政上还要扶持旧墨人,实际上却是最虚弱的时候。如今我们与罗刹等国完全接壤,此一时彼一时,之前能够合作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如今利益不一,西方诸国对大越的敌意与日俱增,此为大越强盛之时,也为大越薄弱之时。
“若不能归化新三省,不仅意味着这一战白打了,也意味着国朝将面临更严峻的危机。”
定好了基调,第五韶提出了几个治理重点,算是为会议确定了大方向。
等第五韶说完,祝翾便作为中书省的代表拿出了治理提案,令秘书官狄叔乘分发与众臣,说:“将士们在前线与诸墨对战的时候,中书省就新领域的治理也开了几次内部会议,这是最新版本的治理提案。”
众臣接过中书省的提案,一一翻开,祝翾自己一边翻开一边介绍道:“第一步,是设置行政单位,针对行政单位进行户籍划分,省州县为地理行政单位,对于以游牧为主要经济活动的地方,基层行政治理单位区别于我朝固有的镇与乡这样的地理单位,以‘亭’、‘里’、‘邻’为基层行政单位。
“一里为一百二十人,一亭有十里,每个县平均管理十亭人。这样划分的目的是以游牧为生的旧墨人并不固定在某个地方定居,他们不像我们中原人,土地在哪人就在哪,可以一辈子定在某个特地区域生活,游牧民族是随牛羊牲畜而迁徙的。强制这些人在某地放牧,强制他们种地,是不现实的,也不利于草原生态。
“所以地理上我们最大划分到县,县下面的地理名称区别于基层行政治理单位,新户籍的登记以亭里邻进行细分登记。”
“而对于接近我朝以农耕为主要经济活动的地方,便按照现有的治理方式进行户籍划分,登记为某镇某村的为农户,登记为某亭某里的为牧户,农户财产登记以田地为主,牧户财产登记以名下牲畜为主,草原其他出息再进行细分登记。”
祝翾还细细讲述了针对半农半牧、非农非牧的户籍区别方法,可谓是算无遗漏。
祝翾说着,便将提案翻了十来页。继续介绍提案上的计划:“第二步,是移民,各部国曾经的贵族、贵姓都不能再生活在原来的地段,最西边的往最东边迁,最南边的往最北边迁,同一个部国内部的治理层也要分化开来不能往一处迁徙,如此才能洗去他们对旧墨人的控制力,至于曾经的王室则全部移到我们眼皮子底下,赐予几个虚爵,府邸建在汉人多的地段。
“朔羌、辽东、辽西等几个北省也鼓励汉人移民去新三省定居,促进民族融合,朝廷出具针对性的优惠政策,总有百姓愿意去塞外开荒的。”
说到这里,便有人开始插话,大家集思广益,想出了很多针对性的政策,祝翾点了点头,总结道:“诸位的意见都很宝贵,会后整理下来写成针对提案送到中书省进行合议,好的我们便留下来。”
然后祝翾继续自己的思路:“第三步便是针对性归化,一是设汉学,令墨人学汉话汉字,二是行政上不能全然照搬中原治理经验去治理墨人,当地的汉人官员需要了解墨人的风俗,尊重他们的本土文化。
“政治治理上要有一定的区分,在各州按照墨人的风俗、融合大越的律法设置暂时的州法,以十五年或者二十年为过渡期,过渡期内,一国两制乃至三制四制,过渡期后,视治理情况进行调整,逐渐废除州法,统一治理……”
祝翾将提案上的思路给大家分析完,弘徽帝又补充了几个点,然后非常满意地看着祝翾点了点头。
祝翾将正式的提案文件交付给门下省如今的宰相王翊:“王大人,您拿回去仔细过目,我们等门下省的审批意见。”
议政阁集会开完,门下省的工作效率很高,第二天就给了批复意见,祝翾按照门下的批复意见正式起草提案与诏令,与弘徽帝过目之后发与尚书省,令第五韶按照中书省的提案进行工作部署。
从前第五韶作为首相因为集权总是在中书省下完决策之后进行补充合议,要求中书省把尚书省实施过程中的补充意见加入决策,时间长了,为了促进三省之间的工作效率,渐渐变成尚书省号令中书与门下做事,比如令中书省出具某决策文件,或者令门下省驳回某项中书意见,尚书省因为第五韶的存在相权愈盛。
然而自从祝翾上任中书省侍诏之后分寸不让,与第五韶的间隙也因此而产生,自入省任相之后,二人常常互相参对方,祝翾常常参第五韶越权,第五韶也常常参祝翾抓小放大、推诿扯皮。
对于二相的表面不和,弘徽帝看起来很是头疼,实际上内心却对此也喜闻乐见,她要的就是一个大方向和内里不和的中枢班子,两省互别苗头,说明相权分立,真正能做到集权到底的只有皇帝。
祝翾也知道自己能上位做宰相,也是因为她作风强势,能扛首相的威势。
但这次关于新三省的决策,尚书省倒没什么废话,中书下达正式提案之后,尚书省便直接按照提案执行了,祝翾对此也很是惊讶,她本来以为第五韶还要与自己辩驳一番的。
到了大朝会的日子,祝翾穿着正二品文官的朝服,头戴梁数为六的梁冠,身着青色缘边的赤罗朝服,腰系玉带,手里捏着象牙笏板站在百官之首,第五韶之左,王翊站在第五韶之右,三人并排领着群臣上了殿。
弘徽帝在大朝会上公布了中书省的正式提案,并问询了百官关于新三省的治理问题,讨论完境内大小国事部署之后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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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
散朝后,祝翾等殿内大臣又进行了常朝。
听完了各大臣的汇报工作,才真正散了朝,祝翾正打算往中书省的方向去,却看见第五韶站在远处一直盯着她看,祝翾不明所以地对她礼貌微笑了一下,第五韶便大步走了过来,祝翾的微笑也顿住了,怀疑第五韶想找茬。
第五韶站在她跟前看了她一会,然后说:“祝大人,你可真是叫人眼界大开。”
祝翾疑惑,还在细想自己刚才哪里得罪了她,却听见第五韶说:“人总是要服老的,大越也该轮到你来撑了。”
第五韶说完,不给祝翾反应的时间,便抬步离开了。
祝翾回到中书省反刍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第五韶的夸赞,第五韶从这天之后一改曾经霸道不容人的作风,不再越权交代中书省做事了,因为第五韶的让步,祝翾的权柄更盛,风光越显。
祝俨这些日子住在宰相府里,亲眼目睹了祝翾这段日子的风光份量,这种惊心动魄的日子,她做梦都不敢梦,她也只因为希冀分心了片刻,之后继续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在了备考上,她要靠自己的力量留在京师求学。
眼见为实了祝翾当宰相的权盛,田徴华却产生了与女儿不一样的感慨,她觉得自己把祝俨带到祝翾跟前这步棋是完全走对了,在祝翾身边与在家里是完全不能类比的。
“就算俨姐儿没有考上,我们也一定要把她留在你妹妹身边。”她私下对祝棠这样说,在祝俨跟前她从不这样说,因为怕给孩子压力。
祝棠对如今关于祝翾的一切都很震撼,他甚至恍恍惚惚地问自己妻子:“你说,我和祝宰相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吗?”
田徴华看他愣神,忍不住掐了他耳朵,说:“你有没有听见我的话?”
“听到了,俨姐儿一定得留在祝宰相身边。”祝棠重复道。
投桃报李,田徴华也回答了祝棠刚才的蠢问题:“怎么不是一母同胞?龙生九子都大有不同,你和你妹妹差得多又有什么好稀奇的。要不是你妹妹,我也未必嫁给你。”
祝棠听惯了田徴华的这个说法,也有些恼:“我要是有我妹妹的脑子,娶的也不是你了。当年你弟弟可是想给我妹妹当赘婿来着,她还不是没看上,这才七拐八拐轮到了你我成婚,算来算去,你我都是捡漏了。”
田徴华冷嗤了一声,但也没完全反驳:“我怎么也算给我女儿找了一个做宰相的姑姑,好在俨姐儿也有几分聪慧。”
祝棠也点了点头,说:“好在她脑子不像我。”
“像她姑姑。”田徴华忍不住说。
祝棠却不同意,说:“差远了,你当草窝里能生多少个金凤凰?我妹妹那是不世出的人才,俨姐儿能有她一二分就差不多了。我妹妹小时候就看着很有大造化的样子,读书第一,吵嘴第一,打架第一,犟种第一,天不怕地不怕,本来以为她做官之后谦卑了,现在进京一看还是这个德行……
“你看看咱们女儿,娇生惯养的,一开始喊她来都不乐意,如今虽然有点聪明,但也别太贴金了,我也不敢指望她如此出息,不做白日梦,眼下是能念书就行了。”
田徴华虽然觉得祝棠的话不完全中听,但也不得不承认祝棠确实足够脚踏实地、看得清自己与身边人,只能长叹一口气,说:“眼下也只能指望她留在这里念书了,将来的路还是得她自己闯荡。”
祝俨年底联考也没有辜负父母的暗中期望,凭本事同时收到了京师大学理学专业与燕都女子大学理学专业的邀请,祝俨不知道拿不准自己该去哪所学校,便去请教祝翾。
祝翾给出了建议:“去燕都女子大学,理工本来就是女子的领域。”
因为刚建国时,女子不能参加科举,理工算“隐学”、“杂学”,除了特别爱好者,大部分男子还是把精力放在科举正途上,当时的教育界有先见之明的大人物类似纪清这些人为了发展学派又鼓励女学生们深耕理工、天文、地理这些“隐学”,有了前辈探路,即便现在理工专业渐渐有利可图,学的男子越来越多,整体却依旧是女多男少的现状。
祝俨有些犹豫:“可是京师大学是全国第一个开设理学的大学,更老牌一些……”
她顿了顿,小声地说:“京师大学的祭酒还是范大人,如果有机会,我想拜在范大人门下……能听她几节课也行……”
祝翾便告诉祝俨内幕:“范寄真明年就会调到燕都女子大学当祭酒,我就是为的这个,才建议你去燕都女大念书,理工到底女孩子学得更多,你同学如果都是女孩子,也更有利于竞争。”
还有一个原因,是祝翾觉得对于祝俨这个关键年纪,念女子学校麻烦更少些,京师大学虽然是老牌名校,但也有过几次男女关系上的事故,青春期的男女共校环境容易产生还算健康的自由爱情,也容易产生一些干扰。
比如京师大学早期爆发过一次罢学抗议,起因是某位家里有点来历的任教博士同时与好几位女学生发生绯闻,事情败露之后,涉事女学生中有被博士迷得昏头转向的说自己是自愿与老师恋爱的,校方并没有第一时间处理博士,但校内大多数青年学生们却大为不满,老派学生认为这违背师生伦理、败坏学风,新派学生认为博士以权谋私、引诱学生、人品败坏,纷纷组织罢课表示抗议,最后闹到御史终于“风闻”此事,对此进行了公开弹劾,最后该博士被闹成了庶民,被当作典型流放了,校方相关人员也被罢职了,师生恋自此成为了京师大学的第一等禁令。
师生恋不被允许,但生生恋却不少,恋来恋去,有齐头并进的,也有恋得双方都学业下滑的,毕竟人的精力就那么多,青春是不可再生的。
祝翾自己当年在京师大学的时候就是美貌的穷女学生,一进去就被官宦子弟追求,她因为目标坚定且不喜欢人家坚持了学业,但每届都会出几个有点天赋的女学生没受得了诱惑趁着青春年华接受了高门同学的求爱最后毕业做了结婚员的例子。
燕都女子大学是弘徽帝上位之后才开办的大学,家底没有京师大学深厚,但理工是该校的王牌专业,并不比京师大学差,祝翾对比之下,觉得祝俨去燕都女大更合适。
祝俨从祝翾这里听闻了范寄真会去燕都女大任职的内幕,天平也向燕都女大倾斜了,说:“那我就听您的,去燕都女子大学念理工。”
第470章【前路漫漫】
既然祝俨上学有了着落,祝棠与田徴华彻底放了心,夫妇二人自觉在宰相府打扰祝翾许久,也该打道回府了。
听说大儿子祝棠要回去,祝明也想跟着回乡养老,于是将这个主意告诉了祝翾。
祝翾当时正坐在茶案前单手持盏出汤,动作行云流水,听见祝明的话,手上的动作只略微顿了一下,她分完茶,推了一盏与祝明,道:“今年新上的凤凰单丛,尝尝。”
祝明接过茶盏,刚啜了一口,便听见祝翾在旁边问:“父亲好好的,怎么突然想着回去了?是女儿伺候得不周吗?”
祝明赶紧将茶盏放下,所有的孩子里祝翾与他相处的时间是最短的,祝翾小的时候他不经常在家,后面就是祝翾离家求学做官,等到了京里随女儿养老,祝翾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了,他再也看不透祝翾了,父女之间总有几分距离感,更何况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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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的祝翾是当朝宰辅。
即便他是祝翾的生父,在如今的祝翾跟前,气度就矮了几分,对这个女儿,他也是有几分发怵的。
于是祝明忙说:“不是你不好,我在京里样样都好,如此的大宅子大院子,又有仆从伺候,你对我又是无比孝顺的……”
祝翾抬起眼皮,看向祝明:“既然京里样样都好,又为什么要回去?”
祝明被祝翾的视线震了一下,移开自己的视线,说:“府上规矩大,到底不太自在,我也老了,如今走得动的时候不回去,等将来彻底老了就回不去了,我一辈子漂泊无定,死还是想死在故土的。”
祝翾放下茶盏,说:“父亲还不算老,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祝明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对我很是孝顺,也给我带来许多风光,宰相府是很大,却也很空,我人前也没有身份,帮不上你,在你这里只是拖累。跟着你,荣华富贵我也受用了,这辈子已然没有遗憾了。
“便想着该回乡里去了,闲了还能种种地,过过田园生活,老家又有你大哥他们在,也算有人照应。
“你如今做了宰相,往来无白丁,家里出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一不能替你分担,二也怕撞了忌讳,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的,我不自在,也妨碍你,不如我跟着你大哥他们家去,人老就是恋乡,没办法的事情。”
祝翾沉沉地看了祝明一会,祝明也看不透她在想什么,只听见她忽然说:“您老年轻的时候四面八方地跑,妻子不管,老人不管,孩子也不管,年纪大了倒是恋乡了。”
祝明觉得祝翾是在讽刺自己,也有几分臊:“你到底心里对我是有怨的。”
祝翾浅笑摇头:“我对您没有怨气,虽然小时候您不管我们,但阿娘从不说您的不是,您在家的时候对我也不差,我其实并不讨厌您,更谈不上怨恨,大概是因为我对您没有过什么期待吧。
“况且您在外游荡的日子也不是享福,中间大概吃了不少苦,并没有那么浪漫,说到底也是为了一家子的生计在打拼。
“您只是对不住我的母亲而已,我有时候也挺羡慕您的,您这一辈子是真正的随心而活,谁都能辜负,就是不能辜负自己。”
祝明低下头,不由自主地拧着手指,小声说:“你其实还是怨我。”
祝翾认真地说:“真不怨,真要怨的话,家里每个人我都有理由去怨,我只是不愿意算得明白,反正如今是我当家作主了,我自己给自己挣出了门楣,没必要翻旧账。”
说着,祝翾看向祝明:“您跟我说这些,大概心里是盘算很久了,看来我家您是真住不惯。既然并非是我不孝,您要返乡,我也愿意满足您,只是您回去是怎么个章程?是带我母亲一道吗?她愿意吗?若是不带我母亲,将来就彻底两地分居了吗?”
祝明想了想,说:“你母亲大概是不愿意跟我回去的……”
沈云刚来京师也不适应,但渐渐就适应了,她又有诰命,主动承担了迎来送往的主母责任,并不是每天闲着没事做,社交圈宽泛了许多,每年还进宫参宴,因为祝翾的地位,也没有人敢说沈云乡气,沈云浑身的气概也越来越像真正的豪门主母了。
祝明已经知道如今的沈云不再是那个一心想围着他转的沈云了,年少时再浓烈的感情,经历这些年,也早淡了,沈云看不懂他的画,他也不习惯越活越年轻的沈云。
即便他们一共生了六个孩子,祝明才发觉自己与妻子是同床异梦的,他觉得沈云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然她早撑不下去了,如今滋养她的是旁的与他不太相干的一切了。
让沈云一个做惯了贵人的宰相府主母跟他回去重新做他的世俗妻子,祝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如今的沈云也不可能再向他低头了。
祝明对祝翾说:“大概你也看出来了,你母亲的心思早不在我身上了,我们如今只能算是貌合神离,我继续在这,到底算她丈夫,也碍她手脚,不如我离开回乡,还她清静,两地分居也好过相看两厌……”
祝翾点了点头,说:“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我不做干涉,到底你们都是我的父母,您离了我,我该孝顺的,也不会少了您。您既然下定了主意,也该和我母亲谈一谈,若是我母亲也没什么意见,我便放您回乡。
“反正脚生在您身上,您在老家住烦了,又想回来,我也欢迎,我祝翾在的地方,永远不缺您二老一口饭吃。”
说完,祝翾站起来,对祝明说:“您这个主意大概还没告诉我母亲吧,您自个儿去说吧,我可不当你们中间传话的那个。”
到了夜里,祝明与沈云说了这个事,如祝翾所料,二人果然吵了一架。
第二日白天,祝翾特意去沈云房里闲坐,沈云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兰花,忽然掉了眼泪,祝翾一惊,忙起身一边给沈云递帕子一边问候她:“您难道因为父亲回乡而感到伤心吗?”
祝翾有些不可置信:“您舍不得他?”
沈云摇了摇头,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两下脸,说:“我只是为我自己感到不值……你父亲这一辈子都自我惯了,从不考虑……至少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思,一直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年轻的时候我总给他找许多借口、想许多理由……”
沈云顿了一下,恨恨地说:“其实只是因为他看不见我!”
祝翾看着沈云这个态度,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就说:“您要是不希望父亲回去,我便不让他走。”
沈云冷笑道:“他爱走不走,我老太太的年纪了,难道还留恋他?他说在京里不自在,有什么不自在的,是见着你风光不自在,还是看着我不自在?
“他看什么自在?他看花看鸟看鱼看不相干的人都自在得很,你父亲画花画鸟画鱼虫,都画得很灵动,画人物更是很擅长捕捉神态,可是他看不见我,看不见身边的人,他只看得见他画里的人……
“即便他给我画一千张一万张人物画,他也只看得见画里的我,看不见活着的我……”
沈云拿着帕子擦了擦鼻子,看向祝翾:“你父亲也很久很久没有再给我单独画过画了,我以前总是以为他不懂,所以才看不见我,实际上他什么都懂……”
祝翾不知道该说什么,沈云也渐渐觉得不该对女儿诉说这些,就止住了,收拾好神态,说:“你父亲能提说明他就有了这个想头,我留他也没有意思,更谈不上舍不得,只是恼怒他这个来去都不商量的态度,仔细想来,也没什么好恼的,这辈子他就是这样的。
“如今你出人头地了,我也靠你做了诰命夫人,见了多少世面,你父亲从没给我这个造化,腿长他身上,他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要回乡他便回吧,我横竖是不愿意回去的,你的光我还没有沾够,我得看看你还能有多大的造化。”
自古家务事最难料理,父母的家务祝翾也不想过多掺合,只是说:“只要您想得开就行,反正你们都是我的父母,我都是要孝顺的。”
反倒是祝棠,听见父亲祝明要跟自己回去,立即反应过度,诚惶诚恐的,唯恐祝翾不知道从而触怒了祝翾,他入京这一趟是来求祝翾办事的,往后女儿的前程还指望祝翾提携呢。
祝明看见祝棠脸色又青又白的,瞬间明白了他
《寒门贵女》 460-470(第19/19页)
在想什么,怒道:“不肖子,我连自己老家都回不得?”
祝棠左右看看,小声问:“祝宰相知道您想回去吗?您回去影响她官声吗?万一别人告她不孝咋办?”
祝明冷哼道:“她自然知道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影响,收起你的没见识。”
祝棠马上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您老回去就没什么事情了,我一定好好孝顺您,我刚才只是担心祝宰相不知道,不是为别的……”
祝明摆摆袖子:“收起你的谄媚样子,私下还‘祝宰相’的,可惜人家看不见,你马屁白拍了,好歹是你妹妹,怕她跟怕老虎似的。”
祝棠憨厚一笑:“她不在眼前呢,还觉得是从前的萱姐儿,可这回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亲眼看见了萱姐儿的威风,实在是陌生,就忍不住喊她‘祝宰相’了,要我说,我妹妹这通身的气派,生下来就该取名叫‘祝宰相’,好像天生就是要入阁当宰辅的……”
祝明听不下去了,默默走了。
……
时间一晃便已然是弘徽二十年,祝翾拜相之后,百官都以为第五韶与祝翾之间必然发生摩擦,此二人都是做长官独裁专断的霸道人物,一老一新,势必不能相容,谁知第五韶却一改作风,不再仗着首相的权柄干预中书与门下两省,二相之间虽有龃龉,但大局上还算得上配合得当,并没有发生百官预知的“牛鸟之争”。
第五韶因为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种作风,常常被人说宛如长了坚固头角,私下被人以“第一铁牛”之类的意象为比喻。
祝翾“恶名”在外,外号“恶鸷”、“大鸷”、“出头鸟”、“鸟王”,“牛鸟之争”里的“鸟”自然说的就是她,以祝翾为首的改革少壮派也被反对派们以“鸟党”“鸟群”来指代。
“这大鸷飞上来了,铁头牛却不好斗了,这是什么道理?”
“谁不知道咱们的‘第一牛’是容不得人的个性,‘竹房子’这么温和的都不喜欢她,能容下那鸟王的翅膀扑棱?”
“竹房子”自然指的是前任中书宰相房敬竹,颜綦虎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政治黑话”,默默站在了正在讨论的几个翰林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翰林们吓得转过身,发现是颜綦虎,忙行礼问安:“见过颜舍人。”
颜綦虎面不改色:“背后少说这些,不论是哪位宰相,都不是你们好指摘的。”
“是是是。”几个人连连应了,等颜綦虎走了,几个人才小声说:“这冷面黑虎更是吓人……”
颜綦虎耳力很好,听到了但没计较,脚步顿了一下便走了,忍不住想:我外号是“冷面黑虎”,那颜丹兕是什么?“热脸红牛”?
颜綦虎摇散了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只觉得这些翰林给人取外号水平的功夫太差。
作为祝翾的直系下属,颜綦虎将省内的批复文书亲自送到了祝翾的案上,祝翾接过翻了几下,说:“就按流程办吧。”
祝翾的秘书官狄叔乘进来,颜綦虎正准备出去,便听见祝翾吩咐狄叔乘:“小狄,你去我值房的库房领一下人参之类的药材,包好了,等下了衙门随我一道去第五宰相的府上探病。”
祝翾见颜綦虎也没走,问她:“你要同我一道去吗?”
颜綦虎想起翰林们调侃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牛鸟之争”,忍不住问祝翾:“第五中堂怎么了?”
祝翾微微挑眉:“你不知道吗?第五大人告了病,好几天了。”
颜綦虎摇头,就听见祝翾吩咐她:“既然现在知道了,就随我一道去吧。”
颜綦虎点头,又问祝翾:“要喊中书省旁的人一道去吗?算是中书省全体的心意……”
祝翾马上打断了她:“就我们几个就够了,去那么多人干什么?人家本来看见我就烦,我带那么多人去难道不像挑衅吗?”
颜綦虎不说话了,沉默地出去了。
等下了衙,她自觉地跟着祝翾去了第五韶的府上,发现门下省与六部的高品都纷纷来探病了,第五韶并没有出面接待他们,只安排家里人给客人们布置了茶水点心,各人留下慰问品,便纷纷离开了,颜綦虎通过阁老们的交谈,这才知道第五韶其实一直都有心疾。
第五韶这个人生性要强,凡事又爱亲力亲为,从前因她外在的强悍,竟然无人看得出她有心疾,如今上了年纪,越来越容易病发,弘徽帝比第五韶还爱惜她的性命,第五韶又在体己殿发了病,才不得不回府静养。
难怪第一铁牛……第五中堂渐渐改了从前的作风,不像以前那样争强好胜,渐渐能够容忍祝宰相的强势,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颜綦虎知道了内情忍不住这样想。
她又看了一眼前面祝翾高大的紫色背影,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绯色的官袍,心里不免有些羡慕祝翾的命好,她与祝翾同样是状元,论年纪也差不了几岁,但祝翾出头更早,年纪轻轻做了宰相不说,刚上位不久最能压制她的首相也病倒了,不出意外,整个朝堂将是祝翾的天下。
自祝翾扬名天下之后,当年还在北直隶女学的颜綦虎便被人称为“北地祝翾”,直到她也考中了状元,才渐渐去了这个称呼。
可入了官场,饶是天之骄子,颜綦虎也发觉自己与祝翾依旧有差距。
如今的祝宰相如此年轻,如此有才能,如此耀眼,同时代的天才大概都将被遮蔽在如此巨鸷羽翼的阴影之下。
颜綦虎看着祝翾的背影,表情复杂,祝翾头也不回地踏上马车,见颜綦虎还落在后面,催促道:“颜舍人,还不赶紧上来?”
颜綦虎立刻跟着上了马车,祝翾面无表情:“走吧。”
第五韶患有心疾,祝翾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她并没有什么幸灾乐祸的心思,第五韶这样的人做上官虽然让人难受,共事虽然让人膈应,但祝翾知道,第五韶做首相是当之无愧的称职,祝翾每每望向第五韶的首相位置,除了野望,也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第五韶这样的人撑在她前面,总是可靠且安心的。
可现在第五韶病倒了,没有意外的话,该她顶梁了,百官之中,在她前面抗风雨的人不在了,她能胜任首相吗?她可以做得比第五韶还好吗?她担得起大梁吗?
祝翾自己也不知道,她本来以为第五韶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前辈会在自己之前站很久很久的。
马车缓缓行动,狄叔乘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颜綦虎,马车载着各怀心思的众人一路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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